第四話 果實的結成
《吉永家的石像怪》 · 田口仙年堂 · 1.7萬 字
時間是五點五十分。
夕陽已經放棄抵抗,接受夜晚的步步逼近——
加古魯的憤怒也已經超過了沸點。
在雙葉的身體落地之前,加古魯已經朝空中發射光線了,紅黑色的光線猛然刺向歐西里絲,把她的身體碎得四分五裂,而碎片彈到空中之後,又產生了連鎖爆炸。加古魯對準這些碎片再度展開連續光線攻擊。此時操場已被火焰吞噬,而悶熱狂風也猛烈吹襲着。
‘雙葉!’
加古魯無視於眼前的慘烈景象大叫着。
雙葉被歐西里絲的熱能光線直接攻擊後,倒在操場上。
然後——
“好痛哦!燙啊!”
雙葉手按着頭跳起來,連忙來回奔跑着躲避火焰,看來應該沒有受傷纔對,可能是光線正好打到裝置上了吧?連加古魯的光線也無法破壞的裝置,可說是奇蹟似的救了雙葉一命。
“歐西里絲!”
希沙姆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從屋頂上向下喊着:
“暴力小女孩!你不要緊吧!?”
“哦哦——我沒事啦。”
看着雙葉還很有精神地揮着手,希沙姆好像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對不起的喲!我沒有想要傷害你的意思喲!”
話雖如此,但歐西里絲的確是對雙葉下手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時希沙姆再次吹起笛子,不一會兒,第四號歐西里絲的頭又從地底冒了出來,難道他還想讓歐西里絲再生嗎?
但是,歐西里絲這次卻只冒出了一顆頭,身體部分則繼續埋在地底,沒有進一步的動靜。
“歐西里絲!我可不記得命令你去傷害無辜的人喲!你的對手只有加古魯一個人的喲!”
一轉過頭,發現剛纔還躲在雙葉身後發抖的吉永家長男——和己,他居然從頂樓鐵門探出頭來,正一手扶着鐵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什麼嘛……有完沒完啊?’
“……說的也是。”
‘雙葉……’
歐西里絲微微一笑,從雙臂長出好幾只觸手,和手臂一樣粗的觸手,還發出隱形水銀的光芒,慢慢朝着雙葉逼近。
“鍾馗水仙——那朵黃色的彼岸花啊!”
這啜泣聲就是花子!
正準備立即發出第二波攻擊時——
“哎喲!你們怎麼會知道的喲!?”
“那隻要搶下那支笛子,就能和小加公平戰鬥嘍?”
‘休想得逞!’
原本只剩下一顆頭的歐西里絲又以完整的姿態從地底出現,再次恢復之前的模樣。同時,花壇的花朵也再度枯萎,樹木則已經到了連樹枝都被腐蝕的程度。
站在加古魯和歐西里絲中間的,正是頭戴裝置的雙葉。
他的手上握着一支拖把,前端部分還是金屬材質的那種。
“花子,是你吧!”
‘……不要這樣……不要欺負……我的朋友們……請你……不要……欺負雙葉了……不要這樣啊……’
“……你說什麼?”
雙葉從上到下打量着歐西里絲——那宛如葉片的頭髮。綠色的肌膚及樹木般的盔甲。
“既然小加這麼忙……如果我能拿到笛子,它可能會輕鬆一些吧?”
“呃……我不善於打架啦。”
“Yes!哦,不對、不對!沒這回事喲!”
“NO!武、武器……!”
希沙姆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雖然我很討厭打打殺殺,但我要爲了小加拿到笛子!”
歐西里絲一臉驚訝地看着自己的觸手。
‘這個國家的花還真不錯,強韌又漂亮……所以妾身才想化爲己用啊。你看,妾身也脫胎換骨了吧?’
‘那傢伙並不是花子。’
‘嗯……但是……’
希沙姆的表情認真了起來,他握緊拳頭,擺好架式,不過還是一副膽小害怕的樣子,整體看起來還真是不搭。
‘少廢話!你也不準攻擊加古魯!’
‘怎麼會……爲什麼不動了……?’
即使如此,生性怯懦的和己還是嚇了一跳,只得把鐵門半掩、露出一小張臉。
希沙姆連忙逃命。加古魯的光線命中屋頂圍欄後,化爲煙霧消散。
希沙姆緊緊抓着屋頂上的圍欄喊得口沫橫飛,但他畢竟還是害怕加古魯的攻擊,擺出一副隨時可以逃跑的姿勢,讓人看了只能搖頭。
‘——快住手!’
希沙姆又吹起笛子。
和己似乎下定了決心,把鐵門打開。
加古魯出現在歐西里絲背後。
“沒辦法的喲——既然我都知道了,就更不可能讓你搶走我的笛子喲!”
於是,加古魯朝屋頂上發射光線。
發射光線的觸手依舊在雙葉頭上活蹦亂跳,似乎除了攻擊以外,歐西里絲還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做着任何動作。
果然是她!花子在歐西里絲體內。
雙葉面對歐西里絲,調整着裝置的頻率。
雙葉也同意加古魯的看法。
“……你真的很不會說謊耶。”
加古魯的雙眼漸漸失去光芒。
“只要有這支笛子,不管多少次都可以復活的喲!”
觸手沒能碰到雙葉,只是在雙葉面前來回蠢動着。
和己看着還在猶豫不決希沙姆,將拖把揮得呼呼作響,直接瞄準希沙姆的頭。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雙葉背對着歐西里絲,雙手大大張開着。想不到居然會轉變成和加古魯對峙的狀態,這時還不斷傳來歐西里絲——花子的啜泣聲。
‘嗯……只要能破壞那支笛子就好……’
剛纔的聲音是——
‘雙葉快走開!在下要擊倒歐西里絲。’
希沙姆東張西望,附近卻找不到任何長度和拖把相當的長鐵棒。
是歐西里絲髮出來的聲音。
“不行!花子在那傢伙的身體裏欸!”
“誰管你那麼多!”
於是,和己走上屋頂。
‘沒錯,小孩子退下吧。’
‘但是那是敵人,是威脅你的敵人。’
但是在攻擊的同時,歐西里絲又會從中阻撓,想要無視她的腐蝕光線並從希沙姆手中奪取笛子,實在很困難。到底有沒有可以同時攻擊的方法呢——
加古魯察覺雙葉正身陷危險,雖然想要發射光線,但雙葉也在攻擊射程中。就算能擊中歐西里絲,必定也會波及雙葉。
“我也一樣的喲!但是,這是爲了歐西里絲的喲!”
正當加古魯尋思着的同時,眼前突然跳出一個小小身影。
‘雙葉,快讓開,你也會有危險的。’
“喂!歐西里絲,你對花子做了什麼!?”
“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是個大好機會的喲!歐西里絲,快收拾它喲!”
歐西里絲聽到希沙姆的怒罵聲臉色一沉,表明了不滿的反抗。
‘嗯嗯~看來,那支笛子似乎有着再生的祕密。’
“快住手!花子也住手!”
當歐西里絲的某隻發光觸手幾乎就要碰到雙葉之時——
‘雙葉……雙葉……’
“是誰喲!?”
“但花子也在其中啊!”
就在雙葉被光線擊中的前一刻,她聽到歐西里絲體內傳來的聲音。
※ ※ ※ ※ ※
“你答應了哦。好吧,那就趕快復活!”
‘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哦哦,那個歌唱得很棒的小傢伙啊。她已經化爲妾身啦!那朵花擁有的強韌生命力,已經在妾身的掌握之中……’
和己抄起拖把,直接朝希沙姆攻擊。
耳裏同時傳來花子和歐西里絲的聲音。
雙葉轉身面向歐西里絲——人形植物的歐西里絲。雖然外表怎麼看都一點也不像花子,但耳邊的啜泣依然沒有停過。
沒想到,希沙姆卻將笛子移開——
‘花子!誰啊?’
“……我剛纔聽到了花子的聲音。”
“NO!”
不可能聽錯。
‘雙葉!快點遠離她!’
希沙姆嚇得把手伸進張開的嘴裏。如果這些全都是在演戲的話,那還真是了不起。不過,吉永家全家人都知道,希沙姆說有多笨就有多笨。
“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不吹笛子了喲!”
歐西里絲的觸手正在雙葉的頭上閃着亮光,從觸手發射出來的紫色腐蝕光線穿透了加古魯變色的胸口,讓原本被侵蝕的範圍更加擴大。
百分之百確定。是花子沒錯!
歐西里絲頓時臉色大變,一下子像是驚嚇得滿臉通紅,之後又臉色慘白地搖搖頭。
歐西里絲的光線襲向加古魯,就在腐蝕光線快要射到加古魯身上時,加古魯面前突然現出一道光牆。腐蝕光線在光牆的阻擋之下四處飛散,又把操場弄得一片烏漆抹黑。而希沙姆則趁着這個空檔消失了蹤影。
‘要妾身說幾遍才聽得懂啊……不是說了,妾身不是什麼花子嗎?’
和己看着趕緊把笛子藏到背後的希沙姆,忍不住苦笑。
‘你說什麼?’
“他怎麼這麼輕易就露餡啦?”
‘雙葉?’
‘……別再這樣……我不想再這樣了……’
“哦哦,祕密果然就在笛子裏啊。”
“快住手!”
“是花子嗎?”
“等一下喲!你怎麼可以拿這麼長的武器!?”
“只剩下這個啦!”
拖把的攻擊,在一瞬間因撞到硬物而被擋下。
希沙姆拿出來當武器的,居然就是和己想要搶到手的笛子。
“不會吧!這……妥當嗎!?”希沙姆一面大叫、一面用力往和己那方壓過去,被制住的和己改將拖把往橫向亂揮,眼看着拖把的金屬部分就要撞上希沙姆了,沒想到他卻將腰部彎成“<”字形、反手握緊拖把柄。
“嘿!”
希沙姆另一隻拿着笛子的右手,直接往和己頭上打下去。
“哇啊啊啊!”
要是平常的話,和己在這種狀況下差不多也該嚇得投降了——但這次卻不一樣。和己緊緊地握着拖把,用力一頭撞上希沙姆的臉,希沙姆受不了疼痛,雙手立刻鬆開拖把乃笛子而捂着臉。
“我來守護——這次,換我來保護小加!”
和己也鬆開拖把,徒手揍了希沙姆一拳,希沙姆不甘示弱地緊揪着和己的衣服,兩個人就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一個是像個弱女子的高中生,另一個是瘦巴巴的植物學家。兩人無論是肌肉耐力或體力都是最低等級,與加古魯對上歐西里絲的戰鬥相比,這兩人的對戰大概是史上最弱的吧?不過,彼此卻也都深信,自己的這場戰鬥能夠左右大局。
兩人在地上不斷翻滾着,一旦居於對手上方的優勢位置就立刻揮拳。這樣你來我往了幾個回合後,雙方嘴脣裂了、衣服也扯破了、身上各處傷口滲出鮮血。
“哇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
兩人還是輪流取得有利位置,繼續互毆。
由於兩個人都不善打鬥,再這樣下去的話,只要其中一人力氣用盡就會倒下了吧?
不過,在展開新的一回合時,情況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被壓在下方的希沙姆,竟然摸到了剛纔掉落的笛子。
“太好了!”
希沙姆抓起笛子,往坐在自己身上的和己腹部用力一戳——
兩個人往聲音來源轉過頭一看,正在地上滾動的,居然是一截斷裂的笛子。
都是頭上這裝置害的。
“經過不斷的研究,我想到把其他植物移植到歐西里絲體內的方法喲,而且日本有好多強韌的植物喲。”
‘在下並不認爲植物是比人類低等的生物,只不過,這些生命具有的性質不同。就因爲人類無法和植物溝通,纔會食用五穀雜糧、建造房屋,而讓文明發展到現在的程度。你至少要了解,在下和你的生活,就是靠植物的犧牲才換來的。’
屋頂上的兩名男子已經呈現大字形攤平在地上,而斷成兩半的笛子散落在他們身邊。
“啊……”
“所以,你就找到花子了?”
“我不想在面前看到有任何植物受到傷害了啦!”
“那不就天下無敵了嗎!……唉呀!痛死了。”
惱羞成怒的希沙姆將自己的臉湊近和己。
雙葉對着無力的歐西里絲大吼大叫。沒錯,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
希沙姆失望得垂頭喪氣。
“歐、歐西里絲是因爲花朵的因子才變強的喲!因子就像是鍊金術裏的DNA喲!我就是研究強韌植物的因子,然後下載到歐西里絲身體裏的喲!”
“嗯,看得出來。”
“……奇怪?”
“這我知道啦!”
“哎喲……”
※ ※ ※ ※ ※
於是和己跑到圍欄旁邊,用盡全力大聲喊着:
加古魯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的本名應該是Ivarovich Pavlov的喲。”
像是想把和己的兩隻手都敲碎一樣,希沙姆高舉笛子,用力往下一揮!
“用不着特地說全名吧……”
只是,雙葉也很清楚加古魯的心情。
‘在下能體諒你思念花子的心情,也認爲你這種尊重生命的想法值得讚許。但是,你的做法卻是錯的。’
和己不加思索地突然爬起來,全身立刻感到一陣劇痛,好不容易纔坐起身來,他勉勉強強地拖着身體,背靠圍欄坐着。
“可是……花子她是我的朋友啊!”
“NO!請不要再打我了喲!”
“好痛啊……那支笛子呢,就類似歐西里絲的再生裝置喲。”
“……唉,那支笛子到底是幹嘛用的啊?”
“那花子呢?”
“就是那朵黃色的彼岸花啊。”
“這麼一來,歐西里絲已經不能再生了,或許有很小的機會能靠本能醒來也說不定……”
“!?”
而和己依然雙手抱着頭。
都是因爲聽懂植物所說的話——
“不是啦,這個我也知道啊。”
和己突然一個箭步上前,又把希沙姆壓在地上。
和己指着笛子問:
“可是,歐西里絲不就是從其他植物搶走養分的嗎!”
歐西里絲依然一動也不動的在原地挺立着。
——那傢伙是想打倒膽敢傷害我的敵人吧。
他心想——這下子手臂一定骨折了。
希沙姆也因爲意想不到的觸感而目瞪口呆。
“就是條件反射喲。只要在體內製作萬靈丹時就吹奏笛子,經過多次重複之後,就會變成只要一聽到笛子的聲音就會製作萬靈丹。經過一再重複,就會變成不聽到笛子聲就沒辦法制作萬靈丹,就像伊凡的小狗喲。”
“這樣不是很好嗎?那樣就勢均力敵啦!”
雙葉無法回答。
雙葉似乎聽到大哥從樓上大叫的聲音,趕緊抬頭往上看——
“現在的歐西里絲,真的真的有很厲害的恢復能力喲。說不定還可以利用自己的身體制造萬靈丹了喲,無論變成怎麼樣都可以復活的喲。”
“希沙姆先生!”
“我是植物學家的喲!不會隨隨便便傷害花草的喲!”
※ ※ ※ ※ ※
——就是因爲有我們讓其他動物食用,才能維持這個世界的。
希沙姆口中唸唸有詞,卻苦惱着不知該從何說起纔好,最好決定話說從頭。
“雙葉!”
“這……”
“歐西里絲具有很厲害的恢復能力喲。這個Do you know?”
“不過,她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變得這麼強啊?”
“什麼花子?”
‘雙葉,這不是花子!而且欺騙花子的敵人!’
“咦?”
‘小傢伙……沒聽見我說你礙手礙腳的嗎?’
“這有什麼不對!”
希沙姆不理會和己的吐槽,把笛子往前一丟,撞擊到圍欄之後發出哐的一聲——
“少囉嗦!現在是停戰討論的時間啦!”
可是,既然我聽到了花子的聲音,就不容許任何人傷害歐西里絲!
雙葉兩手死命地抱着理想式互動裝置。
希沙姆揮舞着笛子。
“噢!”
喀啦!
“快告訴我!花子到底怎麼樣了!?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讓歐西里絲變強的!?”
‘因爲能用語言溝通之後,人類就會認爲對方也有“人格”,認爲對方是不是也會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但是,這只是人類的癡心妄想罷了。雙葉啊~難道你能瞭解,自己的身體從地底下長出來,然後一輩子就在同一個地方生長,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低一點的天空之處還看得到一閃一閃的星星。
“你有聽過嗎?有一個科學家把自己身體的新陳代謝功能提高,最後整個人膨脹得圓滾滾的,然後砰的一聲就變成一堆難看的內塊!”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喲。”
‘那就把頭上的裝置脫掉吧!’
“你說什麼下載?那花子平安無事嗎!?”
“生物細胞在產生固定的數量之後,同時也要有固定數量的死亡纔行,這個就叫做aPoPtosis(注:細胞的自然死亡現象)。因爲歐西里絲的恢復力已經過頭了喲。所以,這支笛子就是用來控制,只在必要時才進行恢復的喲。”
‘你打算就這樣保護所有的植物嗎?’
既然只是“下載”——那就是說,歐西里絲只是攝取必要的資料而已,她根本不是花子!
希沙姆站起來,一臉惋惜地拿着半段笛子。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夠了。到底是以什麼方法來使用花子的力量,這些學術上的細節反正和己也聽不懂。總之,花子平安無事就對了。
和己胸腹之間遭受重擊,一瞬間動彈不得,希沙姆又用笛子敲了和己的頭,趁着空隙掙脫和己的壓制。
沒想到,這裝置在心理方面也將雙葉傷得這麼深。
“那是歐西里絲自作主張的喲!我猜那樣大概比較容易製作萬靈丹的喲!等一下我會好好罵她一頓的喲!”
吭……吭啷……吭啷啷……
“來不及啦!”
‘那個裝置只會危害人類而已,說是能夠和植物溝通,那不就是把人類和植物並列在同等的地位了嗎?’
和己睜開眼睛,雙手好像沒想像中的痛。
希沙姆低頭看着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的和己。
“怎麼用笛子控制啊?”
和己儘量小心地、不弄痛裂開的嘴脣問着。
“勝負已定喲!No Mercy(手下不留情)!”
校園裏依舊維持着三方對峙的局面,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了,就連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也只能看到加古魯眼中的光芒。
“你是說心理學家巴夫洛夫啊……”
“哦哦……那朵花呀,那是其中最強韌的花喲……歐西里絲會變得那麼強,幾乎都是從那朵花得到的力量喲。”
“可是……我就是……聽到花子的聲音了嘛!”
一陣粉碎的聲音傳遍和己全身。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花子的確是在歐西里絲的體內。除了那些白癡男生之外,雙葉絕不可能傷害弱小的朋友。
“感覺真噁心……”
“對……”
“加古魯——我不准你再傷害花子了!”
的確,花子也這麼說過。
※ ※ ※ ※ ※
“就在後山的組合屋裏休息喲!”
“笛子已經毀掉嘍!歐西里絲已經沒辦法再復活啦!”
“大哥!”
怎麼會搞得全身傷痕累累啊!即使這麼遠也看得出來耶。
“大哥你在搞什麼啊!”
“雙葉仔細聽好!好傢伙不是花子啦!”
“什麼!?”
“她只是拿到花子的生物數據而已!真正的花子在別的地方,而且平安無事!”
歐西里絲一副無趣的表情,懶懶得揮動着觸手。
‘居然被拆穿了啊……搞什麼鬼嘛……’
“不過——歐西里絲,花子的聲音不是你發出來的吧……”
‘那是因爲數據還沒全部整理好,結果出現了人格上的差異吧……該怎麼說呢?這樣算是多重人格嗎?就是像“24比利(注:Billy Milligan,涉嫌犯下連續強暴案,卻因體內有24個不同人格,聲稱在其他人格犯案時本人毫無知覺,成爲美國第一宗犯下重案而被判無罪的罪犯。)”那樣啦。’
‘閣下真不是人。’
加古魯語氣平靜地說着。
‘呵呵呵呵呵!還真會說話啊……雖然跟只狗沒什麼兩樣。’
‘在下不是跟你開玩笑,閣下是植物。雙葉啊~這麼一來就能證明歐西里絲不是你的朋友,難道你還要保護她嗎?’
雙葉困惑了起來。
因爲不是自己的朋友就棄之不顧,雙葉不能認同這種想法——
“不論是什麼植物——都有生命吧!”
‘雙葉,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啊!’
“我哪有賭氣!保護植物的生命到底哪裏錯了啊!”
雙葉回頭一看——
加古魯被光線構成的螺旋暴鑽籠罩着,全身飄浮在空中,接着一個轉身把頭朝下,暴鑽前端的方向也隨之改變,轉向正下方。
‘沒用的。’
歐西里絲剩下的觸手全都在同時發射光線、打在加古魯身上,它從肩膀部分開始溶化,而裝甲則已經完全變色,慘不忍睹。
這副高速運轉的景象——
‘——那麼,雙葉想保護的,究竟是植物呢?還是花子?’
“哦,好!”
加古魯對着聽不見的敵人作出結論。
‘在下只是一座石像,光是保護一家人和小鎮就已經精疲力竭。在下不能瞭解人心,也無法和植物對話;不會分辯小偷和客人,也不知道媽媽大人做的菜是什麼滋味。而且,只會說些惹雙葉生氣的話。’
‘受死吧!加古魯!’
加古魯雙眼亮了起來。
雖然全身已是滿目瘡痍,但是加古魯的語氣一點都沒改變。
‘閣下輸了。’
對不起?謝謝?救命!?
雙葉指着歐西里絲大喊:
‘呵呵,這下子妾身可有了最理想的擋箭牌……’
燈火照亮了加古魯、歐西里絲還有雙葉,看起來像是隻有三個演員的小劇場舞臺。
延伸到地底的根部直接被加古魯粉碎,讓歐西里絲痛苦地捂着臉。觸手也被它的光線斬斷,葉片及根部全都扭曲變形,而歐西里絲也不斷髮出慘叫聲。
雙葉已經全弄懂了。
‘那個就是你拼命想保護的嗎?’
雙葉只感覺到一陣熱風吹過身體。
不知怎麼地,雙葉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暖的感覺。
從無數只觸手發射出來的光雨,全都被加古魯創造出的光芒給擋住了。以加古魯頭頂上方爲頂點的三角錐型光罩,透着像水一樣的清澈光輝,看起來跟隱形水銀的光芒不一樣,就像是閃閃發光的箭頭。
眼神中再也沒有迷惘,直視着前方。
‘——在下,正在保護在下想保護的人。’
雙葉脫下理想式互動裝置,她的眼前恢復一片清晰,然後望着校園。
‘閉嘴……沒有什麼比妾身美麗的軀體還重要……!’
加古魯在光線螺旋暴鑽的包圍下,伴隨着紛飛的泥土飛向高空。究竟是什麼力量讓它飛起來的呢?是螺旋暴鑽的威力?光線的成分?還是加古魯自身的能力呢?
——不對,這些都不像我的作風。
雙葉的一雙眼睛又回到平常那副惡狠狠的三白眼了。
雙葉已經完全不想幹擾加古魯了。她跑到校舍邊,靜靜地看着加古魯的這場戰鬥。
還是要阻止加古魯出手?
三角錐以加古魯爲中心,開始旋轉了起來。
接着,加古魯反轉過來,頭下腳上的面對地面。
歐西里絲用花子的聲音呼喚她。
無論是花朵、葉片、莖部、根部還是觸手,螺旋暴鑽將歐西里絲全身上下一起捲入地底,至於歐西里絲在垂死掙扎中所散落的部分軀體,也被暴鑽發射出的光線燒成一片灰燼。
對了!就是這個!再貼切不過了!
就在下一瞬間,加古魯又從地底向上竄出。
“加、加古魯……”
加古魯突然有感而發。
光線構成的三角錐垂直落下。
雙葉把原本盤卷在自己身上的歐西里絲觸手全部鬆開,馬上跑到加古魯後方躲好。運動外套上沾到的歐西里絲汁液,散發出一股甜香。
‘雙葉!’
雙葉正感到納悶時,忽然一陣大地震襲來,晃得她連站都站不住,原來是加古魯潛進地底開始挖掘。於是歐西里絲周圍的地盤開始隆起,並從地底下飛出好幾支巨大的根。
“……加古魯!”
“——加古魯。”
爲了不讓雙葉產生錯誤的觀念,加古魯纔會這樣不厭其煩地說着。
希沙姆上氣不接下氣,只能跌坐在原地。
‘那麼,在下還想問,那傢伙是花子嗎?’
‘人類或植物、好人或壞人,這種分類一點意義都沒有。就像怪盜百色是個壞人,但他卻是吉永家的朋友。不需要受到這些限制,雙葉只要去保護自己想保護的就好了。花子和歐西里絲雖然一樣是植物,但內涵卻大不相同。’
‘遵命——’
而螺旋暴鑽的正下方,就是歐西里絲。
加古魯說完倏地消失。
加古魯不知何時出現在屋頂上,大概是剛纔迴轉過度的關係,身體還冒着煙呢。
雙葉原本以爲,那是因爲加古魯不瞭解植物纔會這麼說,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真正的原因是——它從一開始就只爲雙葉着想,它是以雙葉的安全爲第一考量。
剎那間,不知道誰打開開關,校園裏的照明設備同時都亮了起來。
不對、不對哦!這暖流真的是加古魯的螺旋暴鑽所釋放出來的熱能耶。
‘燒成灰燼成爲肥料,就當是贖罪吧。’
“給我幹掉她!——”
“你怎麼……”
加古魯從雙眼發射兩道光線。
※ ※ ※ ※ ※
歐西里絲的觸手也閃閃發光着。
‘——覺悟吧!’
光線將歐西里絲抓住雙葉的觸手從根部直接斬斷。
這時,加古魯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像是被酸雨淋過的石像。
‘感到憤怒的並不是只有閣下!’
‘在下應該提醒過,不準對吉永家的人動手,閣下居然還敢抓雙葉當人質。’
‘歐西里絲的存在,可是會威脅到那些植物的生命耶。’
因爲這個動作,雙葉的反應硬生生地慢了半拍。
打從雙葉戴上那具裝置,在她第一次遇到花子時,加古魯就開始勸她了。
加古魯一直不斷地說服雙葉。
——花子纔不會做出這種事!
於是,加古魯從雙眼發射出光線,就在加古魯放出光芒的同時,歐西里絲的右手也長出數不盡的葉片覆蓋她的全身。在葉片阻擋下,加古魯的光線竟傷不了歐西里絲。
‘姑且不論在下,閣下傷害其他植物的罪行實在太深重。’
之後,加古魯的螺旋暴鑽再一次鑽出地面,保持着停留在空中的姿勢——
‘雙葉……’
加古魯在戰鬥中依舊冷靜地分析。
‘但是,在下已經下定決心。’
希沙姆整個人巴在圍欄上,眼看着就快摔下去了,和己只能拼命拉住他。好不容易雙手架着他的腋下、強拉他的脖子才把他從圍欄上扯下來,兩人就像是被拋飛似的摔在屋頂的地上。
‘這樣就只有依照“斬草除根”這句話來徹底摧毀嘍!在下記得雙葉喜歡的巨大機器人,好像就具有這項技能。’
“歐西里絲!歐西里絲——!”
“啊——”
它的聲音聽來穩重平實,這是每天聽慣了的——家人的聲音。
雙葉抬起頭。
這是發出求救的意思嗎?
‘雙葉——在下其實既卑微又渺小。’
這句話像是光線一樣,刺進雙葉的心坎裏——
眼前的景物不斷晃動,感覺就像是坐着遊樂園裏超級刺激的設施。不過,安全帶也系太緊了吧?不止被勒得疼痛,還覺得噁心想吐。
花壇中那些受傷的花朵。
歐西里絲又從身上長出無數觸手,所有觸手不斷蠕動的同時又發射出隱形水銀光線,想把這股猙獰的憤怒都發泄在加古魯身上。
於是雙葉猶豫着,到底該對加古魯說什麼呢?
腦海中的哀嚎又再次響起。
‘——好機會!’
‘加……古……魯!’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眼前是株肩膀被燒斷,痛苦地垂死掙扎的植物。而且是株把雙葉當作人質、吸引其他植物養分、想把自己家人侵蝕溶解、假借花子聲音說話的——敵之強化植物。
歐西里絲的觸手趁機把雙葉整個人團團圍住,並且以無法想像是來自植物的巨大力量,一把將雙葉高高舉起。
‘雙葉,快躲到在下的背後!’
※ ※ ※ ※ ※
‘怒氣會提升她的防禦力嗎?真是棘手。’
“螺、螺旋暴鑽——?”
發現自己漂浮於空中之後的下一秒,雙葉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是花子!
光之三角錐霎時消失,加古魯的身體瞬間跌落在坑坑巴巴的校園裏。
他承認自己徹底輸給加古魯,也就證明了自己並不是最強的鍊金術師;此外,更證明了歐西里絲還不能帶給祖國幸福。
“呵呵呵……呵呵呵……你果然是世上最強的守護者喲。虧我除了隱形水銀之外,還用了無形硫磺喲……看來,用我的方法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打倒你的喲……”
希沙姆滿頭大汗,直盯着地板。
沒想到,他又忽然跳起來,用手指頭猛戳加古魯。
“可是,這可不表示the end的喲!雖然歐西里絲輸了,但是我的鍊金術總有一天會把你打倒的喲!不要忘記喲!”
不知道該說是敗者的尊嚴,還是身爲鍊金術師的上進心,希沙姆的雙眼中仍舊燃燒着希望的光芒。不論失敗多少次都能重新奮起振作,從希沙姆的臉上可以看到,在埃及那種嚴苛環境下磨練出來的高傲尊嚴。
然而——
“——你——也——不要忘記哦——”
身穿西裝的男子拍拍希沙姆的肩膀。
那是雙葉的級任老師——夜俱老師。
“花壇的——那些花——還有——坑坑巴巴——的——操場——”
夜俱老師揪着希沙姆的衣服,就這樣輕輕鬆鬆的將他帶到頂樓的門口。
“Wha……What?你、你想幹嘛!?”
“——哼哼哼——”
“NOOOOOOOOOO!操場是加古魯弄的喲——!”
夜俱老師不作任何回答,直接拉着希沙姆走下頂樓。
接着,一陣猶如涼意逼近的寂靜,籠罩着屋頂。
“……唉,小加。”
和己低聲納悶地問:
“那個老師,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頂樓的啊?”
“嗯嗯,不會再有危險了。我和雙葉還有加古魯已經把他們收拾乾淨嘍。”
御色第一小學爲了方便管理學校的田地,特地在後山蓋了一棟小小的組合屋,說好聽是管理用啦!不過,實際上已經差不多變成倉庫了。由於沒有管理員,經常就有壞小孩惡作劇打破玻璃之類的,而壞小孩們一聞到屋子裏堆放的大量肥料氣味,總會爲自己的魯莽行爲後悔不已。
‘嗯……’
然後,側着頭想了幾秒鐘——
‘這是哪裏……?我好怕……’
“是我啊!我來救你了!”
‘嗯嗯……壞植物已經被在下連根全部燒燬。對了,花子啊,閣下的體液循環好像比之前差了一點呢!在下認爲,這應該不是肥料的問題,而是必須更換土壤。’
“對啊,小加,今天大家都受傷了呢。”
‘……雙葉,真對不起,有在下跟着竟然還無法保護你。’
‘……呃呃……大哥哥……’
和己也指着自己不成人樣的臉,一面笑着說。和己也經歷了一場奮戰。雙葉也是,這全都是爲了加古魯。
‘雙葉,傷得怎麼樣?’
雙葉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這真是太奇妙了!閣下真的是花子嗎?’
‘……真的嗎?’
“有人像你這樣打氣的嗎!”
花子不斷張望着四周,似乎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大概是感到越來越害怕吧?她的雙手還緊握住衣襟。
原來是加古魯雙眼發出了光亮,這樣就不需要手電筒了嘛。
雙葉突然強行脫下戴在和己頭上的裝置,硬生生地打斷他跟花子之間的對話。而且在雙葉使出蠻力胡亂拉扯時,和己的脖子居然還發出輕輕的喀啦一聲!但雙葉似乎沒聽見,要不然就是裝作沒這回事。
雙葉從和己頭上脫下裝置之後,想換戴到加古魯頭上。不過,加古魯尖尖的耳朵沒辦法像人一樣把裝置穩穩地戴在頭上。於是雙葉只好自己用手拿着裝置,而將擴音器的部分直接難準加古魯的耳朵。
“什麼事?”
即使如此,聽到在眼前搖曳的彼岸花發出聲音,這彷彿是在告訴加古魯,她有着和人類相同的人格一樣。
“嗯,或許真的很難懂吧!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哦,並不是所有的動物都是壞蛋。”
加古魯大喫一驚。
※ ※ ※ ※ ※
沒辦法,只好單靠語言安慰她了。
“花子,你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和己戴起向雙葉借來的理想式互動裝置後,旋轉後方的螺絲調整一下鬆緊。雖然和己戴起來有點緊,不過因爲不像雙葉已經戴慣了,稍稍緊一點反而比較理想。
雖然已經到了小學生該上牀睡覺的時間,不過明天既然是星期天,又有加古魯這個監護人跟着,一點危險都沒有,加上和己早用手機跟家裏報備過了,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欸,加古魯!”
原本一片漆黑的小屋裏忽然變亮了。
雙葉伸出手來,想要拉着花子的手打打氣,但雙手卻只能穿過護目鏡的影像,撲了個空。
‘嗯?’
雙葉二話不說就給加古魯一腳,學不會教訓的她,又立即被腰痛弄得哇哇叫。
和己忍不住碎碎念抱怨着。
‘我沒事……我沒事啦……’
加古魯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雙葉身邊。
‘加古魯……嗎?’
雙葉兩腿一蹬就把加古魯從桌上踢落到地面去。
接下來,雙葉忽然想到一事——
‘並不是傷勢輕重的問題,這是下在的責任。’
花子開心地自我介紹,羞得一臉通紅。
“已經沒事啦,花子。所有的壞蛋都讓我們家的加古魯收拾乾淨啦!”
組合小屋的門一打開,兩道人影進了屋內。
“雙葉!”
‘我想拜託你——’
“嗯……你應該是雙葉的……姐姐嗎?”
花子知道真相之後,果然嚇了一大跳。雖然她趕緊說明因爲自己身爲植物,所以對動物的雌雄之分比較不清楚,但和己卻覺得沒那麼簡單——不過,這也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好像……做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
‘嗯……’
於是,大夥兒來到學校後山上、接近山頂的那片小平原。一陣陣亂吹的風讓人覺得詭異,要不是加古魯在身邊,搞不好真的會害怕得逃回家了。
“好啦。”
雙葉忍不住抱怨幾句。和己卻笑了,之後連雙葉也一起笑了。
花子害怕地低着頭。
如果這一切行動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的話,兩人說不定能成爲受歡迎的相聲搭檔哦。
加古魯能理解的部分僅止於此。
“怎麼啦?”
花子看着這一來一往,咯咯地笑了起來。
黃色彼岸花毫不猶豫地回答。
它居然也聽到了小女孩的聲音。
“希沙姆是這麼說的啊!”
護目鏡上浮現一位穿着黃色和服的小女孩,她一臉端莊文靜,似乎一輩子與世無爭的樣子。不過,說不定植物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形象,歐西里絲算是極端的例外吧!
“今天是大夥兒的勝利耶!”
不過,原本應該直挺挺的花莖卻顯得有些垂頭喪氣,花瓣邊緣也出現皺摺,鮮豔的黃色也稍微暗沉了一些,看上去就像是逐漸失去水氣——或者說是生氣吧。
“怎麼樣?聽得見嗎?”
和己正微笑着爲今日的奮戰作結論。
“大哥,她真的在這裏哦?”
身穿黃色和服的小女孩,慢慢睜開雙眼。
“哦!難道我就一定要得到這種待遇纔行嗎?”
‘……老實說,在下也沒發現。’
“完全沒事啊!”
“我叫吉永和己。”
透過護目鏡看到的花子一臉慘白,兩頰明顯消瘦,雙手還懷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顫抖,連身上穿的和服也亂七八糟的,應該是遭到綁架之後受到嚴重的精神打擊吧?
“真的啦!唉,加古魯,趕快說幾句話幫花子打氣啊!”
‘是的,而且還有雙葉和加古魯保護我。’
他依照雙葉的說明仔細調整頻率,聲音就一下子傳進來了。雖然覺得像在竊聽一樣,心裏難免怪怪的,但只要一想到這些都是植物的聲音,他還是感到雀躍不已。
雙葉趕緊戴上裝置。
雙葉一見到從校舍大樓走出來的和己,立刻跑上前。
和己對着和服小女孩舉起手打招呼,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咦……嗯……’
加古魯心中的認知再次被摧毀——這真的是個能和植物溝通的裝置。開發製作這裝置的人,一定過着令人悲傷的人生。因爲,即使他知道人類絕對不等同於植物,但是比起人類,他還是寧願選擇植物。
‘啊,是的,你好。’
在和己一行人面前的,是從盆栽中重新移植回後山土地上的花子。雖然種在盆栽中也沒什麼不舒適,不過,花子的願望是想回到自己原本生長的地方。令人驚訝的是,移植時發現球根居然絲毫無傷呢!
和己實在很難想像,妹妹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唸書。
‘雙葉?’
在亮光中,雙葉跟和己掃視着被打掃得整齊乾淨的綜合小屋,屋裏放了一張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長桌子,桌上放着電腦,還有一盆接着電極的盆栽。
“所以這是說,會變成這樣全部都是你害的是吧!”
“花子!”
顧不得自己也是身上帶傷,雙葉輕輕地摸着盆栽。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外傷,大概是移植的時候相當小心,感覺花子有點像是遭到綁架的軟禁待遇吧。
“吼……說什麼啊你,這就跟平常玩耍時不小心掛彩的程度差不多嘛。”
暫且不管這個啦!總之,這下子遠從埃及而來的鍊金術師威脅,終於得以解除了。
花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和己在內心想着:她的教養真好啊!這裏的教養,應該就是指孕育她的大地吧?
會在長桌子上的加古魯聽見自己突如其來被點名,嚇了一大跳——
“大哥!”
“回家之後,大家一定都會被媽媽罵慘了……”
‘我是……花子。’
“喂!大哥!你一個人要講多久啊!”
而種在咖啡色普通花盆裏的,是一件黃色的彼岸花。
雙葉高舉雙手,哪知剛纔被歐西里絲觸手緊纏的疼痛,一下子就竄上腰部,雙葉立刻緊按着肚子,痛得像野獸一樣亂吼亂叫。
整件事會演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要和花子碰面啊!
“嗯……你好,花子——”
‘這樣啊……動物還真難懂呢!完全不瞭解他們的想法。’
“對啦!花子!”
花子的身體應該一直都在這裏,所以是因爲被歐西里絲下載了因子,而讓彼此產生了類似共鳴的作用嗎?詳細的情形不只雙葉不懂,連加古魯也不瞭解,一切只有植物之神才知道。
‘是的,我就是花子。’
“怎麼啦?聽不見嗎?”
雙葉一臉擔心地看着加古魯。
‘不是……聽是聽得見,不過,在下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這下子,不管擁有多精良的裝置來翻譯都沒有意義嘛。
花子微微一笑——
‘這樣吧,加古魯靜靜聆聽就好了。’
一陣微風吹過。
小黃花唱出優美的旋律。連完全不懂何謂藝術的加古魯也聽得心曠神怡,這歌聲實在令人心神盪漾。聽在加古魯耳裏的聲音已經不是音波,而是音樂;不只是音階的高低,而是優美旋律。
‘這……實在是……’
美妙的音色傳遍石材製成的身體,不知從何處湧出一陣陣暖意,在思考迴路中引起迴響之後觸動感應器。加古魯知道人類如何表現出來,但是,它現在的狀況並不是認知,而是“感覺”。
這就是音樂的力量。
一切都不重要了。
花子的歌聲就像是跨越生物藩籬的語言。
而加古魯有好一段時間都沉浸在這曼妙的歌聲中。
第一次覺得,聲音竟然這麼美。
那天晚上,雙葉在臨別前說了一句:“再會嘍。”
花子也對她說了:“再會。”
※ ※ ※ ※ ※
在秋日的星期天。
吉永和己揹着一個重重的揹包走出家門。
雖然已經沒有夏日的暑氣,但暖洋洋的陽光照得街上幸福洋溢,和己擔心晚一點會變涼而多加了一件上衣,不過走到半路就熱得脫下來。
“嘿。”
花子想說的,和己全都瞭解。
‘她幫我取名字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第一次有人叫我花子,聽到之後真的好開心。好開心……’
不過,昨天花子向和己懇求時,表情似乎心存畏懼並有些慌張,看到她那副樣子的也只有和己。不知道雙葉有沒有看過這樣的花子呢?
‘我不想讓雙葉哭泣……只要是爲了雙葉好……我什麼都願意……’
而滴落的淚水消失在和己視線的一角。
和己緊緊咬着嘴脣,不過沒讓花子看到。
接下來,花子說出她第一次使用的詞彙。
但是,對花子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大的轉變了吧!
花子又露出那張可愛的笑臉,輕輕點着頭。
也因爲這樣,和這樣的人道別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爲什麼不是找雙葉來呢?”
但是,和己再也聽不下去。
‘……我不能見雙葉……因爲我就要凋謝了啊……我不想讓雙葉傷心……所以才說謊……就騙她這一次……還跟她說“再會”……’
‘……這是第一次這樣……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和己也報以微笑。
‘今天,是我開花的最後一天了——’
只要用這個方法,那麼就再也不能……
一滴滴不斷湧出的淚水,滴落在花子緊握衣襟的雙手上再彈落而下。
加古魯跟大姐姐恐怕早就知道了吧。
和己緊緊握着冒汗的雙手,尋思着到底該說些什麼。
‘所以——大哥哥,拜託你,請把那個裝置……’
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這麼說來,這眼淚也是假的嗎?
‘不能……不能找雙葉來啦。’
和己在心中想像着——
不過,她綻放的位置卻和其他的花朵有一段距離。
“花子……我纔不是什麼好哥哥咧。”
“……嗯。”
那些表達情感的動作也全是虛擬的畫面。
‘我的顏色跟大家都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也很怪……從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人類、動物……大家看到我……都躲得遠遠的……我一直好想……一直好想要……有個朋友……’
‘是的。’
但是眼淚依舊不斷湧出,無法抑止。
和己看着邊流淚邊笑的鐘馗水仙,不住地搖着頭:
不久之後,來到和昨天相同的地方,那朵花也還在原處。
和己強忍住想痛哭的悲傷,對花子說:
和己緊閉着雙眼點點頭。
雙葉就再也不能……
和己心想——就在山上待到午餐前再回家吧。嗯……不對,搞不好別那麼早回家比較好。
和人類比較起來,植物的生命不過就像是一晃眼的時間。而在人與植物能夠溝通的那一剎那開始,植物就被賦予人格了。也就是說,這死亡變得與人類如此接近,除非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否則應該很難承受吧。
“所以,我就代替雙葉跟你說了——”
“花子啊——爲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呢?”其實他心裏想的是——這不就是被逼到絕境時的表情嗎?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大哥哥。’
‘謝謝你……你真是個溫柔的好哥哥。’
他也非常清楚,自己現在臉上帶着何種表情。
這轉變意味着與死亡更近一步。
從花子眼中落下一滴水珠。
那一天,和己直到深夜都還沒回到家。
‘我好想她……好想見雙葉一面……想好好跟她說一聲再見……’
她大概是想起了雙葉吧——
和己很輕易就能想象小女孩初來乍到的情景。
“我……我只是不想讓雙葉難過而已……”
就算她現在不會懂,總有一天她一定會理解的。
他脫下理想式互動裝置,依照手冊上的說明開始拆解。
‘……我就唱不出來了啊……怎麼可能唱得出來呢……要是在雙葉面前……我就會變成這樣啊……’
秋日的和風,將花子的回答吹送過來。
“嗯…………嗯……”
‘是的。’
一個笑得燦爛、有着透明聲音和心靈的小女孩。
‘因爲啊——’
‘是的,真的很謝謝大哥哥能過來。’
雙葉的天真善良,相信可以爲世界的人類帶來幸福。
‘……嗯,我知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當然要來啊,當然一定會來的嘛。”
花子只是靜靜地微笑,把手貼在胸前,像是在祈禱一樣。
她想讓雙葉——從此不再和植物說話。
和己拿起護目鏡揉揉眼睛。
和己在國道上碰到一位大叔,他穿着和愛犬同樣花色的毛衣,和己對他們微微一笑。走着與昨天相同的路,來到了小學前面。
戴上理想式互動裝置之後,和己舉起手打個招呼。
花子低下頭,搖晃着一頭短髮。
‘因爲……因爲,如果雙葉在的話……’
讓和己也不由得感到鼻酸。
這朵黃色的彼岸花從此不停地唱歌。
從遠方來到這裏的球根,用盡生命力在這塊平原中發出嫩芽。
“再見了,花子。”
和己抱着上衣,朝着那棵當作目標的大樹前進,還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汗流浹背了。不過一路上心情愉快,倒也不以爲意。
直到自己那個天真無邪的妹妹發現了小女孩。
‘還有,今天也是最後一天能唱歌了,所以想唱給大哥哥聽。’
黃色彼岸花開始高聲唱起歌來。
小女孩第一次綻放笑容,是爲了雙葉吧?
‘——再見。’
操場還是處處坑洞,好像和歐西里絲之間的戰火還沒停歇一樣。平時常看到校園裏有少棒聯盟的選手在練習,但今天整個操場卻只聽得見整修工人的吆喝聲。
花子——其實並不算死亡,只是花朵凋謝,之後還會長出葉子,讓自己變成能夠充分接受陽光的型態。鍾馗水仙還要再經過一季,纔會面臨真正的枯萎。
他們早就清楚,鍾馗水仙的花期只有一個星期左右。
“因爲我們約好了啊,你還說不要讓雙葉跟來。”
理想式互動裝置最大的缺點就在這裏。
花子勉強撐着笑臉。
出門的時候雙葉還在睡呢!加古魯則默默地目送和己出門,媽媽大概還是板着一張臉吧?昨晚看到和己一夥人傷痕累累回到家,被狠狠訓了一頓,早上和己也是在無預警之下就被一記炸彈摔叫醒。爸爸大概也不想被颱風尾掃到,藉故說要洗車就出門去了。
沿着圍欄來到了後山的入口。
‘因爲我是有毒植物……所以常聽到人類會說……千萬不要接近我……可是,雙葉她……她還想要跟我握手……雖然沒辦法碰到她……可是,她的手看起來好暖和……’
哭花了一張臉的花子倒吸了幾口氣,抓起袖子擦乾眼淚,繼續說着:
他走在和昨天相同的小路上。不過現在是大白天,所以一點也不覺得恐怖。豈止這樣,沿路還看到葉色轉紅的兩排大樹構成的紅葉隧道,而落葉則成了鋪在大地上的地毯。住在這個小鎮這麼久,這樣的景緻讓人感到既新鮮又懷念。
“還約好了,碰面的時候再說明要我過來的理由。”
雖然個性暴躁,但內心其實溫柔體貼,和己以這個小妹爲榮。
和己拿出和裝置放在一起的小冊子,他記得在人物投射功能的前幾頁,就是拆解裝置方法的詳細說明。
‘所以我想找個人好好道別,纔會請大哥哥來。’
而黃色彼岸花——鍾馗水仙花子,頂着一頭清湯掛麪,身穿和服,正親切地微笑着。
看着花子的笑容,竟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除了唱歌之外,什麼都不會的孤單小女孩,始終一個人眺望着小鎮的街景。
花子拉起袖子遮住臉,全身不住顫抖。
想不出來!
眼前的一切全都是透過裝置看到的影像。
在滿是淚水的臉上,用盡力氣展現甜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