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亡靈百物語

這裏是一座名爲昧禮寺的寺廟。

位於御色町的南端，後方是一片廣大的墓園及樹林，跟一般的寺廟沒兩樣。但是，小鎮裏的信衆們除了掃墓之外，也會因着各種理由來到廟裏。有些人是來和廟方人員閒話家常，也有些年輕人深感自己個性的不成熟，想要前來修行磨練。此外，除了寺廟之外，也有很多人會到寺廟後方的樹林。林子裏充滿着各種季節植物，夏天也吸引了許多孩子們前來捕捉昆蟲。

話雖如此，但御色町的居民們一提到昧禮寺，首先聯想到的一定是廟裏的住持。

很少人知道這位住持早已過了耳順之年。他的身高超過兩百公分、體重也逼近一百公斤，但卻不顯福態；因爲在他平日的積極鍛鍊之下，身上的體重全化爲結實的肌肉。他那鋼鐵一般的體魄，連御色南口街的天婦羅武士也得另眼相看。

此外，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因此除了洗澡和睡覺外，總是帶着墨鏡。這副模樣看在旁人眼中，別說是出家人了，根本連佛教徒都不像。

大家還給他取了個「魔鬼終結者」的綽號，簡直名副其實。

這位昧禮寺的住持，現在正從大殿穿過走廊走到自己家中。他從冰箱裏拿出一瓶麥茶，想了幾秒鐘，又拿出一瓶，接着從碗櫥裏取出托盤和幾個玻璃杯，這才轉身返回剛纔來的地方。

時間還沒到中午，天氣卻是超過三十度的酷熱。但是住持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有從天而降的光線照得他的禿頭閃閃發光。

從走廊走到大殿再繞到後方走出去，就會到達墓園。雖說只需要安置御色町內信徒的遺骨，但空間自然不能太狹窄，至少差不多有教室的大小。強烈的陽光毫不留情的照射在墓碑上，都產生光霾（注：Shimmer，地面閃爍的一種，地表由於強烈日射加熱造成的明顯熱力渦動，常于晴朗夏日的柏油路面出現）了。

四個小孩子就躺在墓園裏。

「休息一下吧！」

住持才說完，小孩子們看到他手中托盤上的麥茶，一下子全都跳起來將他團團圍住。明明沒人指揮他們這麼做，但所有人頭上都綁着一條毛巾，看來真是太熱了。

「閃邊！我先來！」

動作迅速敏捷將其他孩子踢開，搶先將麥茶倒進杯子裏的，是一名頭上扎着馬尾的女生，她就是御色町中最有名的家庭──吉永家的長女雙葉。她拿下頭上的毛巾，一面擦着溼透全身的汗水，一面開始喝起第二杯麥茶。

接着陸續拿起杯子的是石田歲三、藤原宗次郎和島崎勝太三人。他們是雙葉的同班同學，通稱「笨蛋三人組」。

包含雙葉在內的「笨蛋三加一」，四個人不到一分鐘就把麥茶喝得精光。一旁的住持後悔當初應該拿三瓶纔對，不過幾秒鐘之後覺得，冷飲喝太多容易拉肚子，讓他們喝這樣就好了。

「嗯……」

住持扶了一下墨鏡，張望着墓園的狀況。

雜草已經被拔得乾乾淨淨；倒下的墓碑恢復原狀；折斷的花草也全都重新插上佈置好了。

「勉強算及格了。」

住持一個個提起趴倒在地上的孩子，把他們丟到大殿的室外走廊上。雖然瞭解他們都累了，但倒在地上會弄髒衣服的。

坐在吉永家門柱上的石像犬名叫「加古魯」。

話雖如此，加古魯卻覺得身體莫名沉重。

雙葉不以爲然地嗤之以鼻。

仔細想想，光是覺得身體有異狀就很怪了。因爲加古魯是石頭做的啊！石頭會覺得冰冷嗎？從來沒聽過！

雙葉無話可說。

「那麼，誰來判斷哪些善事能累積多少分數呢？這當然由那個世界的人來評判，例如閻羅王之類的人來評分。」

『也就是說，只要沒人強迫就不寫功課？這下子有個好機會，你也該勞動一下了。』

「小加對這方面有感應嗎？」

「……你們看看，亡靈生氣了哦！」

「唔……」

加古魯能和動物或石像自由交談，這麼說來，或許也能和鬼魂對話吧──這邏輯雖然再簡單不過，卻從來沒人想到。

「墳墓就像是連結兩個世界的門，雖然中元節已經過了，但如果破壞了墳墓，還是會有些亡靈沒辦法回到那個世界哦。你們要記得啊！」

「不是啦！我是說，惹祖先生氣。」

「總要有個限度吧……」

「哦～」

雙葉嘴裏抱怨，雙腳不安分地亂踢。雖然她也坦然接受這樣的處罰，但這麼一來，今天一整天似乎什麼事都做不了。

「咦──？」

雙葉看着揮着手跑遠的和己，有氣無力地揮揮手。

雙葉跟和己都能接受。

「你們該不會連墳墓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住持雙臂交叉胸前，陷入沉思。

加古魯身爲守門型自動石像，不僅守護吉永一家的平安，還負責維持整個御色町的治安，可以說是衆所皆知的守護神。不過，看來他不打算出手援助雙葉寫功課。

「不可能有這種事啦！再說，現在還講什麼幽靈啊？連鬼故事都嫌老掉牙了吧！新聞裏不是常說嗎？人比鬼還可怕哩！」

無論怎麼用語言說明，這些亡者都是陌生人。不對！既然已經失去了肉體，那連陌生人都稱不上。對非親非故的人來說，排列在這裏的，不過就是一塊塊的石碑罷了。雖然每個人都知道不能對亡靈不敬，但是「墓碑」畢竟不是人。

雙葉背後傳來大哥和己的聲音。T恤加牛仔褲，對和己來說算是少見的搭配。不過，若問這身服裝能不能抵消他女性化長相的效果，結果應該還是讓人覺得他是扮男裝的女孩。

「況且，幽靈根本就是空氣中的帶電離子吧？」

「你們幾個聽好，你們知道死後的世界分爲極樂世界和地獄嗎？」

「我進屋子裏再睡一覺吧……」

今天又是平凡無奇的一天。雖然天氣有點熱，和己還是很有精神地用功，雙葉也闖禍被罵了一頓之後回到家裏，真是一成不變的每一天。

『難道這就是雙葉剛纔所說的──』

然而現在卻感到一陣寒氣。

加古魯坐在吉永家門前空無一人的門柱上，獨自沉思着。

「我要去圖書館嘍。」

「想要附身的就來啊，我來超渡！」

「可是，萬一太遲就沒救了。」

住持心想：年輕真好。不過，就算他不是身在佛門，也沒想過居然有人會到墓園裏玩，這些孩子到底把祖先的亡靈當作什麼了呢？到底是誰想出這個結合試膽大會跟運動會的點子啊？

雙葉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說法了，而且，我覺得那個應該是在說幽浮纔對……」

「聽說你又闖禍啦？雙葉？」

躺在地上的小女孩雙葉，坐起上半身不解地反問。

孩子們點點頭。

這時，和己發現一件怪事：

雙葉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

住持露出滿臉笑容。

「可是，我根本沒看過啊！大哥也沒遇過吧？」

「啊？」

雙葉癱坐在吉永家庭院裏的椅子上。

「太遲？」

「你這樣不行哦，在墓園裏胡鬧會惹人生氣啦。」

沒錯，住持現在這番話也是打算跟孩子們開個玩笑。

住持感覺背後好像有人而連忙轉過頭去。

「──？」

『路上小心。』

不等和己說到最後，雙葉已經忍不住大笑打斷他。

「嗯，你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當雙葉反問時──

『在下嗎？』

只見和己一臉認真地說：

所有人大概連答話的力氣都沒了，在半夢半醒之間聽着住持的訓話。

『怎麼可能──』

「那麼，什麼樣的人能到極樂世界呢──當然是活着時行善積德的人。也就是說，做好事就能累積分數，只要到達一定的分數，就能拿到前往極樂世界的門票。」

「怯──」

『用到一些平常沒運動到的肌肉，不也很好嗎？』

『況且，這次主要的目的是懲罰你們，讓你們徹底反省忽視亡者的錯誤。』

不對！加古魯反駁自己，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但是像這樣明明沒有敵人攻擊，卻沒來由的感到壓力，或是對溫度有感覺的事情，過去從來沒發生過啊？

「不是常有人說，對鬼神不敬會被附身或殺掉嗎？雙葉也要小心啊，像你這樣盡是闖禍，萬一遇到惡靈──」

「話是沒錯啦……但也別那麼嚴苛嘛！我們又不像加古魯是石頭做的！」

「既然學到了教訓，下次就不準幹這種蠢事。居然晚上跑到墓園來開運動會！」

另一方面，從昧禮寺拖着疲憊不堪身軀回到家的雙葉，整個人累癱了，連暑假作業也沒力寫。但叫人意外的是，其實雙葉在七月中就幾乎把暑假作業寫完了呢！不過，那也是因爲拖到七月底會被媽媽處罰，在這種恐怖到家裏玻璃窗都快裂掉的威嚇下，雙葉才帶着半豁出去的心態草草寫完。

「如果是我睡覺時有人來搗亂，一定會直接把他打下地獄吧……」

而且還是雙葉從墓園回來之後沒多久就感覺到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啊，我們當然知道。可是，大家原本也沒想到會把墓碑弄倒嘛！」

＃＃＃

幾乎任何宗教都能適用這樣的道理，想在死後的世界過得比較好，或是在下一次輪迴中投胎到比較好的去處，都得在活着時多努力。

看她全身貼滿了痠痛藥布。即使是平常慣於打棒球、踢足球等運動的雙葉，也禁不起今天這種折騰。

雙葉神情凝重地思索。

「現在在那底下長眠的人們，負責在我們死後引導我們到那個世界。你們想想，假如你們幾個死掉之後，看到一些把自己牀鋪弄得亂七八糟的人來了，會想招待他們到極樂世界嗎？」

石田歲三就像快停止呼吸似地反問，住持「嗯。」了一聲，點點頭，指着變得整齊乾淨的墓園說明：

住持看着這幾個什麼都不想、只顧倒頭大睡的孩子們，忽然問道：

「已經氣得要命了……」

孩子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所有人都冒出一身冷汗，同時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可是──」

他原來是這麼打算的。

舉手發問的是個戴眼鏡的小男孩──島崎勝太。

如果這個超現實主義的加古魯會相信幽靈的存在，那才奇怪呢！至於加古魯本身充滿非現實這回事，就先暫且不提。

「太好了──！」

雙葉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屋裏走。明知是因爲疲勞的緣故，但相當沉重的身體甚至讓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真的被鬼魂附身了？

孩子們似乎終於瞭解自己闖的禍有多嚴重了。

「意思就是說，把墓園弄得亂七八糟，會惹那個世界的人們生氣嘍……？」

「但你們明知道可能會弄倒，卻還是繼續玩啊？這隻能證明你們太不重視祖先的亡靈。」

相對於嘻皮笑臉的雙葉，和己卻是一臉嚴肅。

看來他們已經在反省了。不過住持認爲，還是得好好教導他們對待亡者應有的禮儀纔對。他乾咳了幾聲，當場盤腿坐下：

「這些道理我們也懂啦！不過，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會想，那些人我們也沒見過，在這裏的又只是一些墓碑啊。雖然道理都懂……」

『唔──』

吉永家平時完全不會提及這些超自然現象的話題，全家人似乎沒一個人對這類事物敏感，從來不曾聽誰說過，見到過世的祖先靈魂。

「這麼說也對……」

「知道了，對不起哦──」

「你們幾個，萬一破壞了自己祖父母的墳墓，那該怎麼辦呢？」

『在下的想法和雙葉一樣。所謂的幽靈，實際上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對在下而言，那就和精靈或龍一樣，只存在於虛構幻想中。』

回想人們是從何時開始對這類事情漠不關心的呢？似乎不是最近纔開始的。自從進入科學進步的高度經濟成長期之後，大家對這方面的禮節就漸漸淡忘。仔細想想，不只是當年，其實很久之前就出現一大羣在墓園裏嬉戲的笨蛋野孩子了啊！

特別是左側。

小孩子們聽了住持的評語後全都開心得高舉雙手。畢竟他們從一大清早辛苦到現在，就算這是處罰，也會讓人有種成就感。

「纔不是呢！我朋友就親身經歷過！自從他跑到廢墟參加試膽大會後，隔天起，每天都說他聽到怪聲……！」

沒多久，居然連頭都痛了起來。

不用說也知道，加古魯當然沒感冒過。

之前他曾經在雙葉跟和己病倒時盡心照顧他們，不過加古魯從來沒經歷過病痛，因此照顧時讓他感到十分棘手。

『嗚……唔……』

不過現在他能瞭解，那種想抱着頭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感覺了。不過他終究是個石像，沒辦法這麼做，卻也想不出任何辦法減輕身體不適的症狀和壓力。

他搖搖晃晃的身體從門柱上掉落到地面。

加古魯克制着想滾動身體的情緒，強忍着從未感受過的疼痛。這股感覺漸漸滲入他體內，最後甚至開始侵蝕他的意識。

他發現整個世界好像都罩上了一層霧，朦朦朧朧地，搞不清楚自己眼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雙葉……和己……！』

這時呼喚他們是想求救嗎？加古魯也不知道。

這危機實在來得措手不及。

明明不是遭受敵人的攻擊啊！或者真有敵人從別處展開攻擊呢？現在已經沒有餘力思考了。

『在下……就這麼完了……』

加古魯的意識漸漸薄弱。

早已習慣從吉永家門柱上看到的景色，慢慢變換成另一幅畫面。

加古魯那宛如被一片暴風雪籠罩的視線角落，出現了奇妙的景象。

那不是御色町，而是另一個地方。

古老的街道旁長着茂密的草木，有個人走在佈滿泥土和砂礫的地上。

那個人轉過頭──是一名女子。

加古魯覺得好像看過這人，而且還是很親近的人。

她放聲大喊，好像很擔心加古魯──

而雙葉等人總是被這些失敗作品牽連，捲入各式各樣的麻煩之中。

加古魯又不見蹤影。

「線索？加古魯，你今天都在幹嘛？」

「那就表示，加古魯真的……」

『或許是故障了。待會兒再到兔轉舍檢查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有句話說，鍛鍊身體會讓身心都健康啊。』

事實上，這個大姊姊正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優秀鍊金術師，加古魯就是她的最佳代表作。加古魯當然是個完美無缺點的超強兵器，但除了加古魯之外，這位大姊姊製作出來的產品都可說是「麻煩根源」。

大姊姊緊接着雙葉之後問道。

兔轉舍今天舉辦的是風鈴大特賣，店裏沒有開冷氣卻依舊涼爽，而掛在牆上的無數風鈴竟沒發出任何聲音。

拄着柺杖的老奶奶隨口說着。

「哦，就去廟裏啊。從我們家往山上，在半路上的那個昧禮寺。」

『不過──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加古魯，你在幹嘛啊？」

雙葉實在無法想像該怎麼對石像做妥善的處理，不過，既然大姊姊說得這麼理所當然，那一定沒問題吧？

「這麼說來，難不成──」

但是剛纔明明還在的加古魯，現在卻不見了。

「需要叫救護車嗎？」

「不會吧？不可能有那種事吧！他可是加古魯欸！？」

雙葉一想起來又覺得全身疲憊，真想快點忘記那個置身地獄的早晨。

「是嗎……那就好了。」

『唔，其實──』

『唔……在下也會感冒嗎？這可沒聽說過。』

「欸，大姊姊，真的只是感冒嗎？」

加古魯把剛纔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哎呀！」

「下流的動作？他剛剛在大姊姊的裙子裏幹嘛了啊？」

住在吉永家隔壁的佐佐尾老奶奶總是叫加古魯「石獅子」，全世界也只有她這麼叫加古魯。

「話是沒錯。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我剛纔說過加古魯也是生物，會發生在人體身上的現象，或許也會無可避免地出現在加古魯身上啊。如果是隻對加古魯有影響的磁場……！」

「好，拜託你了──咦？人咧？」

「喂──！加古魯！」

「他該不會……逃跑了？」

「總之，先讓加古魯留在我這裏吧！說不定之後還得麻煩昧禮寺呢。」

大姊姊話說到一半，同時也停下了動作。

大姊姊慵懶地露出微笑。

「那我們去商店街晃晃吧！剛好我也想去一下書店。」

『佐佐尾……大人。』

「雙葉去了哪裏呢？」

大姊姊沒回答雙葉，只是一臉戒慎恐懼地靠近加古魯，手中的青龍刀依舊架在胸前。

「咦？」

『不要緊。真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加古魯從老奶奶身上學會很多事。如果沒有她，現在的加古魯只會淪爲一具戰鬥機器吧？老奶奶教了加古魯比防守還重要的事，加古魯在她面前總是矮了一截。

「嗯嗯……那麼，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症狀呢？」

大姊姊的青龍刀毫不留情往加古魯身上砍去，只見加古魯從店的這一頭被彈飛出去到另一頭，還把牆壁撞出個小洞。至於大姊姊是從哪拿出青龍刀，則是所有人都無法解開的一個謎。

「意思就是說，加古魯感冒了對吧？」

「欸，雙葉，你有什麼線索嗎？」

雙葉也搞不懂加古魯這突如其來的冒失舉動。

大姊姊說得輕鬆自在，但加古魯似乎還是不舒服而默不作聲。

看來對雙葉而言，「加古魯病倒」這件事就像是承認世界上有鬼一樣，都是超自然現象。與其說她現在半信半疑，倒不如說比較像充滿好奇心，覺得若真有其事應該會很好玩。

雙葉正想問大姊姊，卻看到她尖叫一聲整個人跳起來，還把椅子踢倒。大姊姊這麼一跳，居然看到加古魯就躲在她的裙子裏。

「這傢伙會感冒嗎？」

這家「兔轉舍」的老闆娘──黑髮黑衣黑框眼鏡的大姊姊，正好整以暇地啜着熱茶，臉上見不到一滴汗水。

這裏是御色町南口商店街中最特別的一家店，外表雖是一般的古董店，但店內商品不只是每天替換，此外還全都是一些不知道從哪裏進貨的古怪玩意兒。然而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整條商店街從來沒人對這家店有任何疑問。

看着大姊姊的反應，雙葉似乎也想到另一個可能的狀況。

『在下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舉動？在下第一次出現這種毫無意義的舉動。』

聽她這麼一說，加古魯才發現自己還倒在地上。

＃＃＃

『從雙葉回家以後。』

『唔……在下做了什麼呢？』

平常她那張總帶着和藹笑容的圓臉上，現在卻嚇人地認真。

「是對昧禮寺特別敏感嗎……」

『佐佐尾大人今天也剛打完太極拳嗎？』

雙葉轉過頭去，正想伸手摸摸黑色石像的頭。

「簡單啦！只要先看看狀況，然後再妥善處理一下就好嘍！」

「大姊姊說沒問題。太好了，加古魯！」

雙葉在整間店裏大呼小叫，依舊沒聽到回答。

「啥？」

「嗯，正確說起來應該只是故障啦！不過就事先能夠預防，以及稍微大意就會出問題這兩方面來看，差不多跟感冒一樣嘍。」

「……石？石獅子！？你怎麼啦！」

大姊姊挺着偉大的前胸對雙葉說教。

『嗯，多謝您救了在下。』

大姊姊一把將青龍刀插進地板。

倒在兔轉舍地板上的加古魯，看起來不像在裝傻。

老奶奶鬆了口氣，雖然腳下不方便，但還是踏着穩健的步伐走到一旁撿起柺杖。加古魯則運用意志力讓柺杖飄浮起來，遞到老奶奶手中。這時，加古魯已經絲毫不覺得頭痛了。

「加古魯也是生物，當然會感冒嘍。要是你只把他當作一塊石頭就錯啦！再說，就連電腦也會感冒啊。」

「對啊，老太婆也得鍛鍊身體纔行呢！而且，最近老師還誇我有天分哦。」

「這應該治得好吧？」

加古魯看着揮揮手走進家中的老奶奶，心中充滿感激。

「那我要回家了。你要注意身體啊！」

『在下倒是不曾經過訓練……不過，會慎重考慮的。』

加古魯叫着老婆婆的名字。

「你在幹嘛！」

「大姊姊，你有沒有在聽啊？」

加古魯針對身體產生的異狀，依舊沒找到任何解答。

雙葉朝坐在身旁的加古魯瞥了一眼。

當他正想着是否應該進行一次維修時，看到耐不住無聊的雙葉從家裏走出來。

「墓園？」

女子似乎相當慌張的朝自己跑了過來。

『你們兩位在討論什麼？』

一如往常，只要和老奶奶聊聊就覺得心情平靜愉快。

「一點都沒錯，石獅子要不要也鍛鍊一下啊？」

「是得了鬼之霍亂（注：指平日一向健康的人難得生病）吧？」

「乍看之下我覺得就是故障而已。不過，加古魯不可能幹出那種下流的動作啊……」

「石獅子也會中暑吧？」

「嗯？加古魯你怎麼啦？幹嘛滾到地上啊？」

現場只有加古魯還在狀況外。雙葉她們當然只是提出假設性的狀況，應該說，她們強烈希望這只是假設性的狀況。

『在下什麼事也沒做啊？一整天都坐在吉永家的門柱上。』

「就是那個……跑到墓園玩的懲罰啦……」

一名老婆婆使勁搖着加古魯石頭做的身體。

佐佐尾家的老奶奶一聽到加古魯回答，就放下心中大石地嘆了口氣，然後又在恢復以往的親切笑容。只見她柺杖被丟在一邊，平常行動不便的老奶奶竟然這麼擔心加古魯，緊張得連柺杖都顧不得了。

「怎麼又去那個廟了啊？」

結果雙葉臉上閃過一絲不安，但立刻又一派輕鬆問道：

大姊姊看看腳邊，也沒看到加古魯。

「──！……！」

氣喘吁吁的大姊姊把青龍刀架在胸前，聽了雙葉的話後才讓她回過神來，開始思考。看來，的確跟一般感冒不太一樣啊。

兩人對看了一眼，輕聲笑着。但是那表情卻像是皮笑肉不笑，同時背後還感覺到一陣緊貼着身體的寒氣，遲遲沒有散去。

果然不出所料，加古魯突然出現一些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舉動。

「咦？加古魯，你怎麼啦？」

加古魯來到商店街裏絕無僅有的一家零食雜貨店，眼巴巴地坐在店門口。老闆大叔叼着菸鬥吞雲吐霧，一面側着頭不解問道。

看着架上的零食，加古魯居然感覺一股莫名的「食慾」。

「加古魯不可能想喫什麼吧？是雙葉叫你來買東西嗎？」

『不……在下……到底是怎麼了呢？』

加古魯感到的詭異情緒不僅如此，在他離開雜貨店，準備走出商店街的瞬間，一陣夏季少見的強風吹過商店街長廓。

「哎呀！」

面對強風來襲，剛結束社團活動回家的女高中生們，動作一致地雙手按着裙子。

「欸！加古魯，你在看什麼啊！」

聽到其中一名女高中生怒罵，加古魯才察覺自己正在注視女學生們的裙子。然而，另一名女同學卻拍着氣呼呼的那人肩膀說：

「你真傻，加古魯怎麼會偷看我們的小褲褲嘛。」

「說得也對。不好意思啊，加古魯。」

『別、別這麼說……唔。』

在加古魯猶豫該如何回答時，女高中生們已經走遠了。

但是，剛纔加古魯確實想看被風吹起的裙下春光。

『在下，到底是怎麼了──』

能肯定的是，確實出現了一個和平常不同的自己。

加古魯想起之前曾看過電視上談論奇特體驗的節目。其中有個案例是接受心臟移植的患者，居然繼承了先前心臟主人的個性，原本不敢喫的東西后來也敢喫，對服裝的品味也改變了。

一聽到雙葉的聲音，加古魯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得救了。

加古魯被高跟鞋跟狠狠踹了一腳。

希典中將語氣冷靜地告訴加古魯。

正當加古魯還想再追問希典中將時──

接下來，希典中將若無其事地表明自己一行人的真實身分。

如果加古魯是人類，應該會抱着頭懊惱難過吧？當身體遭受不明原因侵襲時，就是這種心情。如果真是生病，就算對從未經歷過的加古魯來說，也是一樣的感覺。

而是在加古魯面前出現的一隻狗。

「豬頭──！」

朦朧的視線中又出現了陌生的景象。

「欸，加古魯，你真的看到了嗎！？」

『在下也不知道……真的是生病了嗎？』

從沒聽過的聲音，這時卻覺得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雖然清楚那顯然不是自己的身體，但加古魯的視線卻同時和那個「某人」合而爲一。

「欸，加古魯！」

加古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這隻狗，當然，他也從來沒聽過希典中將這個名字。

土佐犬視線低垂看着加古魯，又露出神祕的笑容。

撫摸着希典的那隻手佈滿無數的傷痕。到底要做過多少轟轟烈烈的事，纔會有這些傷呢？是太常與人起爭執嗎？或者，他從事的職業是容易傷到手的呢？

『畢竟商店街里耳目衆多……這樣看起來會像吾輩，不，是閣下一個人自言自語呢。』

「難道──又是哪個鍊金術師？」

加古魯的視線突然變得一片清明。

加古魯顧不得頭痛以及模糊的視線，努力試圖將現在眼中所見的景象全記下來。

「對哦……如果不讓別人知道是誰打倒加古魯，那就沒意義了。」

加古魯一回過神，已經不見土佐犬。

＃＃＃

『很痛嗎？』

四周連只狗影子都沒看到。

加古魯正想發問時卻驚覺到一件事。

『吾知道其中緣由。但是，閣下是否能接受呢？』

雙葉拍拍加古魯的肩膀，看來她也開始憂心了。

剛纔頭痛的狀況消失無蹤，眼前老邁的希典中將依然坐在櫻花樹下。

『果然──是被趁虛而入了啊。』

『不是，閣下遇到的並不是肉體上的虛弱疲勞，而是被吾輩同伴趁虛而入所附身。』

『哎呀呀，都講到這裏了，你還不知道嗎？』

加古魯也不知道要不要緊。

「乖乖在這裏等着啊，我現在馬上去拿好喫的給你。」

「這……喂，加古魯！」

「什麼都沒有啊。」

「可是，你會隨便亂跑啊！」

「怎麼啦，希典？肚子餓了嗎？」

『什麼？』

『閣下究竟──』

『不是……感覺並不像。況且以往對戰的鍊金術師，都是爲了讓自己的實力獲得認同纔來向在下挑戰。像這種躲在暗處偷偷攻擊的方式，是沒辦法誇耀實力的。』

但是，加古魯此刻卻無暇顧及雙葉。

一股像是巨浪般的疼痛，讓加古魯在一瞬間失去意識。

土佐犬輕輕點了一下頭。

加古魯丟下雙葉，準備追上那隻土佐犬。

加古魯正飽受前所未有的痛苦，而冷眼旁觀的希典中將似乎瞭解加古魯疼痛的原因，好像它自己也經歷過相同的疼痛。

然而，他卻理所當然地脫口而出。

在公園正中央的就是櫻花神木，現在整棵樹上到處都是茂盛的綠葉。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下剛纔是否稱呼閣下爲希典中將？』

這時突如其來又颳起一陣風。

『那隻狗，感覺不出任何生氣……但是，它又不可能只是個物體……』

這時，他又發現一件事。

當加古魯想更仔細觀察時──

這陣劇痛，就像有數不清的小蟲子在腦髓裏不停蠕動般。仔細想想，加古魯是用石頭製成的，不像其他生物具有內臟，但他現在頭痛的感覺，就像自己真的有腦部一樣。

『什麼？』

加古魯雖然用鼻子哼了一聲回答，但雙葉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像是在說謊。可是，剛纔加古魯確實看到土佐犬對自己微笑啊。

自己的手正撫摸着一隻狗。

當加古魯認真思索着這件事時，一陣劇痛又襲向腦門。

『在下不曾感冒過。再說，這感覺也不像是故障。』

如果是平常的加古魯，或許早就被激怒了。但是，現在的他頭痛欲裂，連生氣的情緒都展現不出來。

困擾他的並不是頭痛。

『是你把在下找來的嗎？希典中將。』

『來了啊……』

始終一動也不動的土佐犬明明不是石像，卻讓人覺得比加古魯還堅硬冰冷。只見它全身到處是傷口，不用對戰也知道──這隻狗跟其他隨處可見的狗並不相同。

『同伴……？閣下到底是誰？』

『啊……！』

穿過御色南口商店街之後，眼前就是櫻花公園。這個以櫻花聞名的公園，在此季節搖身一變成了綠意蒼翠的涼爽空間，許多小動物都跑來乘涼，將這裏當作它們的休憩場所。

「你是怎麼搞的！絕對不是感冒那麼簡單吧！」

『……不好意思，這其中有點誤會。』

『閣下知道在下難過的原因嗎？身爲犬類的閣下能瞭解嗎？』

希典中將以鼻子發出幾聲冷笑。

加古魯當場不支倒地。

『嗯。』

一名穿着輕薄短裙的年輕女子，忽然發現加古魯從自己腳邊冒出來。

『閣下……』

加古魯的雙眼緊盯着坐在神木櫻花樹下的那隻狗。

加古魯對着土佐犬問道，但對方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就連過身子。

「加古魯，怎麼啦？」

然而這隻狗散發出來的感覺，絕非一般小狗可以比擬，不是更強壯或更威嚇人這種感覺，而是這隻狗居然有種震撼力，連加古魯都有些懼怕。

『唔，在下也不懂。只覺得似乎有他人操縱着在下的身體。』

『正是，吾乃希典中將。』

『雙葉，在下去追那隻狗。』

雙葉大聲叫住他。

「呀──！」

『怎麼了，雙葉。在下正要請教那隻狗──』

首先，這個地方是在一棟木造建築物旁邊，而「某人」正叫着在屋檐下的小狗。然後，招手叫着小狗的，是一隻看來像是中年男子的手。身上穿的則是開襟襯衫、配着黑色長褲，腳上的鞋子髒得不得了。

如果加古魯也出現類似的狀況，那麼，是移植了誰的心臟呢？至少加古魯自己不記得，曾經被剖開胸口移植過心臟啊？

『不要緊吧？』

『唔，等等！』

這隻褐色的狗，體重比加古魯還大上一些。加古魯推測可能是土佐犬。

「那你爲什麼會這麼不舒服呢？」

『好、好痛……中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欸，你再讓大姊姊仔細看看啦。真的不行就只好去一趟昧禮寺了。」

「你說的那隻狗，到底是什麼狗啊？」

聽見希典中將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加古魯並沒有回答它。

『嗚……啊！』

──在下……不對，和在下合而爲一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雙葉兩手抓着加古魯的頭，但加古魯還是無法回答。

這句話讓雙葉又想了想。

那隻被叫做希典的小狗，靠過來之後還不斷用臉頰摩擦。雖然是隻土佐犬，但是在與加古魯合而爲一的「某人」眼中看來實在太小了。

『雙葉沒看到嗎？有隻土佐犬啊。』

『這是說在下很虛弱嗎？』

「加古魯！」

希典中將低聲詢問加古魯。

『吾輩是──鬼魂。』

『什麼？』

『閣下連鬼魂也不知道嗎？所謂的鬼魂，就是在這個世上已經死去的魂魄。有的是無法進入陰間、繼續在人世間彷徨的，也有一種是根深柢固存在於人世，守護着這塊土地的。』

『這些在下曾在不少資料上看過。』

希典所說的並不是讓人無法置信的異想。

然而在加古魯腦中，一直以來都深信，所謂的鬼魂之說只是虛構而已。

『鬼魂？太可笑了。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吧！』

『那閣下又如何說明發生在身上的現象呢？』

『這只是單純的故障，原來在下也會感冒呢。』

『這麼說來，與在下素昧平生卻能叫出吾的名字，這也是因爲故障嗎？』

『那是……』

加古魯答不上來。

頭痛和發冷這些症狀還能用感冒來解釋，卻無法說明幻覺和怪異的舉止。

『喂，加古魯！』

雙葉大概嫌繞一圈從入口進到公園太麻煩，她直接跨過櫻花公園的柵欄，朝加古魯跑來。

『是雙葉啊。』

「你又想跑去哪？給我差不多一點！」

雙葉依照慣例一腳踢倒加古魯。然而在地上滾動的加古魯，雙眼卻直盯着希典中將問道：

『雙葉，你看在下眼前有什麼？』

「什麼？那還用說，當然是神木啊！」

看來只有加古魯看得到他。難道這也是故障的關係嗎？

加古魯憑藉着記憶中看到的情景，敘述着那個人的印象。

「讓你們久等了。」

從雙葉聽不見的聲音、品行不佳的態度，以及加古魯的怪異行徑。

『好久不見了，住持大人。』

「啥！？」

鬼魂──亡者的靈魂。

『唔……』

『閣下聽過做賊的喊抓賊這句話嗎？

加古魯對一臉疲憊的雙葉說：

『在下見到鬼魂了。』

「欸，加古魯！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有時在下忍不住會想──在下到底算什麼呢？這具石頭製成的身體要粉碎到什麼程度纔會死呢？話說回來，死這個概念是否能用於在下身上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在下死後又會怎麼樣呢──在下對這些都一無所知。』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不要隨便叫別人惡徒！）

加古魯集中精神，試圖一掃頭痛的感覺。

加古魯對老人的聲音完全不予理會。

＃＃＃

『走一趟昧禮寺，應該就能超渡了吧？』

雙葉想得出了神。接着，她似乎想起什麼，眼神來回遊移着。

「什麼啊？」

雖然還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但是對加古魯來說，已經獲得了重要資訊。因此他也不再追問，目送着希典中將遠離。

『沒錯。但人類卻可以將其以宗教的方式表現出來，此外，還有長久以來代代相傳的歷史。這些都是在下所沒有的，因爲沒有前例啊。』

『感覺上既不是逢迎謅媚，卻也不是腳踏實地的人呢。』

雙葉正在大殿中央倒立。大殿還算寬敞，上禮拜還借給高中棒球隊集訓用，空間足夠做些簡單的運動。實際上，住持平常應該也在此健身，因爲角落放着木刀和鐵製啞鈴。

這麼一說，讓雙葉心頭一驚。

（我不是剛纔就說過了嗎？現在一離開你的身體，老子就慘啦！）

（喂，什麼叫做討人厭啊！）

「不過，你會這麼說也不奇怪啦。」

「說到不良老人，應該就是那個老頭吧？我倒是有線索。」

出現在正門另一側的，是昧禮寺的住持。除了荷在肩膀上的長棒子之外，他看起來跟早上碰面時一模一樣。

雙葉當然不放棄吐槽的機會。

「這叫做卒塔婆，是供奉用的。從前是安置遺體的塔，但是現在已經簡化成這個大小方便收納了。」

雙葉正要開始說明，大殿正門就被用力打開。

（胡說些什麼！）

「唉～又要回去那裏哦……」

只是看到加古魯以往就算遭受再嚴重的損傷，依然不屈不撓地重新振作，讓人自然而然就聯想到「不死之身」。

加古魯無論如何都不直接說出「承認」這個事實。

如果這個聲音的主人有身體，加古魯保證會發射光線把他射飛。就算看不見他的樣子，也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一個吊兒郎當、嘻皮笑臉的老人。

比起剛纔出現在加古魯幻覺裏的男人，這聲音顯得更沙啞一些。應該說，是一位硬朗老人的聲音。精神簡直好過了頭。應該是個生理上年事已高，個性卻比雙葉還活潑的老人吧？

『在下了解閣下的意思，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考量。然而，因此佔據在下的身體又得另當別論。閣下儘快離開吧！』

希典中將說完便逕自邁步離開，大概是因爲它想說的已經說完了。

雙葉語氣中帶着點驚訝。

（我說你啊，不是號稱全世界最強的守護者嗎？那就別再囉嗦，當做招待客人，大大方方迎接纔對嘛。）

『在下怎麼能保護身分不明的人呢？誰也不能保證閣下不是惡徒啊！更何況，閣下極有可能真的是惡徒。』

加古魯原本想替雙葉打氣，沒想到卻害她的表情變得更無力。

在這段對話的期間讓加古魯清楚發現，就是這個老人的鬼魂附在自己身上。

『若不是惡徒，就馬上離開在下的身體！』

雙葉咧着嘴大笑。

「嗯──嗯……」

『這不關在下的事！』

『這可是剛纔那個希典中將介紹的，再也沒有比那裏更適合的吧？』

「感覺好像變得很哲學欸。」

『光用腦子想也不是辦法。人死之後的事，用想的也想不出答案吧？』

「不良老人啊……」

「你幹嘛一個人碎碎唸啊？」

「人類還不是一樣，不知道死後會怎麼樣啊？」

加古魯看到雙葉陷入沉思便說道：

（沒聽過耶──嘿嘿嘿。）

（就跟你說沒辦法嘛──）

『……所以，閣下到底要在下做什麼？』

雙葉記得這個應該要供奉在墳墓旁邊纔對啊？況且，被一名身高超過兩百公分的住持背在身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佛具。

「但是我又沒親眼看到，所以還是搞不懂啊。」

（喂！）

雙葉招了招手，加古魯也一起前往昧禮寺。他也想早一刻解除這惱人的頭痛。爲此不論是去寺廟或是找法師，去哪裏他都願意。

就在這時──

住持卻一臉平靜的淡淡說明：

加古魯正坐在昧禮寺的大殿。

「那跟你還真不合。」

『閣下總算承認了嗎？』

「對了，那個附在你身上的怪人，到底是誰啊？」

「不過，你也有死後的世界嗎？」

「不是啦，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這個卒塔婆會出現在這裏……」

他坐在排放於菩薩面前的蒲團上，其實他自己看起來也像是一尊佛像。

『雙葉。』

說完之後隨即準備出發的雙葉忽然轉過頭問：

『在下也這麼認爲。如果只是虛構的，感覺還好一些。』

「好了，走吧！」

『──就因爲不知道，才更令人感興趣啊。』

『嗯，因爲死後的世界是人類特有的想法，在下對這方面相當感興趣。不過，相信與抱持興趣是兩回事。』

「加古魯，你對鬼魂之類的也有興趣嗎？」

『吾需要閣下的幫忙。』

（你不是御色町的守護者嗎？那你也要保護老子啊！）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不如去問問專家的意見。』

加古魯以往的戰鬥中曾遭到很嚴重的損傷。這些損傷都由大姊姊完全修復，但是，就算身體被打出個大洞或是被熔解，加古魯都死不了。另一方面，他的對手石像也曾被打得粉碎，但那位對手後來也完全復活。

「那倒是。好，那就走嘍！」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一般來說，石像是不會死的。

『一個老人的聲音……顯然就是他附身於在下身上。況且，對此絲毫不感到愧疚，怎麼聽都像個不良老人。』

『是嗎──』

『你說什麼？』

加古魯的語氣聽來有些落寞。

就算真的存在，但爲什麼要附在加古魯身上呢？

在希典中將離開公園後，加古魯平靜地對她說：

「我就說聽不見了啊！」

『一開始，在下也跟雙葉現在的心情一樣。不過，這無法用其他理由說明。』

不過，加古魯他們卻不是單純的普通石像，而是有生命的。

「可是加古魯不認識他啦──」

還有，希典中將的一番話。

『唔……剛纔開始一直聽到個煩人的聲音。』

希典中將又笑了。

『什麼？』

加古魯發現雙葉邊喊邊搖着自己，好不容易纔回過神來。

就算是加古魯，或許總有一天還是會死的。套句老掉牙的話，有形的事物終究得面臨毀滅。雖然不知道到底會在幾十年後？幾百年後？或者幾千年？但是，加古魯終究無法例外。

「阿伯，那個長棒子是幹嘛……」

希典中將就在雙葉眼前啊！

『雙葉你沒聽見這個討人厭的聲音嗎？』

加古魯不管卒塔婆的事，逕自向住持問候。

但是，住持卻感到不解地問：

「你說什麼？我們不是今天早上才碰過面的嗎？」

『……嗯？』

加古魯被他這麼一說纔想起來，他和住持討論過昨天雙葉他們惡作劇的事，兩人還商量該給這些調皮孩子們什麼樣的處罰纔好。

『爲什麼……？感覺好像很多年沒見了。』

「你病得不輕啊。」

雙葉抓了個蒲團往住持一丟，他的眼神絲毫不動就伸手接住，放到腳邊之後坐下。他隨手把卒塔婆放在旁邊，不過範圍還在伸手可及之處，彷彿是他隨身攜帶的刀。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唔，雙葉，拜託你了。』

「知道了。」

雙葉開始敘述加古魯身上出現的變化。

由加古魯說明自己的狀況會欠缺客觀，況且，那名老人很可能又會冒出來搗亂。住持則雙手交叉環胸，靜靜聽着雙葉說明，但不知爲何，她說話時莫名其妙愛用一大堆的狀聲詞。

「……事情就是這樣，看起來好像真的卡到陰了欸。」

「原來如此。照這個情況看來，被附身的可能性的確非常高。」

雙葉說完之後，住持過一會兒輕輕點了頭。

『住持大人，在下該如何是好呢？』

「可以作法驅魂。」

聽住持回答得乾脆俐落，雙葉跟加古魯同時感到安心。

「不過，這樣還是沒能解決問題。你懂嗎？」

這個老人到底想幹嘛呢？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就算作法驅魂，也難保他再次附到加古魯身上。雖然或許有辦法勉強將他送回那個世界，讓他再也回不來，但這樣老人似乎又太可憐了。

住持伸手抓起卒塔婆，立刻站起身來。

老爺爺大概認爲這是一種稱讚而笑得開懷。

（當然有啊。不過，那個住持如果要玩真的，可是能空手劈碎墓碑哦。）

雙葉無視加古魯冷靜的吐槽，整個人靠在學校圍欄上。

「我說大概知道是誰。對方是個吊兒郎當、活力十足的老頭吧？」

『是在下不認識的人嗎？』

「這樣啊……原來是佐佐尾家的老頭……」

（我們倆就像御色町版的湯姆貓與傑利鼠啦。我這麼多年來都在逃避因爲惡作劇而必須受到的處罰，不知不覺，那個魔鬼終結者變成一看到老子，就反射性地無條件展開攻擊啦。）

『是惡名昭彰吧？』

『您剛纔說什麼？』

老爺爺「呼」地吐了口氣，一陣暖暖的空氣飄向加古魯的頭。

雙葉跟住持對看了一眼，然後幾乎同時回答：

住持立刻再次拾起卒塔婆，衝到加古魯面前大喊：

住持手持卒塔婆，強力掃過一秒前加古魯還在的位置。帶來的狂風將雙葉的瀏海吹得翻飛。

『……可以看到你的樣子。』

加古魯出現在住持身後，而住持將手中的卒塔婆瞄準加古魯丟出去，剛好命中加古魯下巴附近，結果卒塔婆和加古魯一起飛出去。

『原來如此……』

正如傳說中一樣，真的沒有腳啊！

因爲加古魯無法改變視線，他只好用與生俱來的感應器官稍微偵測一下。

既然如此，早說不就得了。這麼一來，加古魯的態度也會不同啊。真是個彆扭的老人。

佐佐尾家，就是那個老婆婆家啊！除了老婆婆以外，還有今年五十歲的男主人、同年的妻子、上大學後搬到東京一個人住的兒子，以及在商店街打工的女兒。

不只是緊握粗重卒塔婆的手，就連人袈裟胸前就能看見的鎖骨附近一直到額頭，全都浮起了青筋，手臂上的肌肉更是隆起一大塊。

加古魯二話不說，立即遵照雙葉的指示。住持手上既不是槍也不是刀，光憑一根卒塔婆就要把加古魯捶得粉碎，加古魯當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拼命逃開。

印象中，這個家裏沒有爺爺呢。

（老子跟那個住持，從小就有一點淵源啦……）

（哎呀──那哪叫驅魂啊，根本是想把老子整個人海扁一頓嘛。）

雙葉剛纔也說過同樣的話。

只見他整張臉皺巴巴地佈滿紋路，從皺紋的型態看起來，是屬於笑紋。他生前到底是笑得多開心，纔會形成這密佈整張臉的皺紋呢？加古魯也不知道。

（是嗎？）

只見雙葉跑了過來。她大概從一大早就跑個不停，臉上已經露出相當不耐煩的表情。跟住持比較之下，再明顯不過。

雙葉邊跑邊使出一記低空飛踢，她氣喘吁吁地看着骨碌碌在地上滾着的加古魯：

『……唔，不過，若是以聲音和談吐來看，確實相當符合。』

（嗯？怎麼啦？）

『是不是壞人，馬上就知道。』

加古魯問他身體裏的那個鬼魂，對方卻沒回答。

（那可不行。現在一離開的話，事情就大大不妙啦。）

（話說回來，還好老子沒被驅魂。）

佐佐尾家的老爺爺事不關己地說着風涼話。

『唔……閣下生前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啊。』

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鬼魂似乎也想拼命活下去呢！

「對啊，跟吉永家算是鄰居嘛。」

『會讓那位住持大人這麼生氣，你到底做了……』

「哼！」

加古魯向坐在旁邊活生生的兩人確認。

『……你難道沒有所謂的危機意識嗎？』

「怎麼啦？臭老頭！怎麼不像以前那樣還手啊！」

『等等，住持大人。你要怎麼用那個卒塔婆來超渡驅魂？』

『回答啊！』

『哪有閒功夫聽你慢吞吞回憶啊，在下也可能有危險呢。』

雙葉嘆了口氣，低聲說：「果然啊……」

（老子也變得這麼有名啦。）

老爺爺像被老師說教一樣，回答得心不甘情不願。

（你說啥？）

「快逃啊，加古魯！老伯要發狠啦！」

名字聽來很熟悉，但加古魯卻模模糊糊沒能連上腦中的印象。

（……對啦，真是的。）

一瞬間，加古魯想到那個亦敵亦友、老穿着燕尾服的怪盜。這種一碰面就認真動怒吵起來的關係，沒想到似乎到處都見得到呢。

住持的語氣帶着幾分喜色。

『那你就馬上離開啊！』

『剛纔說要快逃的是雙葉啊……』

「沒錯！不過那個老頭，小鎮裏無人不知吧？」

「到此爲止啦，臭老頭！」

答案是一陣強風，伴隨着類似木管樂器的聲音。

『且慢！住持大人，你這不叫驅魂吧──』

「你們是有完沒完啊！」

「再來還有什麼招數啊？從背後偷襲？還是你最拿手的陷阱！？要是你覺得沒做個了斷，就在這裏廟裏爲你生前闖下的禍乖乖受罰！」

「我現在立刻進行驅魂。加古魯，你別介意。」

（老子也不是非你不可哦。）

另一方面，住持這邊似乎沒必要以言語加以確認。

這樣的話，加古魯當然不知道了。

「是想讓我跑多遠啊！我不追了啦！」

加古魯總算隱約瞭解住持和老爺爺的關係。簡單說來，老爺爺就像個到死之前都在逃避懲罰的孩子，而住持好像也對捉拿老爺爺一事躍躍欲試。

「話說回來，我大概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雙葉望着遠方出了神。這兩個人過去有什麼過節呢？

「一點都沒錯，直到他因衰老而去世之前，一直是御色町的麻煩人物。」

加古魯其實也知道，但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先問一下。

那麼，只剩下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是啊，就是加古魯來到這個小鎮的前一年。」

「那老頭應該是前年死掉的吧？」

『你該不會真的是什麼罪犯宵小之徒的鬼魂吧？』

面對大部分的人類都不爲所動的加古魯，現在卻焦急了起來。這個號稱世界最強的守門型自動石像，不論是對上世界最強怪盜或是世上窮兇極惡的罪犯，都能冷靜沉着應戰。但是，從住持體內湧出的這股單純力量，連加古魯也顯得倉皇失措。

（纔沒這回事！你幹嘛一直一廂情願地把老子當作壞人啊！？）

「佐佐尾。」

「如果是那老頭就說得通了。難怪加古魯會突然變成色胚。」

「佐佐尾家的老爺爺。」

結果到底怎麼樣呢？原來──老爺爺竟然正坐在自己頭上。

『嗯，在沒有釐清動機之下，就算抓到小偷也是枉然的情況一樣。若是無法問出這個老人爲何附身於在下身上，依然無法治本。』

撇開他現在沒腳的狀況，這老爺爺身材很矮小，大概跟雙葉差不多。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被晾在一邊、插不上話的加古魯，語氣顯得有些落寞。

聽住持這麼一說，加古魯又回過神來。

加古魯逃出昧禮寺之後，一路跑到雙葉就讀的御色第一小學之前。由於現在正值暑假，所以學生很少，只有幾個在操場上練習的足球隊男生。

「哦，阿伯果然也猜到啦？」

『嗯？』

或許是夏天的關係，這個老爺爺的造型竟然是一頂草帽搭配花襯衫。在加古魯的印象中，鬼魂一般都是全身白色的裝扮，這樣的落差讓加古魯不禁感到納悶。

原來他不是沒有危機意識，而是已經有過太多次這種恐怖經驗。

竟然飄來一陣氣息，這是怎麼回事？

老人悻悻然地說了。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在外太空裏脫掉太空衣會馬上一命歸天吧！？跟那個意思差不多啦！）

『唔？』

『閣下是佐佐尾家的人嗎？』

「喂──！」

住持再次沉默地點點頭。

關於死亡一事，思考一下是無妨，但真要被殺那還得了。

（真是的，雙葉永遠都是這樣啊。）

老爺爺坐在倒地的加古魯身上，笑着說道。

然而，雙葉卻一臉驚愕地指着老爺爺喃喃自語：

「啊！老頭！」

雙葉和老爺爺在幾秒鐘內於腦中分析現況之後，兩人同時用盡全力往後一跳，大喊着：

「哇呀！」

「哎呀！」

雙葉一屁股跌坐在地並指着老爺爺，而老爺爺則跳到圍牆上，手指着雙葉。

「老、老、老、老頭！」

「你、你怎麼會看得到我！」

「少廢話，你幹嘛讓我看到！回去你那邊啦，臭老頭！」

「你這個野孩子給我閉嘴！是你把老子的墳墓毀了，讓老子不得安寧吧！」

「那也不能因爲這樣就附在加古魯身上啊！你是來亂的啊！」

「你說什麼──」

『你們倆別吵了。』

加古魯打斷兩人，而老爺爺也順勢又把身體移回加古魯正上方。他似乎真的不能離開加古魯，好像雙腳就埋在加古魯身上一樣。

『你們倆生前也是這種互動嗎？』

「沒錯，我可是教會雙葉不少事情哦。簡單一句話，我就像她師父一樣。」

老頭以大姆指指着自己。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這樣啊！』

加古魯還以爲雙葉一定會暴跳如雷，沒想到她卻一句話也沒說，靜靜地讓老爺爺撫摸。至於她現在臉上的表情，倒在地上的加古魯沒辦法看到。

「嘻嘻嘻，話說回來，雙葉你也長大啦。」

『雙葉……你看到了嗎？』

老爺爺飄浮在倒地的加古魯身上，伸出手來摸摸雙葉。

「到此爲止了。」

雙葉對着倒在地上的加古魯又是一腳，把他踢滾。

加古魯剛想坐正確認，雙葉身後就突然出現一羣怪人說出：

「你幹嘛跑回來啊，老頭……」

是錯覺嗎？雙葉的聲音聽起來怎麼好像快哭了。

果然，從雙葉回答的聲音中，一點都聽不出她想哭。

「我全都看到了……」

這羣怪人有的穿和服、有的是西裝，各人裝扮雖有不同，但看上去都很古老，其中還有人佩劍呢。穿着西式服裝的人，看起來則像是高階的大官或政治家。

「……」

雙葉轉過頭看着後方，暗自吞了口口水。

「你有感而發個什麼勁啊！」

所有人，都沒有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