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我們的心永遠緊緊相連

「……你來了」

比約定時間提早許多到達的我，背靠在那道熟悉的磚牆邊等候，對着小跑而來的身影輕聲呢喃。

明明正值隆冬，博士卻微微滲着汗珠，想必是匆忙處理完事務趕來的吧。

當看見守候多時的我時，博士如釋重負般綻開淡淡笑意，溼潤的眼眶彷彿隨時會落下淚來。

不用露出那樣的表情，沒關係的。

「愛麗絲，我有話想對你說」

「嗯」

「我不想……失去愛麗絲」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一個人離開。

但博士就像在擺弄稍有不慎就會損毀的易碎品般，始終凝視着我。

「愛麗絲對我很重要。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也一樣。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但我不得不再次提出這個刁難的問題。

「那是以什麼身份呢？朋友？兄妹？……還是說，監護人？」

博士的表情陰沉下來。

其實根本不想讓他露出這種表情。好想緊緊抱住他，讓他在我臂彎裏撒嬌。好想告訴他"已經不用再哭了"。

但必須讓博士親口說出他正在爲什麼而苦惱。

「博士，我喜歡你。這世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你也能像我愛你一樣，愛着我嗎？」

面對我的告白，博士露出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小時候我也見過他這樣的表情。那天他觀察花朵直到傍晚，四周漸漸暗下來時迷了路找不到回家方向的表情。那時候是我去接他的呢。我們手牽着手一起回家的對吧。

我的喉嚨裏漏出一聲輕笑。

如果僅憑我的力量無法觸及他的心，請任何人都好，借給我力量吧。

無視他那樣的態度繼續追問。

博士低垂的眼眸中，悄然滑落了一滴淚珠。

「『想象一下吧。和我結婚後，組建幸福家庭的你。然後感受一下。對我懷抱着怎樣的感情』」

大家都從那房間的窗戶窺視外面，以此認識他人。窗戶實在太小了，根本看不清別人的全貌，有時會誤解，有時會擦肩而過。

我對博士下達的指令只有一個：讓他理解『愛情』這個概念。

神明啊。佛祖啊。聖誕老人啊。

啓動催眠應用。

如果連親生父母都不行的話……。

得知自己的兒子共情能力比常人匱乏後，這對父母刻意在兒子面前展現互相牽掛的模樣，以身作則地示範着表達愛意的方式——"要這樣去愛一個人哦""珍惜對方的心情要這樣傳遞哦"。真是對兒子關懷備至、充滿愛意的父母啊。

博士露出了苦笑。

「因爲這樣才公平。我想一直和你保持對等的關係。……不用擔心，肯定對我也會有效的。和你一樣，只要我願意接受命令就會有效果。」

「沒關係的」

他心靈的房間總是被霧氣籠罩，連小窗的位置都找不到，而且那扇窗的鎖天生就比別人更牢固。那該是多麼寂寞、多麼不安的日子啊。

但博士最終也沒能理解這一點。

啊……我微微張開了嘴。

無論多麼痛苦，遭受多少惡意，哪怕孤身一人，博士都從未流過一滴淚。他只是始終觀察着那個被迷霧籠罩的世界。

博士似乎認爲他的父母是那種明明有青春期孩子卻還不知羞恥地卿卿我我的恩愛夫妻，但這種認知並不正確。

「……啊，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愛麗絲的手機裏當然也會有。雖然我提升了純度……但對愛麗絲沒效果嗎。實驗失敗了啊。」

既然連如此深愛孩子的父母都無法教會他理解愛，那麼即便用催眠 app 下達『去理解愛』的命令，恐怕也不會有效果吧。

我全力釋放着『聲音的力量』傾訴着，拼命地祈禱。

聽到我的話，博士意外地挑了挑眉。

無視他的話語，我繼續說道。

爲了使用他製作的鑰匙，我已在寒風中等待了整整三十分鐘。

但是，

博士點了點頭，挺起了胸膛。

「嗯，沒錯。通過自我催眠。只要我想中招就能中招」

教會他什麼是愛這種情感，是任何人都沒能做到的事。就連他那對如此恩愛的父母也不例外。

「……!? 等等，催眠應用裏可沒這種暗示……」

今天是平安夜。請誰來傾聽這個心願吧……！

這種時候還耍什麼帥啊……。

說着，我掏出了手機。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愛麗絲對我來說很重要。」

所以，我決定這樣做。

但是……正因爲真心喜歡博士，我纔不能這麼做。

「我很清楚你對我的『聲音之力』有抗性。……不過，要是對自己使用的話還是能做到的吧？」

如果不讓博士真正理解愛，他將永遠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求你了，一定要傳達給他。

「但是……但是，愛麗絲對我很重要。我想永遠和你一起生活。沒有你在身邊的人生，我無法接受。……這樣能代替嗎？你能相信我也同樣深愛着愛麗絲嗎？」

「好啊。我認輸了，你想說什麼都行。無論什麼命令我都會服從的。」

「現在開始對你下達命令」

「那麼我下令。『從現在起你的意識將飛往十年後的未來』」

博士低着頭，斷斷續續地開口說話。

「來吧，放馬過來。無論什麼命令我都照單全收」

「……抱歉。是我輸了，隨你便吧」

「那麼，從現在開始請接受我下達的命令」

人類的心靈，一定就像帶小窗的房間。

他話語中蘊含的苦悶，那經過十數年在他心中滋長的情感吶喊，我只是默默承受着。

胸口一陣發緊。好想緊緊抱住他的頭。

我第一次見到他流淚的樣子。

時間晚上 8 點 45 分。還沒到 21 點。

「作爲交換……你也可以用那個應用對我下達任何命令」

對不起讓你哭了。對不起讓你困惑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用同樣的力度回握住我的手而已。

「爲什麼？」

將屏幕轉向他，宣告道。

好想對你說"這樣就好"。好想點頭告訴你"現在的博士就很棒，這就是愛啊"。

「……我明白了」

「但我不確定這是否和愛麗絲的感受相同。我無法理解愛人的感覺。我是個殘次品啊，大概永遠無法與他人相愛吧。」

那笑容空洞得彷彿已經放棄了什麼。

果然如我所料，博士似乎曾利用『聲音之力』給自己植入過暗示。

「你心靈的窗戶從出生起就比別人多上了一道堅固的鎖……但現在鑰匙就在這裏了」

「笨蛋。明明說過不要用在奇怪的事情上，結果你卻做出這種應用。」

但人類能夠打開那扇小窗的鎖，伸出手來。從小窗拼命伸出手去，彼此緊握雙手，傳遞溫暖。我就在這裏哦，我愛着你哦。

年幼的我雖然碰巧波長相合，能稍微鬆動那把鎖，但窗縫的間隙根本不足以讓我們十指相扣。我始終無法完整傳達對他的思念，讓他陷入了迷惘。

聽到我的聲音，博士猛地抬起頭來。

這種對誰來說都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博士卻做不到。

就在那時，從對準他的手機裏傳出了聲音。

我默默地聽着他的話。

21 點就會消失的魔法鑰匙，仍在我的手機裏。

但是，或許……他其實是想哭的。或許他一直在霧中哭泣，想着爲何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只是以無人察覺的方式，用他特有的形式哭泣着。

『錯誤。執行該指令所需的運算空間不足』

「誰!? 」

突然響起的無機質機械音讓我瞪大了眼睛。

博士也一臉意外地盯着手機。

『這裏是全語言翻譯服務器【巴別塔一世】翻譯 AI。檢測到與本體連接的催眠應用存在無法處理的任務，已嘗試由本機代爲處理，但本機運算領域無法解決該問題。不過，若將您現在掌控的所有生物體作爲運算領域加以利用，或許可以實現。要執行嗎？』

說實話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但如果這真的可行的話。

如果說能讓博士理解愛的話，我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求你了！實現這個願望吧！」

『明白了。——祝您有個美好的平安夜』

機械般生硬的聲音，唯獨在最後一句話時帶着笑意回應道……。

一道強光從手機屏幕射向博士。

咦、什麼情況？催眠軟件使用時會有這麼強烈的閃光嗎……？

我戰戰兢兢地觀察着博士的狀況，生怕他的眼睛會被閃瞎。

「…………」

他的眼神朦朧而恍惚，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

肯定……已經生效了。現在的他，應該正在幻視十年後的世界。

既然連親生父母都無法教會他什麼是愛……那就讓他自己教會自己吧。

十年後的我，能讓他獲得幸福嗎？但我堅信一定沒問題的。

只要他能感受到這份幸福心情的萬分之一……。

讓我再也找不到她任性的一面，滿眼只剩可愛之處。

緊緊相擁。

『你從此再也不會害怕刀具了』

「博士……那麼」

「這就是我想要的。謝謝你，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們一定都誤解了彼此，所以今後可能還會不斷錯過。

事到如今除了『認輸』還能怎樣？比起我的固執，愛麗絲的愛意要強大得多。

感受着她柔軟身體的觸感，那份溫暖，以及她存在於此刻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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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博士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害怕了」

我要保護愛麗絲遠離一切可怕的事物。

我懷着萬千感慨，對愛麗絲說出了那個醞釀已久的暗示。

我只是單純想救愛麗絲，爲此花了四年時間研究催眠應用。

如果是來自我深愛且深愛着我的他，任何命令我都願意聽從。

能確信被他愛着這件事，竟讓我如此歡喜。

來到我的世界裏的那道最溫柔溫暖的光芒，我絕不會讓它蒙上陰霾。

「太好了。雖然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但這確實是我內心深處一直存在的情感。和對愛麗絲長久以來的感情是一樣的。」

博士點了點頭，眼角閃着淚光微笑了。

我發自內心想要實現的願望。

要施加給愛麗絲的催眠內容早已決定好了。

這是從與她相遇那一刻起，始終不變的唯一心願。

我緩緩向她走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籠罩我世界的迷霧已然散去。我終於想起來了。

「謝謝你。從相遇那天起，就一直守護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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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他再對我下達什麼命令都無所謂。我的願望已經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

但我的自我暗示肯定過頭了。甚至混淆了『治癒恐懼症』這個絕不能忘記的真正目的，和『讓她下跪』這個用來激發動力的虛假目標。所以我纔會一直做着尋找愛麗絲傲慢之處來點燃怒火這種荒唐事。

我對着猛然睜大眼睛的愛麗絲繼續說道。

既然認輸了，就再沒必要固執己見。現在該輪到我直面真心了。

愛麗絲宛如沾滿晨露綻放的花朵般，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愛麗絲。

她甚至穿透了我固執築起的認知之牆，始終如一地向我傾注愛意。

來吧，隨你喜歡。我最愛的人。

與未來的博士同化的現在的博士，應該也能理解這份心情。

愛麗絲雙手緊貼在胸前，用力地攥緊了衣襟。

這樣心意就相通了。我和他，確實是真心相愛的。

「……!? 」

或許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對方。因爲心靈的窗戶實在太小，無法看透彼此的全部。

那隻手回握了過來。

然後，他像是要咬碎什麼似的低語道。

現在終於能說出口了。傾注心底最真摯的感情。

終於能讓這個應用發揮它真正的作用了。

「嗯」

漸漸地……他的眼神恢復了焦點，緩緩搖了搖頭。

但那個暗示也在有四年時間的愛麗絲努力下被解開了。

「…………」

我的催眠術並非僅靠命令就能生效。必須要有某種說服力纔行。

就像我覺得他既酷又帥氣一樣，說不定在他眼裏我這個廢柴也是個聰明可愛的美少女呢。

博士將手輕輕按在胸前，彷彿那裏有着無比珍視之物般，用溫柔的動作輕撫着。

「嗯。我也愛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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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保護你的。無論面對多麼可怕的事情，我都會守護愛麗絲到底。所以，你已經不用再害怕刀具了」

我微微地笑了。

沒錯。我真正想對愛麗絲施加的暗示就是這個。

這一路走來真是漫長又漫長。

啊……太好了。

……讓她下跪什麼的，不過是最初爲了將憤怒轉化爲動力採取的手段罷了。被視如半身的女孩惡意對待，小孩子當然會生氣。因爲這能成爲研究的明確動力，就刻意把它當成重要目標來堅信不疑。

從十年後幸福的未來歸來了。

這是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渴望實現的唯一心願。

「你的尖端恐懼症已經痊癒了。現在即使看到菜刀也不會害怕，可以盡情地烹飪美食。因爲……」

若要說用催眠玩弄他內心這件事令人氣憤，那我甚至願意下跪謝罪。

「催眠！」

但我們確實想要好好珍惜彼此。

「那麼……這次輪到我來被催眠了呢」

既然他說會溺愛我，就算變成沒有自我的人偶也無妨。

從心靈的窗戶伸出手，渴望與對方十指相扣。

「「我愛你」」

「怎麼樣……？」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屏幕轉向愛麗絲。

「我愛你。最喜歡愛麗絲了，全世界最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