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話 牽着手一起走吧

「博士，一起去學校吧」

「嗯」

自從遇見博士以來，我每天都牽着他的手一起上學。

因爲我想更多地感受和他在一起的氛圍，而且博士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蹲在路邊盯着花朵發呆不動。

所以我必須好好引導這個總是讓人提心吊膽的傢伙。

這麼說雖然聽起來像是義務，但其實我很開心。

我天生就喜歡在人際關係中佔據優勢地位，所以內心對他能被我引領這件事感到優越。

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雖然會對花朵、雪花這類自然形成的圖案，或是電車聲音這種規律節奏產生興趣，但對其他事物完全懵懂無知。

上學路上，當我指着說「快看，那邊有隻貓在走」時，他就像第一次認識貓這種生物似的，瞪圓眼睛發出"哇"的驚歎聲。

我開心極了，從那以後只要遇到機會，就會指着各種東西告訴博士"那是狗哦"、"那是汽車哦"。

放學後他必定會繞道公園，出神地凝視着花草。

雖然我也覺得花朵很美，但實在不明白他爲何能看得如此入迷。

某天我問道「盯着看這麼入迷有什麼意思？」，博士輕輕點了兩片花瓣。

「這裏和這裏的長度完全一致」

「……誒？」

「還有這個角度的弧度特別帥氣」

「原來是這樣啊」

「嗯」

博士說完這句話後，便一臉認真地凝視着花朵，感受着只有他才能體會到的美。

「嗯」

這句話讓班上的孩子王火冒三丈。

「嗚、嗚哇……嗚嗚嗚嗚嗚！！」

「不要。我是爲了保護愛麗絲纔在一起的。我不覺得和你在一起能保護好愛麗絲，所以請你走開。」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按常理來說，這種時候被戲弄的男生應該會紅着臉反駁「纔不是呢！誰會喜歡那種醜八怪啊！」之類的然後落荒而逃纔對。當然那些起鬨的男生們也在期待這樣的反應。

「啊!? 你這傢伙囂張什麼啊，明明是博士！快離愛麗絲遠點，從今天開始由我來陪着她！」

對方不知輕重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不由得發出一聲痛呼。

就連他的妹妹海月，也像對待親姐姐一樣仰慕着我。

「因爲約定好了要保護愛麗絲，所以沒關係」

小鬼頭終於哇哇大哭起來。

小霸王拼命想甩開博士，但對方卻像被老虎鉗夾住般紋絲不動。他又朝博士腹部連踢數腳，博士依然巋然不動。

夫妻啊……我倒是不討厭，甚至還想聽他多說幾句呢。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明明應該相當疼痛，他卻一言不發地呆立着，茫然注視着那個動手打他的男生。

「因爲約定好了」

「～～～～！」

博士大概以爲我在並排賞花，其實我正癡癡望着他的側臉。

「區區博士竟敢和愛麗絲醬在一起，真是不自量力！」

博士總是守在我身邊，讓我遠離危險，好讓我不會感到那種恐懼。

「誒？」

這反常的模樣顯然嚇到了施暴的男生們，他們反而慌亂起來。

這是那個雖然還是孩子卻總愛炫耀力氣、在班上橫行霸道的少年的拳頭。毫無防備捱了這一拳的博士，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好幾步。

「這哪裏沒事了！誰要你受這麼重的傷來保護我啊！」

但我終究還是那個會招致紛爭的魔女。

另一方面，博士只是「哼」地完全不當回事，無論被說什麼都賴在我身邊。無論遭到怎樣的惡言相向，都像風中搖曳的芒草般輕輕帶過。

「滾開」

小弟們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大不顧形象地落荒而逃，回過神來後也慌忙跟着逃走了。

……博士的嘴角滲出了鮮血。

「住手，快住手！放開我啊！！」

「這傢伙！竟敢小看我！」

他呸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裏面混着一顆牙齒。

於是形成了這樣的生活模式：每天護送博士回家，順便蹭頓晚飯待到晚上，最後和來接我的媽媽一起回家。

「愛麗絲！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在這樣度過的日子裏，不知不覺間周圍人也開始理所當然地認爲博士待在我身邊是件很正常的事。

博士一臉理所當然地加入了和我相同的午餐小組和值日小組。就算被分到其他組，就算被老師怎麼責罵，他都完全無視，堅持要到我這邊來。

我小聲道謝後，博士輕輕點了點頭。

「這、這傢伙怎麼回事……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當我因無法使用叉子而困擾時，他會遞來從家裏帶來的方便筷；悄悄把我名牌上的別針改成了魔術貼；打掃時若發現尖銳物品，總會默默將它們收走。

畢竟每天送博士回家的過程中，我早已被他媽媽當成自家孩子看待了。

「不許傷害愛麗絲。你這種人，根本配不上愛麗絲！」

那個孩子王像是害怕得不得了似的，發出慘叫逃走了。我瞥見他被博士抓住的部位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的淤痕。

意識到即使詢問也無法理解後，每當博士賞花時，我便默默坐在他身旁。

與這種怪人中的怪人博士形影不離的我，自然讓同班同學們大爲震驚。

他一把抓住揪着我手腕的小霸王的手腕，用力掐緊。

然而，博士根本不可能理解這種微妙之處。

話音剛落，男生就用拳頭狠狠揍了博士的臉。

至於我，只能顫抖着面對眼前突然發生的暴力。

「……喂，這、這樣不太好吧。要是被告狀的話……」

班上那個淘氣的男孩因爲嫉妒博士而動手打了他。

「謝……謝謝你」

博士那纖細蒼白的身體裏竟潛藏着如此力量，被他攥住的手腕前端已呈現出紫黑色。

班上的男生們起鬨着，看着我們一起放學回家。

「嗚…………!?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

他走近我，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被打的地方已經淤青發紫，看上去就疼得厲害。

「博士和愛麗絲一直在一起！夫妻！夫妻！」

升上小學三年級的那天，發生了一件讓我不得不這麼想的事情。

在旁人看來，這態度簡直厚顏無恥到極點，但大概是因爲她對他們毫無興趣吧。在博士的世界觀裏，這些人根本算不上對等的人類，所以無論遭受多大惡意都無動於衷。

「……沒事吧？」

「嗯。我和愛麗絲會永遠在一起的。」

雖然我下意識地感到惱火，但當時被他們逼到絕境的我，爲了博士連發火都不敢，只能扭扭捏捏地站在那裏。

雖然博士長相平凡還總是發呆，但當他專注感興趣的事物時，那張臉就會變得格外認真而英氣逼人。

就在那時，博士出聲了。

換作普通孩子早就哇哇大哭了，他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流。

我實在無法抗拒他那張帥氣的臉龐。

……自從那次把菜刀對準自己的喉嚨後，我就對鋒利物品產生了恐懼。無論怎麼對自己說"不怕不怕"都無濟於事。雙手會不受控制地顫抖，整個人坐立難安。

「不許欺負愛麗絲」

看到失去鬥志的孩子王癱坐在地，博士鬆開了手。

起初不過是些司空見慣的無謂嫉妒罷了。

也有孩子會當面說出這種話。

我因憤怒、驚訝與喜悅交織的複雜情緒而支支吾吾，難以言表。

「喂」

「好痛……疼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小鬼頭髮出尖銳的慘叫。

這既解決了工作繁忙不得不讓我當鑰匙兒童0;鍵っ子，指因父母工作繁忙而隨身攜帶家門鑰匙、獨自歸家的兒童1; 的媽媽的問題，又避免了博士媽媽擔心兒子不回家的煩惱，雙方可謂一拍即合。

但看到小弟們的反應，孩子王大概覺得不能退縮吧。

「因爲我承諾過要保護你。所以用什麼方式保護由我來決定」

「笨蛋！就算你受傷保護我我也不會開心的！門牙都磕斷了不是嗎！」

「不是斷了而是掉了。本來就已經鬆動了。因爲是乳牙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博士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大概就像是被飛來的球砸到臉導致乳牙脫落那種程度的感受吧。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不知爲何我莫名火大，氣鼓鼓地把手帕打溼。用溼手帕敷在博士的臉頰上幫他冰敷。

那張雖然樸素但五官端正的臉，此刻已慘不忍睹地腫脹起來。竟敢對我最愛的臉做出這種事。

「以後別再受這種傷了」

「這個我不能保證。如果愛麗絲可能遭遇不幸，我想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就算你這麼做，我也不會開心的！」

「是我想這麼做。我想保護愛麗絲。所以你怎麼想都無所謂。無論我會變成怎樣，都絕對要保護好你。」

他臉頰高高腫起，卻仍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

我慌忙別過臉去藏起表情。明明正在訓斥博士，嘴角卻因欣喜而快要上揚。

「……笨蛋。你真是個大笨蛋」

「是嗎？但對我來說，愛麗絲比我的身體更重要。我覺得這並沒有錯」

嗚嗚嗚～～！！真是的——！！

「你要是受傷了，我會很困擾的！因爲我也很在乎你啊！要是你受傷不能動了，我會哭的！！」

聽我這麼一說，博士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表情。

「這樣啊。如果我受傷了，愛麗絲會哭呢」

所幸還不需要動手術，靜養之後情況有所好轉，但此刻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我不想讓愛麗絲哭。以後我會更加小心不受傷，好好保護愛麗絲的。」

「因爲愛麗絲總是牽着我的手，教會我各種事情。一點一點驅散籠罩在我世界的迷霧。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

「…抱歉，沒懂。什麼意思？」

想和他在一起的話，我就必須變得更強。

看着博士被牽着手時嘟囔的側臉，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必須支配那些烏合之衆，命令他們不得再欺負他。

「書啊…雖然沒讀過，不過既然愛麗絲這麼說，那就讀讀看吧」

雖然不會對我本人出手，但想把他視爲障礙加以排除的惡意之人也不在少數。

正要邁步前行時，我察覺到了異樣。

博士以爲是我牽着他的手帶他認識這個世界，但其實我也是被博士牽着手，由他帶領着認識這個世界的啊。

……我也想讓自己喜歡的男孩子覺得我可愛啊。

爲了保護他免受惡意傷害，我也必須使用這令人憎惡的『聲音之力』。

真希望他能明白，要是自己受傷了，會有人爲他擔心的啊。

……結果，博士的右手肌腱出了問題。似乎是某種限制器被解除，在危急關頭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因爲自己招來的紛爭，卻只會害怕暴力而瑟瑟發抖的女孩可不行。

究竟誰是愛麗絲，誰是兔子，誰又是騎士呢。

你是引領愛麗絲前往新世界的懷錶白兔。

即便遭受惡意他也不會受傷。正因如此，對傷害才毫無防備。

想必彼此都是吧。

這樣想着，我握住了博士的手。

往常總會回握住我的右手，此刻卻無力地垂落着。

「博士，快看。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所以出現彩虹了」

博士突然低聲說道。

淚眼汪汪地緊盯着，博士便輕輕點了點頭。

「啊，真的呢。好漂亮啊……就這樣一直看着可以嗎？」

「嗯，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但那些事物，若是我獨自前行，想必也感受不到絲毫樂趣吧。

我逐步擴大控制範圍，組織起嚴密的監視網絡，讓被支配者舉報任何可能欺負他的人，並用『聲音之力』植入絕對不再欺凌的指令。

從那時起直到初中，我作爲學校的統治者君臨天下。

「咦？奇怪…右手完全動不了啊」

正因爲有博士在，我才發現了各種事物的有趣之處。

不想被人當成會使骯髒手段的女孩。

「真是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和《愛麗絲鏡中奇遇》你總該讀讀吧？這可是我名字的出處啊！」

「這樣啊。那我們就邊走邊看吧」

你是守護愛麗絲的溫柔可靠的白騎士。

某日上學路上，我走在右手纏着繃帶的博士身旁，向他搭話。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真是個笨蛋！！」

上學路上每發現有趣的事物，我都會第一時間告訴博士。

「果然還是別去保健室了。直接去醫院吧！！」

他一定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所以保護自己身體的優先度，在他心裏遠不及保護我重要吧。

「對對對，這樣纔對嘛」

畢竟他爲了保護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博士即使自己受傷了，也總讓人覺得他只是當成機器故障程度的輕傷，這讓我很不安。

「博士君就是我的白兔先生與白騎士呀」

……博士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陶醉於自然美景中，顯得十分開心。

但這一切保護措施，唯獨對博士本人嚴格保密。

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在乎你！

「去保健室吧。臉都腫了，得讓醫生看看。」

「誒？什麼意思啊？」

是博士爲我那灰暗的世界，添上了繽紛的色彩。

畢竟使出了本不該釋放的力量，身體自然會出問題。

「嗯……」

「往後也一同漫遊仙境吧？」

「和愛麗絲在一起真是美好啊」

我大概會把這些事物當作理所當然的存在，就這樣視而不見地錯過吧。

「……被牽着手的人，可不只有博士哦」

不僅如此，整隻手都紅腫得厲害。

「不行啦。不去學校會遲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