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獻上衷心的祈願

「博士♪在看什麼呢？」

那是初中一年級剛入秋時的事。

課間休息時去找博士玩，發現他正一臉認真地盯着平板電腦。

我猜他肯定是在看漫畫，就一邊輕鬆地搭話一邊繞到他身後。

博士的愛好是看漫畫。不，與其說是愛好，不如說更接近於一種使命感。以前我曾建議過極度缺乏共情能力的博士：讀漫畫的話，說不定能理解別人是怎麼思考的？畢竟大多數孩子都是在看漫畫的過程中培養情感的。

從那以後，博士就開始不分類型地閱讀漫畫。雖然少年漫畫佔多數，但那只是因爲和他同齡的孩子都看這類，實際上少女漫畫和青年漫畫他也看。他就是這樣研究人類的。

遺憾的是似乎沒什麼成效，每次問感想時總髮現他淨是些離譜的誤解。

所以當我以爲他終於要在平板上裝電子書帶去學校看，湊過去偷瞄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正快速瀏覽着看似論文的文章。每頁的閱讀速度相當驚人，手指頻繁地在屏幕上滑動切換。

而且內容並非日文，全是英文。滿篇都是連我都看不懂的艱深詞彙，屬於那種非常嚴肅的學術文章。

「……在看什麼呢？」

當我再次詢問時，原本全神貫注的博士這才察覺到我的存在，緩緩抬起了頭。

「啊，你來了啊。我在看熟人送的書呢」

「熟、熟人……!? 」

我難以置信地反問博士，他居然會有熟人這種東西。

那個除了我之外只能把家族成員來當作人類個體識別的博士，居然有熟人!?

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於世上嗎？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就在我提心吊膽之際，博士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着。

「是在網上認識的。他們可厲害了。個個都聰明絕頂、見多識廣，不僅賣給我各種書，還介紹我玩着就能賺錢的兼職工作。」

「哼、哼～？」

而且能識別的個體，似乎不止一個人。

『該不會是爲了我才學英語的吧？』

不，雖然能明白字面意思，但首先就無法相信這些話會從博士嘴裏說出來。

但願有一天能像小學時那樣，坦率地牽着手一起散步就好了。

「……哈、哈啊!? 」

若使用不當，這玩意兒真能字面意義上地殺人。

「還差得遠呢。要是願意的話，哪天我帶你去英國逛逛？爲了讓你這個連英式英語都不會說的鄉巴佬不被當地人嘲笑，我可以陪你練習哦。」

呀——！博士要向我告白了!? 好開心好開心！二話不說就答應啦。啊——好害羞——。最喜歡博士了。說不定順勢連初吻都要獻出去了？嗚哇怎麼辦！

『怎麼可能』

直到前不久，英語考試成績明明也不怎麼樣。現在卻能理所當然地流暢閱讀了。

不過……說不定只是自以爲能看懂英文罷了。實際上可能理解得亂七八糟呢。

而且，你還學會了我的母語，這讓我很開心。

我本該幫助博士順利跨過那些上大學前可能會遇到的障礙。畢竟有些對普通人而言輕鬆就能鑽過去的欄杆，身爲天才的他卻總想一躍而過反而容易失敗——比如語文考試這類事情。

一直以來，我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挑釁他，始終擺出一副傲慢的態度。因爲我想要證明自己擁有與他並肩同行的能力。但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根本不需要這樣做。想要與他同行，並不需要具備同等的能力。

在想要耍帥的我和欣喜若狂的我爲該用什麼態度答應而內心激烈辯論時，我紅着臉心跳加速，邁着小碎步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我呆呆地望着博士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面對博士那認真的表情說出這番話，我手足無措地點了點頭。

說來有些自誇，但我的『聲音』堪稱兇器。

「可惡，別小瞧人啊。英式英語？我絕對要掌握給你看！」

我只能苦笑了。

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這是一篇關於人類意識存在於何處的論文。主流觀點認爲大腦表層的新皮質負責理性思考、分析能力和語言功能，這部分在人類中較大，而智力較低的動物則較小。因此人類能進行復雜邏輯思考據說就是靠這個部位。此外大腦還包含掌管本能的邊緣皮質、控制自律神經的間腦等各種結構。雖然可以確定大腦是思維的中樞，但要說只有大腦掌管心靈似乎也不盡然——據說腸道也會分泌腦內物質。於是國外學者結合臨牀案例提出了一個假說：人類可能是通過大腦與腸道的對話來形成意識的」

從那天起，我漸漸不再對博士擺出傲慢的態度了。

「我想要錄下愛麗絲的聲音。能讓我用手機錄下來嗎？」

啊，一不小心就盯着博士的臉看入迷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讀英語了？」

在我拼命追趕這種程度的時候，博士早就越過高中階段開始學習大學程度的知識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愛麗絲，能陪我去一趟教學樓後面嗎？」

我一邊這樣挑釁刺激着他，內心卻洋溢着滿面的笑容。

這該不會是在告白吧？對吧，在『學校後院』說『交往』什麼的，除了這個沒別的可能了！

博士似乎總是自我評價過低，總覺得他能做到的事別人也都能做到，根本不值一提。可一旦看到別人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又會"好厲害好厲害"地驚歎不已。

能和他用英語進行對話交流，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要說難以置信的話，讀英文書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開玩笑的啦。

每年暑假去見祖母，也是爲了進行控制『聲音之力』的訓練。雖然原理我也不太明白，但家族傳承着一種特殊的發聲方法，通過意識控制就能讓聲音不再帶有『力量』。反過來也能有意識地強化『聲音之力』。

「雖然說是每天啦。我對催……不對，我對人類心理很感興趣，每天都在讀各種書。這裏幾乎是以免費的形式賣書給我，真的幫了大忙。要是靠漫畫來學習的話零花錢根本不夠用，所以我決定以後要告別漫畫，在這裏好好學習。」

簡直就像是對人類心理感興趣纔看漫畫研究似的，用這種開玩笑的語氣說出那種話。

「……這些知識，你什麼時候學的？」

我一臉壞笑地捉弄他時，他皺起了眉頭。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向他的臉，總覺得他的神情似乎變得更加睿智了。雖然依舊面無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但至少已經沒有了小學時那種茫然無措的飄忽感。

「這、這樣啊……啊哈哈哈……」

雖然博士早已超越我的事實令人震驚，但被碾壓到這種程度反而讓我釋然——這已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爲保險起見，我指了指平板電腦。

愚蠢的我依然在毫無意義地抬高自己的身價，一邊在心裏抱着胳膊這麼想着，一邊內心卻雀躍得想要跳起來。

我幾乎沒怎麼出過門，所以對英國也不夠了解，沒法當導遊，英語也只是從祖母那裏學來的。

簡直難以置信。

我那樣興高采烈簡直像個傻瓜……

說實話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

時光流轉，轉眼已是初中二年級的春天。

我不由得用冷淡的語氣回應道。

總覺得又讓你多瞭解了我一點，心情不由得雀躍起來。

話說回來……。

曾經戴上的強勢女孩面具遲遲未能摘下，但能和博士你來我往地鬥嘴倒也其樂無窮。

不知爲何，我竟感到一陣欣喜。

哎呀——真是讓人困擾啊。博士最近也變得越來越有知性氣質了，對我來說現在這樣也完全沒問題啦。不過呢——說實話感覺『還爲時尚早』吧。我更希望他能再成熟些，更符合我的喜好時再告白呢——

他似乎並不認爲這是異常的行爲。

雖然我覺得博士應該還沒發現我的『能力』，但必須確認他爲何想錄下我的聲音。

當然平時我都會做好控制以防發生這種狀況。

不僅僅是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那麼簡單。

「暑假結束後纔開始學的。一個月就完全掌握了。語法看參考書就行，單詞把英日詞典全背下來就好。學校老師教得真差勁，搞不懂爲什麼要花初高中六年時間來教這個。認真學的話一個月就能搞定。」

正因爲是危險的力量，纔不能輕易在人前顯露。

說什麼"因爲已經自學到高中範圍所以能跟上博士的進度"。

說到底我只是個稍微優秀的普通人，或許永遠都追不上吧。

「……想錄我的聲音？爲什麼？」

如果有人是爲了想要我的聲音而讓我錄音的話，那可就糟糕透頂了。絕對不能讓錄音在不明身份的人羣中傳播開來。

「那本書講的是什麼內容？」

反倒讓人在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那張透着知性的英氣面龐加上神祕感，更顯得深不可測……。

「哼哼～？我可是很期待哦」

爲什麼他會想錄下我的聲音呢，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心頭。

能被博士當作人類來認識，這種奇蹟真的會頻繁發生嗎？

雖然發音還很生澀，但聽到他用英語回應，心裏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

博士果然很厲害。

總有一天想把你介紹給奶奶認識。加油啊，博士。

「那是催……」

「怎麼了？」

「不，我是想用來誘導睡眠的。」

誘導睡眠。這個我聽說過。

看吧，就是那種偶爾會附贈在少女漫畫雜誌裏的《助眠 CD》對吧？就是由男性聲優演繹的角色陪你入睡之類的。

我曾經試過一次，但陌生男人的聲音在耳邊絮絮低語總覺得不太適應，後來就沒再用了。

原來如此，你是想讓我也對你做那種事啊。

嗯哼，原來如此啊。

也就是說你想讓我在你耳邊輕聲說『我愛你』或者『睡臉真可愛，好想一口吃掉』之類的話對吧。

……呀——！呀呀呀呀！

這、這有點色情吧!?

原來如此，博士是想讓我在耳邊這樣低語啊……。

「你是想聽着我的聲音入睡……嗎？」

我不由自主地抬眼偷瞄，扭扭捏捏地開口問道。

於是博士也突然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臉頰微微泛紅，一邊移開視線一邊點了點頭。

「嗯，就是這麼回事」

啊真是的……太可愛了—。

博士會說出這種話完全出乎意料，但我當然不可能拒絕。

不過還是要好好叮囑一下，免得被別人聽到。

「真、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特別給博士做一次。絕對不準用在奇怪的事情上哦」

我的『聲音之力』會隨着當時的感情而增強。

唔～該怎麼辦纔好呢。像小學時代那樣天真爛漫的感覺也不錯，讓現在的博士害羞地對我說晚安也很棒……不過最想要的，還是從未聽過的博士的聲音呢。

「咦，什麼？」

「哦、哦。那就拜託了」

博士似乎苦惱地呻吟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般閉上了眼睛。

「誒……要做嗎？我也要？」

我一邊走着，一邊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機。

博士現在在做什麼呢？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呢？

「喂，剛纔那樣可以嗎……」

「別說傻話了。喏，還給你。」

我的夢想就是能像這樣，和像爸爸一樣睿智溫柔的紳士——博士一起度過假日的午後，盡情地被他寵溺。

我急忙把錄音應用下載到自己的手機上，然後遞給了博士。

「你打算只讓我一個人做這麼羞恥的事嗎?! 」

看他每天讀各種書學習，博士肯定也很累了。

啊……是這樣啊？

「這樣下去反而讓我更睡不着了……」

「嗯…那你就想象自己已經 20 歲了，用那種戀愛…不對不對，對了！就像哄一隻三個月大的小奶貓睡覺那樣，要帶着成熟溫柔的感覺，就像愛麗絲醬正趴在膝頭玩累了開始打盹時的氛圍！」

「要求？只是想讓你說聲『晚安』而已。這樣能睡個好覺。」

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博士差不多也該睡覺了吧。

「嗚、嗚、嗚、煩死了！！現在別跟我說話！！絕對不準往這邊看！！」

誒，真的可以嗎？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給博士提要求嗎？這樣的話我可有一大堆要求呢！

根本不是什麼不正經的事，只是想聽着我的聲音入睡而已。

最近和博士聊天變得越來越開心了。無論是他說出那些充滿智慧的玩笑，還是被他逗得氣鼓鼓的時候，又或是他突然投來溫柔目光的瞬間，每一種聲音都讓我着迷，怎麼聽都聽不夠。

我硬是讓害羞的博士嘗試錄音，結果她非常敷衍地錄了句"晚安"。

就算身處不同的屋檐下，能互道晚安後入睡也很美好呢。

心臟仍在劇烈地砰砰直跳。

我希望你將來能成爲我理想中的學者形象。

腦海中清晰浮現出成長爲理想大人模樣的博士，正跪坐着逗弄膝頭小貓的畫面。啊——簡直神聖……好想撒嬌……好想被摸摸頭……。

請好好珍惜。因爲這是我給予你的信任證明。

希望博士能放鬆下來，希望他能舒服地休息，希望他能安穩入睡……懷着這份想要溫柔對待博士的心情，我釋放出了『聲音之力』。

胸口一陣揪緊，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

「太厲害了……！這樣的話連聲優都能當了吧？」

太棒了……！這感覺超級棒！

爲了讓他能酣然入睡，我要注入全部的『聲音之力』。

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神魂顛倒狀態，博士剛睜開眼睛的瞬間，我就立刻轉過身去。

那樣的話說不定能在同一個夢裏相遇呢。

我接過博士遞來的手機，微微歪着頭。

他對我表示佩服的樣子讓我不由得害羞起來，爲了不讓他看到我發燙的臉，我別過臉去把手機扔了回去。

『晚安』

作爲一個女孩子，絕對不能讓人看到現在這副表情。

真是的！人家都已經全力以赴了，你也該拿出相應的誠意來吧！雖然你平時總是那副德性，但這次希望你能更用心些。

我可不會讓你得逞。

聽我這麼說，博士露出爲難的表情，最後竟提出要我具體指導他如何表演。

最近變聲後的博士聲音真是棒極了，那種繼承自播音員父親的深沉穩重嗓音。雖然博士自己似乎完全不覺得這聲音有什麼魅力，但對我來說，光是聽着就讓人耳朵幸福到不行呢。

從今天起這部手機就是我專屬的祕密寶物了。

「快點，輪到你了。我剛打開錄音軟件了。快說」

明明平時就已經夠喜歡這個聲音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成熟的低語。精準擊中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心跳快得幾乎要癱軟在地。

既然如此，我便轉換了心情。

……這傢伙，拿到東西就打算直接開溜是吧!?

他對『聲音之力』有抗性，這種程度剛好能讓他感到睏意吧。

雖然偶爾會在 SNS 上發消息，但每到這個時間點就總是收不到回覆呢。

我好像有點誤會了，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接下來試着用更成熟的語氣低語。儘量帶點沙啞感，同時保持溫柔的感覺。還有要把我的名字加進去哦」

博士雖然手忙腳亂沒能接穩，但總算沒讓手機摔在地上。他露出安心的表情將手機塞回口袋，彷彿在說"這下事情總算辦完了"。

『晚安，愛麗絲』

雖然中途遭遇了不良少年糾纏的意外，但我們還是平安無事地回到了教室。

『晚安』

我按下錄音鍵，輕輕深吸了一口氣。

「嗯」

我全神貫注地盯着他的嘴脣，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那天晚上，睡前我把手機放在了枕邊。

「想讓我在你耳邊說什麼呢？有什麼要求嗎？」

「要求是不是太多了？什麼沙啞感完全搞不懂啊」

剛纔我可是超級難爲情的。你也給我好好體驗下這種感受！

『晚安，愛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