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對某人而言的正義，對某人而言的邪惡

『我有話想對你說。九點老地方見吧』

我躡手躡腳溜出家門避免被家人發現，一邊朝公園方向走去，一邊給愛麗絲髮了這條消息。

已讀標記……沒有立刻顯示。但她肯定會看到的。

以愛麗絲的性格，經歷了那樣不歡而散的分別後，現在肯定正心神不寧地查看手機，等着我的消息。

關於愛麗絲的事，我有自信比誰都瞭解。比我更熟悉她的人，恐怕只有尤莉小姐了。

我要再去見愛麗絲一次，完成該做的事。雖然不確定這是否就是與她和解的『正確答案』。

但只要想到能再次見到愛麗絲，就感覺胸中湧起無窮的勇氣。

如果失敗的話，我可能會被拘禁，再也見不到愛麗絲了吧。

但無論前方有什麼障礙都無所謂。

我一定要平安回到愛麗絲身邊。

……真是諷刺啊，我微微扭曲了嘴角。

若不是公安試圖抓捕我，此刻我可能還失魂落魄地呆坐在房間裏。

如果沒有再也見不到愛麗絲的壓力，我今天大概不會想着再去見她一次吧。

我該感謝他們嗎……不，畢竟他們是我的敵人，這種想法也挺奇怪的。

這樣想着，我回撥了剛纔打來的號碼。

『怎麼了？』

「馬上就要到公園了。你在哪裏？」

『在長椅旁邊。把手機放進口袋，雙手舉着慢慢走過來』

「明白了」

看來她非常警惕我給她施加催眠這件事。

「你們不就是公安嗎？仗着國家權力撐腰，覺得自己的暴力就是正義暴力所以可以爲所欲爲，跟黑社會有什麼區別？」

雖然確實是 M 先生教會了我這些，但這麼說來，這位女性應該就是出現在 M 先生身邊的那位特工吧。

「放下來的話？」

我抑制住全身的肌肉，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我可以把手放下來了嗎？一直舉着胳膊都酸了」

「這是爲了保護自己。我們也有自衛的權利」

對我來說，無論是誰站在面前都毫無區別——哪怕對方是日本首相。我對不感興趣的人一視同仁，眼前這個女生和首相大人本質上並無二致。

「……你以爲我在開玩笑嗎？這是真的。就算你沒有可疑舉動，只要我發出信號，你瞬間就會斃命。」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公僕連一滴血都屬於國家！你以爲是誰在保障你的日常生活？就算是用業餘時間取得的研究成果，既然靠國家俸祿活着，那成果自然歸國家所有！」

這場談判也只剩一半時間了吧。

既然看到我的手機屏幕就完蛋了，那從遠距離攻擊我的手段當然要準備好。要是連這都沒準備，那未免也太疏忽大意了。

她一邊狐疑地觀察着我的表情，一邊低聲呢喃。

看來是個思想相當偏激的人物。

所以繼續無謂的對話吧。

「簡直沒法溝通。如果真想要我加入，現在就該給我準備一個能隨心所欲做研究的完整實驗室纔行。」

「來了啊。跟家裏人說好要出門了嗎？」

「……明白了。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想要專門的研究機構是吧，我會着手籌備成立的。」

「所以呢？先不說我師父，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你是要我把研究成果也獻給國家嗎？還是說因爲開發了這個 APP 就要逮捕我？這種法律根本不存在吧。」

「明明說過隨時可以殺我，哪還談得上什麼自願不自願。這就是脅迫啊。」

「比起金錢更想搞研究的類型？那給你一個能盡情研究的環境如何？可以自由使用個人根本負擔不起的設備哦。還有機會在優秀前輩研究員手下學習。比大學研究室更完善的環境呢」

「我可以再提些要求嗎？」

「嘿～明明這麼想讓我加入，結果我是被指導的一方啊。那直接讓那位優秀前輩研究員做研究不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我吧」

雖然我平時都謹記父親的教誨——對長輩要用敬語說話，但她並非我的長輩。只不過年齡比我大些罷了。

「不，因爲打算馬上結束所以就沒說」

「你就算面對其他人……哪怕是一國首相，也會說同樣的話吧？我會把你的要求記下來的。」

我按照指示舉起雙手，朝她靠近過去。

「我對金錢沒什麼興趣」

「哼。可別感冒了」

我故意用傲慢的語氣回應道。

我一口回絕後，她嘆了口氣。

我隨口說完，她輕哼了一聲。

哇啊好可怕。

「不，我完全沒有覺得這是玩笑。內心其實害怕得發抖呢」

「那樣可不行」

別用這種彷彿從不懷疑自己正義的口氣說話啊。

確實如此啊，我在心裏默默點頭。

「那麼？你是想說如果不想死就交出研究對吧？」

當我拋出話題後，她迅速收斂了激動的情緒，似乎恢復了冷靜。

「狙擊手就要打穿你的額頭了」

腦海中浮現出愛麗絲的臉龐，我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纔不要呢。要是被車帶走不就全完了嗎？」

不在這裏做個了斷的話，就沒法安心和愛麗絲見面了。

「沒錯。那麼這邊請，我讓車等着呢。這兒挺冷的吧，要不要上車裏聊？」

「你這偏見也太信口開河了吧。誰說過那種話？八成是受了漫畫或動畫的影響，但我們絕對和那些東西不一樣」

「要是有什麼想提的要求就趁現在說吧」

「原來如此，想從師父那裏搶走研究資料的也是姐姐你啊。研究者傾注心血拼命取得的成果，居然想不費吹灰之力就偷走，看來我的認知沒錯——你們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樣回答後，她咂了下舌小聲嘀咕道"那個混蛋學者…"

「我的師父們是這麼說的」

沒關係。這個局面還在預料之中。

我略帶無奈地確認着生物鐘。……8 點 15 分嗎。

「看來你好像誤會了。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既不是黑道也不是黑手黨，只是個普通的警察……」

說到底和她們談判純屬浪費時間。無論開出多高的價碼，我都不可能出售催眠應用；無論她們如何打感情牌，也休想動搖我的決心。

「別誤會了。這只是保險措施，我並沒有要殺你的意思。更希望你能主動配合我們。正因如此，現在纔會聽取你的要求。」

她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我雖然不太會判斷別人給人的印象……但大概還很年輕。從挺直的站姿和穿着打扮來看，感覺是個能幹的人。

這種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有機會通過展示手機屏幕來催眠了……。

不知怎麼突然覺得有點意思起來了。

至於我——是真的感到害怕。這輩子從未體驗過如此強烈的恐懼。說實話現在就想立刻逃離現場，甚至想癱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你們日本還真是活得夠壓抑的」

雖然覺得應付起來有點麻煩，但現在必須和這個人好好談談。

「把手舉好。敢放下來哪怕一點點的話……」

即便是威懾性射擊，也存在偏離目標意外擊中我的風險。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槍口瞄準着，這種壓迫感實在令人窒息。

我瞥了一眼公園的樹叢，但看不清深處是否有人。

我走到公園入口時，看見一位身着套裝的女性正抱臂而立注視着我。

「不是用自己零花錢搞的研究嗎？難道國家公務員連支配個人時間和金錢的權利都沒有？」

但此刻與她交談確實有其意義。

「……正因爲你還是高中生才這麼說。當然我內心是希望將來能讓你擔任研究團隊負責人的。」

這份執念支撐着我。

「咦，真的嗎？這麼大方啊。雖然看不出姐姐你有這種權限呢。」

不，既然說是狙擊，說不定是躲在其他某棟大樓的天台上。

既然我們地位對等，那就該拿出強硬態度以免被看扁。

「完全看不出來呢……」

「我已經在這種地方等了一個小時，都快凍死了好嗎？」

「你誤會了。我們非常欣賞你的才能。希望你能加入國家機構從事專業研究。報酬當然會很豐厚。就算你將來大學畢業進入一流企業……在這裏能獲得的報酬也是那時的好幾倍哦」

哼。真可怕呢

我擺出得意的表情說道。

「你的導師可是國立大學的副教授。也就是說屬於準國家公務員。用國家經費做研究，等到國家需要成果時卻拒絕交出，這無異於對國家的背叛。」

「那如果我堅決拒絕出售研究成果，你們就會這樣毫髮無損地放我回去嗎？」

「……這可不行。無論如何你都必須跟我們同行。直到你和我們的利害達成一致爲止，讓我們好好談談吧。」

「這可不好辦啊。我接下來還有事要處理。抱歉，今天就先讓我回去吧。」

「哎呀？你是要談與天幡愛麗絲和好的事嗎？」

聽到她的話，我不由自主地渾身一顫，她則抿嘴輕笑，語氣裏帶着幾分促狹。

「我們是情報機構。你剛纔在語音聊天裏和師父們說的話，當然都被我們監聽着呢」

「…………」

「有個這麼顧家的爸爸真幸福呢。我聽着都快哭出來了。所以你現在要去見女朋友對吧？真好啊，這就是青春呢。連姐姐我都開始嚮往這樣美好的家人和戀人了——」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她臉上浮現出彷彿在說"得手了吧"般的得意笑容。

「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嗎？那充滿敵意的幼稚眼神。終於摘下了與年齡不符的面具呢，葉加瀨博士小朋友」

「那又怎樣？就算我表現出敵意，難道就能在談判中佔據上風嗎？」

「話可不能這麼說。不過，你真正在乎什麼已經很明顯了呢」

她眯着眼睛壞笑着繼續說道。

「天幡愛麗絲。美作智也。櫻丘英悟……」

暫且不提愛麗絲，另外兩個名字我從未聽聞。

不過從對話中可以推斷出，那應該就是 M 先生和 EGO 先生的真實姓名。

「葉加瀨源治郎、葉加瀨瑠瑠香、葉加瀨海月。還有……新谷流、佐佐木沙希應該也算吧」

她一個個念出我珍視之人的名字。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臉，似乎想要讀懂我的反應。

令人作嘔。

「不過，這倒可以成爲談判的籌碼呢。你是因爲不想和家人朋友分開才拒絕的吧？那我把他們也帶到和你相同的地方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寂寞了吧」

「不爲金錢，不爲求知慾，甚至不爲自己的性命。家人、戀人和朋友比什麼都重要……這樣的人世上可真是少見呢」

不過，我放心了。

但像我這樣的還算是溫和的了。

輕聲低語。

「我絕不會原諒任何傷害愛麗絲的人」

「……你們連大家都要綁架嗎？」

這傢伙侮辱了愛麗絲。

這樣一來，我今後要做的事就完全不必受到良心的譴責了。

他企圖傷害我最重要的人們。

我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是個與常人感性截然不同的怪胎。

眼前這個女人，恐怕是懷着百分之百的善意提出這個離譜的提議。

每當這傢伙喊出我珍視之人的名字時，都彷彿在玷污我無可替代的寶物。

她一邊說着，一邊加深了笑意。

我凝視着內心翻騰燃燒的情感，輕輕呼出一口氣。

「你在說什麼？」

「？所謂人權，不過是國家賦予國民的保障罷了。所以國家當然有權剝奪國民的人權！」

嗯，真是個好主意呢——她一邊喃喃自語着，一邊笑盈盈地說出這樣的話。

「……你瘋了嗎？你把人類的意志和人權當成什麼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如果我拒絕的話，難道你打算傷害大家嗎？」

這個女人絕對瘋了。

「怎麼會呢。我們可不是什麼邪惡的祕密組織哦？我們的工作是維護日本的秩序。就算得不到市民的協助，也不可能爲了泄憤就去傷害第三方啊」

「只要你願意協助我們，我們就把愛麗絲帶來給你當新娘。這樣你就不用再爲情所困了吧？你可以盡情投入最愛的研究。隨時都能和心愛的女孩在一起。雖然可能再也無法踏出研究所，但能和自己喜歡的女孩朝夕相處也沒什麼不好吧？家人和朋友都在身邊，應該不會在意這些吧？」

平安夜還要抓捕高中生的崗位，估計在公安系統裏也是閒差。能讓這種女人閒置着無所事事，倒確實體現了這個國家的優越之處。不過轉念一想，或許該嘆息組織裏竟然還有人覺得這女人有利用價值才留着她吧。

怎麼會這樣。

「我是在和你談報酬的事。對了對了，不如把愛麗絲醬送給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