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失衡

「嗯……」

「怎麼了，博士？難得見你露出這麼苦惱的表情呢」

那是小學四年級時的事。

和往常一樣在博士家喫完晚飯，正做着作業時，發現他盯着數學習題冊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哼～？你這傢伙，考試成績總是很差呢。肯定又遇到不會的題目了吧」

到這時候，我的說話方式已經完全變成現在這樣了。

參考對象當然是媽媽。媽媽說話雖然有點毒舌或者說強勢，但對年幼的我而言，那種措辭方式顯得既強大又可靠。

暑假時隔許久見到奶奶時，她嘆息說「明明特意用敬語培養你成爲淑女，現在全毀了」…但我想成爲現在這樣的自己，所以希望奶奶能放棄這個念頭。

順便說一句，我用『你（アンタ）』來稱呼博士，也是模仿媽媽的做法。我從未這樣稱呼過其他人。

關於這件事其實有個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小學低年級時，我一直以爲『アンタ』就是『親愛的』的意思。因爲媽媽平時看起來很強勢，但其實特別愛撒嬌，每次想和爸爸親熱時必定會這樣來稱呼他。

雖然後來發現這是個誤會，但既然已經用『アンタ』稱呼博士這麼多年，現在突然改口反而奇怪，所以就繼續這麼叫了。

也就是說每次這樣稱呼博士時，心裏其實都在給這個稱呼標註着『親愛的』的注音。但這個只屬於我的祕密絕不能告訴任何人，要是被知道了肯定會羞恥到想死。我打算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

話說回來，博士對我的提問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不知道這裏該怎麼處理」

「沒問題，就讓愛麗絲來教你吧！哪裏不明白呢？」

我對自己的智商還是有點小自信的。

是個早熟的孩子。不知是因爲祖母爲了讓我儘早具備理性思維而實施了英才教育，還是魔女一族天生資質過人，確實有着超越常人的自覺。

另一方面，博士在學校各科成績都很差，尤其是語文簡直慘不忍睹。屬於典型的吊車尾學生，讓老師們傷透了腦筋。

所以我經常給博士補習功課，內心暗自優越於能從他身上獲得優勢。或許是教學方法有問題，他的成績始終不見起色……

「就是這裏」

正當我以爲他要放棄時，卻見他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

「那 123×789 等於多少？」

現在只是還沒人發現他的才能。只是還沒人能到達足以評價他的水平。

特別是在學業方面，終於感受到長期暗中努力獲得回報的成就感。此刻的我充滿無所不能的全能感。

這份人氣引起了女性雜誌編輯的注意，對方提出想讓我擔任讀者模特。經過一番糾結後，我答應了。畢竟有博士父母經營的事務所幫忙打點，讓我感到安心。

中學時博士的才能還未完全綻放，應該會上公立學校吧。

我拿出計算器，試着輸入了算式。……沒錯。

聽說讀者模特其實是成爲偶像或藝人的敲門磚……雖然我已經因爲不想讓太多人聽到自己的聲音而拒絕了，但這樣一來也等於搶了其他想進軍演藝圈的女孩的機會，心裏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然後，我就被拋下了。

「97047」

我一時語塞。

並非只能輕易通過小學的簡單考試。

總有一天，我還想找個藉口撒嬌。現在完全能理解媽媽總想對爸爸撒嬌的心情了。

我感覺自己迄今爲止所見的整個世界，正在轟然崩塌。

博士這麼說着，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我搖搖頭表示沒事。

博士這麼說着，把練習冊的頁面展示給我看。

看着計算器上顯示的數字，我啞口無言。

開這種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4488656205』

「老師訓斥我肯定是把答案直接照抄了。要我別耍小聰明，好好把解題過程一步步寫出來。」

「8769033」

總有一天他會成爲傑出的學者或工程師，必定會完成令所有人都驚歎不已的非凡偉業。

不過，被直接問要不要就這樣偶像出道還真是讓人困擾啊。

……只是因爲還不知道"億"這個單位纔沒能說出口而已。

就算頭腦再聰明，像我這樣的人終究也只是比普通人平均水平略勝一籌罷了。

但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高中可能會去升學名校，大學時說不定還會出國留學。

恰好那時媽媽辭去了餐廳的工作，我也不再去博士家喫晚飯，空閒時間一下子多了起來。

「51×35」這道題目下方，用博士的筆跡寫着答案「1785」。然而解題過程卻完全缺失，答案就這麼直接寫在那裏。

據說開始有奇怪的人給我發些敏感內容，媽媽讓我別再上網了，所以我就停止了……。

爲了把媽媽打造成視頻博主，初期階段我作爲試喫員出演，負責品嚐媽媽做的料理並發表感想。多虧我用『聲音之力』爲媽媽宣傳造勢，她似乎收穫了不少熱心粉絲。不僅媽媽有了粉絲，連我也擁有了支持者。

因爲太過投入結果感冒病倒，讓來探病的博士看到參考書這件事真是畢生失策……最不想被知道自己在努力的對象偏偏就發現了。

特別是當海月告訴我博士偷偷收藏了我出演的頁面時，我高興得在牀上滾來滾去呢。

我還看了那一頁的其他題目。

總之，我藉此獲得了優勢，在學習上無人能敵。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博士甩下的強迫觀念，正驅使我不斷前進。現在必須抓緊每分每秒學習，從博士那裏多爭取些優勢纔行。

說起來，我想起來了。

「嗯。因爲答案顯而易見嘛，只有固定選項而已。」

「……六位數乘六位數也能算出來？」

「嗯。六位數七位數都沒問題啦。不過比起計算，你不覺得國語更難嗎？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不同答案呢。要是隻有一個標準答案就好了。」

從小我就想知道，沒有『聲音之力』的自己究竟有多少魅力。這對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

幸運的是似乎還挺受歡迎，這也讓我有了自信。

無論是學業、人氣還是外貌，都毫無疑問堪稱完美。

「…………」

……從更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

不過後來被博士狠狠誇獎了一番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學着媽媽對爸爸撒嬌的樣子，完全化身成小貓全力賣萌的經歷簡直……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扭捏得不行。

「這個啊，只要把每一段的數字相乘，然後把結果寫下來就行啦」

在學習上自以爲牽着他前行的我，終有一天會被嶄露頭角的他遠遠甩在身後，只能遙望着他的背影吧。

「2848」

「……2457×3569 等於多少？」

無論如何都想和博士保持同樣的步調。想和博士上同一所學校。

每道題目都沒有列豎式計算過程，全都直接寫出了答案。

博士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沒有絲毫延遲。就像背誦乘法口訣表那樣流暢自然。

單論算術方面，她確實蘊藏着驚人的才能。

順便還通過媽媽所屬事務所的關係，開始兼職當讀者模特了。

那是需要在家完成練習後由老師檢查的作業，題目要求用豎式計算兩位數乘法。

我一直對自己的智商很有信心。直到這一刻。

「這就是所謂的現實」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千萬以上的單位」

當我發現他的才能時，最先感受到的竟是那份恐懼。

「這樣啊。雖然不太明白，但既然愛麗絲這麼說就這麼做吧。謝謝你！愛麗絲懂得真多，好聰明啊。」

曾問過他賞花究竟有何樂趣，他回答說枝椏的伸展角度與線條之美最是動人。

「你剛纔那一瞬間就心算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博士那張熟悉的臉，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升上初中後不久，我就立刻運用『聲音之力』掌控了同班同學，建立起防止博士被欺負的關係網。只要帶他們去卡拉 OK 聽聽我的歌聲，就能輕鬆賺取好感度。

「這樣啊。不過爲什麼要繞這麼大圈子呢？明明看一眼就能瞬間知道答案的說。」

……這孩子要是不由我來教的話，就會跟不上學習進度成爲吊車尾？

但博士不同。他無疑已超越了常人的範疇，其運算能力之強甚至讓人懷疑他的大腦是否由機械構成。

多虧了這份努力與執着，我才能將知識牢牢裝進這顆性能優秀的大腦裏。

「那個……」

「喂，博士。32×89 等於多少？」

「……45345×98989」

我想就這樣牽着他的手，度過我的人生。

博士的眼中，一定能看到我所看不見的數字吧。他把擺弄這些數字進行計算當作遊戲，並從中感受到意義了嗎？

博士一時語塞。

我既喜歡寵溺博士，也似乎喜歡被寵溺的感覺。真想被更加溺愛呢。

從第二天起，我就瘋狂購買初中範圍內的參考書，悄悄開始了自學。

「好奇怪啊。51 乘以 35 明明肯定是 1785。就算讓我寫計算過程，我也根本沒法寫啊。所以才覺得困擾的」

早在初中一年級時，我就已經具備了高中程度的學力。

正是由於這些因素，剛升入初中時的我正處於最亢奮的狀態。

「……愛麗絲？你怎麼了？表情有點可怕哦」

博士一臉天真無邪，用擔憂的眼神注視着我。

也就是說，我完全得意忘形了。

所以纔會做出那種蠢事。

「所以說啊，老老實實認輸不就好了？到現在還耍賴不覺得丟人嗎？」

那是連回想都令人厭惡，恨不得從腦海中徹底抹去的記憶。

在初一期中考試取得完美成績的我，纏上了博士。

「真是的！我在說我的成績比你好的事啦！以後不準再說自己更聰明瞭。你是下位，我是上位！這下我們的立場夠清楚了吧？」

「區區一個比我低等的雜魚，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地頂撞我，真是令人不齒，從今往後要洗心革面好好道歉喲♥」

我本來沒打算做這麼誇張的事。

此刻我只是想證明自己在學業上比博士更勝一籌。

我只是希望博士能誇我一句"真厲害，很努力呢"。

我只是想讓博士認可我。

我的努力，以及我擁有與你並肩同行的才能。

然而得意忘形的我，竟用一副狂妄自大的態度挑釁說，自己比博士還要厲害。

「那就先作爲賠罪證明，給我土下座吧。土·下·座♪」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怎麼會說出那麼蠢的話呢。

從初步分析來看，此時的博士自我意識已經相當發達，開始會說些狂妄的頂嘴話了。不過骨子裏還是和從前一樣率真可愛。

習慣了博士對我言聽計從的狀態後，突然感覺和博士之間產生了距離，這讓我焦躁不已。

我強烈地意識到，必須讓博士承認他纔是處於下風的一方，否則他可能會離我而去。

即便如此，明明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我被你的言語暴力傷得可深了!? 喂，這傢伙應該下跪道歉纔對吧！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的吧？」

最糟糕的是，我親手煽動了那些被我控制的同學們。

「怎麼樣？這就是我和你的檔次差距。現在明白了嗎？」

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如果能讓時間倒流，付出什麼代價都行。

本該由我來保護你免受欺凌，卻親手傷害了你。

「對不起……對不起，博士……」

「啊，我明白了。現在是你地位更高。這點我承認。……但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你明白的」

啊，血從額頭流下來了。

結果如何？不言而喻，失控了。

……一切都完了。全都結束了。

全部都被玷污了。

完全不記得之後是怎麼回到家的。

我強裝出一副高傲的態度，內心卻慌亂不已，試圖讓自己平穩着陸。

這副身軀。這份尊嚴。本該只屬於我的感情。

我只能臉色慘白地看着他被數十名同班同學集體辱罵，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地，強行把他的頭撞向地面逼他下跪。

但這都是我自作自受。一切都是我的錯。

面對血氣方剛中學生的暴力行爲，我完全嚇得動彈不得。

被單被淚水浸得黏糊糊的，感覺非常難受。

都怪我太愚蠢，纔會傷害了你。

要是貿然阻止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是我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我只能接受自己傷害並背叛了博士這一事實的沉重。

區區一個 13 歲的小丫頭，怎麼可能駕馭得了數十人的惡意。昔日的魔女們正是因爲無法完全操控人心才喪命。而我這個蠢貨，卻完全沒有理解這個教訓。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一直盯着手機裏保存的他的照片和視頻看。

可是世上哪有這麼稱心如意的寬恕。

「我會強行讓你那腦袋牢牢記住——我纔是高高在上的那個……！」

他那燃燒着怒火的雙眼和話語，全都傾瀉在了顫抖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