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既非正義也非邪惡的力量

「這樣啊……連妹妹都被你催眠了啊……」

「不，幹得好！這成果太棒了！」

讀完我提交的報告後，師父們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反應。

「哎呀前輩，真少見呢。平時總是嫌棄得不行，這次居然大加讚賞」

「因爲事實不就是如此嗎？你把差點誤入歧途的妹妹拉回正道，阻止了反社會勢力製造更多不幸女性。將力量用於正義——催眠術本該就是這樣存在的啊」

「正義啊……唔」

M 先生對這次事件感到非常高興。

而另一方面，EGO 先生似乎若有所思。

「怎麼了 EGO 君，看起來你似乎有所不滿啊？」

「就我個人而言，並不希望修普諾斯君偏向正義或邪惡任何一方呢」

「爲什麼？即便惡行不可取，力量也應該被正確使用纔對」

「因爲『正義』是個危險的概念。它輕易就能給人冠以大義名分。而且往往讓人沉醉於揮舞力量的感覺。這次對手是反社會勢力還好說，但世上並非所有事都能簡單用善惡二分法來劃分。有時堅信正義而採取的行動，反而可能傷害到他人」

「催眠應用若是想用，甚至能用來以單一價值觀洗腦全人類。這是極其危險的力量。所以我認爲，持有這種力量的人應當保持中庸。既不用於作惡，也不高舉正義大旗。這纔是對世界最有利的平衡狀態」

「確實可能是這樣。不濫用力量，只拂去落在身上的火星。這也可以說是對強大力量的一種管理方式……」

EGO 他們說的東西總覺得好深奧啊。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並不是想當什麼正義的夥伴。畢竟太麻煩了。

我只是想強迫愛麗絲下跪道歉而已，既沒打算用催眠 APP 組建邪惡祕密組織，也沒興趣主動讓惡人改邪歸正。就算要我當正義的夥伴，那也不過是繞遠路實現目標罷了。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EGO 先生笑着說道。

「修普諾斯君你儘管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就好。你既沒打算不分對象地隨意催眠他人，也沒想過給社會添麻煩對吧？只要繼續低調研究，這就不是我們該插手的事……說來或許像你這樣毫無支配他人謀取私利慾望的人，某種意義上纔是最合適的催眠應用管理者呢。」

「……就算不再是戀愛對象了，一般人會說出要睡同一張牀這種話嗎……？令妹該不會是個超級兄控吧……？」

今後也想繼續保持這種關係。

「今天她說要和我睡同一張牀的時候，我其實挺擔心的。雖然想着如果被討厭的話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啦…不過聽你們兩位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邏輯性……嗎？」

一定是因爲太久沒能撒嬌了，寂寞感纔會如此強烈。

「但是，喵露君和佐佐佐同學專注力提升這件事，用9;因爲被說服了纔會這樣9;是解釋不通的。而且，對佐佐佐同學初中時代的霸凌團體和欺騙妹妹的惡徒們，都施加了違揹他們意願的催眠。我不認爲他們是心甘情願接受的。」

「今後我打算儘量滿足妹妹撒嬌的要求，直到她心滿意足爲止。等她哪天對撒嬌感到厭倦了，自然就會主動離開吧」

「沒錯。你妹妹真正的不滿在於得不到你的愛，無法與你結合。所以她纔會強行尋找討厭你的理由，試圖疏遠你。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不滿火種，卻被她刻意在自己心中煽動成熊熊烈火」

M 先生和 EGO 先生突然語塞了。

「「誒？」」

果然水母醬並非真的被父母忽視。雖然我確實是個更讓人操心的孩子，但父母其實一直都有好好關注着水母醬。

喵露君和佐佐佐小姐並不是因爲被催眠才成爲我的朋友，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想要和我做朋友。

「太好了。原來水母醬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啊」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M 先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爲了說一句"保持現狀就好"，居然要講這麼複雜的大道理。聰明人果然會考慮各種事情啊，和我這種人大不相同。

不知爲何，胸口變得暖洋洋的。

確實如此。

「對他人的漠不關心反而成了安全閥啊……真是的，當初遇見修普諾斯君時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呢」

「哦，又突然改變話題了……怎麼了？」

「感覺依賴症會越來越嚴重的樣子…」

「沒錯。你所施展的催眠術全都基於『邏輯性』。至少最初兩例——喵露君和佐佐佐小姐——你都沒有植入違背本人意願的暗示。是通過條理分明的邏輯展開來控制對方的」

「說服？不是被強迫的，而是同意了催眠內容的意思嗎？」

「看來家人也很照顧你啊。真是值得感恩的事。」

「但那是因爲強行植入暗示遭到了拒絕」

「啊，關於這點我也做了假設。讓我逐一說明吧」

「不過看來修普諾斯君也在不知不覺中成長了不少，危險性已經大幅降低了呢。真該好好感謝你的朋友們啊」

「……之前你找我商量過吧。朋友明明記得自己被催眠過，按理說催眠早就該解除了，可態度卻絲毫沒變，這是爲什麼。」

「是……！」

聽到 M 先生的話，我用力點了點頭。

「說起來，給妹妹催眠的時候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原以爲這份不滿會讓她離家出走。

……這是我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奇妙心情。

如果她心中還殘留着這樣的怨恨，我覺得應該先幫她化解掉纔對。

「沒錯。對他們來說，現狀也並非本意吧。喵露君內心其實並不甘心當個暴力混混，佐佐佐小姐也並非真心想做那個陰暗善妒的自己，而是渴望成爲受人喜愛的人。所以他們纔會接受你施加的催眠，甚至不願從催眠狀態中醒來。現在的他們，是真心接納了當下的人格啊。」

「微不足道，您是說……？」

「是啊。那對她來說，肯定原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不滿吧」

我原本相當認真地這麼認爲，但 M 先生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是怎麼了？

「那個……你們要睡同一張牀嗎？」

水母醬的怨言，就連我也不禁有些觸動。

水母醬是個愛撒嬌又怕寂寞的孩子。這一點和愛麗絲很像呢。

「是的」

「不過這次的報告也好，修普諾斯君的催眠 APP 效果確實非常符合邏輯。APP 終究只是個引子，實際起作用的還是普通催眠術，這麼說來倒也理所當然」

最近我才發現，喵君和佐佐佐小姐都還記得被催眠時的事。而且喵露君甚至察覺到了我會使用催眠術。不過看樣子他應該還沒想起催眠應用的存在……

「當時我保留了答案，但現在終於有了明確的假設。大概是因爲你的催眠術具有『邏輯性』。在催眠狀態下，你通過條理分明的流程植入的暗示，在他們記憶中會被認爲是發自內心認同的說服。所以即便催眠解除，那些曾經的混混和霸凌者也不會變回原樣」

「啊哈哈，真是的。那樣的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說了嘛。我都說9;你已經上初中了該自己睡了9;，把她趕回房間啦」

「恭喜你，修普諾斯君。要好好珍惜朋友啊。」

「但前提條件改變了，你已從戀愛對象轉變爲永遠相伴的家人。因此那些曾經討厭你的瑣碎理由，如今也不值得再提了」

「家人之間就算有些不滿，大多也會睜隻眼閉隻眼糊弄過去。令妹原本就很仰慕修普諾斯君，當這份感情的含義發生變化後，好感度就遠遠超過了不滿情緒吧。」

聽了 M 先生的話，我微微歪了歪頭。

原來如此。那就不用在意了。

「沒錯。所以爲了讓對方更容易接受，才設計了暗示的順序。直接讓你歸還錢包會違揹你的意願，但是設置了一個讓精神退行至幼兒狀態的緩衝環節，讓孩童狀態的你把錢包交還回來就沒問題了。」

「什麼嘛，原來和以前一樣就行啊」

「原來如此……」

「哦、哦」

M 先生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難道他真的以爲要和我一起睡嗎？

「也就是說……看來你們兩個是真心想和修普諾斯君做朋友呢。這不是挺好的嘛」

但 M 先生的假設中仍有讓我無法完全信服的部分。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到家人，我正好有件事想問問 M 先生。

因爲不明白其中的緣由，我向師傅們請教了這件事。

「在施加催眠之前，她還一直抱怨說是因爲我的緣故父母纔不關心她，說自己像個沒有心的機器人什麼的。但催眠之後，那些話就再也沒提過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是這樣啊。

「兄控是什麼意思？嗯，我覺得應該就是愛撒嬌的意思吧」

能和水母醬重新和好真是太好了。

「啊，嗯…說得也是。不過不一起睡的原因真的只是這個嗎…」

不愧是 M 先生。

我端正坐姿，聆聽他的假設。

「首先是初中時代欺凌團體那件事，這個很簡單吧。當時你應該是通過放大她們的罪惡感讓她們悔改的吧？」

「嗯。我引導她們自己審判自己」

「這說明她們內心深處也承受着良知的譴責。她們本質上並非十惡不赦之人」

是這樣嗎？脅迫同學賣淫這種行爲，在我看來可是相當惡劣的罪行。

聽我這麼說，M 先生先表示贊同，隨後繼續解釋道。

「初中女生本就是羣體壓力的集合體，欺凌行爲會不斷升級。想必她們自己也停不下來，希望有人能出面制止吧。而你的暗示正好契合了這個時機。」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如果她們真的是邪惡之人，這招可能就不管用了。實際上還真是相當走鋼絲的行爲呢。

「接下來是關於提升專注力的暗示……不過在開始之前，修普諾斯君你應該已經改良過催眠應用了吧？」

「嗯。雖然至今仍不清楚是否真的有效果」

「恐怕正是由於這次改良，催眠的9;強制力9;得到了增強。以往只能施加讓對方信服的暗示，現在效果已經擴展到潛意識領域。甚至連有些強人所難的命令也能強行讓人接受了」

「太好了……看來改良沒有白費呢」

「這終究只是個假設。不過能主動提升專注力真是令人羨慕啊。聽說喵露君因此提高了學習成績，說不定柔道能強到輕鬆戰勝學長，也是因爲暫時提升了專注力的緣故呢。」

「啊——聽說運動員在狀態好的時候能進入極度專注的『領域』狀態呢。原來你是通過催眠找到了刻意進入這種狀態的訣竅啊……真不錯呢，我也想讓你給我施加這種催眠呢」

那兩個人大概不僅在學習和運動上，就連玩遊戲對決時也會使用那種超專注狀態。

兩人對戰的時候，他們的眼神會突然變得異常空洞，就像失去了高光似的。但和我或愛麗絲對戰時從不會這樣，估計是他們之間有什麼特殊約定吧。

「催眠暗示對惡徒們有效，也是因爲改良後強制力增強了。雖然我覺得他們多少也有些良心上的譴責……但看他們那副德行，應該沒那麼容易被說服吧」

「由於效果已經滲透到潛意識層面，記憶消除似乎也進行得很順利。老實說，我個人覺得如果他們解除催眠狀態會非常危險……真的沒問題嗎？要是他們想起催眠應用的事，後果會不堪設想吧？」

說完這句話，從 EGO 先生的麥克風對面傳來"啪"的拍手聲。

「原來如此……是爲了封口啊。這樣一來，消除那些受害女性的記憶反而是件好事呢」

我原本暗自期待能從喵露君他們那裏獲得的疑問成爲下一步改良的契機，但根據 M 先生的假設，並沒有得到特別的改良靈感。

說實話，我對不感興趣的事物完全提不起幹勁。英語和德語是爲了製作催眠應用纔去學的，至於《汪的奇妙世界》這部作品根本無所謂。除了討好愛麗絲之外毫無意義。

「……總之，我的假設大概就是這樣。雖然在這邊依然無法重現催眠應用，還說什麼假設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不！這對我非常有參考價值，非常感謝！」

「他們會被上頭制裁然後消失的。那些用藥洗腦女中學生逼她們賣淫的傢伙，就算突然改變主意想退出也絕不允許。畢竟他們可能掌握着絕對不能曝光的客戶信息。」

我向 M 先生深深鞠躬致謝。

「是啊。要是她們不小心記住了顧客的長相，說不定就會遭到生命威脅。我覺得這真是明智之舉。」

「唔……我這邊也還沒能做出催眠應用啊。雖然準備了大約 100 種素材進行替換嘗試，但完全無法重現。實在給不出什麼建議呢」

接下來的改良計劃完全擱淺了。

「催眠應用接下來該怎麼改進纔好呢？」

「我明白的。其實呢，海外對本地化的需求也特別強烈。最好能對應德語和西班牙語……小希普農，你能搞定嗎？」

「這也太……」

……不過，要是能支持世界各國的語言，愛麗絲會開心嗎？

不僅如此，愛麗絲還接二連三地提出新點子，不斷追加功能規格。這種如同在擴建基礎上反覆加建、最終失去原型的古老旅館般無序的功能追加，就連我自己偶爾都會爲把握細節而頭疼不已。

正當我和 M 先生嘆氣時，EGO 先生看準時機插了進來。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彷彿能看見鏡頭對面他正搓着雙手的模樣。

正如 M 先生所說，實際上確實非常麻煩。

「明白了。不僅限於德語和西班牙語，我們將支持全球所有語言。」

「要是能那樣做就好了！但這個應用現在已經複雜到完全變成黑箱狀態了！我們團隊嘗試過解析，但根本無從下手。沒錯，連我們的首席工程師都抱頭苦惱到喪失自信了呢……」

根據假設可以推測出試作 2 號的改良效果，但接下來該如何改進才能更有效果卻毫無頭緒。真是傷腦筋啊。

Ｍ先生一臉無奈地說道，但EGO先生卻用強硬的語氣反駁。

EGO 先生經常教導我要把代碼寫得通俗易懂，但這次想着反正只有我自己會修改代碼，就隨心所欲地寫了。

然而，也有令人困擾的事。

「你可是防波堤啊。既然收了錢就給我好好幹活」

「……就是這樣，拜託了！德語和西班牙語的問題能想辦法解決嗎？只有修普諾斯君自己能修改代碼啊！」

不過確實催眠應用的開發也停滯了，嘗試些小點子或許也不錯。

EGO 先生看起來有些不安，但 M 先生回答說應該沒問題。

雖然沒有攝像頭，對方應該看不見……但我內心對師傅們充滿感激。單憑我一個人絕對無法得出這個假設。

她曾通過應用內置的 SNS 聯動功能，把小夜的視頻向全世界炫耀呢。她還興高采烈地給我看"居然收到這麼多點贊！"，但說實話，我實在無法理解那些誇那條狗可愛的人。這世上的怪人未免太多了。

「……我覺得這種時候，做點別的事比較好！嗯！」

「正因如此，來自世界各地的本地化委託纔會蜂擁而至呢。一般來說，某個國家誕生了劃時代的應用後，立刻就會被解析並在其他國家出現盜版。但這次因爲無法解析，所以連不懂日語英語的愛狗人士都很困擾呢」

「《汪的奇妙世界》簡直賣瘋了！口碑相傳，連電視臺都大幅報道！他們還說一定要採訪製作人，最好能把製作過程拍成一小時的紀錄片特別節目。不過這個我倒是拒絕了。」

說實話感覺有點做過頭了。

M 先生說的也基本和喵露君差不多。

「不過嘛，這也各有利弊。至少不會被解析出代碼製作盜版。雖然類似的 App 立刻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但沒一個能達到《汪的奇妙世界》的性能水準」

高中生可能太過樂觀，但大人們也抱有同樣的認知，這讓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喂喂，別開玩笑了，對方可是高中生啊。能應付英語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好嗎。暫且不提已經掌握的德語，難道你還想讓人家從現在開始學西班牙語？」

面對興高采烈的 EGO，M 先生用苦澀的語氣回應道。

「這種事讓你公司的員工去做不就行了。你對着高中生胡說八道些什麼」

「這還用說。怎麼能讓高中生淪爲媒體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