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小小魔N

「仔細聽好了，愛麗絲。我們魔女一族擁有不可思議的聲音力量。但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最早的記憶，始於祖母的這句話。

在英格蘭鄉間一隅悄然矗立的古宅裏，我由祖母撫養到六歲。

我記得家裏曾有幾個幫傭，但從未見過祖母與她們交談。相反，她養了許多狗，似乎更享受與它們相處的時光。

幼時的我被禁止外出，從未與同齡孩童玩耍。好在那些狗成了我的玩伴，每天與這些溫柔忠實的夥伴在寬闊庭院裏嬉戲，倒也不覺寂寞。

某個夜晚，祖母將年幼的我抱在膝頭，向我解釋爲何不能與其他人類交談，以及爲何要與父母分開生活。

「魔女？我們是童話裏那種壞女巫嗎？奶奶也會騎着掃帚飛上天嗎？」

「那種事根本不可能。那都是爲了貶低我們而編造的謊言」

祖母一邊輕撫我的頭髮，一邊緩緩搖頭。

據說我們的祖先是居住在希臘偏遠地區的遊牧民族。

這些從不與農耕民族往來的先民們，擁有着其他人類所沒有的特殊能力。

這是一種通過讓人聆聽聲音就能支配他人的能力。

這種能力的強度因人而異，能夠強制命令他人的強大能力者並不常見。

但通過歌聲讓他人產生好感的這種能力，基本上族中所有女性都具備。由於遺傳因素她們往往天生容貌姣好，在古代被稱爲隱居深山的歌姬一族。

這種『聲音之力』僅存在於族中女性和年幼男孩身上，男性變聲後就會失去能力。不過全族無論男女都對同族能力具有天然抗性，因此只要在族內共同生活，就能維持正常生活。

因此她們爲了不讓誘惑人類的能力招致災禍，選擇遠離定居農耕民族的土地，過着隱居生活。

然而，擁有魅惑人類能力的俊美一族，僅僅是存在就會招來他人的嫉妒。

時常會有聽聞遠方歌姬傳聞的男子，或偶然聽到歌聲被魅惑，恍恍惚惚離開原本居所。於是那些被奪走丈夫或戀人的妒婦們，便將我的祖先們咒罵成勾引男人的妖怪，不斷加以迫害。

我們的祖先爲躲避迫害而四散分離，不得不屏息度日。這就是流傳至今的塞壬與哈耳庇厄——希臘神話中那些不馴服的怪物們。而我正是這些怪物們的後裔。

「我們不是能用聲音控制人類嗎？爲什麼祖先們沒有去支配那些人類呢？要是當上國王的話就沒人敢反抗了呀。」

祖母對着抽泣的我露出了微笑。

「不要！」

老奶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貴族們憂心忡忡地看着魔女以寵妃身份介入朝政導致腐敗橫行，而那些被奪走君王寵愛的其他妃嬪更是怒不可遏，最終這些魔女無一例外都遭到了暗殺。

爸爸因爲工作要滿世界飛，而媽媽在日本忙着實現她成爲廚師的夢想。

我也想有一天能像祖母那樣幸福。

即便如此，在生日和聖誕節這樣的紀念日裏，父母還是會來看望我。我總是對此期待得不得了。

祖母這樣說道。

「嗚……嗚咽……」

「是啊。我們一族從遊牧時代起就與犬共同生活。我們的聲音能吸引它們，而它們也絕不會傷害我們。這些古老的朋友，曾被稱作『使魔』呢。愛麗絲長大後也要養狗哦，它們一定會守護你的」

「我家養了很多狗。它們當朋友還不夠格嗎？」

祖母先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後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行。我留你是爲了教你控制聲音。讓任何人都能輕易產生好感，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我們很容易成爲那些拐賣人口的惡徒的目標。」

「這並非陌生的國度。你體內流淌的血液有四分之三來自日本。而且我在你面前總是儘量用日語交流。不知不覺間你似乎也學會了英語……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你有朝一日能在日本生活啊。」

哇哇大哭，讓奶奶和父母都傷透了腦筋。

年幼的我歡快地晃動着雙腿，臉上洋溢着開心的笑容。

長大後，我才痛切地明白自己出生在多麼容易遭遇危險的命運之星下。如果沒有遇見『他』，我恐怕活不到成年吧。

說實話，我幾乎沒能理解祖母話語中的深意。

我和奶奶，恐怕是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兩名魔女了。

「真的嗎？還能再見面嗎？」

「嗯。所以愛麗絲，別再哭了。答應我好嗎？總有一天，當你找到『命中註定之人』時，要帶着那個人來這裏炫耀給我看。」

「愛麗絲。我只是個在這裏等待腐朽的人類。對我來說，陽光只存在於與丈夫共度的往昔回憶裏。所以在這棟他留給我的房子裏，和狗狗們共度餘生就夠了。但你不一樣。你的幸福不在當下，而在未來的某處。不該讓你陪我虛度餘生啊。」

「我要永遠和奶奶在一起！纔不要去什麼陌生的日本！我要永遠和奶奶住在這個家裏！！」

祖母慈愛地撫摸着我的頭。

「是爺爺！」

「嗯，當然……曾經很幸福。現在也是。」

「在這廣闊的世界裏，有極少數人對我們的『聲音之力』不起作用。我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他來自遙遠的東方國度，有着烏黑的頭髮，個子高高的，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但卻非常溫柔」

「嗯！」

據說我的力量在歷代魔女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爲了保護媽媽，我必須學會控制方法，並培養出理性的精神。

「可我是魔女呀！是奶奶的孫女呀！！所以我要住在這裏！奶奶就是我的『命中註定之人』也沒關係！！」

我突然陰沉下臉，不安地抬頭望向祖母。

在祖母身邊度過的幼年時光，如箭般飛逝。

我發了瘋似地大鬧特鬧。

於是祖母露出溫和的笑容，彷彿要讓我安心一般。

就這樣迎來了六歲的生日。

「歷史上確實有幾個人試圖利用『聲音之力』成爲統治者。但她們全都死於非命。」

「嗨！喂喂，奶奶見到爺爺也很幸福嗎？」

把奶奶好不容易幫我培養起來的理性精神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在地上打滾撒潑。

我們的祖先幾乎都在那裏死絕了……只有祖母一族勉強倖存下來。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有些事情不親身經歷就無法真正理解。」

愚蠢的我氣鼓鼓地嘟起了臉頰。那時的我完全無法想象，祖母究竟爲我操了多少心。

到了中世紀，由於她們的存在對統治階級構成威脅，教會開始進行系統性的迫害……即所謂的"獵巫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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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眼眸一定在閃閃發亮。

這時，祖母露出困擾般的笑容轉瞬即逝……隨後以嚴厲的表情說道。

有人曾利用她美麗的容貌和聲音力量，試圖以寵妃身份接近統治者。傳說還有人差點讓國王神魂顛倒，以女王之姿君臨天下。

祖母用充滿深深悲傷的眼神俯視着我，語重心長地說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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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那我可以去城裏交朋友嗎？」

不久後，潛入王宮用詭異力量蠱惑國王的魔女存在，作爲古代世界的常識廣爲人知……於是使用可疑魔術蠱惑人心的刻板印象「魔女」形象就此誕生。

「不對。就算用『聲音之力』讓別人喜歡上自己，那也只是空虛的。不付出任何努力就能獲得的、單方面被傾注好意的關係，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所以愛麗絲，我們的力量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如果『聲音之力』被世人知曉，肯定會有壞人想要利用你。不，不僅如此。即便只是不小心讓別人聽到你的聲音，也會讓聽者對你好感倍增。」

「就算長大了，也必須一直對所有人保密嗎？難道我長大成人後，也只能孤獨地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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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不是呢！我最喜歡狗狗了！它們又溫柔又強壯！」

在六歲之前，我很少見到爸爸媽媽。

「對愛麗絲來說確實如此。在我的人生中，唯有他一個人…是『聲音之力』無法起效，真正把我當作平等人類來愛的人。或許你將來也會遇到這樣的人。當你遇見那個能讓你敞開心扉的『命中註定之人』時，就把你的祕密告訴他吧」

年幼的我太過愚鈍，完全無法理解祖母話語中的深意。只單純地想着朋友變多就會開心，僅此而已。

暫且不論對『聲音之力』有抗性的爸爸，媽媽沒有抗性所以分開生活也是無奈之舉。要是我對媽媽使用『聲音之力』，很可能會引發可怕的後果。畢竟世上的孩子鬧彆扭時，都會脫口而出"媽媽去死"之類的話。

然而，我們能夠支配的只有那些能聽見我們聲音的對象。在古代根本不存在能讓全體國民都聽見聲音的方法。

「是啊，你說得對。愛麗絲將來選夫婿時，也一定要選個把你當作平等人類看待、能回報同等愛意的人才行。這可是我們魔女獲得幸福的唯一方法呢」

「沒關係的，這還不是永別。我的壽命還長着呢。就算當個犬類繁殖員，我也會頑強地活到愛麗絲的孩子長大成人。你隨時都可以來玩，暑假之類的假期都行。」

「啊，不過……」

「會成爲我的新郎嗎？」

「切」

「愛麗絲。從明年四月開始，你就要進入日本的小學就讀了。和爸爸媽媽一起回日本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然而，如今只能在逝去的歲月中追憶的老爺爺，以及思念着他的老奶奶那平靜的眼眸色彩……令我深深嚮往。

「這有什麼不好的？畢竟能讓更多人喜歡你，交到更多朋友對吧？這可是很棒的事情呢。說不定還能從中找到理想的白馬王子呢。」

「好的。喂喂，奶奶，所謂『命中註定的人』啊」

「……也有可能是女性……」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點了點頭。

「Cross my heart and hope to die, stick a needle in my eye.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哦）」

我和奶奶按照約定施了個小魔法，緊緊相擁在一起。

「呵呵。愛麗絲，能和你一起度過真的很開心。對我來說，你也是『命中註定的人』哦」

「我也是！我也很開心！！」

我緊緊抱住奶奶，許下了承諾。

「絕對！我絕對會把他帶來的！和爺爺一樣黑頭髮、高個子、雖然有點呆呆的但很溫柔的我的『命中註定之人』！」

「好的，我會滿懷期待地等着哦」

「還有啊還有啊，要能跟奶奶用英語流利聊天，得是個有錢人，頭腦聰明，還要像爸爸那樣適合穿紳士風格衣服的帥氣人才行，另外還有……」

「……啊，要是把門檻設得太高我也會擔心的……倒不如說能產生抗性的人本身就非常罕見……總之我很期待哦」

「嗯！！」

而爸爸媽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們，連插話的餘地都沒有。

「怎麼搞得我們像是強行拆散他們的惡人一樣？」

「要等到明年四月才帶你去日本。但現在才七月就興奮過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