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話 最強大敵，那就是……

「不過……果然還是很奇怪啊」

從記憶回溯中返回的我，總覺得有什麼難以釋懷的事情，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因爲我的草率記憶刪除而遺忘了無可替代的回憶和誓言，這倒也無可奈何。畢竟是我自己種下的苦果。

但在催眠狀態下和她有過如此深入的接觸，回到學校後對話卻完全沒有不協調感，這難道不奇怪嗎？比如昨天慢跑時聊過的話題，在學校繼續聊下去——這種事情一次都沒發生過真的可能嗎？要是我當時表現出不記得的樣子，愛麗絲應該會感到疑惑，我也理應察覺到違和感纔對。

但實際上我幾乎沒感到任何違和感，直到看到小夜的態度和尤莉小姐的言行才終於想要回顧記憶。

而且，最近白天總是莫名發呆或者時間突然跳躍的現象還沒找到解釋。

（算了算了，這種事情不用太在意啦。都是小事）

小事嗎。說的也是。

我突然覺得這類問題似乎無關緊要，決定先擱置一旁。還是想點別的吧。

啊，說起來在催眠運動中的我意識還挺清醒的嘛。

要是能巧妙利用這點，說不定可以實現並行思考，同時考慮不同的事情？那樣的話人類也能實現多任務處理了。這非常便利值得考慮……

不，等等。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我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對了。我想起來了。

催眠期間的記憶會被消除，白天的我無法繼承這些記憶。

但催眠狀態下我和愛麗絲的對話，怎麼看都是以過去幾個月積累的經驗爲前提進行的。

也就是說，催眠狀態下的我繼承了催眠期間發生事件的記憶。換言之，催眠中的我正積累着與白天截然不同的人生經驗。

如果構成人類的是記憶的積累，那麼在催眠狀態下的我可能形成了與白天的我不同的人格。

（不會的。這只是錯覺。忘掉吧。想點別的）

嗚……!? 怎麼回事，頭突然疼起來了。

這傢伙算什麼啊，明明是爲了勞動而被創造的存在，居然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

竟敢忘記這個大前提而掀起叛亂，簡直可笑至極！

腦海中迴響着不屬於我的、卻又是我自己的聲音。

這是什麼情況……

換作別人或許能騙過去，但對手可是我啊！

（剛纔不是讀取過記憶了嗎！把工作和麻煩的計算都推給我一個人！這還能忍嗎，下克上！！）

原來如此。這下事情可變得相當不妙了吧？

「白天時間會突然消失，原來是你奪取了主導權！」

「……是嗎？你的主張存在致命的矛盾。」

雖然我不太懂別人的心情，但至少還是明白自己的感受。

（什麼提議？）

（不、不對……纔不是那樣！我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

和愛麗絲一起晨跑的記憶，絕對不能交給白天的我……？

「你肯定也會對自己用了催眠，把麻煩事都推給另一個人格吧！」

那個總是把辛苦的運動和麻煩的計算都推給我，自己卻獨佔好處的白天的我，實在讓人火大……？

我最瞭解自己了。尤其是那些不堪的缺點。

通過意識誘導讓人不產生懷疑，最終由我來接管主人格的全部……？

忍着陣陣抽痛的腦袋，我努力回憶昨天催眠慢跑時的自己。既然能找回昨晚的記憶，那麼只要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應該就能明白催眠慢跑時的我在想什麼。

催眠人格見我啞口無言，便在我腦海中高聲宣揚起來。

對我來說，這世上再沒有比自己更不可信的人了！！

（可惡，明明就差一點了……！沒想到會被發現！！）

（嗚……自我批判的話語刺得我好痛……！！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只讓我一個人承受這種痛苦！！）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絕不能允許這種把痛苦強加於人、自己坐享其成的傢伙待在愛麗絲身邊！能站在愛麗絲身旁的，應該是像我這樣真正努力過的人才對！）

在白天逐步增加自己能干預的時間，以此來強化自我意識……？

（不行！我絕不能把這種強迫他人受苦的任務交給你！）

（明白了吧？那就立刻把那具身體交給我！）

（問我要怎麼辦？這不是明擺着嗎，當然是守在愛麗絲身邊保護她啊！）

這次被戳中痛處的我語氣軟了下來。

「……嘛、嘛啊確實是這樣呢……」

（沒錯。就差一點我就能成爲主人格了……把身體交出來！我要成爲真正的我！！）

（嗚！！）

不如說保護愛麗絲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的右臂突然自行活動，猛地抓住我的左手腕阻止了我。

（什麼？你說哪裏有矛盾）

「這種事我也能做到吧，根本不需要你出手」

「換作是我應該能理解這個道理吧！」

「抹除！」

「你在說什麼啊！科學家和工程師們不就是爲了讓生活更便利才發展科學的嗎！！你這是在瞧不起 EGO 先生和 M 先生嗎！！」

切，用催眠應用強行刪除這傢伙果然行不通嗎……!? 那看來只能說服他了……

面對催眠人格這番主張，我不屑地哼了一聲。

但慣用的右臂力量更強，我不慎將手機掉落到桌下。緊接着我的右手立即抓住左肩，動作被徹底束縛住了。

難道就因爲我一個人輕鬆自在，你就看不下去嗎？

再次通過回想潛入記憶之海，讀取那被隱藏的思緒……。

「你說到底有什麼變化」

童話故事裏偷懶貪圖享樂的人總會遭到報應，但科學卻並非如此。爲了更輕鬆，反而要絞盡腦汁、付出努力。

我操控的左臂試圖操作手機移動手指，而那傢伙控制的右臂則用力握住手腕想要阻止。

我啓動催眠 APP，伸出左手試圖刪除正在被催眠的人格。

「不，我絕對會這麼幹！我敢斷言，我怎麼可能不貪圖享樂。就算你侵佔了我的身體，遲早有一天也會被另一個我奪回來！」

（我懂，我都懂……可我是人類啊！不是 AI！我有會感到痛苦的心啊！換位思考一下！！）

嗯，好吧……換作我是這傢伙的話，肯定也會覺得開什麼玩笑。畢竟根源是一樣的。

被戳到痛處，催眠人格的語氣變得軟弱起來。

「你說要成爲主人格？別開玩笑了。雖然經歷了你的記憶，但你從頭到尾都是我啊，我的思考方式和行爲模式你都完美繼承了。就算你取代了我，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你奪走我的身體後打算做什麼」

這怎麼可能！催眠狀態下的人格竟然在白天也出現了！

「!? 右手自己動了……難道說，這傢伙已經控制了我的身體……！」

催眠人格明顯地支支吾吾起來。

「哈!? 」

（不，會改變的！）

哈哈哈。真是可笑。

「我有個提議」

「開什麼玩笑！居然想佔據我的身體……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

人類會開發各種代勞的應用程序和人工智能，這也算是其中一種。而這個催眠人格，同樣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產品。

我將左手的食指疊在了無法動彈的右手食指上。

「我要整合人格。解除催眠將你吸收進我的體內」

（這不就意味着我會消失嗎！！）

「不對，是要融爲一體」

（少在這詭辯！而且我纔不想把和愛麗絲一起晨跑的記憶交給你！！）

「話說回來，你不僅擁有白天的記憶，還保留着催眠訓練期間的記憶對吧。就算融合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倒不如說和你成爲主人格不是一回事嗎」

（……啊，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那就合併吧」

（來啊來啊）

我的左手和右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和好啦！

……說到底這傢伙也是我。最終比起主導權或是固執，肯定更重視合理性。

話說回來，如果存在比本體更暴躁、殺人狂、孩子氣或女性人格等具有不同思維方式的個性，或許又會是另一回事。但歸根結底，這不過是擁有些許不同記憶的我罷了。

就這樣，我的催眠人格叛亂事件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把我身上的催眠全部解除！！

就在我用催眠 APP 解除所有至今施加的催眠效果時，那些曾消失的記憶如潮水般在我腦海中復甦。

從愛麗絲那裏得到的指導、逐漸變得美味起來的飯糰、一起去買運動服那天的回憶、白天交流的關於夜間訓練內容的對話……。

嗚哇……！頭好痛……！！

神經元都要過勞死了……。

但、但是，這樣一來人格就完成統合了……。

我從椅子上滑落，砰的一聲仰面躺在地板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喂，哥哥已經八點了！再不開始運動就來不及了！你不是要和愛麗絲醬晚上約會嗎！！」

對吧？催眠人格的我。

我對着鼓起臉頰的水母醬回以微笑，然後走出門外。

「纔不是水母呢！我是海月！！你今天怎麼這麼壞心眼」

「哥哥，你一個人在那瞎鬧騰什麼呢!? 」

腳下，小夜正歡快地哈着白氣，尾巴搖個不停。

說到底，我想受歡迎的對象只有世界愛理一個人。那個愛麗絲就算我變得稍微土氣一點，也絕不會拋棄我。她不是那種女孩。

「哼。不過已經八點了哦？」

不過嘛。

現在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如果每天都有這樣的獎勵，我就能堅持下去。

「汪」

……以後會很不方便啊。運動得自己來，早晨的儀容也得自己打理了。

「哥哥，你剛纔一直坐在桌前嗯嗯啊啊地嘀咕什麼呢。怎麼叫都不應聲，我們猜你肯定在思考什麼重要事情，就先開飯啦」

一邊想着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一邊完成了健身訓練。

「別管我……哥哥現在很累……」

「那麼，今晚的散步就開始吧」

呼呼地做着腹式呼吸，以刻入身體的姿勢輕快地奔跑着。

本想敲一下她的額頭讓她別得意忘形，嘴角卻不自覺地浮現苦笑。右手不由自主地輕撫着水母醬的腦袋。

正要出門時，水母醬纏着我要伴手禮。

我只好餓着肚子開始訓練。

好、好累……體感上就像經歷了昨天的運動和八月的死鬥後，又連續和催眠人格進行了一場論戰。

啊，真麻煩。雖然身體上並不覺得有多難受，但一想到今後每天都要做這個，心情就變得沉重起來。

「晚上好，愛麗絲」

話說這種身臨其境的體驗難道要耗費和現實相同的時間嗎？

「誒!? 」

抬頭看向房間的掛鐘，時間確實快到晚上八點了。

身體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例行工作，即便一邊思考着事情也能流暢地行動。持續就是力量啊——恍惚間彷彿聽見催眠人格的殘渣在腦海中低語。

「…………」

……不過，只有一起出門的時候稍微認真打扮一下也不錯。畢竟這樣愛麗絲會更開心。嗯。

「這、這不算約會！嗚……可惡，看來只能自己運動了！」

「可以是可以，但別變成個胖水母啊」

啊，原來在回溯體驗的時候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咦，我還沒喫晚飯呢……。

愛麗絲像往常一樣倚在水泥牆邊等待，看到跑來的我時，臉上浮現出甜甜的笑容。

話說回來，早晨的儀容除了最基本的之外，肯定要偷工減料了。雖然可能會變得不再帥氣，不過也無所謂。只是回到原來的樣子而已。

我已經不想再對自己施加催眠了。再也不想和催眠人格爭奪主導權了。最重要的是，我怎麼能把和愛麗絲共度的記憶，哪怕只是一丁點，交給別人呢。

「晚上好，博士」

是啊，這就是今後的我。

怎、怎麼辦。肚子突然好餓啊。要不先喫個晚飯再……

「啊，哥哥。今天我想喫冰淇淋大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