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逼近的腳步聲

「就算這樣收集證據還是難以置信……世上居然存在催眠 APP 這種東西」

「就叫它便攜式超小型洗腦裝置α吧，這是正式名稱」

訓斥完年輕女部下的嘀咕後，室長用不悅的語氣回答道。

「……很遺憾，存在的可能性極高」

公安調查廳。

他們負責收集並監視國內新興宗教團體及反社會團體的情報，是從內部侵蝕國家的敵對勢力手中守護日本的堡壘。正是這些所謂祕密警察的持續活動，使日本得以遠離覆滅的命運。

其中特別設立於總廳的"反邪教特別對策室"，專門負責調查監視那些可能成爲日本未來禍根……且不便公開其存在的特殊對象。

比如那些在人類血脈中隱祕傳承的古老神明後裔。或是雖爲人類卻世代擁有異常肌體能力與反射神經，在地方上長期保持強大凝聚力的自詡"鬼族"的家族。

只要對着手機屏幕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他人……在虛構作品中，被稱爲『催眠 APP』的超小型洗腦裝置就是這類設定的典型代表。

「這太可怕了。必須儘快採取措施」

「啊。但還沒查清是誰持有它」

「要是能把可疑分子全抓起來逼供就輕鬆多了」

「……這可不行啊，這裏畢竟是法治國家。況且那東西又那麼顯眼……貿然行動的話，很可能會被目標察覺後逃走。對方極有可能通過催眠周圍人來隱藏行蹤。」

「真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呢」

女下屬枯野四季盯着那疊調查文件，恨恨地咬緊了牙關。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某教會學校高中生在一次演講比賽中的發言。

『我在初中時代，是個心靈極其污濁的人。抓住別人的弱點施加殘酷欺凌，甚至脅迫他人染指難以啓齒的惡行。

我沉溺於陷害他人的快感中，明明知道這是錯誤的，卻屈服於周遭的從衆壓力，自欺欺人地認爲自己的罪孽並不深重。

然而就在某天，我獲得了改變的契機。在我們這羣不良少年的聚集地，出現了一個少年。他開始對我們娓娓道來。

你是否意識到自己的罪過，是否真的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就連掌控這個國家經濟命脈的巨型企業集團——五島重工，也從未涉足過這類研究。當初試探性詢問時，對方甚至笑着回應：「瞬間洗腦人類？…您漫畫看多了吧？要真有這種技術，現在掌控世界經濟的就該是我們了。」

四季派人徹底清查了全國的醫療機構和學術機構。

四季以警察身份闖入了櫻丘氏的辦公室。

「國家讓你交出來。你既然是公務員，就該服從國家的命令吧」

準教授正在開發的恐怕確實是催眠應用。但尚未完成。

四季對那些學生……新谷流和佐佐木沙希自稱是警察，分別進行了單獨詢問。

這本該只是一起無關緊要的事件，就此結束。

某邪教組織雖然擁有洗腦他人的裝置和手段，但那套設備相當龐大，而且洗腦需要耗費很長時間。將其小型化以便隨身攜帶，還能瞬間完成洗腦——要實現這種技術突破，想必需要鉅額研究經費和大量實驗體吧。

假設真有這種東西存在，那它究竟是在哪裏製造出來的？

兩人都非常聰明，反倒是我被他們提問的情況也不少。

四季覺得繼續調查現場也不會有什麼新發現，於是決定徹底改變調查方向。

調查人員自然將此事與先前的演講事件聯繫起來，向對不良學生施暴的半黑社會分子『請求協助調查』並問出了內情。同時，對發表演講的女學生及受害女性們也以溫和的方式進行了問詢。

四季徹底調查了美作副教授身邊的資金流向。

「說起來天使大人好像給我看了手機。上面顯示的是什麼？不，我不記得了」

公安部門原本就盯上了他們的存在，但由於客戶中包含有權勢者，一直無法展開公開調查。該組織的突然瓦解，在公安內部也造成了強烈衝擊。

尤其是他作爲開發核心的《汪的奇妙世界》，各國企業都爭先恐後試圖破解制作盜版，但至今沒有任何團隊成功，足見其技術之高超。據傳世界頂尖的愛犬之國德國，甚至通過國家層面施壓要求優先適配德語版本。

上級下達的命令是『調查便攜式小型洗腦裝置是否真實存在』。雖然內容聽起來完全不像正常人能想出來的，但四季所在部門接手的案件基本都是這類東西。

但多虧了他，我才得以悔改，決心走上爲他人而活的道路。

「這裏是國立研究生院，老師您是國家公務員吧？研究數據難道不是國家財產嗎？您有義務在要求下向國家提交研究成果。」

然而，如此大規模的研究痕跡卻無處可尋。

很可能是美作副教授委託製作催眠應用，而櫻丘先生負責編程並交付。他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

這絕對是個大型研究機構的成果。絕不可能是個人能獨立開發出來的東西。

"被邪教洗腦了卻還信仰別的宗教，這不矛盾嗎？"四季這麼想着，但總之他們還是向警方申請了調查。當然最後什麼線索都沒找到。

「……催眠 APP？不，這只是通過展示覆雜數字影像來研究大腦會因此產生何種變化的實驗啦。哈哈哈，催眠 APP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嘛」

也就是說催眠應用還沒完成。

「我拒絕」

「……美作先生，希望您能將那段數字影像作爲資料提交。如果能連同電腦一起交給我們就幫大忙了」

最終結論是，兩起案件之間未能確認存在關聯。

他們以親切友好的態度配合了調查。

「嘛，能讓上司心情變好也算是輕鬆搞定啦——」

而且案發的賴月市和九州相距實在太遠了。

這只是一項小規模實驗，並未動用大學公款，而是由副教授自掏腰包。他們在校內招募志願者，通過展示應用程序影像來觀察反應。如此小規模的實驗，卻在三年間以極高頻率持續進行着。

就是這裏，四季確信道。催眠應用一定是在這裏開發的。

然而四季是個極其認真且執着的人，更是個憂心日本未來的人。倘若真有那種應用，能將這個國家變得多麼美好啊。懷着這份熱忱，她連旁人容易忽略的細節都持續細緻調查着。

四季他們的部門終於接到了調查命令，將這起案件定性爲不可公開的靈異事件。

「請不要仗着公權力耀武揚威。雖然不知道自稱警察的您究竟是何方神聖，但我並不信任您。……請回吧」

然而她的父母在教育委員會中身居高位。更令人意外的是，與她同時突然洗心革面、判若兩人的那些朋友們，其家長也都是手握實權的人物。

……也就是說他正在製作的其實是山寨版？催眠應用其實在別處已經完成開發，而他只是根據現有線索在進行逆向開發？

而且，他與美作副教授有私人交情。據說是美作副教授大學時代參加的御宅族社團的後輩，雖然存在研究生校友與大學一年級生的年齡差距，但兩人似乎關係相當親密。

這只不過是在同一座城市裏，不知爲何突然出現幾批集體改過自新的案例罷了。要說值得注意的地方，唯有雙方筆錄中都出現了某個特定詞彙這件事。

如果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話，這種被宗教洗腦之人的妄言大概會被一笑置之吧。

然而，這番調查最終也徒勞無功。那些突然改變態度的學生，在四季展開調查時已經畢業離校。

「啊？你問我爲什麼改邪歸正？這個嘛…畢竟我也是警察的兒子，總不能一直當不良少年吧。雖然以前總跟嚴厲的老爸對着幹，但現在我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是不是被人說服纔回心轉意的？不不不，完全沒這回事。是我自己自然而然想通的。」

他的話語悄然滲入我們乾涸的心田。淚珠撲簌簌滾落時，我們才真正明白自己犯下罪孽的深重。

在九州某國立大學腦科學研究科擔任教職的美作智也副教授的實驗室裏，發現了可疑的動向。

社交網絡聯動功能也是其受歡迎的原因之一，科長每天早晨上班前都會給愛犬拍照，通過社交網絡向部門全體成員炫耀。那張兇巴巴的臉其實也有可愛之處呢。雖然覺得有點煩人，但回覆"今天也很可愛呢"已經逐漸成爲部門全員的日常慣例。

「……姐姐，你真的是警察對吧？啊，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有點好奇，爲什麼事隔兩年突然來問當年霸凌小團體的事呢？」

當時雖然隨便搪塞過去了，他們的洞察力確實驚人。雖然也曾考慮過他們以民間協助者的身份參與調查，但向普通高中生暴露真實身份終究不妥。

（不可思議的是，受害女性們在遭受藥物與暴行後遺症期間過着療養生活，卻對受害期間的經歷毫無記憶。最終結論歸咎於藥物與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影響）

「說起來，那傢伙被逼問時說過什麼『被不認識的小鬼展示了平板電腦』之類的話……住、住手！我說真的！我就只聽到這些！」

櫻丘電子工房是家蒸蒸日上的企業，今年因發佈爆款應用《汪的奇妙世界》而聞名全球。這款應用受到全世界愛犬人士的熱切追捧，就在幾天前剛剛完成了所有語言的本地化適配。

「這只是個人研究而已。沒有動用任何公款。雖然我是公務員，但你們沒理由強行沒收我的私人研究，更何況這還是進行中的項目。」

四季首先徹底梳理了兩起事件的共同點。其中一個共同點就是那些改過自新的女學生曾就讀的初中。在淪爲賣淫組織受害者的女性中，也有曾就讀於這所初中的學生。

確實如此。副教授的研究直到最近都一直在以改變影像內容的形式持續進行着。如果已經完成的話，應該會用它來做實驗吧。

但四季作爲調查員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裏。這個四十歲左右的副教授絕對與某起事件有關聯。

「啊……那是我年輕時一時糊塗寫的書。實際上我根本不會什麼催眠術啦？更別說催眠 APP 了。再說了要是真能開發出催眠 APP，我現在怎麼可能還在繼續這種研究呢」

調查負責人就此終止調查，提交了報告書。

「警、警察!? 難道那孩子終於惹出什麼麻煩來了……!? 」

然而在女學生集體改過自新事件前後，人們發現市內重點學校裏有一名行爲突然急劇變化的男生和女生。

對女性四季而言可恨的是，這羣不良高中生和大學生竟染指如此卑劣的犯罪——誘騙未經世事的女性實施監禁、凌辱與洗腦。被藥物和暴力洗腦的女性們，被迫在作爲母體的半黑社會經營的非法風俗店提供性服務。據悉受害者中甚至包含女初中生。

然而對此感到不滿的他們，將調查帶到了公安部門。而注意到這一情況的某位公安人員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他們原先所在的城市曾發生過離奇事件。

人都是會改變的。無論心靈多麼污穢的人，只要認清自我並真誠面對，就能走上正道。』

這就意味着，櫻丘先生並非完成催眠應用的人。但他很可能與持有完成品的個人關係密切。

那些不良學生突然改過自新，聲稱自己過去對女性做了過分的事，今後要爲女性奉獻餘生。高層當然不會允許這種瘋話流傳。更何況不能讓掌握客戶名單的人活着。他們被掘地三尺地搜捕，最終全都被祕密處理掉了。

「……姐姐你是哪個部門的？啊不是，我就是好奇你爲啥要問我這些。該不會是有什麼案件吧？我正以當警察爲目標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我爲什麼改邪歸正？因爲欺負我的那羣人都轉學了啊。既然不會再被欺負了，我就想着也該改變態度融入其他團體了……啊？你問是不是有人指使我這麼想的？怎麼可能嘛～這可是我自己主動想要改變形象哦～」

然而這份報告書被層層上報。恐怕是因爲客戶名單中混入了多位權勢人物，被判定爲不可忽視的事件吧。

這家公司的董事櫻丘英悟，是位三十歲出頭的工程師。據說在業界被稱爲才俊。

若你對自己的罪行尚存一絲羞恥之心，就該親手贖清這份罪孽。能真正審判自己罪過的，唯有你自己……

雖說正處於上升期發展迅猛，但這麼個小 IT 初創企業居然還有餘力搞如此大規模的開發。看起來不僅建了辦公樓還配備了服務器，這經營手腕堪稱在走鋼絲啊。

美作副教授堅決拒絕了四季的『委託』。

四季感到可疑。他肯定隱瞞了什麼。

四季心想確實如此。倘若這種應用真的存在，絕對會被用於謀取私利吧。除非是極度無慾無求，或是價值觀與世俗徹底割裂的出世之人，否則不可能不將其用於私慾。

我並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或許是爲了讓我們改過自新，主所派遣的、借用了人類軀殼的天使也說不定。

他們一直對自家女兒突然判若兩人、聲稱要悔改一事感到不可思議，最終認定心愛的女兒們可能被邪教洗腦而鬧得沸沸揚揚。

她雖是高中一年級學生，卻擁有罕見的虔誠信仰，是個備受期待的優等生。當她在演講比賽中突然公開自己的宗教體驗時，相關人士頓時一片譁然。

通過催眠他們來獲取利益的人根本不存在。既沒有想搞垮競爭對手的其他賣淫團伙，也不存在對少女們進行洗腦的邪教組織。

結果發現，他的零用錢被匯入了東京一家名爲櫻丘電子工房的 IT 企業。

「但美作老師不是寫過一本叫《催眠術入門》的書嗎？其實您是在研究催眠裝置吧？」

調查顯示他們的客戶名單裏，竟包含着警察與官僚等絕不能見光的階層。

這是一起半黑社會組織充當保護傘的賣淫中介集團突然良心發現而遭到肅清的事件。

兩人的回答毫無可疑之處。改過自新的理由也顯得十分自然。

四季興高采烈地嘗試接觸美作副教授。

「……那個孩子？您說的是哪位？」

我慌忙迎上前去反問櫻丘先生，他卻突然冷靜了下來。

「……不。哈哈哈，說的是我家那位。說來慚愧，她稍微學過點劍術又愛看俠義電影，時不時就會冒出些危險發言。哎呀真是讓人頭疼啊。」

「是嗎？真的嗎？」

「好的。……那麼請問，您今天光臨本公司有何貴幹？」

被那探尋的目光注視着，四季心中的疑惑愈發加深了。

這傢伙肯定知道些什麼。而且他還脫口說出了『那個孩子』。

櫻丘先生的妻子目前正懷着第一胎。此外，櫻丘先生是從九州帶着妻子私奔到東京結婚的。

也就是說，無論是親生子女還是親戚中，都沒有一個會被稱作『那個孩子』的人存在於身邊。

也就是說，櫻丘先生認識一個會被稱作『那個孩子』的年輕人，而且這個熟人很可能給警方帶來麻煩。

……終於到了啊。

櫻丘先生沒再透露更多信息，以現在正忙於管理應用服務器爲由結束了談話。

但是，已經足夠了。

調查了櫻丘氏的人際關係，發現他在現實中確實沒有年輕朋友。……但如今還存在網絡社交這一渠道。

雖然要費些功夫，不過還是委託網絡班嘗試黑進櫻丘的電腦吧。如果能找到與他有聯繫的年輕人，那就中大獎了。

這個人就是催眠 APP 的擁有者……應該也是開發者吧。雖然難以想象一個恐怕還是學生身份的人，竟能完成全世界任何研究者都未能實現的發明……。

然而四季通過這份工作，已經見識過太多難以置信的事物。既然如此，就不能斷言世上不存在這種超越人類智慧的絕世天才。

「那麼，就算能鎖定目標……對方會乖乖聽話嗎？」

「……搞不懂。完全摸不透這個人。連製造事件的目的都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此人極其狡猾。」

看來那個人已經完全融入了周圍環境，極力避免使用催眠應用。若是像學生這樣缺乏自制力的年紀，恐怕早就得意忘形地不斷對他人施加催眠了……。

四季被室長這麼一問，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若非是擁有敏銳直覺這種特殊能力的四季，或許根本無法察覺到那個存在。

「我會盡量溫和地進行勸說。但如果遭到拒絕，我絕不會手下留情。爲了國家，我不在乎採取什麼手段。但願他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能夠抑制到這種程度，說明相當狡猾。他深諳不讓他人抓住把柄的技巧。

「但讓連是非善惡都無法辨明的未成年人持有便攜式超微型洗腦裝置α，簡直荒謬絕倫。這無異於讓猴子掌握核彈按鈕。必須置於國家嚴格管控之下。明白嗎，四季？」

「當然。而且催眠應用將成爲推動日本飛躍發展的強大助力。它能正確引導國民，是讓日本成爲國際社會領導者所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