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VS 國家權力

「愛麗絲……」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茫然地喃喃自語。

完全不記得之後是怎麼回來的。回過神來已經躺在自己家裏了。

隱約記得回家時水母醬和媽媽似乎跟我搭過話，但現在根本沒精力想這些。

總之想和愛莉絲說話。

我緊盯着手機主屏幕，想要啓動社交軟件。但手指卻像凍僵般無法動彈。

現在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道歉嗎？還是說這是誤會？

但該爲什麼道歉纔好呢。

毫無疑問錯全在我。愛麗絲沒有任何過錯。

可我不知道該如何改正自己的錯誤。

「讓她哭了啊……」

想起她離去時的淚水，我的胸口一陣絞痛。

事情不該變成這樣的。

我絕對不想讓愛麗絲傷心。

我只是單純地，想看到愛麗絲的笑容而已。

心裏那個冷靜的聲音在質問：明明是你想強迫別人下跪，現在又在這說什麼胡話？但這終究只是打情罵俏的程度罷了。

之所以敢設定這種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目標，是因爲隱約覺得即使真變成那樣，愛麗絲也會原諒我。

我從來沒有半點想要傷害愛麗絲的念頭。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一個對人類毫無興趣的存在，怎麼可能變成人類呢。

我就像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一樣，也不擅長記住別人的聲音。

被愛麗絲牽着手，接受 M 先生和 EGO 先生的指導，和喵露君還有佐佐佐小姐一起嬉鬧，本以爲稍微變得像樣了些。

我的沉默讓通話那頭的人流露出滿意的語氣。

「15 分鐘太短了。改成 1 小時後吧」

「魔法？」

『呵呵，我只是念了個名字而已。什麼都不會做的——前提是你願意配合談判的話』

這個殘次品。模仿人類的機器人。

到底要依賴愛麗絲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不，我完全沒有要傷害你或你朋友的意思。至少現在沒有。爲你準備了優厚待遇也是真的。我們可以成爲很好的合作伙伴。』

『真讓人頭疼呢。那就讓你稍微想和我聊聊吧。雖然沒有催眠APP那麼萬能，但我也有讓對方願意聽我說話的魔法哦』

事到如今，我居然還在妄想愛麗絲會爲我傷心。

『哎呀，這個還是別做比較好。對你可沒好處哦。我這兒有個對你非常有利的提議，要不要聊聊看？』

但是，自殺這種事我可做不到。

通話對象突然開始列舉起愛麗絲他們的名字。

我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啓動電腦打開了聊天軟件。

其實根本沒什麼。我早就對愛麗絲的聲音上了癮，或許只是癡迷她到這種程度，現在根本不可能再被植入什麼暗示了。

她指定的地點，是愛麗絲曾經遭遇跟蹤狂襲擊的公園。同時也是我和愛麗絲初次邂逅的重要場所。

想和愛麗絲聊天。想聽她的笑聲。哪怕是無足輕重的話題，也想聽聽她的意見。想更瞭解她喜歡的東西。想看她對我無聊話題的無奈表情。想和她聊聊那些令人懷念的回憶。想玩詞語接龍、數質數、背誦圓周率來消遣。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事，都想和她分享。

該怎麼辦……。不，答案早已註定。

看來認輸了。對方留下一句"一小時後再說"的答覆後，電話暫時掛斷了。

明明無法回應愛麗絲的期待，卻還妄想得到她的好意。連回報好意的方法都不懂，卻還貪圖着索取，這是何等厚顏無恥。

『誒。不行，請你立刻出來』

「是威脅嗎」

我斬釘截鐵地否認後，電話那頭傳來"哼"的一聲鼻音。

『你以爲自己有資格任性嗎？』

但在我狹窄的社交圈裏，沒有人會用這種說話方式。絕對是個我不認識的陌生人。

看來那個公園對我們來說真是個緣分不淺的地方。

抱頭髮出痛苦的呻吟聲，自言自語着。

如果那麼做的話……愛麗絲會更加傷心的吧。

而且連愛麗絲他們的身份背景也被徹底調查清楚了。

「想聽愛麗絲的聲音」

『就自稱是……知曉催眠應用的人吧』

爲了這一刻的到來，我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總算沒有白費。

這傢伙……。

……這個人說不定還挺可愛的。

「看來你交到了不錯的朋友呢。哎呀，青春真美好啊。聖誕節約會開心嗎？」

『看來你對被提到的事情心裏有數呢』

不然的話，什麼都無法開始啊。

最終我還是沒能成爲人類。

還是給愛麗絲打個電話吧。

可是。即便如此。

「你不是看到我被甩了嗎？我現在正傷心着呢，至少給我點時間衝個澡把淚痕洗掉吧」

面對對方焦躁的語氣，我強硬地回擊道。

「真差勁」

見我沉默不語，電話那頭傳來咯咯的輕笑聲。

『天幡愛麗絲、新谷流、佐佐木沙希……』

「不過，我可沒打算因此手下留情」

我死死盯着來電顯示畫面，鈴聲卻像在催促我快點接聽似地響個不停，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給 M 先生和 EGO 先生髮送呼叫後，兩人立刻就有了回應。

『終於接電話了呢。這確實是葉加瀨博士的手機沒錯吧？』

還自以爲是地覺得終於接近人類了。

……到頭來我真的對愛麗絲的聲音力量有抵抗力嗎？

少開玩笑了。你不過是更擅長模仿人類罷了。

我痛恨自己竟成了讓愛麗絲傷心的存在。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愛麗絲打來的電話，心跳加速起來，但顯示的卻是陌生號碼。……打錯了？還是響一聲就掛的詐騙電話？

意思是說今天一整天都在盯着我看嗎。

『啊……對不起……』

「喂，您好」

「是的，請問您是哪位？」

「不，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如果是惡作劇電話我就掛斷了。」

我想和愛麗絲重溫所有過往的對話。

她用非常友好的語氣，說出了完全不可信的話。

「我拒絕。和一個連身份都不肯表明的人沒什麼好談的。」

「…………」

……我放棄掙扎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非常感謝，我一直在等您這句話。那麼從現在起 15 分鐘後，能請您來家附近的公園嗎？呃，名字是…… 』

「我這邊也要準備」

「明白了。我接受談判」

總之，必須和愛麗絲談談。

就在我這麼想着準備按下通話鍵時，手機突然伴隨着來電鈴聲嗡嗡震動起來。

「你想對我的朋友做什麼？」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這聲音聽起來是個年輕但已有社會經驗的女性。

真想就這樣一死了之。

渴望聆聽愛麗絲的聲音，這份思念灼燒着內心。

「終於接觸到了。1 小時後進行談判」

「終於要登場了嗎」

「來得還挺晚嘛。不過偏偏選在平安夜……這也太工作狂了吧。真想吐槽一句能不能看看氣氛啊」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上個月，公安調查廳的調查員造訪了 M 先生。她盯上了 M 先生私下進行的催眠應用試製實驗，企圖沒收研究資料。

當場拒絕的 M 先生，卻意識到事態不妙，當晚就在聊天中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與 EGO。

既然 M 先生持有試製催眠應用，那麼順着資金流向遲早很可能會查到 EGO 先生那裏。

一旦追查到那個地步，他們可能會通過黑進 EGO 的電腦、栽贓陷害強行沒收設備，或是注意到在 EGO 公司櫻丘電子工房擔任董事的我，最終順藤摸瓜發現我製作催眠應用的事實。

M 先生和 EGO 先生正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幫我隱藏行蹤，但對我來說整天提心吊膽擔心什麼時候會暴露簡直受夠了。明明沒做任何壞事，憑什麼要畏懼國家權力。

所以那時我才提出了這個建議。

『乾脆故意露出尾巴，讓他們發現我吧。這樣再去談判反而更輕鬆自在。』

師傅他們起初還勸阻說『這孩子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太危險了快住手，搞不好會被強行綁架的』，但當我堅持表示不願戰戰兢兢地生活後，他們終於像是放棄般接受了我的意見。

果不其然，當調查員來到 EGO 那裏時，EGO先生不小心（並非不小心）脫口而出『難道那孩子終於惹出什麼麻煩了嗎……!? 』，結果就暴露了破綻，這纔有了今天的單刀直入。

「最後再確認一次……你打算把催眠應用交給國家嗎？」

M 先生用認真的語氣向我發問。

「如果把應用交給國家，他們肯定會用它來統治世界。這不是玩笑，世界征服將由此開始。洗腦他國首腦使其成爲傀儡，或是操控本國國民的民意都易如反掌。日本確實會變成富強之國……但明知如此，你還打算把應用交給國家嗎？」

「不」

「他們確實想以優厚待遇招攬你。充裕的研究經費和最新設備都能隨意使用，畢竟這可是國家機密項目。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拒絕嗎？」

「可是，這和監禁沒什麼兩樣，再也不會讓我出去了吧？」

「這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還用想嗎。

當初聽說我要去談判時，M 先生和 EGO 先生就表示會把談判的走向交給我來決定。這兩位一直守護着我的人說過，無論我最終做出什麼決定，他們都會尊重我的判斷。

「這不就是那老套的世界系故事嘛。作爲垃圾動畫大師的我可看不上眼」

「嗯。我創辦公司的時候，去打過招呼來着。」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只想過能和重要之人自由相見的生活。我堅決拒絕。」

「這樣啊」

我之所以在這種局面下召喚師傅們，是因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商量。

……原來如此。

「所以修普諾斯君你完全沒問題哦。你可是那位顧家好爸爸引以爲傲的兒子呢。要爲自己感到驕傲。從父親那裏繼承的關愛他人之心，一定已經在你心裏深深紮根了。只是現在還沒察覺到而已」

「是這樣嗎……」

「其實啊，無法對他人產生共情的人並不罕見。說來我自己就是這樣。所以纔會一直找不到戀人，保持單身啊。」

「那麼，從現在開始的問題必須在一秒內回答」

隨後，M 先生低聲細語般地說道。

「比起那個，請聽我說！我和愛麗絲的約會搞砸了！」

在我成爲 EGO 先生公司的董事並創辦公司時，父親特意前往東京與 EGO 先生商談。因爲是大人們的事情，所以我像往常一樣去上學了。

「這四年來你究竟是爲誰燃燒熱情？」

我呆呆地捂住自己的嘴角。

……不過，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爲了愛麗絲」

「修普諾斯君。我和你父親見過面。這事你知道吧？」

給予了一無所有的我，不僅是知識，更是思考的能力。

「如果一天裏只能在做研究或和愛麗絲小姐相處中選一個，你會選哪個？」

EGO 先生似乎忍無可忍般地插嘴道。

我瞪大眼睛，沒想到這個看似純善之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絕不要過那種見不到愛麗絲、喵露君、佐佐佐小姐和家人的日子。

能成爲這兩人的弟子，我真是三生有幸。

面對這樣的我，M 先生笑着對我說：「看來我終於能說些像人生前輩該說的話了。」

「失去愛麗絲」

「是啊。畢竟在我看來，你可是愛麗絲小姐愛到無法自拔呢。不，應該說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爲愛情而活的男人吧。比你更熱烈地戀愛的人我還真沒見過」

我斬釘截鐵地表明立場後，M 先生和 EGO 先生沉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M 先生看着我這樣的反應，輕輕嘆了口氣。

「要和愛麗絲一起度過」

不知道該向愛麗絲如何道歉這件事。

「……」

不愧是我的師父，真是可靠啊。

你說我爲愛而活？開什麼玩笑。

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哦、哦」

「大概 95%左右」

「沒錯。但即便如此，也並非不能愛人。我以我的方式愛着人類，也想成爲善良的科學家。你應該也擁有愛人之心纔對，只是現在還沒意識到罷了」

既然師傅們都打了包票，那作爲弟子，只需自信滿滿地貫徹到底。

M 先生嗯了一聲，點點頭。

「連 M 先生也…」

「所以說你只是還沒意識到自己懷有的愛意。在潛意識裏你可是愛死愛麗絲小姐了，就放心吧」

不知道該如何用同樣的好意回應愛麗絲的心意這件事。

『政府也有政府的正義。想要提升國家在世界上的地位，讓國民生活更加富裕，這也是一種正義吧。我認爲科學家本應爲善而存在。但將何種觀點視爲正義，取決於科學家自身。也就是說——取決於你啊』

我端正了坐姿。

「你已經找到自己的答案了。那就好」

「不不不，對年輕人來說情情愛愛可比世界命運重要多了。是我們上了年紀纔會想些多餘的事。這也是衰老的表現啊」

M 先生和 EGO 先生似乎很高興地點了點頭。

誒……？剛纔，是我說的嗎？

因爲自己天生就是無法對他人產生興趣的殘次品，所以對他人的惡意和好意都很遲鈍這件事。

「哈……？」

「……這不是徹底淪陷了嗎……」

「在你人生能享受到的幸福中，你覺得關於愛麗絲小姐的佔了多少百分比？」

面對這種情況，EGO 先生用溫柔的語氣回應道。

在我面前，父親只是得意地笑着說什麼"幹得漂亮"。

「你在說什麼啊？現在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嗎!? 」

「好的」

EGO 先生一反常態地用平靜的語氣說出的話語，彷彿滲入了我的心底。

「眼前可預期的數億日元收入也好，未來的董事薪酬也罷，金錢從來不是首要考量。他最牽掛的始終是你——擔心年輕氣盛的你被金錢裹挾，憂慮你的前程被合約束縛，害怕有居心叵測之人接近……這些擔憂都優先於所有商業條款，被事無鉅細地反覆確認過。你是真正被父親深愛着的，這份愛意恐怕遠超你的想象。」

兩人只是靜靜聆聽我心中積壓的所有煩惱、嘆息與不公。

「因爲我想強迫愛麗絲下跪道歉。」

「自己會死，與失去愛麗絲小姐這兩件事，你更害怕哪個？」

「你製作催眠應用的契機是什麼？」

事到如今我也顧不上羞恥，把積壓的煩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讓愛麗絲哭了這件事。

明明連愛的概念都無法理解。

「好啊。讓已婚大叔來幫你解答戀愛煩惱吧」

「我啊，和你父親談過之後，覺得他真是個深愛家人的人呢」

『別想得太複雜，隨你高興就好。工程師的存在就是爲了讓生活更便利。如果有人想獨佔成果，你大可以說不給就不給，高價出售也無妨。這四年裏，我覺得已經爲你打好了能自主判斷的基礎。所以最後，由你來決定。』

「真是的……在關乎世界命運的關鍵時刻居然搞成這樣」

「我的課程到此全部結束了，修普諾斯君。把國家權力什麼的都一腳踢開，去抓住屬於你的幸福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