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話 夏日清晨的散步

「好痛痛痛……!? 」

從催眠狀態醒來的我，因面部傳來的劇痛發出呻吟。

這是開始進行催眠訓練約兩週後某天發生的事。

最初每次從催眠中醒來都會痛苦到呼吸困難的我，經過一週左右已經能喘着粗氣醒來了。現在不會再感到累到癱在牀上動彈不得的疲勞。

進入第二週訓練時，我明顯感覺到手臂和大腿逐漸長出了肌肉，變得粗壯起來。雖說是我自己的身體，這見效也太快了吧。

某天清晨從催眠狀態醒來時，臉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久久不散。

用手機攝像頭照了照自己，發現右臉頰上赫然浮現一大塊淤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檢查身體是否有其他異常，發現手腳上有多處擦傷。簡直像是在柏油路上打滾過一樣。

難道是臉上被什麼硬球擊中，衝擊力把我打飛了？

不過雖說是八月，天已經完全黑了。應該不會有人在深夜玩投接球或棒球吧。

這麼說來……是被車撞飛了？……不，應該不是。要是那樣的話，臉上就不止是淤青這麼簡單了。

我強忍着疼痛從褲袋裏掏出錢包查看，錢並沒有減少。這麼說來應該也不是被混混糾纏毆打導致的。

要不要給自己催眠調查下發生了什麼……這麼想着拿起了手機。等等，先別急。

就算找回記憶又能有什麼好處？

不僅會回憶起氣喘吁吁運動的痛苦經歷，還得重新體驗這次受傷的原因對吧？

這隻會徒增痛苦吧。就算想起原因，這傷也不會痊癒。想起來反而喫虧不是嗎？

反正催眠時也是迷迷糊糊的，大概是不小心摔倒了吧。

好。明天觀察下情況，要是沒再受傷就不管了。

順便再疊加一層催眠，命令自己從明天開始運動時要多加小心就行了。

既有種彷彿變回嬰兒般的恐懼感，又對本該由自己照顧的妹妹反過來照料自己這件事，產生某種莫名的抗拒。

第二天早上，經過一晚腫脹仍未消退，於是決定去醫院。

拼命抵抗後，水母醬纔不情不願地退開了。

「摔倒了!? 哥哥你平時明明挺機靈的，誰讓你半夜去跑步啊！白天跑不就好了！」

我不由得噴笑出聲。

我警惕地環顧四周，提防着天敵的出現，但看到愛麗絲搖了搖頭，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要不要！」

「沒事的啦。完全不用擔心……！」

我本來覺得放着不管自然就會好，但水母醬堅持要我去醫院，還說如果我不去就要叫救護車強行帶我去，最後只好自己去了。

「愛麗絲也來晨練嗎？沒帶着小夜吧？」

一邊想着"真麻煩啊"，一邊打開玄關大門，朝常去的醫院走去。小時候經常被父母帶着去，所以還記得路。

「不行！要是臉上留下傷痕怎麼辦！這樣可成不了世界第一可愛啊！！」

「明明我不需要變得可愛，爲什麼還要這麼執着……」

「嗯——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內出血放着不管肯定也能好」

「噗!? 」

「真的一個人沒問題嗎？醫保卡帶好了嗎？要不要我陪你去？」

「好痛，等一下……！」

她憂心忡忡地在我臉上摸來摸去，但弄得很痛希望她能手下留情。

「我覺得也沒到要命的地步啦。還好大腦沒受損傷」

愛麗絲倚靠在磚牆上，靜靜地佇立着。

見我裝出疼痛的樣子，愛麗絲一邊道歉一邊往後退去。

可是臉上火辣辣地疼啊……。

「沒事的，只是臉有點疼而已」

「啊，對不起……」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必要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吧。

這距離感也太近了吧。怎麼看都像是催眠的副作用，但我施加的暗示究竟在水母醬心裏引發了怎樣的變化呢。

「傷得好重啊。真可憐……」

「咦？這不是愛麗絲嗎，來得真早啊」

正當我準備走向浴室時，水母醬突然用力拉住了我。

對於我隨口編造的謊言，水母醬瞪大了眼睛。

暑假一大早就能遇見愛麗絲，這運氣可真不錯。受傷的不幸，也因爲見到愛麗絲而煙消雲散了。

「真的沒問題嗎？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哦？我馬上就會過去的！」

「要我幫你搓背嗎？」

「不用客氣啦！得小心別讓創可貼碰到水纔行。我來用毛巾幫你擦全身吧！」

「摔倒了」

「啊！還有其他地方受傷了嗎!? 真是的！都怪你不小心！真是的！」

「是啊。你看，胳膊和腿上也都擦傷了」

雖然覺得用催眠術的話她可能會說出來，但確認這件事本身也讓我有點害怕，於是我決定裝作沒注意到。

「這可是性命攸關啊！再說哥哥你的腦子本來就不正常吧！」

正這麼想着，愛麗絲踮起腳尖將雙手貼上了我的臉頰。

臉上依然火辣辣地疼，不過敷上冰袋後稍微好受了些。

確實很疼，但其實是因爲一直被盯着看會讓我感覺怪怪的。可惡，臉怎麼這麼燙。明明臉上都青一塊了，該不會其他地方都紅透了吧。

「這肯定是內出血了。如果不是撞到什麼硬物是不會這樣的……你摔倒的時候撞到磚塊之類的東西了嗎？話說回來，這真的是摔倒造成的傷嗎？」

「總之現在渾身都是汗水和塵土黏糊糊的，我先去衝個澡」

其實我也不是沒受傷不覺得疼。

「等等！你一個人能行嗎？還受着傷呢！」

※※※

真是個溫柔體貼的好妹妹，作爲哥哥我感到無比自豪。將來能娶到這孩子的男人可真是有福氣啊。

雖然和好是件好事，但最近總覺得水母醬越來越像姐姐一樣對待我了。而且還是那種超級溺愛型的姐姐。

想着既然是晨間散步就悠閒地走吧……剛邁出幾步，我便停下了腳步。

「因爲白天實在太熱了啊……」

「哥……哥哥!? 你的臉怎麼了!? 」

「不用做那種事！真的住手！！」

愛麗絲的眼眶漸漸溼潤了。咦，這是什麼情況……。

「嗯，在看家呢」

太好了，那隻煩人的狗不在就更走運了。

水母醬一邊"哞哞"地像牛一樣不停重複着，一邊幫我塗上消毒液貼好了創可貼。

不過我記得好像聽說過受傷部位發熱其實是身體在自我修復，冰敷反而會適得其反？實際情況到底是怎樣的呢？

算了，既然是水母醬幫我做的，就心懷感激地接受這份好意吧。

正想着找塊冰敷一下緩解疼痛，剛走出自己房間就遇見了水母醬。

「好了，應急處理結束！……不過你臉上那塊淤青，明天最好還是去醫院看看比較好」

「別動！我現在就給你處理傷口！」

「啊——這可真是糟糕。腫得這麼厲害。真是的，給我振作點！臉蛋可是生命啊！」

水母醬說着就從一樓拿來了冰袋和急救箱。

「……早上好」

她穿着一身白色連衣裙，非常適合夏天。

「不，完全小菜一碟……」

真是千鈞一髮。

光是想象被妹妹擦拭全身，就因這種背德感而渾身顫抖。

水母醬又說出奇怪的話了……！

她凝視般直直注視着我的臉。

「要去醫院嗎？」

「嗯。因爲水母醬一直吵着讓我去。明明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那就跟我來吧」

愛麗絲緊盯着我臉上的傷，如此堅持道。

「嗯？真的可以嗎？其實沒什麼好玩的，只是去醫院而已」

「沒關係！就算你說討厭我也要跟着去！」

這吹的是什麼風啊。

無論是水母醬還是愛麗絲醬，帶我去醫院這件事在她們中間現在是最熱門的流行趨勢嗎？

算了，這樣也好。畢竟我還沒和愛麗絲一起在清晨的街道上散過步呢。

偶爾這樣散散步也不錯。

「走、走吧」

說着，愛麗絲握住我的手開始往前走。

喂喂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回握住走在前面的愛麗絲的手，配合着她的步調慢慢向前走去。

感覺愛麗絲的手掌溫度很高。

雖說還是清晨，蟬卻已開始鳴叫。這體溫可不像是剛從開着冷氣的地方出來的樣子。難道從一大早就一直在散步嗎？

記得她說過喜歡運動，可能是在晨練吧。不愧是注重健康的人。

路邊不經意間瞥見，一戶人家的門口開着牽牛花。

「……總覺得好懷念啊。小學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愛麗絲牽着手走過這條路呢。」

「是啊。你總是不回家，上學路上又老是被路邊的花吸引，一直蹲在那裏看。我們上下學一直都在一起呢。」

說起來，每天早上來接我的愛麗絲，總是倚靠在那堵磚牆上等着我來着。

遇到喵露君和佐佐佐小姐後，我找到了其他願意伸出援手的人。

後來升上初中，又進入高中。

但今天的愛麗絲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讓我莫名想把這些話說出來。僅此而已。

「愛麗絲」

「我也一直很感謝你總是保護着我呢」

在嘹亮蟬鳴的大合唱中，夾雜着幾乎要被忽略的細微呢喃聲。

「我當然已經明白事情的輕重緩急了」

即便我的內在與外表都已改變，愛麗絲始終陪伴在我身旁。

已經如呼吸般自然了。

「現在才意識到我的可貴之處嗎？說得太晚啦」

「……但是」

自從變成小學生後，愛麗絲開始牽着我的手去上學，我才明白小孩子必須要去學校這件事。

愛麗絲轉向我，微微露出笑容。

記得在幼兒園時，我似乎整天只顧着看花度日。

她的珍貴我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羞於說出口罷了。

「可別再因爲看牽牛花看入迷又耽誤去醫院了哦」

雖說兩家是鄰居，但總覺得一直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一直以來都謝謝你了」

於是愛麗絲露出了一個狡黠又傲慢的笑容。

我明白了世界上除了花朵還有其他美好的事物。

我停下腳步，愛麗絲也隨即跟着停了下來。

「什麼？」

小學時也好，中學時也罷，直到現在，愛麗絲始終牽着我的手。

感覺愛麗絲的手心溫度漸漸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