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Hello,World!”

「那麼該交『作業』了吧」

「明白了」

從第一次佈置『作業』算起兩週後，聊天室裏 EGO 先生和M先生正等待着。

我懷着忐忑的心情將壓縮好的源代碼 ZIP 文件粘貼上傳，把評分權交給他們。

這半個月來，我確實傾注了全部心力。

這次不再是靠網絡知識自學的摸索狀態，所有必要資料都有人爲我備齊。如果在這種周全準備下還只能交出半吊子成果，那就說明我根本沒有開發應用的才能。

「嗯嗯……原來如此」

「怎麼樣啊 EGO 君。雖然我對源代碼是門外漢，但這次9;改良9;做得還不錯吧？」

「嗯，看來我埋下的所有改進點都被完美修正了。那些特意設置的連鎖致命錯誤也都處理得很漂亮嘛。這不是做得很好嘛」

……！太好了！

「從 804 行開始的這段代碼是你添加的吧？能說明一下這段代碼的具體功能嗎？」

「啊，好的」

不愧是 EGO 先生。一下子就找出了我原創的部分。

不過源代碼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別人動過哪裏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從這裏開始才真正考驗我的實力吧。

我略微提高了嗓音，努力解釋起來。

「我加快了"Hello,World！"整個字符串的閃爍速度，總之先讓文字顯示得密密麻麻。這個應用已經完美無缺，再添加任何功能都顯得畫蛇添足了」

「嗯，原來如此」

「這真是個漂亮的應用程序。無論我做什麼，總覺得差點意思……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說來慚愧，以我目前能通過模擬器進行測試的範圍而言，能做到這種程度已是極限。

不愧是專業人士。我感受到的問題果然也被一眼看穿了。

「呵呵，被誇獎了呢 EGO 君？實際上他的源代碼在業界也是以優美著稱哦。正因如此，其他程序員後來都不敢輕易修改，據說可是讓工程師們頭疼的存在呢」

「因爲沒能完成模擬測試，真的只是做出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緊雙手，擺出勝利姿勢。

被他這樣稱讚有才華，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等…你剛纔說了三個吧。難道還有嗎，這個」

「就像夏日煙花般轉瞬即逝。正因如此才格外美麗……這是我在看煙花時想到的。而且作爲冬季暖手寶也不錯呢，畢竟是可丟棄式電路嘛」

「是的，會壞掉呢」

「…………………」

「原來如此？那其他功能呢？」

不愧是 EGO 先生。

一邊說着，一邊啪嗒地把另一個文件貼到聊天窗口。

「哎呀請別說了前輩。這樣會暴露身份的」

既然如此，我決定轉變思路，專注於大幅增加"Hello,World！"字符串的顯示次數，嘗試『儘可能多地呈現它』這個方向。

EGO 先生絕對是專業人士，而且是一流的工程師。

果然這是個失敗作。要是模擬運行的話我的電腦會直接報廢，這種會破壞東西的類型實在不夠優雅呢。

「不過說實話，添加的這些處理確實有點多餘呢……我本來更期待看到些更有趣的、屬於你個人風格的代碼」

「要實現全高清適配的話，亮度範圍還能進一步擴大，所以我對文字顏色做了些微調。而且手機和顯示器的視角不同，我還修改了字符串的顯示模式。」

「不……還是讓本人來解釋吧」

「……？等等……這段代碼到底想幹什麼？看起來已經完全偏離了單純顯示字符串的方向。該不會……是打算從應用端對硬件施加什麼負荷吧？」

「可惜無法模擬的東西也沒法直接投入實戰測試。要是能讓我預演幾次的話倒是可以實地驗證呢」

EGO 先生帶着幾分笑意的聲音責備着 M 先生，同時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吧"。

一眼就看穿了我寫的代碼是什麼！

「通過在手機 CPU 和內存中設置虛擬區域，可以超越原本的硬件規格，持續以超高速顯示字符串。雖然這樣通常會導致系統卡死崩潰，但我還通過欺騙操作系統和固件來強行維持運行」

性價比也太差了吧。

我試着說了個俏皮話，但兩人都沉默不語。

「我這樣強調着，把最後一個文件貼進了聊天窗口。」

「啊，是的。您說得對。那是爲 600 英寸全高清顯示器設計的。具體來說就是新宿時尚大廈的街頭大屏幕。」

「這樣手機會壞掉的吧……？」

「當追求在單一屏幕上實現"最大化顯示"時，手機果然存在侷限性。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改變屏幕尺寸本身——這就是我的解決方案。」

「沒錯，就是這樣！這是最初給你看的那款的完整版。通過強制提升手機時鐘頻率，把文字閃爍次數在理論上提升到了最大值」

「所以我試着做了三個不同處理方式的版本」

「原、原來如此……？」

「哦？」

這個版本的目標是，在不破壞手機顯示前提的情況下挑戰顯示次數的極限。

「…………」

「嗯，這樣就算合格了」

聽說澀谷的十字路口裝滿了大型顯示屏，要是能一次性黑進所有屏幕，視覺效果肯定很震撼吧。

「啊，果然不該弄壞手機對吧」

我興致勃勃地解釋道。

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我與藝術感性完全無緣。無論看什麼繪畫或雕像，都從未產生過觸動心靈的感動。反倒更喜歡能感受到功能美與數學美的煙花表演和分形圖案。

「啊。短短兩週就能做到這個程度真是了不起。說實話那個連鎖 bug 連現役工程師都會頭疼…但我確實認爲你很有天賦」

雖然內部電路會因發熱和疲勞而徹底損毀再也無法運作，但在達到極限前的瞬間，讓"Hello,World！"以最大亮度顯示這個目標已經實現了。

「誒……？」

這個夏冬兩季都能用呢，啊哈哈。

「……這是……什麼？特意把繪製區域取得特別大呢。而且文字顏色的亮度範圍也和原版不同。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在手機上顯示的東西……」

「是的。啊，最後一個請務必小心操作。絕對不要運行它」

「這傢伙居然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讓這個美麗的應用程序在四面八方運行……非常漂亮吧」

「此外，我還搭載了能根據運行顯示器的尺寸和畫質自動調整顯示模式的算法。」

「怎麼了 EGO 君？有那麼糟糕嗎？」

但正是通過這款應用，我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美"這個概念。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不得不對與 EGO 的相遇心懷深深的感激。

「啊不…確實畫蛇添足了。我也這麼覺得」

「喂喂，評價太嚴格了吧？人家可是初中生啊，別用專業視角一上來就打分嘛」

「好的。第二個是這個」

總覺得他語氣裏夾雜着強烈的動搖。

哦，這感覺不錯嘛？

不過說真的，我添加的這個處理程序簡直就是畫蛇添足，從源代碼的角度來看原本的版本才更優美。

「…………………」

「這東西太危險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用於恐怖活動……」

一邊說着，一邊貼上了另外準備好的第一個版本。

這個應用程序的功能美學已經完美到令人卻步。無論是添加新的文字顏色，還是增加新的顯示處理，都讓人躊躇不前。

EGO 和M 先生似乎也和我一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陷入了沉默。果然還是想試試街頭入侵吧。

「…………」

「真的嗎！」

想象着那幅畫面，我"呼……"地嘆了口氣。

「哦」

「這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嗚……!? 這、這是……」

嗯，是不是有點冷啊？

「沒錯！這是傳染型的！這個應用會讀取 SNS 通訊錄，不通過應用商店就能直接安裝到有過消息往來的對象手機上。不管是蘋果手機還是安卓機，都能跨平臺運行！」

「……」

「我參考了特洛伊木馬病毒的行爲模式。在觸發前根本無法察覺這個應用的存在，就連電腦管理界面也發現不了」

「…………」

「一旦感染就會持續潛伏，蔓延至全球。當預設時間到來時就會啓動，同時顯示"Hello,World！"！所有連接過社交網絡的智能手機，都將共同奏響這款美妙應用的功能美學！！這是何等壯觀的景象啊……！！」

「………………」

想象着那幅景象，我感動得渾身顫抖。

全世界都將被 EGO 先生這款應用的絕美所震撼。

「我認爲這個方法能一次性在手機上顯示最多數量的"Hello,World！"。不過要是被解析出來導致喫牢飯就麻煩了，所以設定成啓動後會自動卸載。它會從內存中徹底刪除，完全無法解析。還會篡改流量記錄，無論怎麼追查感染路徑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人生中只能使用一次的整蠱應用……這麼想來，倒也帶着點菸花般轉瞬即逝的美感呢」

我對這份暑假自由研究的成果頗爲自得，應該算得上相當不錯了吧。

「啊，難得有機會要不要試試看能不能成功？反正又不會弄壞手機，完全無害的。」

「住手！絕對不準試！！」

「咦？爲什麼？這可是向全世界展示 EGO 同學製作的應用程序有多完美的機會哦？」

「別把我捲進去啊!? 我根本不想要這樣！快住手！！」

「這樣啊……真遺憾」

既然原作者本人如此抗拒，那也沒辦法了。

雖然我覺得這份才華應該讓更多人見識到。

「太感謝了！請務必讓我參與！！」

「不，太精彩了。真是令人驚歎。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才華。所以我想鄭重地和你商量一下……有沒有興趣打個工？」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您打算就這樣放任這孩子不管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既然你願意支付學費，我們也不介意開課指導。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在我們能力範圍內都會解答。這樣可以吧，前輩？」

他們似乎在商量什麼，但大人們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EGO 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這是怎麼了？

「原來如此……」

「啊……嗚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眼前這些人不同。

我跟爸媽說靠製作應用賺錢這事，他們八成理解不了。要是被誤會成被壞人騙了就麻煩了。

「不過，最好避免將虛擬貨幣兌現。畢竟還會產生稅費。」

外包。

不愧是 EGO 先生，果然成熟。能想到我這種小孩子根本考慮不到的事情。

「喂，等等」

M 先生髮出怪異的叫聲。

即便是我這樣對他人情感遲鈍的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好意。

「嗚……!? 」

「要是放任這孩子爲所欲爲，真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來。既然已經牽扯上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必須好好引導他纔行。現在可不是在書的後記裏寫些9;要走正道9;之類不負責任說教的時候。」

「可你這傢伙…！這孩子很危險啊！你是故意要傳授他知識嗎！」

正這麼想着，又聽見啪嗒啪嗒的拍手聲。

「這個顧慮很合理。那麼報酬就用虛擬貨幣支付吧。錢包由我來準備，你直接用就行」

EGO 先生突然壓低了聲音。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打工形式啊。

「喂——！！別這麼自然地把我捲進去啊！！我纔不會參與這種見不得人的交易呢！！」

「那個…就是說 EGO 先生和M先生願意當我的老師，這樣理解沒錯吧？」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遇見值得父母之外尊敬的大人。

「所謂的科研經費，實際上大部分都是人工成本。剩下的也就是書籍費、水電費和通訊費這些。水電費和通訊費可能需要你幫忙說服父母，至於書籍費只要在我們三人之間週轉的話，應該就不會產生其他費用了。怎麼樣？」

「正因如此啊前輩，請您好好想想」

等我長大成人後，是不是也能學會這種思維方式呢。

「啊？」

「啊真是的前輩，您好歹也算個學者吧。幫幫有前途的年輕人又怎麼了」

錢包裏儲存的虛擬貨幣可以通過線上交易所兌換成現金，存入銀行存摺。

在暗網上除了現金，有時也會使用虛擬貨幣進行商品交易。所謂錢包就是專門存放虛擬貨幣的電子錢包，用於在線儲存加密貨幣。

「誒？那該怎麼使用纔好呢？」

等着瞧吧愛麗絲。我要拜這些人爲師，一定要讓你被迫下跪認錯……！！

「開發催眠應用也需要研究經費吧？但以初中生的身份又很難找到其他兼職對吧？這份工作既能籌集到足夠的啓動資金，又能讓你熟練應用開發技術。一箭雙鵰的好差事，你覺得呢？」

說到打工，我原本以爲就是在便利店當店員或者送披薩外賣之類的，所以有點驚訝。

「喂！喂！！別把我捲進去啊!? 」

「打工？」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師父們！！」

「應該能行吧，大概……雖然可能還存在一些 bug，但整體架構已經完成了。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都是年輕氣盛犯的錯啦！不過…你說得確實沒錯…」

若不在此刻全力以赴，那便是謊言。

「不過如果進行金錢交易的話，可能會被父母發現哦。萬一存摺被看到就暴露了」

「喂，這個……真的能起作用嗎？」

我曾經認爲教師都是些無聊透頂的傢伙。不過是一羣選擇教職作爲上班族生存方式的懦弱大人，只能在未成熟的孩子面前逞威風。迄今爲止遇到的教師，全都是這種貨色。

「你可以讓他用虛擬貨幣支付購買研究資料。如果是開發應用所需的資料，我也願意參與交易。所以前輩，就拜託你啦」

「沒錯。我副業是做應用開發的，在商店裏銷售各種小應用來獲取收益……但想把基礎部分的製作外包給你。畢竟如果完全由一個人開發應用實在太費工夫了。你只需要按照我的需求搭建基礎框架就行。」

「所以這位 M 先生就派上用場啦。他是個論文收藏家，收集了大量學術書籍和從未公開發表過的論文 PDF。肯定對你的催眠術研究有幫助」

虛擬貨幣啊。這方面的知識我已經和暗網知識一起學習過了。

這種時候，我深切感受到自己還是個孩子。等長大成人後就能明白其中含義了嗎？

明明自己應該忙得不可開交，卻願意爲我這樣的孩子傾注心血，主動提出擔任輔導老師。這是何等高尚的大人啊。

「正是如此。必須給他套上繮繩。不如說，我們能及時發現這孩子對全世界而言都是幸運。我們要成爲封鎖未來怪物的鎖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