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告白

「喂——！博士和愛麗絲小姐！真巧啊！」

在卡拉 OK 唱了約兩小時後，正想着接下來要做什麼而走到外面時，突然被人叫住了。

喵露君從稍遠處的人羣中，笑眯眯地使勁揮着手。由於他身材高大，一舉手就顯得格外醒目。

雖然淹沒在人羣中，但還是能看見他身旁站着佐佐佐小姐。

真是關係要好的兩個人啊。聖誕節也在一起玩呢。

佐佐佐同學不知爲何一臉悶悶不樂，而被喵露君用力拽着手的她正笑容滿面地朝這邊走來。簡直像被不聽話的大型犬拖着走的主人一樣可愛。

「正好你們在這裏！那個…方便的話接下來我們四個人一起……」

站在我身後的是愛麗絲……。回頭一看，愛麗絲正歪着頭笑眯眯的，那表情彷彿在說「怎麼了？」。啊——真可愛。

看着如此治癒的愛麗絲，喵露君爲什麼露出一副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呢。

正覺得奇怪時，佐佐佐同學踮起腳用力揪住了喵露君的耳垂。

「喂，你這廢物！這麼可愛的我都陪你過聖誕約會了，還想搞什麼雙人約會？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無聊嗎？」

「嗚嗚……」

「你難道不明白自己很礙事嗎？要是敢破壞愛麗絲千載難逢的機會，小心我先把你解決掉哦」

佐佐佐同學正對着喵君竊竊私語，但說出來的話還是一如既往讓人摸不着頭腦。

對愛麗絲來說是機會？不過對我來說確實是個開心的時刻。如果愛麗絲也能樂在其中，那我就更高興了。

佐佐佐同學轉向這邊嫣然一笑，輕輕揮了揮手。

「這傢伙就交給我帶走吧，你們不用在意繼續享受約會！喂，沒出息的傢伙快走！給我大步走起來！」

「我、我知道了……抱歉啊，剛纔的事就忘了吧。明天一起出去玩吧」

總覺得這兩人不知不覺間，佐佐佐小姐反而佔據了上風。喵露君到底被她抓住了什麼把柄呢。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看着被拖拖拉拉帶走的喵露君的背影，他突然說了句「啊等一下」，甩開佐佐佐小姐的束縛，湊到我耳邊低語起來。

兩人在聖誕街頭漫步片刻後，我發現了目標攤位。

「喂，你在幹什麼啊。不是這樣的，應該由你來給她戴上纔對」

青年瞥了一眼愛麗絲的臉，意味深長地輕笑了一聲。

「不，愛麗絲不需要耳環啦」

原來如此。連這種事情也有規矩啊。

「比起那個我更想要這個」

僅僅這樣低語着，喵露君便從我臉上移開了。

一邊聽着愛麗絲東拉西扯地閒聊，一邊隨聲附和着"是啊"。

雖然比吊墜要貴一些，但還在高中生零花錢勉強能承受的範圍內。買衣服時被愛麗絲說過要買符合高中生身份的東西，但這個她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世界彷彿不可思議地閃耀着光芒。我的心雀躍不已。

「誰知道呢。不過，怎麼看都是這樣吧」

「那，好好幹吧」

「你選的這東西可真夠沉重的啊」

「明明一臉正經卻突然開起玩笑來了呢」

直接給愛麗絲不就好了，何必特意通過我轉交呢？

「誒？那兩個人原來在交往嗎？」

當我邁開腳步時，愛麗絲仍緊握着我的手，整個人貼在我身側亦步亦趨地跟着走動起來。

他的商品多爲銀製工藝品，種類繁多，有吊墜、耳環等等。

「不對啦！要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

對我來說，就算觀察別人也完全看不出他們是否在交往。

但既然愛麗絲都這麼說了，想必普通人看到喵露君和佐佐佐小姐也會覺得他們是在交往吧。真羨慕啊。我也好想成爲在旁人眼裏和愛麗絲親密無間的樣子。

我按照她說的，牽起愛麗絲的左手，將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我從陳列在櫃檯上的飾品中，指向了一枚戒指。

目測應該正好適合愛麗絲的手指。

那正好，就去告訴我的那個地方吧。

聽到青年的聲音，愛麗絲輕輕點了點頭。

我拉着在遠處饒有興趣看着首飾的愛麗絲的手腕，朝攤位走去。或許因爲我的舉動出乎意料，愛麗絲一邊用困惑的眼神抬頭看我，一邊跟了過來。

青年抬頭看着我們，臉上浮現出營業式的微笑。

正當我準備把戒指遞給臉頰莫名泛紅的愛麗絲時，青年連忙出聲制止。

一個青年在路邊攤開黑色墊布，盤腿而坐。墊布上陳列着各式銀光閃閃的首飾。

「這樣啊……」

怕尖銳物品的愛麗絲，根本不可能在耳朵上打洞。

「這個真不錯呢。是哥哥你做的嗎？」

「是這樣的東西嗎？」

體型龐大的喵露君被嬌小的佐佐佐小姐領着走的場景，莫名帶着幾分滑稽感。

「沒錯哦。哥哥爲了做首飾，連找女朋友的時間都省下來，這裏的每一件都傾注了真心。多虧這樣我才能享受一個人的聖誕節呢」

喵露君被佐佐佐小姐拽着手臂，一邊輕飄飄地揮手一邊離去。

原來如此，在愛麗絲眼中這很漂亮啊。

不知爲何，光是做這些小事就莫名令人開心。

「不，或許這個重量正合適。那這枚戒指就能在買到真貨前當過渡品了。真是榮幸啊」

「那稍微走走吧」

「那邊有個賣首飾的攤子，品味不錯。想送禮物的話就去那兒吧。」

我後退一步凝視着愛麗絲，對她手指上閃耀的戒指與髮色的協調感到十分滿意。嗯，我覺得非常相配。

望着兩人的背影，愛麗絲輕聲低語。

雖然我對設計之類的一竅不通，但只要愛麗絲覺得漂亮就是好事。

「這就是迷戀上的弱點啊」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愛麗絲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說着，青年將戒指遞給了我。

我感覺到愛麗絲的手心瞬間滲出了汗水，便用力回握給她安心感。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女朋友肯定也會更開心吧，對吧？」

「哎呀，聖誕快樂。請慢慢欣賞吧」

在我眼裏能明顯看出恩愛模樣的，大概只有父母那對。那兩人都快五十歲了，還動不動就卿卿我我。

「原來如此」

「難得的機會，不如給漂亮的女朋友買點禮物吧，小男友。這副耳環價格實惠，特別推薦給高中生哦」

銀色的底託上鑲嵌着小小的紅寶石。雖然是仿製品，但那顏色和愛麗絲的髮色一模一樣，讓我一見傾心。

「愛麗絲，這是給你的禮物。上次的謝禮，能收下嗎？」

我明白了，只要和愛麗絲在一起，光是並肩而行就讓我無比快樂。

偶爾愛麗絲會指着街上懸掛的聖誕裝飾說"快看那個"，我便點頭應和着與她一同觀賞。

愛麗絲一言不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戒指。總覺得她的眼眸比平時更加閃閃發亮。

我的腿比愛麗絲長些，便調整成她最舒適的步幅慢慢走着。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牽起愛麗絲的手準備把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結果那個年輕人又插嘴說"不對不對"。

青年一逗趣，愛麗絲便噗嗤一聲露出了笑容。

「嗯、嗯……」

「嗯」

「接下來有想去的地方嗎？剛纔都是聽我的要求，這次可以讓博士你來選哦。要是沒有的話，就又輪到我來選了……」

這樣一來，肯定就不會有其他男人接近愛麗絲了吧。

「誒，重到連手指都戴不上嗎？」

她仰望着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好開心」

愛麗絲凝視着戒指好一會兒，才擠出細若蚊鳴的呢喃。

「這枚戒指，我會好好珍惜的。無論發生什麼，都絕對不會弄丟……」

「嗯」

難得收到的禮物。如果你能好好珍惜，我也會很開心。

看來她真的很開心呢。

這大概也是多虧了那位指導禮儀的青年吧。

「非常感謝。看來很開心呢。」

我按照標價金額遞出鈔票並道謝時，那位穿着紅色外套的青年眨了眨眼，聳了聳肩。

「不用謝我。傳遞幸福可是聖誕老人的工作啊。」

離開攤位後，我和愛麗絲並肩走了一會兒。

愛麗絲時不時恍惚地望着左手上的戒指，輕輕吐着氣。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這枚戒指，整個人都沉浸在如夢似幻的氛圍中。

眼看就要撞上行人，我連忙牽起愛麗絲的手往前走。

愛麗絲就這樣被我牽着手，跟在我身後。總覺得和平時反過來了呢。

本想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但她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戒指看，總覺得打擾她不太好。

我牽着愛麗絲的手，以悠閒的步調慢慢走着。

愛麗絲在此期間一直凝視着那枚戒指。

不久，冬日的黃昏降臨了。

暮色漸沉，街道漸漸被閃爍的霓虹燈光所覆蓋。

最近似乎稍微好轉了些，但我果然還是人類的殘次品。

我只能呆呆地聽着愛麗絲的話語。

「又一個夢想實現了」

到頭來這就是真實的我。

就連對藝術一竅不通的我，也能領略到霓虹燈的美。被無數小燈泡裝點的街道，一掃平日的乏味，閃耀着璀璨光芒。

「明明是我先的。從牽着博士……牽着你的手一起走路的時候開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是我」

「你覺得你喜歡我嗎？」

「我……太得意忘形了。沒想到約會會這麼順利。因爲博士比想象中更體貼地照顧着我。所以就覺得沒關係了……覺得向博士表白也沒問題了……啊哈。啊哈哈哈……這算是……遭報應了吧……」

我的心靈無法理解愛。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愛麗絲用走投無路般的表情向我問道。

愛麗絲的雙眼，正緊緊凝視着我的眼睛。

「我、我纔沒打算哭呢……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博士。這不對……」

愛是怎樣的狀態。如何才能感知到它。

「對不起呢。博士還沒能明白吧。我問了這麼刁難人的問題……」

「想和愛麗絲一起看燈飾」

我確實對愛麗絲抱有好感。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彩燈照耀下閃閃發光的它，諷刺地看起來像是裝飾着愛麗絲的光芒。每當手部動作時搖曳晃動的紅寶石光芒。

「什麼夢想？」

啪嗒。

………………。

即便我無法給出像樣的回應，她也從未放棄，始終牽着我的手前行。不斷呼喚着我，將世間美好的事物、快樂的事情一件件地教給我。

由於缺乏共情能力且對他人漠不關心，導致其遲鈍程度令人咋舌。

我這麼一說，愛麗絲就猛地搖了搖頭。

無論回答"我愛你"還是"我不喜歡你"

說着這話，愛麗絲的手背上不斷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

說什麼都像是在撒謊。

無法真切感受到他人的愛。

面對如此拼命追問的愛麗絲，必須給出回應纔行。

何爲愛。該如何表達這份心意。

「嗯」

面對愛麗絲連珠炮般的話語，我啞口無言。

這樣的女孩子，怎麼可能不喜歡。

「這樣啊……和我一樣呢。」

反過來講也就是說，即便他人向我示愛，我也無法理解這份感情。

「…………」

「啊……」

我曾夢想着有一天能和愛麗絲一起，漫步在燈火璀璨的街道上。

我不懂什麼是愛。

說起來，我和愛麗絲還沒有一起看過彩燈呢。

必須對愛麗絲說些什麼纔行。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但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所謂的愛。

然後像是強忍着什麼似的緊緊握住拳頭，抬眼望着我。

「愛麗絲，是彩燈呢。好漂亮啊」

她這麼說着，鬆開了我的手。

我回望愛麗絲，只見她將視線從戒指上移開，正仰頭凝視着我的臉。

但正因如此重視愛麗絲，更不能說出空洞的話語。

「夢想……」

胸口一陣發緊。

我感受不到"我愛你"的真實感。

無論被他人如何辱罵，內心都不會受到傷害。

愛麗絲剛要展露微笑，淚珠卻從她的眼眸中滑落。

因爲我不明白『愛』這個概念。

「我也想和博士一起看彩燈。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想。」

我想告訴她不必哭泣，錯全在我。

我無法對愛麗絲說出「我愛你」。如果在這種毫無真實感受的情況下說出口，那就會成爲謊言。面對如此拼命追問的愛麗絲，我不能做出這般不誠實的事。

對他人毫無興趣的人，無論走到哪裏都註定孤獨。

愛麗絲對自己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感到慌亂，拼命想要擦乾。

「你覺得你愛我嗎？」

腦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我此刻只想立刻擁抱愛麗絲。

我啞口無言。

事到如今，我的腦海中仍是一片迷霧。

不知道該如何向他人表達愛意。

彷彿爲了讓我安心一般，愛麗絲試圖露出微笑。

「我喜歡你。我愛你」

「不是的。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從很早以前就…」

「原來愛麗絲也是這樣啊。我們彼此的夢想都實現了呢」

她是在我被迷霧籠罩的世界裏，第一個爲我帶來光明的女孩。

「其實我也很早之前就想和愛麗絲一起看燈飾啊」

愛麗絲沒有任何過錯，根本不該遭受報應。

但在這般時刻，我那客觀的理性仍在苛責：明明不愛卻做出這種事，難道不是一種虛僞嗎？

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對不起，博士…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愛麗絲留下這句話，掩面飛奔而去。

只餘下晶瑩閃爍的淚滴在原地。

彷彿從咒縛中解脫的我，只能茫然地喃喃自語。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