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自我與良心的傳道者

「謝謝，這樣應該沒問題了。我會以收到的草案爲基礎來編寫操作手冊」

「可以嗎？太好了……」

聽完 EGO 先生審閱《巴別塔一世》操作手冊草案後的評價，我如釋重負地撫了撫胸口。要是被否決的話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編寫耗時不算太長，但着實給愛麗絲添了不少麻煩。

「不過你的戀人還真是優秀啊。居然能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黑箱操作提煉成這麼簡單易懂的使用說明……」

「不，不是戀人」

「……啊，這樣。原來還沒交往啊……」

要說這份操作手冊草案是誰整理的，不是別人正是愛麗絲。

我在自己房間裏爲怎麼也搞不定而苦惱時，來看水母醬學習的愛麗絲髮現後問我"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當愛麗絲得知我已經讓 EGO 先生等了三個多月，導致《汪的奇妙世界》的全球語言翻譯功能遲遲無法實現時，她居然說出『那我來幫你做』這種魯莽的話。

考慮到愛麗絲完全是個編程門外漢，我覺得她根本不可能做到，一開始就拒絕了。但執着的愛麗絲耐心地逐一詢問我在編寫手冊時遇到的具體問題，毫不留情地砍掉了所有過於專業的部分。

她完全無視我想要詳細說明技術規格的意見，最終整理出了一份只包含預期問題及其解決方法的簡明手冊。

『修理機器又不需要完全瞭解所有結構和材料。只要大致掌握基礎構造，知道哪裏容易出故障以及怎麼修理不就行了嗎？』

聽了愛麗絲這番話，我終於恍然大悟。原本我試圖詳細解釋所有源代碼和 AI 的規格，但看來對方需要的並不是這些。

不，本來工程師應該理解所有內容纔對，但我做的東西似乎太過複雜，別人很難順利理解。這讓我深刻意識到自己作爲工程師還不夠成熟。要是我也能像 EGO 先生那樣寫出更易懂的代碼就好了。

「好了，得趕緊整理好手冊儘快讓服務器上線運行……下月中旬就要開始全球運營了！」

「咦，怎麼這麼突然啊。雖然十一月都快結束了……」

「這種商機怎麼能錯過!? 自從宣佈要發佈翻譯版後三個月，全世界都在問什麼時候才能上線!? 連提供融資的銀行都在催問具體實施時間。既然已經公開承諾年內上線，無論如何都必須兌現，否則就要承擔失職責任……！」

「感覺各種事情都好複雜啊」

「誒……遲交的人居然還能這麼悠閒地說這種話……？」

說起來從初一夏天遇見師父他們開始，已經過去四年了啊。

對於耐心傾聽我那些麻煩事、將其轉化爲現實方案並整理成文的愛麗絲，我實在感激不盡。

正當我這麼想着時，M 先生髮出了"嗯——"的沉吟聲。

「……這、這樣真的可以嗎……？換作是我的話肯定會抗拒吧。畢竟現在正在思考的自我意識會消失不是嗎？」

不，嘛，這種假設還是遙遠未來的事情，現在就先放一邊吧。

「四年前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

「嗯？」

哲學殭屍這個概念，我記得是指一種假設中的生物——它們能做出與人類完全一致的反應卻不具備意識。從外表看與人類毫無二致，但內在沒有自我。這究竟能否稱之爲人類呢……應該是哲學領域探討的話題吧。

一時興起連兩種設計方案都構思好了。

「不過，居然能把你腦內的想法外化輸出……說不定她真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啊。畢業後要不要兩個人一起來我們公司？啊，不對，你已經是董事了，等大學畢業後再入職也行」

如果 AI 對文明的加速發展達到極限，最終 AI 的管理工作將不得不由 AI 自身來完成，否則將無法處理。但即便如此，恐怕還是需要以某種形式讓人類參與管理吧。

面對啞口無言的 M 先生，EGO 先生髮出了輕蔑的嗤笑。

「修普諾斯君的才能能帶來財富，無疑會加速未來文明的發展。現在可不是研究什麼腦科學這種賺不到錢的領域的時候」

「因爲兩者都是我啊」

大人們總是對孩子們指手畫腳，這個那個地發號施令。教師這類人尤其如此。但這兩人始終保持着忘年交的立場，作爲同爲研究者與工程師的夥伴給予建議，卻從不強加於人。

「既然你那邊的事情已經說完了，我想談談催眠應用的事……」

「是的，是真的。差一點就被奪走了主人格的位置」

每逢機會就主張技術應該用於造福人類的 M 先生的理想主義。認爲技術本身無分善惡，全憑使用者決定的 EGO 先生的現實主義。

究竟要具備什麼，才能挺起胸膛說自己是個真正的人呢。對於似乎缺失了很多東西的我而言，既不明白自己缺少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獲得。

「因爲 AI 內部的時間流逝比人類更快」

「雖然我從未遇到過實際的人格同一性障礙患者……但沒想到能這麼順利地融合啊」

「不過就算被奪走了主人格的位置，現在的我和之前相比其實也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根據你提交的報告顯示，已經形成了所謂的催眠人格……這是真的嗎？」

總之，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必須制定一份用於培養管理者的手冊。

「在腦科學領域我們大學可不會輸給其他學校!? 我們可是最前沿的！」

「你不害怕自己會消失嗎，修普諾斯君？」

M 先生輕輕嘆了口氣。

我還不知道哪一方是正確的。也許雙方都錯了，也許雙方都對。

機器本是爲人類省力而造，但若不由人類管理便會出亂子。

「喂，等等 EGO！你只要安靜聽着就行，別想搶給修普諾斯君。修普諾斯君可是我們研究室的……！」

果然我長大後，也想成爲像他們這樣的人。

不過，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甩給 AI 處理。

「前輩，你還在說這種夢話嗎？讓他進研究室實在太浪費了。這孩子明明能考上更好的大學，你居然還想讓人家搬到九州去？」

當我時隔許久再次用固定句式插話時，M 先生和 EGO 先生同時"哈啊"地嘆了口氣。

如果說有什麼明白的，那就是師父從未將那些信條強加於我，這也頗爲奇妙。他總會說"應當如此"，卻從不命令"必須這樣做"。

「這話題開始變得像哲學殭屍一樣了……」

就這點事啊。

「嗚……嗚……！」

但如果將與人類反應相同的存在定義爲人類的話，那它應該算是人類吧。

「呃，簡單來說現在和你說話的不是我，而是擁有完全相同想法的另一個我在這裏代爲發言。從外人看來那完全就是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對吧」

「唔……總覺得要是成爲 EGO 公司的員工，好像就沒法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呢。而且愛麗絲將來要從事什麼職業，也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啊」

「…………」

「嗯。可能是因爲這是通過催眠形成的人格吧，解除催眠後立刻就融合了呢」

當 M 先生插話時，EGO 先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M 先生似乎有些雀躍地轉換了話題。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也沒興趣，但 EGO 先生居然熱衷於此，真是厲害啊。

EGO 先生和我不同，不能光靠擺弄程序和 AI 來打發時間，似乎還得討好用戶和銀行之類的對象。

感覺學到了很多東西。無論是編程、催眠術，作爲研究者的驕傲，還是作爲工程師的態度。還有值得尊敬的大人應有的樣子。

我也從失敗中吸取教訓。

「也就是說能人爲誘發人格分裂啊。真是不得了。雖然有用催眠療法治療解離性身份障礙的案例，沒想到反過來也能做到……」

「電子技術也很重要啊，能賺錢的話那不是更好嗎!? 」

「誒……？」

……不過，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方案。這是從那次催眠人格暴走事件中吸取的教訓。

「因爲兩者都是平等的『我』，所以幾乎不存在個體差異。而且就算說是等同於死亡，最終不還是會以幾乎相同的9;我9;重生嗎？說到底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啦」

大人的世界似乎也挺不容易的啊。

既然找不到維護服務器的人力，那就開發負責維護的 AI 和監管 AI 的 AI，把工作全甩給它們不就好了？只要有管理 AI 的 AI 存在，人類就能輕鬆多了不是嗎。

嘎嚕嚕嚕——M 先生和 EGO 先生正互相敵視着。

「不，不是那樣的。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人格之間會抗拒融合。畢竟對人格而言，雖說只是融合，但等同於自身存在的消亡。說白了就是死亡。催眠人格那邊居然能爽快接受這個提案才叫奇怪呢」

「那真是太好了。服務器和存放 AI 的大樓都已經準備好了。不過，你那邊 AI 的學習進度能趕上真是幫大忙了。」

「……這是什麼意思？」

「話說前輩你連催眠 APP 都還沒做出來，這不就已經輸給修普諾斯君了嗎」

若將擁有自我定義爲人類的本質，那麼它便不是人類。

人類如果不親自管理而全權交給自動化系統，不知不覺間就可能失控崩潰啊——

「不，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來真的要爲了這孩子的未來走向起爭執了啊……」

我雖然確實與常人的精神有所偏離，但自認爲是人類。不過在明眼人看來，或許會覺得我是披着人皮的機器人吧。

這應該就是那個套路吧。

說實話，當手冊編寫陷入瓶頸時我也考慮過這個方案。

「住手！不要爲了我爭吵！！」

「閉嘴！科學的發展豈能用金錢衡量！關鍵在於能否讓人類社會變得更美好！腦科學進步就能讓人類更幸福！消除人類煩惱——這可是自人類誕生起就延續至今的課題啊！」

我說無論如何都想表達謝意，對方提出了要求，所以我想着一定要幫她實現這個願望。

人類與 AI 的時間流逝並不同質。人類無論多麼匆忙都無法加速周圍的時間，但 AI 只要提升時鐘頻率就能將一秒壓縮至小數點以下的數值。若讓追求人工智能設計極限的 AI 全力學習，其學習速度絕非人類所能企及。

啊哈哈，總覺得跟我有點像呢。

「AI 的學習已經基本完成了，只要有服務器和經過培訓的員工隨時都可以上線」

正因如此，待在他們身邊才讓人感到舒適，也能讓我發自內心地尊敬。

被 EGO 這麼一問，我歪了歪頭。

「嗯……？既然不是單方面的人格消失而是融合，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只不過會變成記憶融合後的自己而已。就像是睡了一覺後想起了遺忘的記憶那種感覺不是嗎？」

「…………」

我覺得睡眠就像是暫時的死亡。

誰能保證睡前的自己和醒來的自己是同一個人？

聽我這麼說，EGO 先生沉默片刻後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該不會只是因爲修普諾斯君是個理性到有點異常的集合體，所以才順利成功的吧？」

「搞不好人格之間會互相殘殺導致精神崩潰。甚至可能在爭鬥過程中自殺……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誒？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確實我也曾因爲想到自己可能無法繼續待在愛麗絲身邊而拼命抵抗，但既然融合後能恢復成原來的我，結果不還是沒區別嗎？

或許是因爲我的人格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纔會這麼想吧。

既然師傅都這麼說了，或許普通人就是這樣的吧。

「這樣啊……因爲疏於管理纔會失控，但我覺得如果能好好控制的話，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呢。比如讓大腦區域與其他人格共享的話，就能通過並行思考各自進行不同的研究啦。一邊思考大腦的事情一邊寫源代碼的話，腦科學和工程師的工作不就能兼顧了嗎？」

「「快住手！！」」

我們被師傅那邊齊聲怒吼了一頓。

「這種兩全其美的方式還是算了吧！給我好好反省，知道嗎!? 分裂人格的行爲絕對要禁止！！」

「這明顯超出了人類設計的預期規格啊！絕對會縮短大腦壽命導致早死的！求求你別突破人類的極限啊！！」

我原以爲師父們不會強迫我，看來是我想錯了。

對我不利的事情都會直接訓斥我。

不過總覺得光是玩耍的話，似乎無法完全傳達這份感激之情。

「真是令人着急。爲何非要跨越那條界線……不，難道你完全沒有自覺嗎？」

「要不要買點什麼特別的謝禮呢？啊，不過對方是青梅竹馬，應該不用了吧……」

嗯，幸好兩個人格的自我都沒有消失。

「不過，我也不是主動想消失啦。能融合真是太好了，這樣兩個人格都不用消失。畢竟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願望始終是能陪在愛麗絲身邊啊。」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啊啊啊！！！」」

「……以防萬一問一下，那是幾號的事？」

「這次爲了感謝愛麗絲幫忙處理《巴別塔一世》的說明書，結果她說希望下個月能一起出去玩呢」

啊，說到愛麗絲。

聽到我的話，師父深深嘆了口氣。

就這樣，那天我決定和愛麗絲玩上一整天。因爲第二天 25 號還要和喵露君他們四個人一起開聖誕派對，相當於連續兩天都在瘋玩呢。

「12 月 24 日」

「既然都明白到這個地步，爲什麼你還……」

我還能留在愛麗絲身邊。經過這件事後，我覺得這是最值得慶幸的。

……愛麗絲嗎，確實如此啊。

我說想表達謝意時，愛麗絲扭扭捏捏地說了句「那下個月 24 號要空出來哦」。

真是感激，簡直就像愛麗絲一樣。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