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話 戀愛的瞬間

（真想就這樣消失算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這幾天我都消沉到了極點。

愧疚得連博士的臉都不敢正視。

其實很想道歉，但當時博士展現的震怒表情和話語深深烙印在腦海中，讓我雙腿發軟動彈不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博士如此憤怒。無論別人對他說什麼壞話，哪怕被毆打被踢踹，他也從未顯露過怒容。當然要是真有人敢這麼對博士，我肯定會立刻發火制裁對方，但說到底博士根本不會在意他人的惡意。

或許他打心底覺得這些都無所謂。甚至可以說，他根本沒把那些人當作對等的存在。

反過來說，他會對我發怒，正說明我是博士心目中能視爲對等存在的特別之人。我和博士之間有着如此深厚的羈絆。

……想到自己傷害瞭如此珍視我的博士，就痛苦得無以復加。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纔好。

「愛麗絲今天沒有精神啊」

「就是啊，一點都不像平時的你呢」

圍在消沉的我身邊的女生們七嘴八舌地說着安慰的話，但老實說只覺得煩人。我根本沒對她們敞開心扉。

這種時候只想一個人靜靜。敷衍的安慰只會讓我更焦躁。連我這種心情都察覺不到的人，就別假裝是朋友了。

特別是那個……佐佐木沙希來着？我瞥了一眼那個有點陰鬱氣質的女生。

不知何時混進我跟班裏的傢伙。她明顯打着靠討好我擠進校園種姓上層的算盤，開口閉口都在說別人壞話，實在是個令人不快的女生。

什麼叫"不像我"？你瞭解我什麼？難道在班裏裝成女王大人的樣子就是我本來的面目嗎？那不過是爲了保護博士而做的僞裝罷了。滿腦子都是博士的我，纔是真實的我啊。

雖然一瞬間想怒吼出聲，但知道毫無意義，還是強壓下了情緒。

現在更重要的是維持表面常態，優先管理班級秩序。必須徹底管束那羣愚蠢的同學，防止他們得意忘形把博士當成欺凌目標。

當我強忍怒火擠出假笑應付時，她們居然開始給我介紹男朋友。據說是足球部的前輩。

……拜託別說這種蠢話了。我對那種男生完全沒興趣。

最低標準是至少要對『聲音之力』無效。而且我最討厭自來熟的人。連面都沒見過就說想交往的男生更是免談。

這是認真的警告。絕非初中生常掛在嘴邊的玩笑式威脅。

毫不掩飾地反問那衝動湧起的殺意。

「怎、怎麼會……我可是爲了你好才……」

說起來我們剛纔還在吵架呢。

在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距離，他正用認真的表情凝視着我。

明明前一刻還覺得羞憤欲死、沒臉見人，可被博士一靠近就開心得全忘了，我也太好哄了吧。還說什麼高嶺之花呢……但這也不能怪我啊，畢竟我滿腦子都是博士，日思夜想都是他。

不會吧。

對魔女而言，對他人的每字每句都等同於扣上實彈的槍口。理性是保險栓，感情則是扳機。交談實在是件極度耗費心神的事。

……但不知爲何突然覺得這一切很愚蠢，我嘆了口氣。

「你懂那傢伙什麼啊？」

「…………」

我命令她退出小團體。離開之後這傢伙會變成什麼樣，都與我無關。

好想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從這裏消失啊。

環顧四周，學生們向我投來混雜着恐懼與動搖的視線。當我回望時，他們都慌忙低頭避開與我的目光交匯。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被青春期狂熱衝昏頭腦、傲慢又空洞的愚蠢孩子。

「誒……啊……？可、可是……」

就在那時，博士突然起身離開了教室。

「再敢多說一句，我就殺了你」

氣氛已經超越了尷尬，瀰漫着被恐懼浸染的空氣。他們似乎都在害怕——若是觸怒了我，下一個喪命的可能就是自己。

「你幹嘛老躲着我啊」

說完這句話，我便離開了教室。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們絕交吧。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就是就是！跟足球部的才般配嘛！那種人又陰沉又噁心。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啦」

……而且，博士最討厭這種胡亂遷怒別人的女孩子了。

「……!? 」

與平日挺直腰板走着，被隨從簇擁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若控制不住怒火施加『聲音之力』，那將成爲絕對服從的命令。若命令『去死』，她今晚就會在自己房間上吊吧。這是古代被稱爲『魔女詛咒』的致命話語。

但看到博士那麼生氣的樣子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必不會輕易原諒我吧。畢竟我做出那種事，正常情況下絕交都不爲過。

博士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跑來。

博士根本不可能有那種庸俗的價值觀。他絕不是那種以征服高嶺之花爲榮的卑劣之徒，而是更加超然純粹的男孩——會愛上真實模樣的我。

她似乎以爲仗着是我跟班的身份就能口無遮攔，但這份狂妄遲早要付出代價。說到底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最後那句理性的控訴，讓我腦中的熱血瞬間冷卻下來。

然而，從這番對話中恐怕已無法掩飾那股危險的氣息與殺意了吧。

現在我對這孩子做什麼，博士都不會知道了。

學生們紛紛後退讓路，彷彿在躲避我一般，這一幕深深印在我腦海中。

「……!? 」

但爲了管束她們，現在還是得哄着點纔行。

那張臉上明顯帶着怒意，我條件反射般移開視線想要逃走。

乾脆直接命令她『去死』好了。這種傢伙活着也沒什麼用。少了個礙眼的人，大家都會覺得清爽吧。

（嗚哇哇哇……!? 這、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壁咚嗎……）

博士怎麼可能知道壁咚這種事嘛。肯定只是碰巧變成那種姿勢而已，冷靜點啦。

從表面上看，我不過是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小角色從好友圈裏踢了出去而已。

沒錯，我的事無所謂。不管被說什麼都不會輕易生氣。

在我慌亂不已的思緒中，理性醬正呼喚着要我冷靜下來。

然而博士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咚"地按在走廊牆壁上。接着將右手撐在我頭頂的牆面，直勾勾地俯視着我的臉。

「……我去洗把臉」

我垂頭喪氣地弓着背，在走廊上無精打采地走着。

就在這時，佐佐木沙希露出輕浮的笑容說道。

「……你剛纔說什麼？」

要是突然人間蒸發就好了……

或許是被我話語中那股『貨真價實』的壓迫感所震懾，佐佐木發出一聲驚叫衝出了教室。恐懼推搡着她的後背，那踉蹌的模樣彷彿隨時都會跌倒。

我之所以要擺出符合校園階級頂層的姿態，一方面是爲了掌控同學們不讓博士受欺負。另一方面則是爲了僞裝成高嶺之花般的女孩。

被他用責備的語氣一說，我猛然回過神來。

我感覺他在生我的氣，便沮喪地垂下眼簾。

（我這種人其實根本沒有朋友……還是個騙子……在家裏也總是優柔寡斷……連博士都拋棄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固執地認爲，只有保持那種難以企及的形象——校園階級頂端的高傲美少女，成爲衆人憧憬的存在，等真正能和博士交往時，博士纔會爲此欣喜若狂。

就在我懷着這種消極想法準備走進洗手間時。

我再也不想被博士罵了啦……

但明明博士都不看我一眼，爲什麼還要做這種表演呢？

沒錯，那時的我渴望成爲博士眼中價值非凡的女孩。

就連那位奶奶，都因爲擔心萬一失控而儘量避免與家務幫手交談。

佐佐木扭曲着臉環顧四周尋求幫助，卻無人伸出援手。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個整天貶低他人抬高自己的傢伙，誰會去幫他呢？

都怪我得意忘形了。只要能補償，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我自認爲還算是個寬宏大量的人。畢竟從小就被祖母教導要理性行事。雖然表現得強勢，但也不會不分對象地咄咄逼人，更很少動怒。

「喂，愛麗絲！」

熱血上頭的我一邊想着這些事，內心卻有個理性的聲音在吶喊：快住手。

雖然我總是故意坐在他旁邊尋求肢體接觸，但像這樣把臉湊得這麼近還是小學四年級玩小貓撒嬌以來的第一次，我不由得抬眼凝視起他面部的每個細節。

升入初中後博士的個子突然開始猛長，比作爲女生來說已經比較高挑的我還要高出些許了。

「因爲……你頭上都流血了……而且說絕不原諒我」

「不原諒？我怎麼不記得說過這種話？」

……嗯，我明白的。雖然明白可還是會心跳加速啊。

但博士是特別的。我絕不能容忍任何人輕視博士。被人嘲弄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我還沒修煉到能忍氣吞聲的境界。

沒錯，不能再讓博士更討厭我了……。

真是個蠢到無可救藥的女孩。

爲這種無聊的事情殺人，太不划算了，快住手吧。你只是和博士處不好，就想把氣撒在別人身上。一邊厭惡自己的愚蠢，一邊又不斷做出更愚蠢的行爲，你到底想怎樣？

（啊……真想就這樣消失……）

我本來沒打算做到那種地步的。

對付這種東西根本用不着動用『聲音之力』。

然而博士卻一臉茫然地歪着頭。

與其費盡心思抬高自己的身價，我還有更該優先解決的事。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難道真以爲博士會向你告白嗎？

就算是博士，也不可能忘記那件震撼人心的事。

他當時肯定說過什麼"總有一天絕對要讓你明白我纔是更厲害的那個"之類的話。

即便如此還是說出了剛纔那番話……。

「你會……原諒我嗎？」

「不，那份屈辱我這輩子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忘記」

「誒？」

怎麼回事？你果然在生氣嗎？

不，你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如此你還是嚥下怒火，主動提出要和我重修於好，是這個意思嗎？

……真是個溫柔的男孩子啊。

都到這種時候了，我還是這麼倔強，連主動道歉都做不到。

而博士早就看穿這點，主動向我提出了和解。

但我卻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接受這個提議，爲此感到十分困擾。

他彷彿要斬斷我的猶豫般，有力地鼓勵着我。

「趕緊給我變回原來的樣子！你要是和平常不一樣，我就渾身不對勁啊！」

「…………！！」

淚珠不由自主地從眼眶中滑落。

博士什麼時候已經成長爲這麼會體貼人的男孩子了呢？和小時候總是被我牽着手走的小學生時期完全不同了。

這淚水裏，既有被他原諒的喜悅，也摻雜着對他成長的感動，兩種情緒各佔一半。

……說起來，他以前有過這樣充滿生氣的表情嗎？

博士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般的安心笑容。

而且說什麼可以和其他男人出去玩，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呆呆望着他的臉，突然感到臉頰發燙，慌忙甩開了他的手。

（原來是這樣啊…他不想讓我和其他男孩子玩呢…♪）

「……!? 」

一個男人臉上洋溢着向無比崇高的目標奮勇前進的決心。

不知怎麼突然變得很有主見，或者說靈魂裏有了支柱。彷彿找到了人生目標般，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志。

回想起來，我初次對博士感到心動大概就是這一刻。在此之前我們一直像朋友或兄妹般相處，我也曾想過總有一天要和他結婚。但那只是因爲婚姻契約能具體實現"永遠在一起"的承諾，是個方便的形式罷了。

「哈？還用得着你來提醒我嗎？區區一個博士竟敢對我指手畫腳，真是狂妄！」

一看到那笑容，我便繃緊肩膀轉身返回教室。

面對博士那呆頭呆腦的回答，我無力到差點當場摔倒。

他說需要這樣的我，寬恕了我的罪過。那份從未改變的溫柔，此刻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價值。

但是。

我要是被別的男人搶走也沒關係嗎？明明是個書呆子還裝什麼大人風度？不，你這種書呆子根本做不到吧，單純就是不在乎我對吧？……應該不至於真是這樣吧。

正當我爲此事煩惱不已時，博士突然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的臉龐。

最近雖然經常看書詞彙量也增長不少，但總覺得有些地方還是迷迷糊糊的。

……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

啊——我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啊……在內心抱頭懊惱着。

在這種美好的氛圍下，你居然說這種話!?

臉頰不自覺地鬆弛成傻笑，怎麼都控制不住。絕不能讓他看見我這張臉。

簡直就像在說"都是因爲你這麼遲鈍我才生氣的"。

這個笨蛋————！

爲什麼你總是在這種地方偏離常軌啊！

「是嗎？我覺得還是去照照鏡子比較好哦」

那雙眼睛蘊含着智慧的光芒，讓人感覺無論目標多麼遙遠，都必定能夠實現。

……話說你對我壁咚讓我心跳加速，又說什麼可以和其他男生出去玩，把我的感情攪得亂七八糟！

你以爲我爲了你煩惱了多少啊！

「你回大家那兒之前先去廁所照照鏡子吧。眼睛都哭紅了。放學後不是要和足球部前輩去卡拉 OK 玩嗎？」

從心底噴湧而出的熾熱情感，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凜然。

「……太近了！別得意忘形了！」

……雖然之前那個迷迷糊糊又坦率的博士我也很喜歡，但現在這樣神情凜然的博士看起來真是帥呆了。

「說的是去唱卡拉 OK?! 你傻嗎!? 」

這是青春期特有的"想要顯得高人一等"病症的症狀之一——害羞鬼屬性發作了。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癡癡望着他的模樣，真是種棘手的毛病。

……回想起被按在牆上時，博士的表情。

這顆心早已屬於他，但少女的驕傲可不能廉價出售。

只要想起他的面容和聲音，胸口就止不住地怦怦直跳。

將湧上心頭的思緒細細品味，爲抑制不住的喜悅暗自竊笑。

我強忍着內心的悸動，直到走出他的視線範圍才終於放任自己踏出輕快的步伐——那步伐輕盈得幾乎要蹦跳起來。

「啊！」

「哦！不錯嘛，之前的狀態開始上來了。好好好。以後也要保持這種感覺啊」

本來就不該對青春期的女孩子說"去上廁所"這種話！這孩子真是完全不懂體貼！

我擺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博士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纔不會去呢！！」

這一切都在近距離朝我而來，還說如果我不像往常那樣就提不起精神。

明明博士都原諒我了，這種女人一點都不討人喜歡。我明明更想讓博士覺得我可愛的。

……就在這一天，我墜入了愛河。

「……什麼嘛。原來不去唱卡拉 OK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