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話 第一次共同製作

「嗚……」

我死死盯着那把閃着不祥寒光的菜刀。

光是看着就渾身發抖，額頭上滲出黏膩的冷汗。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彷彿忘記了該如何喘氣。

菜刀明明只是放在那裏什麼都不會做，我卻死死盯着它僵在原地。

「果然還是不行……」

我移開視線，虛弱地低聲啜泣。

呼吸終於順暢起來，世界的色彩也逐漸恢復。

因緊張和恐懼而僵硬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我深深呼出一口氣。

今天又失敗了。

在家中的廚房裏，像往常一樣嘗試着康復訓練的我，沮喪地垂下肩膀。

自從小學一年級遇見博士那件事以來，我就徹底變成了無法碰觸利器的體質。只要看見尖銳物品，身體就會因恐懼而完全僵住。

小學時代這樣倒也無妨。雖然美工課上連剪刀和美工刀都不能碰，但總有陪在我身邊的博士想辦法幫我解決。

雖然經歷過幾次分班調換，但博士堅決表示必須和愛麗絲同班，甚至強行連人帶課桌一起搬過來寸步不讓。他那固執己見的態度讓老師最終放棄抵抗，每次都把博士編入我的班級。

畢竟讓完全不能碰銳器的我，與除我之外絕不向任何人敞開心扉的博士組成固定搭檔，對老師們來說管理起來反而更省事。更何況博士根本分不清各位老師的相貌差別。

就這樣我一直依賴着守護我的博士，而博士也追隨着我的引領度過每一天。

但我們已經初二了。

博士現在自我意識越來越強，整天沉迷於電腦。問他總在電腦前忙什麼，好像是在做手機應用開發的兼職。雖然我完全不懂，但他本人倒是樂在其中。

課間休息時總捧着平板看深奧的書，如飢似渴地吸收着各種知識。

還在網上找到了值得尊敬的導師，甚至能自己結交朋友帶來介紹給我了。

個子長高了，身材也越來越有女孩子樣了，老實說連自己都覺得越來越有魅力了。

雖然說話方式粗魯，但媽媽其實非常溫柔。

博士因爲缺乏金錢觀念所以不會受什麼影響，但讓一個普通高中生拿到這種金額可不行。我完全不信任自己的理性約束力。一旦開始購物，絕對會失控到無法收拾。

論學識早已望塵莫及。雖然初中成績看似不相上下，但那不過是學校的評價體系無法準確衡量博士的天賦才華，實際上我們之間存在着天塹般的差距。

「不用了，我本來就不是爲了這個才和你一起製作的。」

「爲什麼？這是和愛麗絲一起製作的，我認爲愛麗絲有權以開發者的身份獲得它。」

博士臉上浮現疲憊的神色，說製作過程非常辛苦。

「這不是愛麗絲說想要的功能嗎？我想開發的是能讓愛麗絲開心的應用啊。因此哪怕能讓愛麗絲高興一點點也好。」

就在這樣暗自鬱結度日的某一天。

媽媽是我的憧憬。從小我就想成爲媽媽那樣的人。

那麼，有什麼能證明我的成長呢？

我一直很想知道博士到底在研究什麼，於是死纏爛打地追問，結果他告訴我正在開發一款能理解狗狗心情的應用程序。

……這樣的笑容，太犯規了吧。

希望博士能娶到最好的新娘獲得幸福。而我自己要想成爲那個人，就必須跨過學會用菜刀這道坎。

不過博士還是能準確認出我做的飯糰，一邊說着好喫一邊喫完了。

總有一天，我想爲博士學會做飯。

既然博士說除了翻譯功能還能添加各種功能，我就趁機隨心所欲地提了一堆想法——比如愛犬健康管理啊、能在 SNS 上炫耀愛犬啊，總之想到什麼覺得方便的功能就信口開河說個不停。

從他透露的下載量來看，即便扣除稅款、平臺手續費以及代銷公司的抽成，盈利也至少有數億日元。個人若能拿到這筆錢，基本就等於提前鎖定人生贏家席位了。

多虧博士這麼說了，我才能鼓起勇氣嘗試學習烹飪。

既然能吵到這種真情流露的程度，反而說明有成爲好朋友的可能呢。至少比跟普通人類相處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聽我這麼一說，他先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輕輕笑了。

那時候我拜託媽媽多做了一份便當，給博士喫了。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做過飯，雖然想幫媽媽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去年收養的愛犬小夜也作爲活體資料發揮了巨大作用。

「我覺得那個挺好。我只想喫那個。」

「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就算不實現那種功能，光是翻譯功能也足以稱得上是世紀大發明瞭」

我認爲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到來，可以好好向博士展示自己也是能派上用場的——這個念頭在心頭縈繞已久。

她撫摸我頭髮的動作如此溫柔，讓我在另一種意義上想哭。

雖說只是個 500 日元就能買斷的應用程序，但銷量如此可觀的話，利潤似乎也相當驚人。

但內心呢？大概還停留在小學階段，一直沒有成長。

我已經不需要你的保護也能活下去了，我想告訴你，現在我能做你喜歡喫的飯菜讓你開心了。

說到底我們不過是初中生而已？初中生能做到的事情終究是有限的。雖然確實想出了不少點子，但像我這種水平能想到的創意，那些聰明的大人們肯定早就考慮過了。既然至今還沒有實現這些功能的 app 問世，就說明以目前世界的技術水平還做不到吧。

關於狗狗的事情我也能幫上博士的忙。

「嘛……博士君真是厲害呢。如果能完全聽懂狗的語言，那要是真能做到可就是了不起的發明了。既然如此，爲了愛麗絲的戀人，我也會盡力幫忙的。不過作爲交換，完成後也要讓我用用看哦」

克服對刀具的心理陰影，爲博士做出美味的料理。通過這種方式，我相信自己能向博士證明自己的成長與價值。

雖然嘴上這麼說了，但其實我根本不覺得能成功。

祖母大人從小就把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博士當成未來的孫女婿，雖然對他要開發狗語翻譯應用感到驚訝，但還是全力支持了我們。

原本是爲了讓網絡上的客人看到自己養的狗才購置了電腦和網絡設備，但對奶奶來說，不用直接與人打交道的社交方式似乎讓她特別開心。當時爲了搭建這套系統，我還專門請博士幫忙出謀劃策，所以奶奶對博士的印象也特別好。

這筆錢要是落到初高中生這樣的小孩子手裏，絕對會讓人生徹底脫軌。

奶奶這麼說着，隔着直播畫面眨了眨眼。經營犬舍的奶奶爲了給領養者看小狗的情況，早已精通電腦操作。如今的魔女連網絡也玩得轉呢。

「我該不會這輩子都拿不了菜刀了吧……」

不然的話，總有種會被已經能靠雙腳走遍世界的博士拋下的危機感。

要說這一年來付出的努力量，比起學業這邊可真是費心多了，如今終於有了成果，我也算是得到了回報。

之後我便爲了博士努力收集資料。幸好我的學力已經達到高中水平，就算目標是縣內第一的重點高中也能輕鬆考上。

能順利完成外圍工作真是太好了。

直到現在看到尖銳物品還是會發抖，總想和博士牽着手走路，渴望被博士寵溺。完全還是個孩子呢。

當她發現我偷偷拿出她重要的廚具菜刀想要割喉時，雖然先「笨蛋！」地扇了我一耳光，卻又淚流滿面地抱住我說「對不起，沒發現你原來這麼痛苦」。明明更嚴厲地責備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幾乎每天都從網上搜集狗狗視頻，在圖書館翻閱大量文獻。甚至還向遠在英國的外婆求助，請她發送自家飼養的狗狗視頻，並詳細請教了關於情感翻譯的心得。

至於我，從小學生時代起就一點都沒變。

如今稍微會做點菜後才明白。那種做法絕對不可能好喫。連撒鹽的方式都亂七八糟，肯定還殘留着鹽塊。

在我心目中，媽媽既溫柔又帥氣，還能像變魔術般做出美味料理，是完美的女性典範。

我正說着泄氣話時，在一旁看着的媽媽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不僅在日本國內大受歡迎，全球範圍內也銷量驚人。雖然已經準備了英文版本，但據說世界各地都紛紛來電諮詢，希望能推出其他語言的版本。

當然，就算媽媽是專業廚師，也不可能每天都做複雜的飯菜。雖然味道會稍差些，但也會用微波爐快速預製食材，能偷懶的地方就耍點小聰明。

「下次別藏着了直接拿出來。不管做成什麼樣我都會喫的」

轉眼間開發就滿一年了……《汪的奇妙世界》終於完成。不久後我們也順利考上了高中。

不過和博士的相性不太好，經常吵架。

所以爲了將來能成爲博士的新娘，我必須像媽媽那樣學會好好做飯。如果連菜刀都拿不穩，就沒資格當博士的妻子。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他是怎麼實現這些功能的。但實際展示給我的原型，確實將我提出的創意具現化了。

我想證明自己也能做到這些事，想證明自己能幫上博士的忙。

我選擇的是……料理。

「狗!? 」

起因是和新谷君吵架導致博士右手受傷，我便給他餵了便當。

比起我這個魔女，博士看起來纔像真正的魔法師。

博士對我最喜歡的狗狗感興趣當然讓我很開心，但我被吸引的原因不止於此。

說到底，我根本沒能擺脫博士的影響，所有行動的動力都源自於博士。

不過我覺得總有一天你們能成爲好朋友的。畢竟除了小夜以外，我還沒見過博士會這麼毫無保留地跟人吵架呢。

我雙眼放光地湊了上去。

然而，博士正試圖將其實現。而且是我提出的所有點子。

胸口一陣發緊，讓我都不敢直視你的臉了。

博士說要把那筆收入的一部分給我，但我拒絕了。

雖說這個時代冷凍食品也很發達，就算不會用菜刀也能做飯……但眼前就站着"媽媽"這個女性最高理想形象，自己卻連直視菜刀都做不到，實在太窩囊了，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雖然從小學起日積月累的努力讓我們考上了縣裏首屈一指的重點高中，但對我來說，《汪的奇妙世界》的完成更令人感慨萬千。

從那以後我開始向媽媽學習做菜，每週都會嘗試着掌握握菜刀的技巧……但至今仍未成功。

對我來說，媽媽是最棒的媽媽，是溫暖家庭的象徵……。

所以至少試着捏了飯糰，但實在太難看了，連自己都覺得可憐。想着這種東西不能給博士看，就把媽媽捏的其他飯糰也一起藏了起來。

這孩子是祖母爲我準備的威爾士柯基彭布羅克犬，作爲使魔。雖說是使魔，其實就是保鏢。外表腿短可愛，卻非常聰明勇敢。這種反差讓它越發惹人喜愛。

但偶爾她做的料理確實很美味，還會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我狼吞虎嚥的樣子。

「不過聽說金額相當驚人呢？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數目」

啊，大概是真的完全沒搞懂吧。

即使不用我再一步步牽着手引導，博士也能靠自己的雙腳在這個世界前行了。

在開發過程中我就覺得這玩意兒會是個厲害的東西，果然不出所料，聽說在市面上大受歡迎。奶奶也誇讚說這個非常方便實用。

「少騙人了，這點怎麼可能夠。肯定還藏着更多，快交出來。」

「這孩子真是傻呢。區區一箇中學生，說什麼一輩子都握不了刀啊。現在這個時代，沒碰過菜刀的女中學生不是到處都是嘛。以後慢慢來就好啦。來，別哭了。」

所以現在，我無比渴望能爲博士做些什麼。想要證明自己的成長。

所以這種超出能力範圍的錢財，更何況只是收集資料程度的勞動付出，就不該拿到手。

我握住博士的手鄭重告誡道。

「博士，這些錢全都歸你所有。不過現在先別動用，好好保管起來。肯定會有正確的用途的。」

「你問我用途…只要愛麗絲開心就好，我只希望她能收下。」

博士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真是拿你沒辦法。明明能做出這麼厲害的應用程序，卻對隨心所欲支配金錢毫無慾望。

另一方面，在內心深處我仍因需要牽着他的手而暗自鬆了口氣。

真開心。我還能幫上他的忙。

「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這筆錢的正確用途。在那之前先存起來吧，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沒錯。博士可不是那種只做一個應用就滿足的人。

他今後肯定會創造出更多足以載入人類史冊的東西，這個應用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罷了。

而要讓他才華的羽翼完全展開，必然需要鉅額研究經費。所以這些錢全部用於他的未來纔是正確的選擇。

「既然愛麗絲這麼說就這麼辦吧……不過，真的不用給你分成嗎？」

「沒關係。我的那份已經拿到了。我把全部金額都投資在你的未來上了。」

對我來說，最好的花錢方式就是幫助博士充分發揮他的才能，讓世人認可他的非凡之處。

衣服啦包包啦首飾啦化妝品啦漫畫啦遊戲啦，我想要的東西也不少。但比起滿足這些微不足道的物慾，把這些錢用來讓我最愛的他綻放更多光彩，該多有意義啊。

那個總是發呆、不起眼、陰沉、毫無亮點的傢伙。那些沒能正確評價他的人，現在就該戰戰兢兢地意識到：原來他這麼厲害，是我們自己眼瞎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他，原來是如此出色的人啊。就算現在才意識到博士的才華與魅力，我也絕不會把他讓給任何人。

就在此刻，我決定了未來的方向。我要用我的才能來守護博士的發明。

與這份驚人的才能相比，博士實在太過無慾無求。若放任不管，他的成果肯定會被居心叵測之人竊取。所以必須由我來嚴格管理博士的發明專利權，確保他能獲得應有的正當收益。

「等、等等！剛纔的不算！」

「這可是我和你的第一次共同作品，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對吧？孩子是兩個人一起創造的，所以相關的開銷應該由父母共同承擔……對吧……」

「嗯、嗯」

啊啊啊，隨心所欲地說出口結果釀成大禍……！！

「而且……」

「好痛!? 爲什麼我要捱打啊，明明是愛麗絲這傢伙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纔對吧……」

「笨蛋笨蛋笨蛋！快忘掉！給我忘掉！！」

難道你真的聽懂我在說什麼了嗎!?

啊，博士的臉怎麼好像有點紅……!?

「吵死了！色狼！變態！悶騷色鬼！！」

真是的！明明之前一直那麼遲鈍，現在突然開什麼竅啊！

「而且？」

一邊這麼說着，我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頓時滿臉通紅。

我想要守護在博士身邊，讓這份才能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