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明暗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1.5萬 字
I
午後,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戶傾注而下。
回到加利亞要塞的布拉德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一心一意地嘆着幾乎要嘆到天花板上的氣。
(實際上,就算來拜託我…)
他就這麼躺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杯。但是,只差一點點就能夠到了。即使如此他還是保持着現在的姿勢,拼命地繼續伸出手——
他的耳邊冷不防傳來冷淡的聲音。布拉德把脖子強行扭到背後,然後和一臉無奈的利澤四目相對。
「——您在做什麼?」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就在剛剛。閣下,您在做什麼呢?」
「…想喝冷掉的紅茶。」
布拉德老老實實地說,結果利澤的聲音更冷了。
「這種事情不用您說明我也知道。我想問的是,您爲什麼不起來。」
被問到爲什麼的布拉德思索道,
(爲什麼?)
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布拉德的得出的結論是,
「…爬起來就輸了,對吧?」
「啊?」
這不是該對上司說的話。布拉德理應斥責她,但自己的身體卻違背了自己的意志,擅自跳了起來,挺起腰桿站在那裏。
(其實我是那種妻管嚴的類型嗎…?)
正當他的思想跑到了無關緊要的地方時,一個茶杯無聲地滑進了他的視野。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依然維持着原樣,而他眼前的茶杯則微微冒着熱氣。
而且就算去問她,她也會一溜煙地逃走吧。
布拉德的話字字在理。即使後悔過去,也不能改變未來。
「…您該不會是看臉選的吧?」
「哦,哦…」
利澤的聲音再次帶上了冰冷感。如果布拉德在這裏承認「就是這樣」的話,不知道會聽到怎樣可怕的言語。
布拉德抱起胳膊,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沒有。他們現在還在指定的場所等待。但是我至今都無法相信,他們竟然會穿過那片黑色樹海…」
布拉德一邊想着昔日的奧托准將,一邊在腦海中挑選着人選。
看她說話的樣子,布拉德覺得她似乎是這麼想的。在看了她的反應之後,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錯。
前方可以看到身爲指引者與自己一同行進的納恩哈特少將的副官,卡特莉娜·雷納斯上尉的身影。敬着禮的她的左手上有着一枚從前未曾有過的嶄新戒指,閃閃發光。
利澤的視線落在斜下方,難以啓齒地開口了。
「我不認爲蒼之騎士團裏會有違背閣下意願的人…而且,就算是對方來挑釁也一樣嗎?」
「真的嗎…」
菲利克斯輕輕嘆了口氣。
「和篡奪皇位的塔魯梅斯做個了斷。」
菲利克斯嚴厲地叮囑。馬修默默地聳了聳肩。
她的說法恐怕是正確的。可以說,士兵們對蒼之騎士團的接受程度是非常嚴峻的吧。迄今爲止失去了衆多部下和友人的布拉德的想法也是一樣的。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皇帝陛下的不對勁,或許就可以將無謂的戰爭防患於未然…」
但是,布拉德補充道,
「先不管我,利澤上尉似乎是反對啊。」
II
「對方隨行人員不能超過一百人。這個條件是絕對的。」
「我們不是來戰鬥的,而是來談判的,千萬不要讓士兵們失控。」
在進行必要限度的最低警戒的同時,菲利克斯表面上佯裝不知情地繼續前進。
某日——
菲利克斯停頓了數秒,
對於利澤的話,布拉德也深有同感。
「這說明蒼之騎士團也走投無路了吧。如果只有模棱兩可的覺悟,他們是不可能背棄祖國的。」
「根據部下的報告來看,聽說加冕儀式是在拉姆薩皇帝的手下順利舉行的。另一方面,我不認爲率領蒼之騎士團的人物會因爲不喜歡新皇帝這種理由就發動叛亂。再加上亡者的事,現在的帝國發生了什麼?」
曾經,雙方在基爾要塞進行俘虜交換時,帝國軍曾經限制保羅的隨行人員不能超過一百人。布拉德知道這件事。這多半是帶有諷刺意味的布拉德式的戲謔。
「我把西格爾卿帶來了。」
爲了掩飾逐漸生出的羞澀,布拉德將視線移向別的方向,撓着鼻頭小聲道謝。
「理由我理解了。對於那個國家,我掌握的情報並不多,但我認爲閣下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國不也同樣存在不安定因素嗎?不管怎麼說,我們在與先前的亡者的戰鬥中同時失去了兩名王國軍的核心人物。前來和我接觸的閣下應該很清楚這件事。如果讓我毫不隱瞞地說出事實,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國應該已經和屍體無異了。即使如此,閣下還是沒有選擇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而是硬要選擇法涅斯特王國的理由是——」
也許是察覺到他已經想好了吧,利澤對他說,
說完這句話後,他沉默了一會兒。
「說來話長。」
布拉德等着她繼續說下去,利澤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繼續慎重地提出了意見。
「當然。請有節制地應對。」
「這是除掉塔魯梅斯的意思嗎?」
菲利克斯低下頭,布拉德伸手攔住他,然後說道,
「我沒有異議。」
「這裏就比較妥當吧。」
「知道了。」
「哎?」
結果還是被利澤推了一把啊。果然自己是那種妻管嚴的人啊。布拉德一邊苦笑,一邊點了點頭,繼續催促她說下去,
「別胡說八道。怎麼可能。完全是因爲納恩哈特少將的協調能力,長相只是順帶的。」
菲利克斯走到圓桌前,同樣敬了個禮。
「所以您要接受蒼之騎士團嗎?」
「這樣啊…真是受不了啊。」
布拉德立刻當場否定。
「會冷的。」
即使是熟練的獵人,也不會靠近被稱爲三大魔境之一的黑色樹海。人類一旦踏入那裏,就不可能活着回來,這是世間普遍的共識。
(我不認爲這種程度的處置就能測出他的器量,但反過來說,如果對方連這種程度的事都不能接受的話,那麼即使對方宣稱自己是原帝國最強的勢力,也不值得我們與之聯手。)
「接見地點就要定在哪裏?」
利澤的表情嚴肅起來,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說了些無用的話。」
爲了解決塔魯梅斯,他揮下了劍,卻因爲某種不明正體的術而失手。當故事以此作結時,布拉德的表情變得異常痛苦。
(至少如果鐵面還在的話,就能把這種事一股腦扔給他了…)
「和預想中一樣的反應呢。如果對方有那個意思的話,我們已經被殺了三次了吧。」
「我是王國軍大將布拉德·英菲爾德。」
「聽說菲利克斯·馮·西格爾是個美男子。納恩哈特少將也有一張帥到浪費的臉,應該很是般配吧。」
自從手動那個衝擊性的報告以來,已經過去一週了。雖說布拉德被全權委任判斷是否要接受蒼之騎士團,但蒼之騎士團又不是什麼小貓小狗。
「蒼之騎士團的實力名震整個大陸。在失去了科尼利厄斯元帥等諸多將領的今天,就算說他們是我軍的救星也不爲過。我並不反對接受他們…」
「您已經決定了嗎?」
此時的兩人並不知道的是,薩扎蘭德爲了對抗亡者這一前所未有的威脅,已經展現了超越利益的團結。有不少研究者認爲,如果菲利克斯事先得到了這個情報,或許歷史就會改變。
(那應該是…)
無可挑剔,利澤毫不猶豫地表示贊成。
爲了守護第二軍,布拉德不止一次地想過不惜背叛祖國。他不可能不理解他們的心情。
視線左右搖擺的馬修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實際上他也很享受吧。他向來就喜歡冒險。
「嗯,讓納恩哈特少將出馬吧。」
在經過大門後的短短距離內,菲利克斯就感受到了三個士兵非比尋常的殺意。而馬修之所以會說出那種話,也是因爲他察覺到了他們的殺意。而對方之所以沒有用手中的長槍刺向自己,是接下來要進行談判的對手——布拉德·英菲爾德已經將士兵完全控制住了的表現。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爲了避免途中滋生不必要的混亂,有必要派出使者嗎?」
「正是如此。」
菲利克斯的視線落在手邊的紅茶上,
在兩人報上名字後,卡特莉娜說出告辭的話語,關上了門。布拉德讓對方坐到對面的座位上,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正是如此。」
對方是年紀輕輕就能夠代表時代的英傑。雖然是來尋求庇護的,但王國方面如果不能推舉出與之相稱的人的話,還是有失禮節。
「即使如此,我們也無法拒絕接納蒼之騎士團。縱使死去的人們會對我們充滿抱怨,結論也不會變。」
曾經,巴魯博亞曾經提出過布拉德的疑問,正因爲如此,菲利克斯沒有語塞。
之後,兩人繼續討論該如何接受他們。差不多討論結束後,利澤像是突然想起來般,說道。
他呆呆地看着利澤遞過來的茶杯。
「事到如今,就算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
「雖然我還有很多細節想要詳細問問,但最終,拉姆薩皇帝並沒有參與這場戰爭。這一切都是塔魯梅斯在幕後操縱的,是這樣嗎?」
加利亞要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菲利克斯在卡特莉娜的帶領下進入房間,然後看到一個男人隔着中央的圓桌的敬禮。從事先聽聞的容貌判斷,對方應該是談判對象布拉德·英菲爾德。
它對於王國軍而言是天然的大要塞,因此,王國從一開始就沒有可能設想帝國軍會穿過黑色樹海進攻,反之亦然。
(——嗯,那傢伙應該是最佳的人選。)
「那麼,要接受他們嗎?」
「另一個我不明白的點是,爲什麼你們要向法涅斯特王國尋求庇護。縱使是恭維,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國也不具備大國的樣子。如果你們希望得到大國的庇護,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應該是一個選擇。如果要考率對蒼之騎士團最爲合適的道路,對我們的請求不該是庇護,而是通過領土的許可,不是嗎?」
利澤一邊收拾着桌上的茶杯,一邊裝作嘮家常般地問道,
他最先想到的是和菲利克斯有過一面之交的奧莉薇婭,但立刻就將她從候選人中除名了。要求奧莉薇婭按照禮儀上的形式來行事,實在是太苛求她了。
「我是那種討厭拐彎抹角的直來直往的性格。所以我就坦率地問了,閣下的目的是什麼?」
而菲利克斯也不希望拐彎抹角。他同樣坦率地回答了布拉德的問題,
利澤臉上的疑慮並沒有消失。
「感謝您不顧我方提出無理的請求,爲我安排了會見。我是原帝國軍大將菲利克斯·馮·西格爾。」
「蒼之騎士團有什麼行動嗎?」
「那是當然。問題是要找誰呢…」
面對陸續進門的蒼之騎士團,以直立不動的姿勢左右站立的王國士兵的雙眸是那麼的冰冷而嚴厲。
「都市國家的政治形態平常能夠發揮相應的作用,但一旦到了戰爭時期,各都市都會爲了自己獲得最大的利益而蠢蠢欲動,很有可能引發導致功能不全的潛在危機。和這種不安因素相比,兵力的多寡只是細枝末節。同薩扎蘭德,我們很難期待有機的合作,而這對蒼之騎士團而言只會是個巨大的枷鎖而已。這就是我們要向法涅斯特王國尋求庇護的理由。」
「話雖如此,直到昨天他們都還是敵人。即使能夠理解狀況,也很難切割感情。軍中出現不滿的可能性並不低。」
布拉爾默默地點了點頭。菲利克斯點頭回應,而後講述起了在利斯特萊茵城同奧莉薇婭分別之後的事情。他爲了拯救拉姆薩而闖入房間中時,中了塔魯梅斯的埋伏。以及,從塔魯梅斯口中說出的可怕真相。
布拉德意味深長地停了下來。
「是因爲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的存在吧。」
「——爲什麼您會這麼想?」
布拉德微笑着說,
「這就是所謂的人生經驗。」
(基本上是個率直的人。)
菲利克斯對布拉德感到了一定的好感。
「我不否定。順便一提,塔魯梅斯雖然會使用怪異的術,但他並不是魔法士。可以說這是最大的理由。」
布拉德停下端到嘴邊的杯子,抬起視線看着菲利克斯。
「嚯。我還以外能驅使亡者的只有魔法士而已。這件事和奧莉薇婭有什麼關係嗎?」
「因爲還沒有向她本人確認,所以沒有得到確切的證據,但我認爲她很有可能知道那個術的真相。」
布拉德交叉着胳膊,翹起腿,喉嚨發出低沉的鳴響。
「我不認爲你這種男人會僅憑可能性就做出這麼重大的決斷,我想你一定是有一定的根據。」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說出了得到根據的經過。聽了他的話,布拉德的反應並不樂觀。
「現狀是,要打敗塔魯梅斯,就需要她的知識。」
「知識呢…嘛,關於這方面的事情,關於她本人的事在內,我會慢慢告訴你的。最重要的是,你們是否做好了與我們一起和帝國軍戰鬥的覺悟。雖然你們向我們尋求庇護,但士兵們是否真的想要對舊巢揮劍相向?聰明的閣下也不會沒有想到這一點吧。」
「我們當然做好了覺悟。」
菲利克斯目光銳利地立刻回到,布拉德深深低下了頭。
「請原諒我問出愚蠢透頂的問題。」
「請抬起頭來。只是,如果允許的話,能否允許我們與帝國軍進行交涉,以避免無謂的戰鬥呢?仰慕拉姆薩陛下的人不止我一個,如果知道真相的話,其他的帝國軍也有可能站在我們一邊。」
面對還想繼續嘴硬的萊森海默,夏歐拉以嚴厲的表情斥責他。
在利昂的指示下,大家都慌慌張張地行動起來。不一會兒,號角聲兩度響徹戰場。這是撤退的信號。
朱利葉斯搶在利昂之前把水壺遞給了士兵,士兵一口氣喝乾了水。
在道謝的同時,菲利克斯的思考已經迅速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謝…謝謝…」
到現在,獨角獸還在土牆上跳來跳去,襲擊士兵。每當曾經是人類的一部分被拋到空中的時候,尖叫聲就會在耳邊迴盪。
(還是說連想都沒想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就能理解他們這種漫不經心至極的樣子了。)
發出了一聲類似呻吟的聲音後,萊森海默像變了個人一般沉默了。至於明明應該很贊同他的想法的第五都市長,卻連胳膊都沒有抱起,眼皮耷拉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代表後者開口的人,是在第一區域展現了出色的指揮的萊森海默。
利昂也把望遠鏡對準了那邊。
「那件事確實還沒有得到解決。不過我聽監軍說,我們目前爲止已經驅除了一半以上的怪物。上了前線的士兵也得到了「經驗」。我覺得現在是就算說戰況順利也無妨的情況。」
身處混亂旋渦中的士兵們爲了逃跑而胡亂行動,結果,大部分士兵都從土壘牆上滾落下來,成爲了等待在下面的怪物的餌食。
「是,是。…那個…怪物…」
人類與危險害獸,而且是上位種遭遇的機會並不多。危險害獸大多居住在森林或深山中,而人類則住在平原上。當然,這並不是什麼事先約定,只不過是各自在適合自己生存的環境中生活而已。
赫文注視着殺戮的中心,
「那隻獨角獸應該也變成了怪物的同類。」
「利昂,你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已經驅除了半數以上的怪物,而這距離開戰還不到十天。」
「沒關係。」
「夏歐拉大人認爲會有增援嗎?」
「情況不太妙啊。」
「你想說什麼?」
第十三都市雷達海姆的將領面色鐵青地問道。夏歐拉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肯定,然後將視線移到朱利葉斯身上。
獨角獸揮舞着強韌的利爪向四面八方,把士兵如同紙屑一般撕碎了。它踩着四處逃竄的士兵,撕咬着士兵的頭部,一邊咀嚼一邊傳出骨頭碎裂的聲音。腦漿從它殘缺的牙縫中漏了出來。
利昂目不轉睛地盯着朱利葉斯。朱利葉斯依然把望遠鏡對着獨角獸,說,
正當他詢問的時候,外面突然喧鬧起來。利昂沒有多問,快步走出營帳,只見士兵們都把視線投向某一點,叫叫嚷嚷的樣子。不需要詢問,利昂已經看到了那個對象,而後不禁因眼前的景象而啞口無言。
「放棄第一、第二區域。」
看着站在一旁的朱利葉斯微微搖頭的樣子,利昂在心裏嘆了口氣。如果是年長者的話,他們或許會聽一聽吧。於是利昂把話題傳給了從軍事會議開始就一直緘口不言的夏歐拉。
「萊森海默殿下忘掉了一件重要的事。」
可以迎擊的立足點十分有限,一旦踏空,等待士兵們的只有悽慘的死亡之路,以及連死亡都不被允許,而是轉化成怪物的悲慘之路這兩條道路。這就是現狀。
「朱利葉斯殿下,目前的死亡人數是多少?」
「…脖子上的骨頭確實斷了。塔魯梅斯不僅能驅使曾經的人類,還能驅使曾經的危險害獸嗎?」
III
沒有人能傾聽被拖進魔窟的他們的聲音。即便如此,雖然與順利相距甚遠,但衆人還是有了即將撤退到第三區域的眉目。這一點,自告奮勇擔任撤退的前線指揮官的萊森海默功不可沒。
「方針沒有改變。在考慮到增援的情況下,請各自行動。還有——」
「撤退一結束,就把那傢伙和第二區域一起炸飛。」
沒有人反對利昂的決定。
「現在兵力充裕,還可以讓大家適當休息。但今後未必如此。我們只要行動就會消耗體力,而敵人沒有體力的概念。優勢的時候感覺不到,但一旦陷入劣勢就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這就是疲勞。如果陷入長期戰爭,無論多少的兵力差距都會被簡單推翻。我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們正在和這樣的對手戰鬥。」
利昂猛地咂了咂舌,朱利葉斯單手拿着望遠鏡,淡淡地說出了極具衝擊性的話。
「要是被它躲開了就完了。」
「快,快!」
夏歐拉這句直擊核心的話語讓以萊森海默爲首的悠哉之人們全都失聲。
「我們面對的是完全超乎常理的敵人。怎麼能說現在看到的怪物就是他們的全部呢。我不想知道敵人是怎麼讓死者復生的,也沒有窺見冥府的打算。儘管如此,我還是知道死者的數量遠遠地超過生者。」
利昂的戰略再怎麼說都是針對原人類而制定的。他從來沒有想過還會有危險害獸。
剛一落座,利昂就這麼說道。在場的人中有一半都眉頭緊鎖,剩下的一半也在別的意義上皺起眉頭。
「增援的存在。」
「能說話了嗎?」
在利昂身後,走出營帳的人們茫然地呆立原地。
關於體力,雖然利昂事先設想過,但實際上不分晝夜的持續戰鬥比想象中更消耗體力,再加上士兵們親眼目睹了被怪物殺死的士兵轉化爲怪物襲擊曾經的同伴的光景,給士兵們的心理造成了非比尋常的壓力。
利昂轉向赫文。
聽到朱利葉斯的提問,士兵喘着粗氣點了點頭。
「您這麼快就能答應,真是不勝感激。」
「夏歐拉殿下也是同樣的意見嗎?」
朱利葉斯看了看手邊的資料。
萊森海默漏出無聲的聲音,然後像是被夏歐拉的氣勢壓倒一般向後退去。雖說上了年紀,但夏歐拉畢竟是靠一杆長槍振興國家的純粹的武人,霸氣仍不減當年。
「即使算上士兵們的疲勞,我估計一個月內也能驅除所有怪物。或許是因爲肩負最高司令官的大任吧,利昂殿下似乎有些過於慎重了。」
「向第三區域撤退!」
「最高司令官,爲了迅速撤退,請允許長弓兵進行支援射擊。」
「就算頭腦能理解,心靈也無法接受。萊森海默殿下已經忘記了開戰前的混亂了嗎?」
朱利葉斯冷靜地說道。
過了一會兒,赫文出現了,利昂讓她原原本本地見到了現在的情況,然後問她,
「誰來——」
薩扎蘭德軍 大本營
萊森海默所說的「經驗」,指的是士兵直接用槍刺向怪物的經驗。因爲,遠遠地看着怪物和實際揮下長槍有如雲泥之別,所以利昂讓所有的士兵都直面怪物,以此來提升軍力。
正當他要對今後魔甲炮的運用進行說明時,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闖入了會議室。大家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到了士兵身上,
「救,救命啊……」
「它的脖子歪向了不可能的方向。恐怕是斷了吧。恕我孤陋寡聞,無論是人類還是野獸,我不知道有什麼生物能在那種頸骨斷裂的情況下還能生存。」
利昂問道。而士兵只是拼命地指着帳篷外面,根本發不出最爲重要的聲音。
「我忘記了什麼?」
「那個嗎…」
「發生什麼事了?」
「你說什麼!? 」
「其中有變爲怪物的嗎?」
說着,赫文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真的可以嗎?」
「有可能用魔甲炮消滅那個嗎?」
「是!」
「也就是說,有六百人成爲了新的敵人,向我們露出了獠牙。雖然說變成了怪物,但他們仍然是曾同我們並肩作戰的人們。哭着向他們舉起長槍的士兵們的心情會是怎樣的呢?我想最高司令官的擔憂中也包含了這一點吧。」
萊森海默着重強調了「十天」這個詞。
連接土牆的橋雖然被造得很堅固,但如果承受了預想之上的重量,就必然會崩塌。四處的橋都斷了,士兵們紛紛落了下去。
「到昨天爲止大約是兩千。」
「友軍當然是越多越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明白了!」
「同意。」
它擁有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巨大身軀,以及閃耀着黃金色光輝的體毛。從額頭伸出的,是象徵着兇惡二字的白色獨角。它將令人恐懼的咆哮向周圍散播,輕而易舉地越過了本應是生與死的分界線的土牆,上演了單方面的殺戮。
(不過,我本該可以想得到。這是我的失策…)
夏歐拉的視線落在長桌上,緩緩開口,
利昂向夏歐拉道謝後,清了清嗓子。
面對咄咄逼人的萊森海默,夏歐拉帶着炯炯的目光回答。
各個指揮官的聲音在各個方向交錯。與第一區域的撤退截然不同,士兵們從已經化爲怪物狩獵場的第二區域的撤退極爲困難。
開戰之初,薩扎蘭德軍一直保持着連勝之勢,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陰影悄悄靠近了。雖然出現了屍體堆積成山這一預料之外的問題,但怪物還有着體力無限這一最大的優勢。
「但,但是會變成怪物的事,我已經向士兵們充分地說明過了。」
赫文輕輕搖了搖頭。
「不可能。魔甲炮是大範圍武器,根據它的構造,即使降低威力也是不可能實現精密射擊。就算能夠實現——」
士兵的話完全不得要領。再次詢問的利昂語氣自然而然地變得嚴肅起來。
「——馬上把赫文帶過來。」
萊森海默的嘴角帶着笑意,第五都市長緊緊追隨其後。或許是強勢的性格使然,他們似乎對本應理所當然考慮的不安因素毫不在意。
「三成左右吧。」
「——那是屬於危險害獸二種的獨角獸,沒錯。」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萊森海默似乎對利昂的解釋感到了不滿,吊起脣說道,
朱利葉斯向前走了一步。
「——你們就是最後的人了!快點!」
「是,是!」
看到最後一羣人跑向大門,萊森海默也想跟在後面,就在這時,他發現頭頂被影子覆蓋。而且,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真不像我啊。真是在最後的最後失策了啊。」
他收了收下巴,確認了一下現狀,發現自己的右腿被獨角獸的前腳完全踩扁了。不需要多長時間,萊森海默渾身上下就感受到了幾乎讓他滿地翻滾般的疼痛。
「萊森海默大人!」
「趕緊關門!」
「可是!」
「關門!」
在充分地察覺到了躊躇的氣息之後,萊森海默聽到了門被關上的聲音。
(磨磨蹭蹭的。…好。)
對着俯視着自己的獨角獸,萊森海默發出了無畏的吼叫。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散發着腐臭的氣味。既然你已經死了一次,爲什麼不就這麼默默死着呢!」
獨角獸沒有回答,而是垂下黃色渾濁的口水,把他已經失去知覺的身體弄得污濁不堪。
「——嘁!去死吧!」
事到如今,他纔想起自己右手還握着長槍,然後就這樣以不利的姿勢強行刺了出去。伴隨着一陣猛烈的風,萊森海默的視野瞬間被染黑。
他接下來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還緊握長槍的右臂在空中飛舞。
(我的任務到此爲止。雖然是個讓人生氣的混蛋,但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落在眼前的影子越來越濃。
直到全身被打碎的那個瞬間,萊森海默仍在高聲笑着。
說着,阿梅利亞慢步從菈菈身邊走過,菈菈直視着她,說出了「幹得好」這麼一句慰勞的話。阿梅利亞輕輕點頭,在衛士們的陪同下從前線撤退。
在喉嚨被咬破,曾經是衛士的人面前,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後退去的衛士進行着無意義的勸說。菈菈立即踢飛了那個曾經的衛士,一把揪住牙齒打顫的衛士的胸口,強行把他拉了起來。
菈菈率領着一支由千名精銳組成的遊擊部隊,自己也和希斯特利亞共同在最前線揮劍作戰。
(即便如此,準備工作也沒有一絲漏洞。不愧是菈菈啊。)
「那你就親手給他致命一擊吧。這是你對並非出於本意地變成了怪物的朋友的慈悲。」
生者與死者的攻防還在激烈地繼續——……。
菈菈一面向前壓制聚集在正面的亡者,一面向希斯特利亞舉起左手。刻在她手背上的「天蛇之魔法陣」染上綠光,放出了不可視的利刃。
由於多段式大型弩炮體型龐大,每架弩炮都提前決定由五名衛士共同操作。
利昂恨恨地說着,然後向赫文發去了發射命令。
就在利昂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再次傳來的噩耗貫穿了他的耳朵。
一名百人翔向希斯特利亞跑去。
生的渴望和死之殘響交錯在第二防衛線上。
「可別輸給那個沒什麼了不起的對手哦——」
「你認識它嗎?」
「…笨蛋。老實在後方指揮不就好了嗎。」
不一會兒,女人轉身消失在視野之外。
衛士們以震撼天空的吶喊作爲回應。身爲戰場的觀測者的梟,確認了亡者軍入侵了第一防衛線的事實。
(看來是太勉強了。)
「所·以·說!別用那個名字叫我!」
彷彿要將不安一掃而空一般,希斯特利亞疾馳而去。
「艾丁巴拉上級百人翔的陣地中好像湧進了許多亡者。」
「是,是!」
V
「卡洛!求你了,快恢復正常!」
(討厭的預感。)
「亡者軍,到達第一防衛線!」
「菈菈,你太靠前了。」
「站在前線指揮是萊森海默大人的想法吧。」
(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過,真沒想到會有要和死者戰鬥的一天……)
(什麼人…?)
「準備就緒!」
IV
「魔甲炮受到嚴重損壞!赫文大人身負重傷!」
爲了撤退到第二防衛線,希斯特利亞自己也立刻拉起了繮繩,策馬狂奔。
「嗯,這也很有菈菈的風格呢。」
「現在就是向沒有睿智的人揮下神聖鐵錘的時候!以邪法爲根基試圖稱霸的帝國已經是蠻國了!我,希斯特利亞·斯塔皮德在此宣誓!各位精英衛士們絕對不會弱於蠻國的雜兵!」
衛士們徹頭徹尾地遵守各自被賦予的職責,展現着最爲節省時間的最短最快的動作,就像是一個整體的藝術品一樣洗練。
菈菈的手離開了衛士的胸口,將掉在地上的劍用力塞給衛士。
(這樣應該能爭取到重整態勢的時間。)
在希爾特利亞穿梭而過之後,右胸被分毫不差地刺穿的亡者散落一地。她這由不講道理的天賦所支撐的劍技,隨着斬殺的亡者越多而不斷銳利。
即使有梟的情報收集能力,亡者的實際情況大部分還是被謎團包圍。根據一廂情願的預測制定的安逸戰術很有可能招致致命的結果。最可靠的辦法就是直接去詢問被認爲可以操縱亡者的塔魯梅斯,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聖翔軍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什麼辛苦可言了。
攻擊開始兩個小時後,希斯特利亞得知鐵箭的庫存已經用盡,下令按照原計劃退守至第二防衛線。到目前爲止沒有傷亡。
「我,我知道了…」
「又是個麻煩的地方…」
希斯特利亞將視線的焦點定在了一個正在工作的大型弩炮上。
朱利葉斯以沉痛的面容彙報,
阿梅利亞撤退後,戰鬥進入了第二階段——轉向了第一防衛線。
希斯特利亞點了點頭,拔出劍,劍尖指向進軍的亡者軍。
在馬上指揮第一防衛線的希斯特利亞右手舉着聖翔旗,快速穿梭於組成隊列的衛士之間,將聖翔旗高高舉向天空,雄壯宣告。
希斯特利亞沒有看向從自己側面伸出來的手就砍飛了它。
「別大意。」
聖翔軍 第一防衛線
在菈菈的注視下,衛士的面頰被淚水打溼,成功地讓曾經的友人沉默了。即使知道這是自己暗中支援的結果,菈菈也沒有打算否定是這名衛士終結了它。
深夜——。
背對希斯特利亞輕快的聲音,菈菈主動跳進了新的亡者之羣。
在此,希斯特利亞提出一個假設。如果沒有接近到一定距離,也就是說,只要自己不去主動靠近,亡者就不會表現出攻擊行爲。
魔甲炮放出的光芒包圍了第二區域。即使是大地的霸者,在魔甲炮的面前也連一片肉片都無法留下,怪物被成功地徹底消滅了。
利昂沒能給出回答,抱着的雙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希斯特利亞像是操縱自己的手腳一樣操縱着索菲蒂婭賜給自己的雙劍「蒼月」,責備着在前面的菈菈。
聖翔軍 大本營
這裏是被扭曲支配的最前線。面對以壓倒性的數量迫近的亡者軍,聖翔軍以壓倒性的勇敢迎戰。
只會一條路走到黑的亡者軍隊只會淪爲活靶子。它們只有數量多到數不勝數,所以實際上連瞄準的必要都沒有。
「第一戰鬥準備!」
希斯特利亞通過望遠鏡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女人正茫然地站在那裏。
眼下的光景,即使是保守地說也脫離了常軌。即使是在童話故事中,也不會有這麼荒唐無稽的存在。但是,這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戰鬥迅速進入了第三階段,即將轉移至聖翔軍主力嚴陣以待的第二防衛線……。
在希斯特里亞的命令下,多段式大型弩炮一齊開始運作,由細鐵棒層層纏繞而成的鐵箭依次射出。鐵箭軌跡上的亡者將身後的友軍捲入其中,一個接一個地飛了出去。
她一邊半旋轉身體,一邊向迫近的亡者的右胸刺下了致命一擊。
「是。雖說是亡者軍,但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希斯特利亞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深深滑入亡者的懷中,刺穿,躲避,再次刺穿。一般人絕對看不明白她的動作。希斯特利亞單純的動作中蘊含着驚人的技術。
「安全裝置解除!」
遊擊部隊的職責始終是牽制亡者。通過積極介入亡者集中的陣地,遊擊部隊可以有意識地分散它們的攻擊對象。這是以阿梅利亞和希斯特利亞的假設爲根據的行爲,不過目前怪物們還沒有做出推翻這個假設的行動。
菈菈露出了連笑容都稱不上的笑容。
「既然你是聖翔軍的衛士,就不要露出這種不成體統的樣子!」
「一齊射擊!」
「——從第二區域撤退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是負責前線指揮的萊森海默大人沒有回來。」
「對,這樣就行了。」
「是,是。是朋友。」
(——有人在看着我。)
在空中疾馳的風之刃擊中了從希斯特利亞的死角撲過來的亡者。亡者的身體左右分開,撲通一聲崩落在地。
象徵着無序的,組成了無法被稱之爲隊列的隊列的亡者們向四周擴散着令人不快的雜音,在第一防衛線前現出了身影。
過了一會讓,希斯特利亞來到了可以俯瞰全局的高地上。
各指揮官接連迅速發出命令。
第一防衛線的戰鬥在聖翔軍壓倒性的優勢下拉開了序幕。
「即便如此,他也是個笨蛋。」
指揮官輕蔑地說着,希斯特利亞把嘴脣湊到他耳邊,
菈菈溫柔地把手放在擦拭眼淚的衛士頭上,露出了微笑。
「不愧是雙流劍的希斯特利亞啊。」
亡者軍無法正常前進,聖翔軍單方面的蹂躪持續着。但是,作爲進攻關鍵的鐵箭並不是無限的。更何況它還是特別定製的東西。
「我纔沒大意。」
「抱歉。一成已經是極限了…」
「——一開始還算順利。」
她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快的視線,看向形狀歪曲的石山,然後看到了一個似乎是人影的影子。
擔負着艱鉅任務的遊擊部隊暫時從前線撤退,暫時休息。而當遙遠的天空中閃爍起斷斷續續的閃電,讓人甚感不詳的黑雲開始向戰場擴散的時候,遊擊部隊接到了新的報告。
滿面疲憊的阿梅利亞就像是貼在馬背上一樣回來了。菈菈還從未見到過消耗到如此地步的阿梅利亞。
她大聲呵斥,而衛士卻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菈菈斜眼看着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原衛士,問道,
菈菈的視線落在佈陣圖上,輕輕咂舌。
艾丁巴拉布陣的地方起到了連接各個陣地的中轉站的作用。因此,不能讓其崩潰。
「您打算怎麼辦?」
「不必多問。分散出發。」
接到菈菈命令的遊擊部隊立即行動起來。但是,他們進軍剛開始不久就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覺。菈菈拉住繮繩,掉轉馬頭。
「怎麼了?」
菈菈沒有回覆希斯特利亞的問題。
「後續可以交給你嗎?」
皺着眉的希斯特利亞順着菈菈的視線,倒吸了一口氣。
「喂喂等一下,這沒關係嗎?」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嘛啊,應該沒關係吧。」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面對表情嚴肅的希斯特利亞,菈菈快活地說,
「交給你了。」
希斯特利亞長嘆了一口氣,莊嚴地向一臉困惑地看着兩人對話的遊擊部隊宣告。
「菈菈聖翔要暫時離開遊擊部隊了。現在由我來率領遊擊部隊。明白了就繼續前進吧!」
沒等困惑的衛士們回答,希斯特利亞就騎着馬以最快的速度疾馳而去。在遠去的馬蹄聲背後,只剩下菈菈一人,她下馬拔出了劍。
黑雲中劃過天地崩裂的閃電,巨大的影子浮現在正面。
——昆蟲型的危險害獸。
戰場上從來沒有過出現危險害獸的先例,如果是昆蟲型的話更是等同於奇蹟。因爲,根本就沒有昆蟲型的危險害獸出現在人類世界的先例,正因如此,其異常性更爲突出。
騎士長走到索菲蒂婭面前,迅速單膝跪地。
三天後,凱旋而歸的聖翔軍受到了領民們暴風般的歡呼和迎接,但索菲蒂婭直到最後也沒有展露一絲笑容。
她鑽入風刃的間隙,隨風跳躍,反覆上升。在到達失重狀態之後,閃電瞬間將天空染成了毛骨悚然的赤紫色,大顆的水滴一個接一個落下。
(但是我可不想把它用在像蟲子一樣的東西上啊。)
「只要有我在聖天使大人身邊,就不會讓它們碰聖天使大人一根手指。無論是這傢伙還是那傢伙,我都會讓它們變成我劍上的鏽跡。」
「聖天使大人,請下達允許擴大索敵範圍的許可。」
菈菈一邊將吹起的風纏在身上,一邊向昆蟲型害獸的正面躍了出去,在電光火石之間,她用風刃連續發起攻擊。雖說那是連鋼鐵都能斬斷的不可視之刃,但害獸只是不可思議地瞬間停住了腳步,接着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前進。
菈菈將設置的風玉依次打開。停下腳步的昆蟲型將觸角伸向撕裂大地的風刃。菈菈將意識放空。
菈菈反手拿起聖劍,背對着豪雨下降。她拋下風的尾巴,劍的尖端迸發出神聖的光芒,貫穿了昆蟲型害獸的外皮,接着就這樣毫不費力地刺入了它的胸部。
「僅限於在文獻上了解的知識。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昆蟲型的危險害獸應該從來沒有在人類的土地上出現過。因此,我也無法判斷它們的威脅程度。既然是值得菈菈聖翔拔出聖劍的對手,那麼至少也相當於危險害獸二種吧。但問題不在於此。」
索菲蒂婭的視線回到了梟的身上,繼續說,
「對繼續指揮沒有影響。」
面對保持戰鬥態勢的菈菈,害獸採取的行動不是預想中的捕食,而是從容不迫地從菈菈身邊穿過。彷彿一開始就沒把菈菈看在眼裏一般。
「不管是局部還是大局,我的職責都只有一個。」
「請轉告菈菈聖翔,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所有的這些都可以通過塔魯梅斯得到解釋。
但是,菈菈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從它頭部長出的兩根觸角有一根明顯缺損。不僅如此,它的一隻巨大的複眼還在往下滴着白色液體,看上去像是血。
在剎那的時間內,她蹴地而起,向背後放出旋風,強制性地提升加速度,以一副向前摔倒的姿勢撲了過去,這才得以以一紙之隔迴避如同大鐮刀的一擊。
害獸不停地移動殘存的觸角,同時緩慢地開閉下顎。每開閉一次,都傳來似是在研磨着劍一般的摩擦聲。
「即使在你看來,也沒有影響嗎?」
看丟了菈菈的昆蟲型害獸不停地動着觸角,而後再次開始追尋着游擊隊的行進路線。
在開戰的第十五天,聖翔軍成功驅逐了亡者。索菲蒂婭所擔心的新的危險害獸也沒有出現。至於試圖進攻聖都伊斯菲亞的亡者的別動軍,索菲蒂婭也收到了聖都在約翰率領的守衛隊的努力下安然無恙的報告。
菈菈用舌尖舔了舔指尖的血。第一次將複眼指向菈菈的昆蟲型害獸不停開合着下顎。
「終於看向我這邊了啊。」
數秒後,害獸的身體以聖劍爲中心出現了小小的龜裂。這龜裂瞬間波及全身,昆蟲型的害獸被炸得粉碎。
菈菈的腦海中閃過希斯特利亞看到的女人,但面對昆蟲型的害獸,她實在沒有餘力去思考其中的因果關係。
風玉在危險害獸毫無防備的腳跟上爆開、撕裂。正當菈菈準備將同樣的攻擊對準其右腳時,她在背後感到了壓倒性的死亡氣息。
「守護聖天使大人是大前提。可現在說的不是局部戰場的事情嗎?」
(結實得驚人。)
聽着喘着粗氣的多爾夫的話,衆聖衛騎士一齊點頭。
(不可能讓你過去。)
「您知道嗎!? 」
害獸的胸部以黑色爲底,赤色與黃色的斑點非常顯眼,身體的左右各有三條長長的腿從腹部伸出,足部的尖端是彷彿死神的大鐮刀。
面對絲毫不介意自己的攻擊的昆蟲型害獸,菈菈冷冷地垂下眼睛,呼吸中帶着沉靜。
它的腳明明承受了風玉的一擊,卻還是勉強支撐着,不禁讓菈菈坦率地發出驚歎。儘管如此,無數的傷痕和每動一下腿就會流出的白色的血,表明風玉確實對它造成了傷害。
接到騎士長命令的聖近衛騎士成員策馬向四方散去。
接到菈菈的號令後,聖翔軍堂堂踏上了歸途。每個衛士的臉上都浮現自豪的神情。
(但離制勝還很遠。)
看着在將雙手背在腦後,滿不在乎地說着的安潔莉卡,索菲蒂婭不禁露出了笑容。
「願你得到女神希特蕾西亞的護佑。」
落在地面上的菈菈背對着遺骸,淡淡地說。
菈菈取下劍鞘的鎖釦,拿起了閃耀着無垢光輝的聖劍。
「按騎士長的意思做。」
(難道說…)
害獸的前進路線,就像是在描摹着遊擊部隊的路線一樣。
之前的攻擊已經證明了風玉會對它造成了相應的損傷。但是,昆蟲型的速度開始急劇下降,一邊華麗地撒出白色的血液,一邊開始順時針繞行。
「豈能讓你得逞!」
多爾夫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麼,菈菈聖翔受了什麼的程度的傷?」
(或許我們還是沒能看清塔魯梅斯這個男人。)
安潔莉卡發出不合時宜的明朗聲音。
無論哪一邊都不值得驚訝。人類掌握的關於危險害獸的知識相當有限。更不用說……
「是!」
索菲蒂婭認爲,菈菈很有可能因不願退下戰場而將傷情彙報得過輕。若是事關國家存亡的戰爭更是如此。梟稍事思索後,說,
多爾夫深深地皺起眉頭,直言不諱地說,
「大家都很瞭解現狀。沒有人會覺得您丟臉。」
梟的態度和一言一行都沒有讓人感到不安的因素。索菲蒂婭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告訴梟,
(沒能避開嗎…)
相傳,這把由克里斯塔家族的家主代代相傳的聖劍是在神話時代由戰神賜予的。但說實話,菈菈認爲這只是個不可輕信的謠言。
菈菈繞到害獸的左側,毫不猶豫地鑽到了其正下方。接着,菈菈立刻用纏繞着風的劍向其腳跟放出一閃。而後,在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音後,劍碎裂四散。
據說,希斯特利亞曾經看到過身穿黑色鎧甲的女人。據說,在突然出現在人類世界的已經死去了的甲殼蟲的複眼上,深深插着一把黑色的劍。
既然已經被注意到了,害獸就不會像之前那樣輕易讓她鑽入懷中了。
菈菈一邊做好隨時放出風之刃的準備,一邊觀察着昆蟲型。雖然它的形狀讓人聯想到螞蟻,但大小卻一點也不像,僅僅腹部就有小房子那麼大,周身還佈滿了針鼴般的刺。
在梟跑去的地方,留下了作爲證據帶入的危險害獸的一部分。多爾夫在證物面前跪了下來,用指尖在殘缺的大鐮上滑了滑,臉上露出喫了苦果的神情。
這次出現的只有一隻,而且還被菈菈迅速討伐了,所以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損失。但是,如果兩隻、三隻同時出現的話會怎麼樣呢?無論索菲蒂婭怎樣思考,她也只能想到讓大家臨場應變。對這樣的自己,她感到了無可奈何的焦急。
梟帶來的情報足以讓守護索菲蒂婭的聖近衛騎士驚愕不已。
「在我看來也沒有問題。」
本該如此——。
(它的動作很明顯是在警戒陷阱。是看到了嗎,還是感覺到了呢。)
在菈菈視線的前方,她的右腹部裂開了一道口子。菈菈用手指一模,手指沾上了黏糊糊的血。
此時此刻,安潔莉卡的開朗令她慶幸。
最終,菈菈的視線集中在了刺入它的複眼的黑劍上。
昆蟲型的害獸穿入地面,以完全看不出受傷的速度逼近。而菈菈在昆蟲型注意到了自己的時候,就早已偷偷在地下放置了感應式的風玉。
「變成屍體的危險害獸嗎…又出現了麻煩的東西。」
「這應該是被稱爲甲殼蟲的危險害獸吧。」
VI
「是!」
她扔掉破碎的劍,向「天蛇之魔法陣」中注入龐大的魔力。她在腦海中描繪的是風之球體。菈菈將無數模仿成弦的風刃注入風之球體,將在其內部狂暴的風刃連着風之球體壓縮到拳頭大小,封閉起來。然後,「風玉」完成了。
關於聖劍,菈菈掌握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隻要她將自己的魔力和聖劍同步,聖劍就連這個世界上已知最硬的礦物「黑輝石」也可以輕易斬開。
索菲蒂婭點頭贊同。
「出發!」
(好硬。——既然如此。)
「目前還沒有有效的對抗方法。作爲繼承了聖天使之名的人,我實在是太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