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復活的羅澤瑪麗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2.2萬 字
I
帝國軍 基爾要塞 司令官室
結束了長期療養的羅澤瑪麗率領紅之騎士團到達基爾要塞時,格拉丁的盛大葬儀已過一個星期。
「歡迎各位的到來。」
「辛苦你前來迎接了。」
與奧斯卡一同進入司令官室的羅澤瑪麗嗅到了些許每次見到格拉丁時都能聞到的刺鼻髮蠟味。這曾經令人厭煩的氣味,如今卻帶來了一抹近似懷念的情懷。
「不過,那位格拉丁元帥居然是自然死亡的啊……」
羅澤瑪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環顧了一番自己曾經的上司的房間。
格拉丁比一般人更加註重自己的身體健康,所以剛聽聞他的訃告之時,羅澤瑪麗甚至還大笑着以爲是有人在開玩笑。
「至少在離開基爾要塞之前,他的身體還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奧斯卡話裏有話的說法,羅澤瑪麗蹙眉睨視:
「你好像接受不了格拉丁元帥的死啊,怎麼,是我的錯覺嗎?」
「……不是您的錯覺。我的確接受不了。」
「我聽說帝都首屈一指的醫生都判斷他是自然死亡的。不管你的想法如何,恐怕都只能接受現實了吧。」
「您說的沒錯……但我無論如何都感到事有蹊蹺。」
這含糊其辭的態度讓羅澤瑪麗不由提高了聲音:
「我搞不懂,這事到底有什麼蹊蹺的?」
「屬下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在看到格拉丁元帥的遺體之時,我感到了……」
「你感到了什麼?」
奧斯卡猶豫了一瞬,隨後說道:
「——你們都到此爲止!」
「也就是說你要在他的威脅下投降咯?」
「……是,如您所說。」
「——也就是說,你覺得格拉丁元帥是遭人謀害的,是嗎。」
「話說回來,你聽說過帝都最近的流言嗎?」
「那麼我們就應該爲持久戰準備好物資纔行。——關於這個,請您在這份文件上簽字吧。」
嘶啞的聲音率先從一位身軀龐大,令人看不出已是垂暮之年的男子口中傳出。隨後面具右眼處繡着閃電圖案的男人——涅菲爾也啐道:
羅澤瑪麗暫且如此判斷。
奧斯卡的話中氣勢逼人,想必是他想要爲了再也無法一雪前恥的格拉丁而挺身而出洗刷污名。
「沒錯。簡單地說,就是至今爲止的我其實一直都和個小屁孩沒什麼區別。」
「那麼我就問問你好了。假設格拉丁元帥是遭人殺害,那又是什麼人在何時用什麼方法動的手?毒殺見效最快,但不可能逃過醫生的眼睛。還是說他身上有什麼明顯的外傷?」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總之,希爾瑪已經敗給了深淵人。涅菲爾的見解沒錯,他雖然年輕,但身手卻在我們過去曾討伐的所有深淵人之上。爲了履行遠古的契約,我們必須滅絕所有深淵人,關於這點,我想應該已經不必再多說了吧。切記,今後組織上的所有行動至少都需要兩人蔘與,萬不可單獨行動。」
「那麼就算原因未知,也只能接受他是自然死亡了,不是嗎。」
「問題在於死神奧莉薇婭……」
奧斯卡離開司令官室後,羅澤瑪麗坐在椅子上,身體大仰,朝着天花板伸出了右手。她將意識集中在右手上,手掌周圍便憑空顯現出了陽炎般的掠影浮光。
羅澤瑪麗也曾自負絕不可能在北方戰線負於王國軍,但結果卻是在第七軍與奧莉薇婭手下飽嘗落敗的苦澀。敗果的滋味,品嚐這一次就已足夠。
在與奧莉薇婭單挑時,羅澤瑪麗曾在她口中聽到過「自然力」這幾個字。事後她想起菲利克斯從前提起過自然力一詞,於是奔赴他的麾下,方纔瞭解了自然力的存在以及運用方法。
羅澤瑪麗想象着自己再度與奧莉薇婭交手的情景,嘴角暗暗上揚。
「您是在菲利克斯閣下那裏學到了什麼戰鬥技巧嗎?」
「是!」
王國軍即將對基爾要塞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的消息,最近正在行商人之間煞有介事地口口相傳,羅澤瑪麗在帝都的期間也曾聽到過好幾次。
「在戰場上曾嗅到的死亡的氣息……」
「菲利克斯是最受阿修羅鍾愛之人,實在遺憾……」
II
「既然你這麼想讓他聽話,不如把他的妹妹抓來當人質吧?我記得他有個妹妹叫露娜,對吧?」
「畢竟這次還是必須慎重點纔行啊。」
「那是當然。總之,死神奧莉薇婭交給我就好,你就去爲之後的戰役做好守城的準備吧。」
「他說如果我們敢對他的親人朋友下手,他會把我們殺個片甲不留。」
涅菲爾自嘲地笑了笑。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選擇?」
「「「……!?」」」
「那麼您是認爲傳聞是真了?」
「我已經忠告過他很多次了,誰讓他不聽我的話。」
「那麼您就是認爲自己有勝算了?」
「我也不認爲格拉丁元帥閣下會敗給賊人。」
衆人皆知羅澤瑪麗曾在一對一的戰鬥中不敵死神奧莉薇婭,故而奧斯卡的擔憂可謂理所當然,無可指摘。
「——你可千萬別打他妹妹的主意。」
「……不,我聽說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恕屬下多有得罪,但您遇上那位死神有勝算嗎?」
長老一拳叩下,圓桌應聲四分五裂。
「上面似乎已經下令讓陽炎去求證其真僞,不過依我看,倒也沒必要再去求證了。」
「也就是說要選擇守城嗎?」
「那傢伙向來嫌惡忌諱我等阿修羅高貴的血脈,必定不會與我們合作。就算長老親自上門,結果也是一樣的。」
如今想來,奧莉薇婭大概是精通於自然力之道的。在戰鬥中能否正確運用自然力會帶來天差地別的結果,因此當時的羅澤瑪麗與奧莉薇婭間的實力差距之大無異於成人與幼童。既然如今自己已經學會自然力的使用方式,那麼就不可能再輸給奧莉薇婭。
迎面而來的沉默正代表了奧斯卡的默認。曾經同樣難以接受格拉丁的死的羅澤瑪麗也並非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倒想問問你們,難道你們一起上就能殺得了菲利克斯嗎?」
悶脆的腳步聲在房前停下,房門隨後洞開。
「自己人起內訌又能有什麼意義!……我會找機會處理菲利克斯的事情的,任何人都不許操之過急擅自行動。」
「如果王國軍進攻的話,我們需要充分發揮基爾要塞的防禦能力,讓他們充分感受一下自己所建立的難攻不落的要塞究竟有多麼堅固。」
「不用擔心,我還沒傻到直接有勇無謀地去挑戰她。」
「片甲不留?……真夠有意思的。如果他真以爲自己能做得到的話,就讓他儘管試試好了。」
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合 第七都市 克里姆松=利貝爾
「你以爲我會正面出擊?」
「你和我的想法一樣啊。」
克里休娜的笑容透着露骨的毒辣,好幾位阿修羅也都對她的意見表示強烈贊同。之後席間關於菲利克斯的討論愈發白熱化,最終甚至談到了要取菲利克斯項上人頭的地步。
據菲利克斯所說,羅澤瑪麗體內的自然力相當豐盈,然而她卻不知該如何運用,因此一直任其白白流失。
「說得不錯。」
「不愧是天陽騎士團的總參謀長,看得很清楚嘛。我打算等待王國軍的行動到達臨界點後再擇時機一轉攻勢。」
奧斯卡臉上寫滿了意外,而羅澤瑪麗只是狡黠一笑。

從第十二都市北佩爾西拉出發,朝西南方向駕馬四日,被各都市長揶揄爲「蝙蝠」的男人——卡薩諾阿·貝爾·施坦茲治下的第七都市克里姆松=利貝爾便漸漸映入了眼簾。
她仰望上空的雙眸,也染上了猩紅的血色————。
「您相當有自信啊。」
「塔魯梅斯宰相也是如此認爲,纔會把我送到這裏來的。不是嗎?」
羅澤瑪麗說着,把兩條腿架到了桌面上。奧斯卡見狀皺眉面露不快,但羅澤瑪麗卻置若罔聞,只顧繼續說着:
奧斯卡看起來仍然難以接受這番說辭,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反正無論再怎麼議論下去,格拉丁也絕不可能從冥府回到人間。
(事出突然,他應該是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眼前的男人不管怎麼說也是天陽騎士團的總參謀長,而非一介普通士兵。而且更重要的是,死亡的氣息這個詞吸引了羅澤瑪麗的注意。只要是置身沙場的人,恐怕都曾在自己的對手身上感受到死亡的前兆。
「與紅之騎士團——羅澤瑪麗閣下一樣,天陽騎士團也絕不會輕易接受第二次敗北。」
「——很久沒有收到希爾瑪的聯絡了。看來他是失手了……」
「呵呵,這玩笑倒算是有點好笑。」
羅澤瑪麗粗略一覽奧斯卡手中的文件,不禁露出苦笑。奧斯卡已經提前打點好相關事項,萬事俱備,剩下的就只等羅澤瑪麗簽字而已。
「菲利克斯還是沒有動作嗎?」
羅澤瑪麗雙手交握放在下巴上,筆直凝望着奧斯卡。
即便有犯人能成功逃過警衛的巡邏潛入格拉丁的臥室,也無法不留下任何殺害的痕跡,更不用說格拉丁是一個豪言自己「日日置身戰場」的男人,絕不可能死在一般的賊人手上。
巨軀男子如此問道,而涅菲爾搖了搖頭。
「這個就交給我吧。光是冥府可解不了恨,這一次,我非親手把她送進地獄不可。」
「我就免了,你們想去殺他的人自己去吧。」
在克里姆松=利貝爾市中心的酒場《美杜斯之瞳》三樓,平日無人使用的角落一室中,一羣身穿黑色裝束的人正圍圓桌而坐。他們各自面戴黑色面具,襯得屋中氛圍陰森可懼。
「這些日子我也並非一直無所事事,菲利克斯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克里休娜深深低下了頭,而與之相對,涅菲爾卻只是聳了聳肩,臉上絲毫沒有反省之色。克里休娜差點怒得一躍而起,卻被長老伸手製止了。
坐在涅菲爾隔壁的女性——克里休娜翕動着鼻翼發出一陣譏笑。她所戴的面具左眼處則是描繪着一隻色彩斑斕的華麗蝴蝶。
「爲什麼?我覺得這辦法還不錯啊。」
羅澤瑪麗決定結束這個話題,切入正題。
「不過您最終還是會出擊的吧?」
「他拒絕我們的邀請時,我也和克里休娜說了一樣的話。然後你猜他說什麼?」
「然而結果卻是落得這種下場。」
「有所耳聞。如此看來,羅澤瑪麗閣下也已經聽說了。」
衆人都贊同地點了點頭。此時,一陣腳步聲與木樓梯吱呀作響的聲音一同從遠處漸漸傳來。
(死神奧莉薇婭。這次,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我可猜不着。他說了什麼?」
「剛纔好像有什麼很大的聲音……啊!?桌子怎麼壞了?」
長老捋了捋自己面具之下長長的白鬚,輕聲嘆息道。
羅澤瑪麗舉筆唰唰幾下簽完文件,將它遞還給了奧斯卡。
聽了羅澤瑪麗的解說,奧斯卡喘着氣開口道:
(不過,在戰場嗅到的死亡的氣息啊……)
而涅菲爾則是揮了揮手,冷冷地說:
酒場的主人環顧四周,滿臉疑惑。
「希爾瑪在我等阿修羅之中也是暗殺的行家,他大概是對自己太過自信了吧。」
然而羅澤瑪麗將憎惡全部指向了一切的元兇死神奧莉薇婭,奧斯卡卻無法說服自己如此,因爲格拉丁並非戰死沙場。
然而方纔還在房中的阿修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於此。
III
法涅斯特王國 蕾蒂西亞城 謁見間
奧莉薇婭拒絕索菲蒂亞的邀請,回到王都非斯的翌日——。
「——那麼,索菲蒂亞殿下關於本王都說了些什麼?」
「她什麼也沒說。」
「怎麼可能。比如說,她是否說本王乃是大國的王者?」
「並沒有。」
「是不是奧莉薇婭你沒仔細聽?她那麼美貌,你看得入迷聽漏了也不奇怪。——那麼,她至少應該說了對本王有好感吧?」
「完全沒有說。」
「行了!無論是多麼細微的一言一語也好,她至少也總該提到過本王吧?」
「就算是一言一語也沒有提到。」
阿爾馮斯正與奧莉薇婭在成列的近衛兵們戰戰兢兢的視線之中週而復始地重複着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奧莉薇婭剛一抵達王都,就收到了來自國王阿爾馮斯的登城命令。奧莉薇婭原以爲還能再次見到蛋糕塔,於是高高興興地來到了王城,然而等待她的卻並非蛋糕,而只有不斷急切地朝她提問的國王。
奧莉薇婭抬眼望了望站在阿爾馮斯身側的科爾內利亞斯,然而他也只是無力地搖了搖腦袋,於是奧莉薇婭也只好深出一口氣,認命接受對話仍將繼續的事實。
(努力忍耐到談話結束就好,之後一定會有蛋糕的。)
奧莉薇婭拼命忍着哈欠,耐心等待着阿爾馮斯的問題結束。
「——唔,聽奧莉薇婭的描述,索菲蒂亞殿下貌似是一位非常內斂文雅的女士啊。辛苦你報告了。」
奧莉薇婭完全無法理解他在這段根本沒說到一起去的談話中,究竟是據何下了如此判斷。
不過無論如何,既然這個話題總算是結束了,奧莉薇婭便連忙抓住機會提問道:
「謝謝你這麼照顧我妹妹。」
在曉之連獅子作戰前夕,克勞迪婭成功告假回到了家鄉諾佛姆地區。她原本打算獨自返鄉,但————。
克勞迪婭對眼下的事態早有預料,於是從包中翻出提前拜託奧莉薇婭帶來的軍章,遞到了艾麗莎貝特面前。
「嗯?你說蛋糕塔?」
「是啊……」
奧莉薇婭笑着一揚手臂,海賽爾便張開威猛的雙翼飛回了高空之上,而兩位少女只是默默地眺望着它優雅盤旋的身姿。
「薩沙,這是我的上——」
克勞迪婭整理好背上的包裹,朝坡頂的宅邸繼續走去。此時,一羽在空中翱翔的飛鳥突然朝着克勞迪婭俯衝而下。
「閣下……那個,真的可以嗎?」
「你回來了啊。」
見到一旁的奧莉薇婭,薩沙臉上的表情一轉,露出了明顯的戒備。看到妹妹還是那麼怕生,克勞迪婭嘆了口氣。
奧莉薇婭歪了歪頭表示疑問,而索裏德苦笑道:
「克勞迪婭,玩笑開過頭也是會掃人興致的哦。」
「這樣啊~。」
「嗯!」
「我叫奧莉薇婭,是克勞迪婭的朋友哦,請多多指教啦。」
「少將?——一陣子不見,你都學會開玩笑了呢,這下媽媽就放心了。」
「珂美特那時候也是這樣呢。閣下如此受動物青睞,是知道什麼招它們喜歡的方法嗎?」
「沒關係的,我只是想看看克勞迪婭的家嘛。」
「那麼,請問蛋糕塔在哪裏?」
「請您仔細看看,這和父親大人的軍章是一樣的。」
海賽爾屬於猛禽類,性格高傲,戒備心極強,直到幾年前纔開始願意落在克勞迪婭肩膀上休憩。克勞迪婭心想它應該不可能和第一次見到的人親近,卻不料一轉頭,海賽爾就輕巧地飛到了奧莉薇婭朝它伸出的手臂上。
「父親大人,請恕我介紹遲了——」
「你是克勞迪婭姐姐大人的朋友,那你願意和薩沙一起玩嗎?」
「實在不好意思,因爲我也是突然才請到了假。」
「母親大人,許久不見了。」
克勞迪婭抱起撲進自己懷裏的薩沙,又向奧莉薇婭重新介紹了一遍。
「薩沙,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哎呀?」
「誒,我不知道呀。」
「克勞迪婭原來還有妹妹啊。」
「這也太突然了……」

「是呀!好久不見!」
「從這裏上去之後就能看到了。」
「克勞迪婭姐姐大人!」
此人正是尤恩格家的現任家主, 「王國十劍」之一,索裏德·尤恩格。他往手中正在讀的書裏夾入一枚書籤,目光轉向克勞迪婭:
法涅斯特王國 諾佛姆地區
艾麗莎貝特好生端詳了克勞迪婭一番,之後又將視線轉向了奧莉薇婭。
「那我是我妹妹薩沙。」
「——好久不見了。」
「這種鳥很難馴服,我想可能有點困難……」
「你認識我嗎?」
「那我們就兩個都玩,怎麼樣?」
「是的,蛋糕塔呀。」
「父親大人,許久不見了。」
「你雖舉止放鬆自如,但渾身上下卻沒有絲毫破綻,這樣的少女在這世上我只知一人。——雖然你剛剛纔到,這樣或許有些不合禮數,但機會難得。能邀請你與我過過招嗎?」
奧莉薇婭在形式上敬了個禮,快步走出了謁見間。阿爾馮斯仍在滿面歡喜地大談索菲蒂亞的爲人處世,他身邊的科爾內利亞斯只好皺着眉聽他絮叨下去。
她換上客套的微笑,匆匆邀請奧莉薇婭進屋。
「好久不見了。」
尤恩格家的使鳥——背羽蒼藍而雙翅潔白,通體色澤形成鮮明對比的海賽爾落到了克勞迪婭肩上,發出英勇嘹亮的啼叫聲。
邊望着薩沙歡呼雀躍的模樣邊對奧莉薇婭道謝的克勞迪婭很快聽到了母親艾麗莎貝特的聲音。
落在奧莉薇婭身上的鳥兒似乎還不滿足,甚至朝奧莉薇婭發出了撒嬌的聲音。不要說克勞迪婭了,整個尤恩格家族中都未曾有人聽過它如此婉轉的啼鳴聲。
克勞迪婭推開柵門繼續往前走,很快便在代代守望尤恩格家的巨木下望見了一個正在玩耍的小小身影。
克勞迪婭再次抱起向自己撒着嬌的薩沙,隨兩人走進了宅子裏。
在奧莉薇婭無邪的笑容下,薩沙緊纏着克勞迪婭脖子的雙臂漸漸放鬆了力氣。她鬆開克勞迪婭,盯着奧莉薇婭望了一陣,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囁嚅着問道:
奧莉薇婭大聲叫喚起來。克勞迪婭苦笑答道:
「嗯。」
「它上來了哦?」
「鬼抓人……捉迷藏……嗯,那個,我都想玩!」
「看來你經歷不少磨練啊,都變得剛強到我都快認不出了。」
「嗯,好呀。你想玩點什麼?鬼抓人?還是捉迷藏?」
見它這副模樣,奧莉薇婭雙眼放光:
「可以讓它站在我肩上嗎?」
克勞迪婭身旁的奧莉薇婭正老神在在地點着頭。克勞迪婭告訴她自己打算回家一趟之後,她便二話不說跟了過來,而克勞迪婭也並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便與奧莉薇婭一起離開了王都。
「——本王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總之,你就先退下吧。曉之連獅子作戰已經近在眼前,你作爲將軍該是有不少事要忙纔是。」
(果然母親還是難以相信奧莉薇婭這樣的少女居然是我的上級,而且還是將軍嗎。)
「啊!是小小的克勞迪婭!」
(唉,母親變臉的速度真夠快的。不過這下總算可以進去了。)
索裏德徐徐起身,一手搭在克勞迪婭肩上:
兩人再次出發,沿蜿蜒的道路朝丘頂前進了三十分鐘,終於,懷念的光景漸漸映入克勞迪婭的眼簾。令人印象深刻的綠檐被有些褪色的白色柵欄包圍,勾勒出一如往昔的輪廓。
克勞迪婭慌忙告訴母親奧莉薇婭的姓名與階級,但艾麗莎貝特只是咯咯一笑。
IV
「——唔,你就是奧莉薇婭·瓦雷德斯托姆少將吧。」
「我不知道您放的到底是什麼心,但這事千真萬確。」
這時薩沙也看到了遠處的兩人,帶着燦爛的笑容飛奔而來。
艾麗莎貝特有些無奈地落下視線看向軍章,然而下一個瞬間她便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抬頭用驚人的氣勢緊盯着奧莉薇婭,彷彿恨不能把她盯出個洞來。
「克勞迪婭……你要回來的話,至少先寄封信告訴我們呀。」
「你,你好,我叫薩沙·尤恩格。」
索裏德輕輕揚手擋住克勞迪亞的話頭,注視着奧莉薇婭說道:
「不是的!」
「居然還要繼續下去麼?」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家真的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哦。」
「我們走吧?」
「您過獎了。」
雖然父親臉上並未露出笑容,但他連連拍着自己肩膀的力度還是讓克勞迪婭心中洋溢起對至親的敬愛。隨後,索裏德的視線便移向了一旁的奧莉薇婭。
「那就好……」
「臣下失禮了。」
「完全沒關係哦。」
「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歡迎您光臨寒舍,還請進去坐坐吧。」
見索裏德走向交叉掛在牆上的雙劍,克勞迪婭立即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艾麗莎貝特臉上的笑漸漸收斂,而克勞迪婭嘆了口氣。
「是呀。」
「快到了嗎?」
沒有聽到期待中的回答,奧莉薇婭滿臉垂頭喪氣。雖然她已登上將軍之位,但大多數事務仍是由克勞迪婭代勞,所以奧莉薇婭本人並沒什麼可忙——不過再去解釋這種細節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既然已經知道不會再有蛋糕,那麼不必對方多說,奧莉薇婭也不願在這種無聊的地方再待下去。
克勞迪婭一踏進接待廳,便撞上了沙發上的先客的視線。
「父親大人!?」
「這位清秀美麗的小姐是……克勞迪婭的部下嗎?」
阿爾馮斯的表情有些困惑。
「不好意思,但身爲一介武人,每每見到強者,我實在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克勞迪婭沒有膽量阻攔索裏德,只能朝隨手接過丟來的劍的奧莉薇婭低頭道歉:
「實在是太抱歉了,閣下。」
「沒關係的哦。」
奧莉薇婭從容不迫地扛劍踏着輕快的步子跟在索裏德身後,兩人來到庭中,在克勞迪婭的目光之下襬好了對峙的陣勢。
「那麼——開始!」
克勞迪婭高舉左手,宣告比試開始。
奧莉薇婭並未急於舉劍,而與之相對,索裏德也同樣沒有舉劍,只是腳下不疾不徐地踩着圓形軌跡,逐漸縮短與奧莉薇婭間的距離。
當索裏德半隻腳踏入足以一擊致勝的距離時,局勢突生轉機——奧莉薇婭發動俊足術,轉瞬之間便出現在了索裏德身前。然而面對這初見足以讓任何人爲之驚愕的招式,索裏德卻仍是臉色不動,卸力化解了橫掃而來的一劍,隨即扭轉身子利用離心力將劍刃往奧莉薇婭背上招呼而去。只可惜劍鋒並未命中,奧莉薇婭騰空而起,華麗一躍後,已然立足索裏德身後。
如果沒有天授眼的力量,克勞迪婭甚至難以用肉眼捕捉奧莉薇婭的動作。
「真不愧是克勞迪婭的父親。」
索裏德並未回應奧莉薇婭的讚揚,但臉上卻浮現出了克勞迪婭未曾見過的痛快神情。
奧莉薇婭從索裏德頸間緩緩收回了劍。
(如果對手不是閣下的話,父親最初的那一擊必定已經制勝。果然,就連王國十劍的力量,都不足以掣制閣下……)
克勞迪婭按捺住澎湃心潮,宣告奧莉薇婭獲勝。
「這場較量雖短,但讓我學到的東西卻足以抵數年工夫。我實在是無以爲報,奧莉薇婭少將。」
「不用謝我啦!不過,活動完身體之後肚子就餓了呢。」
奧莉薇婭說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而索裏德豪爽大笑道:
「難得武勇過人的奧莉薇婭少將親自登門,若是不聊表一點心意,我豈不是要讓尤恩格家族蒙羞了嗎。——克勞迪婭。」
「女兒明白。」
「閣下是第一次見到大海嗎?」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回家就開始做波姆波姆吧。」
克勞迪婭蹙眉看向從懷中取出手帕開始擦拭眼鏡的麗澤。
「克勞迪婭姐姐大人—!奧莉薇婭姐姐大人—!要保重哦!」
一夜過後,到了翌日晌午——。
「不,沒有任何可笑之處,克勞迪婭大佐!」
「是!……克勞迪婭也學會變通了嘛。」
「原來海水真的是鹹的啊。」
還不等克勞迪婭挽留,奧莉薇婭就以像是用了俊足術一般的速度抱着薩沙離開了海邊。
站在艾麗莎貝特身旁的索裏德將手放在了克勞迪婭肩上。
「……不好意思,最重要的那部分語速太快了,我沒聽清。」
「奧莉薇婭姐姐大人會用沙子堆城堡嗎?」
「當然了,不然還怎麼當他的副官?難道克勞迪婭不信任奧莉薇婭中將嗎?」
V
第二聯合軍的總司令官布拉德,以及憑藉擊退北佩爾西拉軍的功績而升爲中將的副總司令官奧莉薇婭在隊列中央並駕齊驅。
克勞迪婭轉過身,視線捕捉到一臺正喀啦啦作響的馬車,其中塞滿了奧莉薇婭的點心,連一絲多餘的空間都不剩。
麗澤把眼鏡戴好,神情看起來有些自豪。
薩沙目瞪口呆地望着沙堆,眼角泛起了淚花。克勞迪婭剛想出言安慰,就聽奧莉薇婭開口說道:
克勞迪婭在後面聽着兩人一點也不像是大戰在即的對話,悠悠地深嘆了一口氣,而與她並肩駕馬的麗澤中佐則是露出了苦笑。
「出發!!」
「有什麼可笑的?」
「克勞迪婭姐姐大人,我好想把這個帶回家啊。」
「好厲害!奧莉薇婭姐姐大人太厲害了!對吧,克勞迪婭姐姐大人!」
克勞迪婭在兩人如同舊友一般的對話聲之中瀟灑轉身而去。
「酒嗎?我不喝酒,所以沒有帶哦。」
奧莉薇婭滿意地看着幾乎有克勞迪婭一人高的沙堆,舉起不知何時找來的樹枝開始建造沙堡。
「嗯,好不容易到了海邊,我想看姐姐大人堆城堡。」
正當奧莉薇婭的視線四處飄忽之時,突然一陣巨浪朝着蕾蒂西亞城襲來。等潮水退去後,原地只剩下了一堆半截高的沙山。
索裏德對着奧莉薇婭的笑容還以一笑。
「你已經是無愧於尤恩格家之名的能夠獨當一面的騎士了,所以你只要無愧於心,大膽去戰便好。」
「是,父親大人。」
「我已領命即將前去護衛科爾內利亞斯元帥閣下,雖然我們將要奔赴的戰場不同,但我也發自心底願你拿下漂亮的一戰。」
短暫的休憩結束,兩人迎來了返鄉第三日的清晨。
「——那麼,母親大人,父親大人……我們走了。」
「你喫得還真香啊。」
奧莉薇婭一邊哼着歌,一邊靈活地揮舞着手中的樹枝,沙山也隨之一點點地變成了城堡的形狀。薩沙更加興奮地嚷起來:
「今天不玩捉迷藏嗎?」
「我覺得受照顧的應該是我纔對哦?」
「怎麼樣?像嗎?」
「城堡是指蕾蒂西亞城嗎?」
「今後女兒也要受您照顧了,還望您不吝賜教。」
「……你看起來可不太像是頭疼的樣子。」
「是,是啊。」
正當兩人閒聊之時,奧莉薇婭的蕾蒂西亞城竣工了。
布拉德瞄了一眼奧莉薇婭的行囊。奧莉薇婭本人卻是一愣:
克勞迪婭隨口一問,但奧莉薇婭的笑容卻倏地僵在了臉上。
「是,母親大人也請注意身體。」
「聽到他們在聊這種話題,忍不住想要嘆氣不是很正常嗎。雖然閣下平時一直是如此,我也拿她沒辦法,但怎麼就連布拉德大將都被她傳染了呢……」
這些都是阿什頓聽奧莉薇婭聲稱點心對自己而言絕對必不可少,能讓自己鼓起精神戰鬥後,在王都四處奔走收集來的物資。
「只是看你嘆了這麼大一口氣,覺得你還是那麼愛操心罷了。」
「嗯,我這有很多,所以沒關係。」
奧莉薇婭的回答讓艾麗莎貝特臉上泛起了柔和的笑容,她隨後將視線轉向克勞迪婭:
麗澤壞笑着說道。
法涅斯特王國 王都非斯
「我,我可沒有不擅長#%△&哦。」
「波姆波姆……?」
「有個那樣的上級,我多少也會受到點影響的。」
索裏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奧莉薇婭:
「閣下,波姆波姆是一種棲息在樹上的妖精。」
「下,下次我們用木頭吧,這樣就不會輕易壞掉了。薩沙希望我做點什麼?」
「這已經不是像的水平了,完全就是真正的蕾蒂西亞城。這麼問可能不太好,但是閣下你真的有不擅長的事情嗎?」
「居然對元帥閣下如此出言不遜……但,我知道了。」
薩沙用力揮舞着的左手中,還緊握着一隻妖精波姆波姆。
「科爾內利亞斯閣下是個老爺爺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他哦。」
老實說,奧莉薇婭的技術早已超越了厲害一詞能夠形容的範疇,所以薩沙會這麼興奮也並不奇怪。這座用沙子建起的蕾蒂西亞城準確地再現了每一個細節,精巧堪稱藝術品。
薩沙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一個勁請求,但還是遭到了克勞迪婭無情的回絕。如果能帶得回去,克勞迪婭當然也想這麼做,但這終究只是一座沙子砌成的城堡,不可能帶得到別處去。就算能將它成功搬起,也必定會落得在半路上散落一地的結局。
視線遊弋思索了一陣後,奧莉薇婭下了指令讓兩人多運些沙子過來。薩沙精神昂揚地應了一聲後便開始運送沙子,克勞迪婭也老實聽命行事。
奧莉薇婭、克勞迪婭和薩沙三人來到了離尤恩格家騎馬約一小時的海邊遊玩。
奧莉薇婭脫了靴子光着腳在拍岸的浪間嬉戲的身姿,正是隨處可見的十六歲平凡少女應有的模樣。
奧莉薇婭扭過頭盯住了克勞迪婭,看來即便是酷愛讀書的奧莉薇婭也沒聽說過妖精波姆波姆的存在。
軍隊一路北上,途徑米斯特、賽恩斯等城鎮,朝着王國北部最大的都市,城塞都市艾姆立德進軍。在曉之連獅子作戰正式開始前,軍隊將以艾姆立德軍區作爲據點。
「是啊,作爲副官我也很頭疼呢—。」
「……薩沙想要『波姆波姆』……」
奧莉薇婭把手伸進系在珂美特的馬鞍上的揹包開始摸索,隨後找出幾塊餅乾丟給了布拉德。布拉德一把接過,拿起一塊放進了嘴裏。
忽然間,與她一起玩耍的薩沙拉了拉奧莉薇婭的裙襬。
「嗯。薩沙還沒有見過城堡呢,上次克勞迪婭姐姐大人堆給我看的時候我也沒怎麼弄明白……」
「味道不錯,不過實在太甜,讓人都想喝點酒了。——小姑娘,你的包裏有酒嗎?」
習習涼風之中,尤恩格家的成員齊站在屋宅門前,爲克勞迪婭和奧莉薇婭送行。
「怎麼可能是好事啊……對了,你剛剛到底在笑什麼?」
以奏響的角笛爲信號,第二聯合軍鬥志昂揚地從王都非斯開始進發。
「克勞迪婭,要記得身體纔是本錢哦。」
「你很信任布拉德大將嘛。」
「可以嗎?」
見麗澤瞬間收起笑容敬了一禮,克勞迪婭撓了撓頭。
「——嗯,差不多夠了。」
「「「…………」」」
上級晉升之時,部下往往也會同時得到晉升,所以在奧莉薇婭成爲中將之時,克勞迪婭也隨之升爲了大佐。
「還好吧,布拉德閣下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這副模樣,但其實他心裏也是有不少打算的。」
「這裏像這樣……這裏……我記得好像是這樣吧。」
「我當然比任何人都信任她,但……」
克勞迪婭向雙親告別後,與奧莉薇婭一同踏上了歸途。
「唉……麗澤中佐,我禁止你使用敬語。」
「啊啊,那個啊。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合規矩,但我覺得還挺可愛的啊。」
「那真是太遺憾了。」
而遭到搪塞的克勞迪婭,只是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兩人遠去的背影。
在薩沙有些不滿的眼神注視下,克勞迪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克勞迪婭本就不擅長製作東西,雖然料理水平不差,但近來也因爲奧莉薇婭希望自己集中精神處理軍務而許久沒有握過菜刀了。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呢。你看這個,海浪?突然一下就打過來了,真有意思。」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哦?」
「你這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因爲很好喫嘛。布拉德大將要喫嗎?」
奧莉薇婭捧起一抔海水,伸出舌頭輕舔了一下,整張臉便擰成了一團。看到奧莉薇婭的表情,薩沙咯咯笑個不停。
「因爲本來就不關我的事嘛。」
克勞迪婭皺眉看着麗澤爽朗的笑容,回憶起了前些日子的一樁事。
那一天,奧莉薇婭被索菲蒂亞邀請去共用晚餐,幾小時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宅邸————。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你沒坐馬車嗎?』
『嗯,我想稍微散散步。』
『是嗎……那麼,你已經決定了吧?』
『嗯,我還是決定要留在王國軍。』
『這、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好了,我要去睡覺了。』
克勞迪婭當時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但卻是並沒有聽奧莉薇婭本人說過自己究竟爲什麼決定留在王國軍。那是因爲她惟恐自己若是問出這個問題會讓奧莉薇婭改變想法,所以才一直沒有敢問。雖然克勞迪婭在阿什頓面前大言不慚,但在這一方面,她自己其實也同樣懦弱。
而阿什頓也認定現在不應多嘴,並不打算主動提起這個話題。因而事實上,克勞迪婭也只是藉機順勢而爲,保持與阿什頓一樣的態度而已。
(無論如何,閣下都選擇了與我們同行。與閣下倒戈聖翔軍的可能性相比,馬車中的點心不過是些細枝末節。沒錯,是細枝末節……)
「怎麼可能是細枝末節啊!」
衆人的視線一致集中在了不小心高喊出聲的克勞迪婭身上。一衆驚訝的神情之中,唯有奧莉薇婭恐懼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某種駭人之物。
「克勞迪婭,我覺得身爲副官突然發出怪叫聲不太好吧。」
麗澤正色道。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叫出來……那個,抱歉。」
克勞迪婭老老實實地道了歉,而麗澤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爲什麼要笑啊?」
「能不能不要隨便無視我的忠告啊?——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啦。」
VI
「那個,算是吧。」
「是嗎?」
克勞迪婭惱怒地瞪着伸手擦去淚水的麗澤,很快又扭過頭說:
「你肯定壓根就沒打算學會吧?」
「我以前也說過,性格這東西是沒那麼容易改變的。」
「那麼你早點告訴他不就好了。」
「看來你一直在小心保護這孩子呢。」
「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也成了中佐啊……」
「和上次來的時候比,這裏變得有生氣多了。」
(到底哪個世界的人會一邊發出吆喝聲一邊學習錢怎麼用啊……)
成功驅逐佔領北部的帝國軍後,王國也取回了最大的產糧地區,從而大幅改善了國內的糧食問題。
大嬸的目光中帶着詢問。阿什頓心下判斷只要不提及軍事機密就沒有問題,於是老實地一一作答。而大嬸也明白阿什頓的處境不方便多說,並沒有再追問什麼。
「好難受—」
「嗚嗚嗚……」
從埃斯特利亞山脈吹來的風帶來了秋季正式到來的消息,與此同時,第二聯合軍也按計劃抵達了城塞都市艾姆立德。
奧莉薇婭說着原地轉了一圈。
大嬸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奧莉薇婭全身上下。阿什頓告訴她奧莉薇婭已經升爲中將,大嬸剎那之間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即凝望向了奧莉薇婭的衣領。
「纔沒有那種事,我也有好好學啊。」
「可是我不清楚錢該怎麼用嘛。」
「……真的是中將的軍章。少佐已經當上將軍了啊……」
克勞迪婭遙望着扭過頭去不看布拉德以示不快的麗澤,內心暗自祈願友人能夠獲得幸福。
「阿什頓怎麼了?」
「抱歉抱歉,我只是覺得克勞迪婭真的一點都沒變。」
「布拉德大將知道這件事嗎?」
「這是大嬸最拿手的烤串和爆漿丸子。這爆漿丸子可是和名字一樣會爆漿的,你們要小心點,喫的時候別燙着了。」
「真是嚇我一跳,我還以爲克勞迪婭會說『在這種時代還談什麼戀愛』呢。」
「之前幾乎都沒有店開門呢。」
「……!?」
她手舞足蹈地「嗚呀—」「嘿咻—」直叫,試圖以此表現自己付出的努力。
奧莉薇婭的喉嚨裏傳來咕嚕一聲。
「各位瞧瞧看!我家的烤串在艾姆立德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大嬸,你抱得太緊了……」
「謝謝你,大嬸!」
「麗澤,你該不會是喜歡布拉德大將吧?」
麗澤的目光投向了正在與艾萬申聊天,面露煩惱之色的阿什頓。
克勞迪婭的話音剛落,麗澤就瞪大眼盯住了她的雙眸。
能毫無障礙地讀懂學術書籍和醫書的奧莉薇婭又怎麼可能學不會錢的使用方式呢?這番說辭明顯是自相矛盾。
「你還是別拐彎抹角了,快點把話說清楚吧。」
在克勞迪婭的記憶中,才色兼備的麗澤在王立士官學校就曾受到大批異性的追捧,但至今爲止克勞迪婭都未曾聽說她有那方面的對象,這想必是因爲其中沒有人能夠符合她的擇偶標準。
大嬸響亮地一拍手,精神抖擻地回到了攤位,把艾姆立德特色烤串一串串塞進了袋子裏。除烤串之外,她還往另一個袋子裏塞滿了兩人上次來時沒有見過的丸子。奧莉薇婭和阿什頓望向立在一旁的看板,上面已經寫上了宣傳語《艾姆立德新名物·爆漿烤丸子》。
「話說你啊,敞開肚子喫得那麼歡,你應該知道負責付錢的是我吧?」
「嗯?我看的是艾萬申少尉哦?」
「我一直都覺得,你在這種方面實在是太麻煩了……不過,這也是克勞迪婭之所以爲克勞迪婭的原因呢。」
「……真的太謝謝你們了。對了,我之前好像沒見過少佐穿這身軍服呢。」
麗澤留下這幾句話,便驅馬到布拉德身旁去了。從布拉德慌亂的樣子看來,醋意正濃的麗澤大概是在向他發牢騷吧。
「好了,我們早點回去吧,太晚的話會被布拉德大將罵的。」
「真的嗎?」
「這些要多少錢?」
阿什頓取出已經乾癟的錢包問道。大嬸見狀佯作發怒:
克勞迪婭嚴詞詰問道,而麗澤的表情也隨之一變,化爲了滿臉憐憫。
「——好了!難得你們跑來見我,大嬸我可得好好給你們露一手纔行。」
「聽少佐你說要把帝國軍趕出北部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的……真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做到了。多虧了你,我們的日子也好過多啦。」
「啊哈哈!這是你讓大嬸擔心的懲罰!」
(結果還是沒弄明白麗澤到底想說什麼……)
阿什頓撓了撓臉答道:
「嗯……那麼克勞迪婭自己也要儘量不留遺憾纔行呢。」
奧莉薇婭丟下無言以對的阿什頓,再次喜氣洋洋地開始向那些尚未光顧過的小喫攤發起突擊。看到滿面笑容的奧莉薇婭說着「快點快點!」向自己招手的樣子,阿什頓也只好默默地跟上了她的步伐,陪着不知疲倦的奧莉薇婭繼續征戰。
奧莉薇婭似乎正好也在想同樣的事情,視線匆匆四處打轉。
抵達翌日——。
「這可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得由你自己想清楚纔行。但你要是這麼下去,可是會被別人搶走的哦——不過就算沒有外敵出現,克勞迪婭面前也是障礙重重呢……」
「大嬸!」
奧莉薇婭的掙扎換來的卻只是一個更加用力的擁抱。
正站在攤位裏中氣十足地攬着客的竟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奧莉薇婭貌似也同樣立刻認出了店主,朝她一路揮着手跑去。
看到麗澤正中下懷的表情,克勞迪婭嘖了一聲。
「你好像別有它意啊。到底想說什麼?」
「你這孩子!我都說了不要錢了!」
麗澤說着,視線落到了正與奧莉薇婭談笑的布拉德身上。
「是嗎?」
曾經大門緊鎖的店鋪已經全部開張,路上憂心忡忡的行人也換上了明快的表情,穿梭於諸多店鋪之間,讓人印象深刻。
「嗯,畢竟在那之後也發生了不少事情。」
大嬸說着,把兩隻手都抱不下的袋子塞進了奧莉薇婭懷裏。
奧莉薇婭爲履行過去的約定,與阿什頓一起來到了艾姆立德最繁華的街道——中央大街。
「這樣大嬸就再也不會以淚洗面了。」
「我很瞭解你的性格,所以你在我面前這個樣子是沒關係啦,不過你還是不要對其他人說這種話爲好哦。不然肯定會引起別人的反感的。」
「請您不要這麼說,收下我們的一點心意吧。而且如果不是有這種機會,平時我們也用不着錢。」
奧莉薇婭笑眯眯地說。
奧莉薇婭在各類小喫攤之間不停轉悠,阿什頓的荷包也隨之一點點癟了下去。雖然奧莉薇婭長久以來都是這幅德行,但阿什頓還是忍不住想要控訴一下她蠻橫無理的行徑。
「你先嚥下去再說。」
抱了一會後,大嬸鬆開奧莉薇婭,視線轉向了阿什頓。
「沒有辣總似——」
「行了,別在這和我客套了。你們遵守約定來看我了,對我來說這就夠啦。」
大嬸滿意地點點頭,又再次看向奧莉薇婭。
「就是這樣。」
「正因爲身處這種時代,所以纔要去表白心意啊。我們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所以才應該每一天都努力不留遺憾,這麼想不是很自然麼?」
城塞都市 艾姆立德
奧莉薇婭雖然嘴上道謝,但還是絲毫沒有打算掏錢的意思。不過她根本就沒有帶錢出門,所以就算想掏錢也無處可掏。
(不過最近連奧莉薇婭都開始說我不會看氣氛了……)
「我嗎?我一直都在踐行這一點啊。」
見阿什頓非要把錢袋往自己手裏塞,大嬸大發雷霆:
大嬸連忙從攤位中跑出來,抱住了飛奔而去的奧莉薇婭,心疼地不停撫摸她的腦袋。
奧莉薇婭挺直身子,「啊哼!咳咳!」地大聲清了清嗓子。目瞪口呆的大嬸見狀,又看向了阿什頓的領口。
阿什頓卻裝作視而不見,一個勁推着奧莉薇婭的背後催她回去。奧莉薇婭雙眸仍望着大嬸,不知所措磕磕絆絆地答應了阿什頓。
「啊,這個嗎?因爲我晉升了嘛,所以軍服也換掉了。」
不僅如此,阿什頓還聽說曾經不看好王國的商人們正在漸漸地回到王國。法涅斯特王國所面臨的狀況雖然仍舊艱險,但的確正在一步步往好的方向發展。
而麗澤最終心儀的布拉德既擅使權謀,又備受部下信賴,毫無疑問是一流的將帥,克勞迪婭也不難理解麗澤爲何會受到他的吸引。
「……你會毫不介意地問出這種問題這一點也完全沒變呢。」
「我看也是,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快從准尉晉升到中佐呢。我聽說最近王國軍屢戰屢勝……這些都是因爲有你們的參與吧?」
兩人開始踏上回營的路,大嬸的怒號聲卻再次從背後飛來:
實際上,應該是阿什頓一直受到奧莉薇婭的保護纔對。但阿什頓畢竟沒有不識趣到在此反駁,只好一言帶過這個問題。
「是啊……不過我還是希望某些人能稍微改變一下呢。」
「你等等!」
「我不等!」
「……看在你這份男子氣概的份上,這錢我就收下了,但我不能全都要。」
阿什頓停下腳步,略微思忖後回頭答道:
「那麼剩餘的部分就請當成您讓奧莉薇婭這麼有精神的謝禮吧。」
「——一段時間不見,你也開始像是個男子漢了嘛。」
「我一直都是男人啊?」
大嬸哼了一聲抱起了胳膊。
「你這長相和性格都太柔和了,所以還是得像現在這樣再敢說一點,才更有個軍人樣。」
「……多謝您的建議。——走了,奧莉薇婭。」
「大嬸,再見啦—」
奧莉薇婭用力揮着手道別,身後的大嬸則是更加誇張地揮起了手。
「——你的錢都花完了呢。」
「託你的福,我現在一身輕了。」
阿什頓聳聳肩,而奧莉薇婭發出了天真爛漫的歡快笑聲。
無意抬眼之間,艾姆立德的晴空碧藍如洗,一望無垠。
VII
城塞都市艾姆立德 軍區 指揮所
曉之連獅子作戰的第一階段,便是由第二聯合軍負責攻打阿斯特拉堡,其總司令官布拉德與副總司令官奧莉薇婭共同下達了進行軍事會議的通知。參加會議的人員包括麗澤和克勞迪婭等負責輔佐司令官的副官,以及第二軍的宿將亞當中將和第八軍軍師阿什頓等人。
將與王國合力攻打阿斯特拉堡的神國梅希亞派出了萬人聖翔軍參與作戰,隊伍三天前便已抵達艾姆立德,其中心人物——雅梅利亞·斯德拉斯特千人翔也參與了本次會議。
與神國梅希亞保持一致步調協力合作將是接下來的作戰關鍵,也正因如此,雅梅利亞的態度讓布拉德心下有些擔憂。
「是的。奧莉薇婭的惡——威名在此,沒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你們還這麼有精神,那就讓我來陪你們練練吧,怎麼樣?」
「我什麼也沒說。有您這樣一位關心下屬的上級,我深受感動。」
在布拉德的提醒之下,雅梅利亞疏懶地起身,裝模作樣地一揚後腦淺藍色的秀髮,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沒有什麼事,但是您不打算去制止他們嗎?」
「作壁上觀啊……。那你不如去和那邊那個正喝茶的人說說看如何?」
「我是聖翔軍千人翔,雅梅利亞·斯德拉斯特。——請多指教。」
「……你該不是又打算舉着瓦雷德斯托姆的紋章旗來給閣下之名抹黑吧?」
話已至此,克勞迪婭雖不情願,但還是老實表示自己明白了。布拉德內心不禁懇願麗澤也能稍微學習一下她的坦誠性格。
阿什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讓我聽聽,傳說中的軍師大人到底會說些什麼吧……)
「你現在反悔可遲了。」
「如此說來,布拉德大將是要把指揮權交給那邊的阿什頓中佐嗎?」
(不但態度冷漠,而且性格高傲啊,這可真是會給我找麻煩。如果元帥閣下或者鮑爾老爺子在的話就好了……)
「……啊?」
「喲,這麼威風啊,我倒是不討厭你這種人。」
「原來如此,看來你已經胸有成竹了,簡直像總司令官一樣底氣十足嘛。」
王國軍與聖翔軍的明爭暗鬥已經成爲了軍中的一種常態。布拉德坐在石階上悠閒地眺望着士兵們吵架的模樣,一陣冷硬的腳步聲漸漸從背後接近,柑橘類的香氣乘風輕擾他的鼻尖。
「我對他的事蹟也多少有所耳聞……但我還是不能接受由區區中佐來執掌全軍的指揮權。我會服從您的命令,但如果他的指揮讓我產生疑慮,我們聖翔軍將會採取獨立行動,請不要見怪。」
「有什麼事?」
「你聽過有關阿斯特拉堡的報告了吧?」
「所以呢?」
「正如大家所知,本次我們將與神國梅希亞協同作戰。在場或許已經有不少人認識這位人物,但在此還是要再次介紹——」
「你們這羣混賬!!在這扯什麼犢子!!」
「這是爲何?既然紅之騎士團不參戰,那麼第二軍和聖翔軍就足以對付了。第八軍雖然的確是精銳部隊,但也沒有派出的必要吧?」
「的確如此。」
「你明知如此,還是要以最小的代價用最短時間攻下阿斯特拉堡嗎?」
「……你其實只是嫌麻煩而已吧?」
「——就是這樣了,阿什頓中佐。」
「非,非常感謝。」
「那麼,我就把攻略阿斯特拉堡一事交給阿什頓中佐全權負責了,沒問題吧?」
「我贊同他的想法,之前的戰鬥也已經證明這種方法行之有效。——克勞迪婭不是也看到了嗎?」
麗澤用只有布拉德能聽到的聲音嘟噥說道。
而一旁的奧莉薇婭已經喝完第五杯紅茶,正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出神眺望窗外的天空。雖說布拉德本就不曾期待奧莉薇婭能在這方面發揮作用,但她這一點不像是副司令官的態度讓布拉德也只得煩惱得直揪頭髮。
「我們這一次必須長驅直入攻入帝國深處,故而除了阿斯特拉堡,一路必然還會遭遇各種各樣的艱難險阻。」
「那麼,我們的情報戰術已經奏效了。」
「可是……」
「當然。只要讓第八軍的精英參與作戰,我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和最快的速度攻陷阿斯特拉堡。」
布拉德饒有興趣地准許了阿什頓起身發言。
然而克勞迪婭卻是對麗澤的正論鎖緊了眉頭:
布拉德的目光掃向王國軍,但目光所及的士兵都紛紛搖頭退縮。他又看向聖翔軍,其中有一位身高體壯的衛兵活動着肩踏出了列。
「所以,我希望第二軍和聖翔軍能以最小的代價攻下阿斯特拉堡。」
「那麼你是在瞭解情況的基礎上這麼說的咯?」
「沒錯沒錯,這些傢伙也知道自己就是一羣軟蛋。」
布拉德的語氣中不免有些夾槍帶棒。王國方面不可能獲知由帝國建造的阿斯特拉堡的全貌,就連其中是否存在密道也尚且要畫個問號。
在第二軍面臨敗勢之際,麗澤曾不惜反抗自己的命令,乃至違背軍紀也要與軍隊共存亡,也正因如此,她這番大言不慚的發言甚至讓布拉德有些感動。不過,布拉德也並未當場指摘出這一點,反正麗澤想必也只會裝作充耳不聞罷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我要是認真的話,你的腦袋已經掉下來了。」
「這是說的什麼話,您不是統率第二聯合軍的總司令官嗎?」
「才這點訓練就足以讓王國軍的士兵叫苦不迭了嗎?哼哼……我看你們怕是要輸給帝國軍了。」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如此反感,但絕不能把私情帶到戰爭裏。要知道,這一戰關係着法涅斯特王國的生死存亡。」
布拉德伸手指向練兵場的一角,雅梅利亞正坐在不知從哪搬來的桌邊舉杯優雅地品着茶。
「就阿斯特拉堡一戰而言,確實如此。」
「那次只不過是我一時突發奇想罷了,並不足以稱爲作戰。」
「請、請問吧。」
麗澤沒有望向雅梅利亞,只是繼續說道:
阿什頓一邊觀望着克勞迪婭的臉色,一邊向麗澤低頭道謝。
布拉德乜斜着看了一眼往紅茶裏不停放砂糖的奧莉薇婭,而雅梅利亞則是朝奧莉薇婭投去了尖銳的輕蔑目光。
見布拉德嘴角的哂笑,阿什頓的視線開始四處飄忽。
「你該不會是想再用一次曾經用來攻下卡斯帕堡的方法吧?那應該只有在知道堡內密道分佈的情況下才能起作用……還是說,你認爲帝國軍會好心到特意幫我們挖好密道?」
「既然你敢如此豪言不遜,那麼當然要請你付諸行動讓我們看看纔行。而且,我可是位懂得尊重下屬能動性的體貼長官。」
麗澤說着,臉上的笑容愈發爽朗。布拉德嘆了口氣,見仍舊面若冰霜的雅梅利亞舉起了手,略一頷首同意了他發言。
「可以嗎?」
這番說好聽點是理想主義,說難聽點便是空話連篇的言論讓布拉德對阿什頓有些失望。如果一切真能如他所說,事情倒不知該有多麼輕鬆。
「是的。」
爲了引開帝國的主要戰力紅之騎士團和天陽騎士團,王國方面從兩個月前就開始散佈消息稱將會在基爾要塞掀起大規模軍事行動。對於帝國而言,基爾要塞乃是侵略王國的橋頭堡,必須加強防備。
(我明白神國梅希亞是爲了展示自己的實力特意派出了頂尖人才,而這人的才幹從他幾乎毫無破綻的言行舉止中也可見一斑——不過就算來的不是年輕小姑娘,至少也派一個性格稍微亮堂點的傢伙來吧?)
「大致的作戰方針諸位大概已經聽說過了,但還請容我再次解說。我們的任務是趁第一聯合軍佯攻基爾要塞之時,掩護第八軍儘量在無傷狀態下抵達帝都奧爾斯泰德。因此,將由第二軍和雅梅利亞千人翔率領的聖翔軍負責執行攻略阿斯特拉堡的任務。」
「小姑娘是不是在你的作戰裏處於關鍵地位?」
一旁的麗澤看着這兩人,眼神卻不知爲何似乎有些欣慰。
布拉德強抬起沉重的腰肢,撓着頭髮走進了爭論的中心。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說什麼!!」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舉起了手請求發言,正是在北方戰線讓三萬軍隊陷入無力戰鬥的窘境,且在弗萊貝爾克高原一戰瞞天過海,成功騙過了天陽騎士團的青年將校其人。
「請問紅之騎士團仍在守衛阿斯特拉堡嗎?」
「你這反應就叫惱羞成怒吧?」
麗澤說到的,想必就是弗萊貝爾克高原一役了。瓦雷德斯托姆家的紋章旗與死神的異名相得益彰,的確在此一戰中發揮了極大的威懾力,想必在戰時只要高舉旗幟,就足以對帝國軍產生震懾。
「我去的話就不會了嗎?」
雅梅利亞冷冷地一瞥阿什頓,尚未徵詢其他人的意見,就此起身離開了指揮所。阿什頓尷尬地撓了撓腦袋,而克勞迪婭則是義憤填膺地責問着他爲什麼不反駁。
麗澤對克勞迪婭的嚴詞指責出乎了布拉德的意料。
布拉德炫耀似地輕拍了兩下腰間的劍,而衛兵也輕佻一笑,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第一聯合軍正連日在加利亞要塞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而駐紮在城塞都市艾姆立德的軍隊也每日埋頭重複着艱苦的訓練,但————。
布拉德仰過頭,正對上麗澤無奈的目光。
「那麼,我請求您下令讓第八軍也一同參加阿斯特拉堡的攻略行動。」
「雖然需要提前做些準備,但下屬以爲這對於鼓舞士氣是必不可少的。」
「就算我制止了,等會他們還是會吵起來的吧?我不喜歡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這不是布拉德總司令官閣下嗎,您是特地跑到這來出洋相的嗎?」
阿什頓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了長桌上攤開的地圖上。
他高高揚起手中的劍,試圖用氣勢壓倒布拉德,然而結果卻是布拉德從腰間拔出的長劍劍鋒率先碰到了他的脖頸。
「麗澤中佐,你說什麼?」
「這也不是您作壁上觀的理由啊。」
好不容易纔反應過來的衛兵喉間冒出一陣無聲的驚叫,嚇得跌坐在地。
(又來了。真虧他們每天都能如此樂此不疲。)
捱了克勞迪婭凌厲一瞪的阿什頓猛地縮起了腦袋,而此時麗澤卻向他伸出了援手。
「據剛剛傳來的情報,紅之騎士團已經移守基爾要塞了。」
布拉德內心惆悵地吁了一口氣,面上仍是正色繼續道:
「我去說的話會惹麻煩的嘛。」
「下一個是誰?這會兒你們不用和我多禮。」
VIII
雅梅利亞不痛不癢的自我介紹一結束,奧莉薇婭就說着「多多指教哦,雅梅利亞」啪啪鼓起了掌,而雅梅利亞只是冷冷朝她丟去一記眼刀,隨即撇過了腦袋。這短短一瞬的交流,就足以讓布拉德看出雅梅利亞對奧莉薇婭的態度。
布拉德面向衛兵們放言道,但眼前的聖翔軍都只是尷尬地連連後退。
(哎呀,今天就到此爲……嗯?)
從背後傳來的一陣殺氣讓布拉德轉頭望去。原本坐在角落優雅品茶的雅梅利亞不知何時轉過了頭,正一手撐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所處的方向。
在被蛇盯上般的寒意之下,布拉德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腦袋。
(真嚇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布拉德匆匆回到石階上,從懷裏掏出菸捲,而麗澤也彎腰坐在了他身旁。布拉德一邊爲有些過近的距離而感到莫名不自在,一邊點火引燃了菸捲。
「呼。——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看來聖翔軍的衛兵們也無法抗衡『閃光』妙技的威力呢。」
「算我求你了,能不要喊這麼丟人的名字嗎?」
「嘻嘻,我知道了。——不過啊,您不覺得情況很嚴峻嗎?」
麗澤一臉欽佩地眺望着重新開始訓練的士兵們,口上如此說道。不必麗澤多說,布拉德當然也同樣擔憂如今軍中的狀況。如果就這樣與帝國軍開戰,聯合軍必將遭遇內訌乃至分崩離析,但如今的布拉德也尚未找到打破局面的良策。
「——要不去找他商量一下吧……」
「去找誰商量?」
「……我說出聲了嗎?」
「是啊,完全說出聲了。所以,您是要找誰商量呢?」
「當然只能是他咯。」
布拉德銜着菸捲站起身,風風火火地走下石階,腦海中回憶起了一位青年的身影。
「——找到了。你果然在這啊。」
布拉德在軍隊宿舍的食堂中找到了正和奧莉薇婭一起用餐的阿什頓,便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旁邊,拿起他盤中的香腸就往嘴裏放。
「哦,味道不錯嘛。」
「小姑娘,你準備好了嗎?」
奧莉薇婭一手握着被染紅的劍將它收回了劍鞘,而這時衛兵們才理解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約而同地開始陸續往後退讓。更有士兵在近處看到奧莉薇婭臉上純真的笑容,喉間發出了低聲哀號。其中只有熟知奧莉薇婭實力的原屬獨立騎兵連隊的士兵們並未感到驚訝,而是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布拉德大將,不可以隨便喫別人的東西哦,要先問過阿什頓可不可以喫纔行。」
「你不願意?」
奧莉薇婭從懷裏摸出一小塊布,開始快活地擦起了鏡片。只要能讓奧莉薇婭老實答應自己的請求,這點代價對布拉德而言壓根不算什麼。
「嗯……可是……」
奧莉薇婭走到窗邊舉起望遠鏡,纔看了幾秒就興奮地嚷嚷起來。她滿面雀躍地回過頭來,雙腳激動得直蹦躂。
奧莉薇婭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事情有如此內情的布拉德怔在原地,半晌啞口無言。
「我也一直覺得這是個大問題。」
「這個好厲害!比我之前的望遠鏡看得遠多了!」
布拉德向奧莉薇婭道了謝後再次登臺,掐準了這個時機說道:
「嗯,出了點問題,所以我就來借用軍師大人的智慧了。」
說到奧莉薇婭,那可是收穫了不知多少威名遠揚的敵將首級,被帝國稱作死神,人人聞之色變的存在。但又有誰會想到,她竟會害怕自己的副官呢?
(小姑娘和阿什頓還真沒說錯,這種性格認真做事一根筋的人發起火來真夠恐怖的。這麼說來,還好我的副官是懂得張弛有度的麗澤……)
布拉德不顧滿臉迷茫的奧莉薇婭,愉快地從臺上踱步而下。
練兵場中央已經擺好了一列稻草人偶,其間距離遠近不一,周圍擠滿了興味盎然等着看熱鬧的人羣,唯有克勞迪婭雙拳直顫,面若獰鬼。
阿什頓簡單解釋了自己的方案,而布拉德也認爲這個方法可行。
布拉德點點頭,三兩步奔到臺上,響亮地清了清嗓子。
「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已經有望遠鏡了哦?」
布拉德本以爲奧莉薇婭會立刻答應,但她的反應卻與預期相悖,令布拉德有些意外。
布拉德快步離開了食堂。一旁的奧莉薇婭仍舊滿面欣喜,正忙着推薦阿什頓也來看看她手裏的望遠鏡。
布拉德獨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身旁的麗澤朝他翻了個白眼。
布拉德輕拍了幾下投來懷疑眼神的阿什頓的肩膀,站起了身。
阿什頓頗有興趣地問道。布拉德也同樣貼在他耳邊回答:
看到奧莉薇婭皺眉的模樣,布拉德不禁噴飯。毫不誇張地說,奧莉薇婭此刻的反應可比三流的喜劇要有意思多了。
「您剛剛是不是在心裏說我的壞話了?」
「協調?和諧?愛之騎士?」
「出什麼事了?」
阿什頓說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奧莉薇婭,而奧莉薇婭則是可愛地歪了歪頭。
「嗯……超可怕的。」
「——哈?」
「這玩意還在開發呢,我用了一點關係弄到的。」
「怎麼樣?你喜歡嗎?」
「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大佐怎麼了?」
第二天,練兵場人頭攢動。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各位,接下來我將有請劍技在王國數一數二的奧莉薇婭中將在此進行演示。除了身體能力的鍛鍊,觀察優秀士兵的動作也是一種行之有效的訓練,請各位將其當成觀摩訓練認真對待。——那麼,開始吧。」
「可是克勞迪婭……」
「小姑娘,你願意幫忙嗎?」
「這是最新型的望遠鏡嗎?」
「嗯!謝謝你,布拉德大將!」
「嗯,好吧……」
「需要小姑娘出手嗎?」
「嗯,是的,只不過這個方法曾經遭到過克勞迪婭大佐的否決……」
布拉德這才重新提起方纔發生的事。聽罷,阿什頓苦笑道:
「我的每句話都很正經啊。」
布拉德五官抽搐,而阿什頓有些好奇地問道:
「那個……克勞迪婭大佐生起氣來很可怕嗎?」
(這類似鮮血的液體應該是阿什頓提前佈置好的——但,剛剛那一下絕對非同尋常。就連我也只能勉強看清……)
看到奧莉薇婭不知何時已在遠處遙遙揮手的奇觀,臺上的布拉德本人率先發出了奇聲。不僅如此,此時場上的稻草人也已無一例外個個伏倒在地,鮮紅液體自稻草間汩汩流出。
阿什頓把嘴湊近了布拉德耳邊,悄聲替奧莉薇婭說出了她不好意思說出的話。聽到他口中的驚人內容,布拉德不禁瞪大了眼筆直望着奧莉薇婭。
「好像是奧莉薇婭中將閣下要做點什麼。」
「布拉德大將,出什麼事了嗎?」
「是麼……」
布拉德冠冕堂皇地一番發言,隨後宣告演示開始。奧莉薇婭唰地從腰間拔出漆黑之劍,衆人的視線也齊齊匯注於此。
「那就當做是我的提議,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第二聯合軍的總司令官,克勞迪婭大佐也不會對我的決定有什麼怨言的。——對吧?」
就連布拉德也是如此的反應,在場的王國軍自不必說,就連聖翔軍的衛兵們也紛紛面露迷惘的神情眺望着落地的稻草人。
「沒關係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嘛。——那麼,事情就拜託你們二位了。」
「總之你先拿起來看看外面試試。」
「布拉德大將您沒有經歷過,覺得奇怪也是當然的,但克勞迪婭大佐生氣的時候真的很可怕。」
布拉德說到最後,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笑。
布拉德內心捏了把冷汗,表面上仍舊努力保持冷靜。他徹底無視了面無表情的麗澤無言投來的眼刀,開始向正在做拉伸運動的奧莉薇婭搭起話來。
「聽你的語氣,看來是已經有辦法解決了?」
「嗯……」
「我隨時都可以開始哦—。」
其中例外唯有一人,那就是雙拳顫慄不息的雅梅利亞。
「姑且算是吧……」
「演示到此結束。我想奧莉薇婭中將的劍術對各位來說應該是個很好的榜樣,敬請各位以此爲精神食糧繼續努力訓練。除此之外,我想各位也已經明白,試圖阻攔奧莉薇婭中將的人將會無一例外,迎來如稻草人一般的結局。奧莉薇婭中將是一位無比重視協調與和諧的愛之騎士,今後再有在軍中挑撥離間之人,無論有什麼理由,我想恐怕都會成爲我們的『食糧』。」
「也就是說是試作品對吧?——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奧莉薇婭身穿漆黑鎧甲,繡着瓦雷德斯托姆家紋章的披風在她背後飄揚。這身裝束大概是阿什頓爲了表現出死神的氣勢而特意囑託她換上的吧。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用稻草人來訓練?——哈哈,王國軍的進度真夠快的。」
「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見奧莉薇婭心不甘情不願點頭的樣子,布拉德從腰間的文件夾中取出了一把望遠鏡。
阿什頓隨口答道。布拉德又拿起一根香腸放進嘴裏,氣得奧莉薇婭鼓起臉頰連忙把盤子端到了遠處。
「哦……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奧莉薇婭右腳邁出一步,重心緩緩降低————。
從這天起,王國軍與聖翔軍的爭執戛然而止,而奧莉薇婭之名自此也在聖翔軍中廣爲流傳。
布拉德環顧四周,眼神不經意間與克勞迪婭撞個正着,但他還是決定裝作毫不知情。
「原來小姑娘你也會說這麼正經的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