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蒼之十字劍的揹負者

艾斯佩利特帝國 帝都奧斯滕德

離開皇帝拉姆薩十三世的居城、利斯特萊茵城後往南徒步十五分鐘的這條路，在挖掘的溝壑與厚厚的牆壁包圍下顯得很是森嚴。可一過巨大的吊橋，景象便爲之一變，人們往往會爲六座黑獅子雕像環簇下湧出涓涓清流的噴泉，以及雕有諸神姿態的雕刻而流連忘返。精雕細琢的石板路上，各種高級店面和豔麗的宅邸鱗次櫛比，這便是僅允許上級貴族居住的特區──諾德海因。

在諾德海因區的中心坐落有一座如寒冰般通透冷冽的珍稀花種──冬薔薇滿園的豪宅。而被冠以《冬薔薇園》之名的這座宅邸的主人，正是帝國三將之一、統領帝國最爲精銳的蒼之騎士團的男子──菲利克斯•馮•西格爾。

時值光陰曆九九九年初冬。

夜幕下的西格爾宅邸被始自午前的白雪裹覆。透過窗欞泄出的點點火光爲地面飾以緋色的點綴。從天邊降注的月華照在雪地上，令大地閃爍出銀色的光輝。

靜謐是這廣袤而無垢的世界的主題，時不時的，從樹上零落的雪花飄飄灑灑地舞動於空中，景色如夢似幻。

另一邊，在富麗堂皇的餐廳裏，有兩個人正在享用晚餐。

一人是五官勻稱身形健美的菲利克斯。一旦在典禮或是晚會上露面，則豪門千金紛紛爲之心蕩神馳早已是見怪不怪。

此外還有一人。

那是一名與菲利克斯同樣相貌動人，但身形相較之下更爲嬌小的少女。她是不久前才迎來十四歲生日的菲利克斯的妹妹、露娜•馮•西格爾。

菲利克斯同坐在餐桌對面的露娜問道：

「你沒什麼精神啊。怎麼了嗎？」

明明是暌違已久的共進晚餐，可露娜的表情之陰沉卻是前所未有。擺放在她手邊的料理仍然保持着最開始的狀態，幾乎是一口未動。看露娜的臉色並沒有什麼異樣，所以應該不是身體狀況的問題。

露娜落在餐桌上的目光寫滿了失意，每當她露出這種神態的時候，基本都是有心事了。

菲利克斯靜候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的露娜抬起頭，開口道：

「兄長大人，我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無妨。」

說完，菲利克斯緩緩地將刀叉放在盤子上，在用餐巾細緻地將嘴邊擦過一遍後，準備傾聽露娜接下來的話。

「那個……我聽說你因爲公事要離開一陣子，這是真的嗎？本來你最近就有好久不在家裏了……」

「……是真的。是克勞告訴你的嗎？」

「主人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缺點就是對自己的魅力完全沒有概念。無論你說什麼，這都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這話完全出乎了菲利克斯的預料，驚訝之下他又問了一遍，克勞的答覆還是一模一樣。自己究竟有什麼過失呢？見菲利克斯一頭霧水的樣子，克勞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菲利克斯伸手輕輕抹去了寶石般晶瑩的淚珠，接着溫柔地握住了雪花般精緻的露娜的雙手。

「不、沒關係。不說這個了，我不在的時候，宅邸的事就有勞了。」

露娜現在上的這間【帝華寶月院】是絕大多數上級貴族子弟的首選。當然這雖然並不意味着裏面的人全都優秀，但其中必定會有肩負未來帝國重擔的人物。今天的帝國軍中就有許多擔任要職的人出身於帝華寶月院。其中無疑會有摘得露娜芳心的年輕人。

王國軍隊如果想要侵入帝國境內，基本上只有兩條路線可走。

「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露娜大人之所以沒有一個合適的戀人，主人您要負全責。」

「真是的、兄長大人……」

等確認到露娜已經徹底走遠之後，菲利克斯嘆了口氣，前往隔壁的會客室，沉沉地靠在了暖爐前的沙發上。

露娜臉上的陰翳一掃而空。菲利克斯見狀同她報以微微一笑。

爲氣勢所迫，菲利克斯繃緊了臉，點了兩下頭。隨後克勞心滿意足地再次端正了姿勢。

菲利克斯多少有些不耐煩，克勞輕嘆一聲，端正姿勢答道：

菲利克斯一面回憶着少女那精緻的容貌，一面注視着火爐中閃爍的焰光。

（萬一第七軍進犯亞斯特拉堡，死神奧莉薇婭勢必會現身。而我到底能不能將她擊退呢？）

「沒有這回事！我非常、非常高興……可是……工作的事怎麼辦？」

「正是如此。不過這正是您的優點。明天的事一定會成爲露娜大人心中一份美好的回憶吧。」

雖顯得站着說話不腰疼，但菲利克斯認爲十四歲的少女正是該沉浸於戀愛的年齡。即便露娜文靜懂事，應該也不會例外。

因爲談話的去向不太對勁，菲利克斯便切換了話題。

「哪有什麼難不成的。根本就是多此一問啊。」

露娜輕輕行了一禮，而後踩着輕快的步子離開了餐廳。她的表情真可謂雨後見彩虹，方纔的淚水就像假的一樣。

「露娜，高興歸高興，但要記得早些休息啊。」

「嗯？……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但她難不成還沒有戀人嗎？」

「呼。嬌慣過度了嗎。你說的好直白啊。」

「那麼我先回房了。瑪麗娜，明天拜託你準備兩份便當。」

這話令菲利克斯想起來，當初桃仙酒在帝都流行的時候，他曾委託克勞購置一些，但卻被克勞以「那東西不會合您胃口的」爲由果斷拒絕了。

自雙親因病亡故以來，以十四歲的年紀繼承西格爾家家業的菲利克斯爲了照料當時只有七歲的露娜可謂是傾盡了心血。露娜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自小就深知兄長的苦衷，所以基本沒說過什麼任性的話。

「出、門……？」

西格爾家的另一名傭人、瑪利亞•卡斯特拉恭敬地低頭答道。

克勞連連苦笑。

在光陰曆八世紀，以法案制定者爲名的階級制度「卡緹亞納制度」令艾斯佩利特帝國成爲了一個不但貴族與平民有別，而且比其它任何國家都要界限分明的國度。

夏天是火焰般的緋色。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菲利克斯在心中自問，「坐擁死神奧莉薇婭的第七軍得勝真的是預料之外的嗎？」

目的地坐落於帝都奧斯滕德西面的森林中，是一處因水色會隨季節變化而變化得名的美景。

「自人類有史以來便不存在任何不敗的軍隊。只是這事確實出乎了預料。」

「真的嗎？」

──晚餐後。

不過據探子所報，第七軍在上一次戰鬥中也損失不小。即便擊敗紅之騎士團會令部隊士氣高漲，但只有士氣還不足以成事。何況他們還要整治收復的領土和完善後勤供應。

克勞聳了聳肩，一臉篤定。在西格爾家的衆多傭人之中，唯有克勞一人能像這樣犯言直諫。

「難道你想說露娜缺乏作爲女性的魅力嗎？」

「失禮了。我也真是，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激動。」

「您還不明白嗎？雖說是兄長，但有主人您這樣的男人在身邊的話，剩下的男人就與路邊的石子無異。更有甚者，可能根本就入不了她的法眼吧。」

其一是通過王國中央區域北上。只是途中要反覆跋山涉水，於行軍不利。更進一步來說，在王國中央還有據守基爾要塞，麾下有包括天陽騎士團在內的帝國主力的格拉丁坐鎮。職是之故，走這條路線侵入帝國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來，對王國軍來說便只剩下了第二條路線可走。即越過修築於兩國邊境線上的北方堡壘、亞斯特拉堡。

「美好的回憶、嗎……可是比起我來，她跟戀人一起出門不是更好？」

「這次的事情處理起來比較棘手，我想最少也要去兩個月吧。」

其實菲利克斯本來也沒有特意囑咐過保密，他原本就打算在這次晚餐之後將此事告知露娜，所以並無意責備克勞。

「明白。包括露娜大人的事在內，就請全交給我好了。──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繼南部方面軍之後，竟然連紅之騎士團都吞下了敗果。」

帝制國家艾斯佩利特有着不可逾越的身份之差。

克勞一邊說一邊將茶杯擺到了桌上。菲利克斯聽罷苦笑着回應道：

「何止一點，簡直嬌慣過度了。都相當於喂她喝蜂蜜釀的桃仙酒了。」

「啊，我得選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菲利克斯對克勞從來只有感謝，而不會有責罰之意。

「主人您可真是操勞啊。」

「你要出差多久呢？」

克勞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這話可是讓菲利克斯感到了不樂意。即便是透過兄妹這一濾鏡來看，露娜也稱得上容貌秀麗。何況她也被養育得不負於貴族淑女之名。克勞的反應到底爲菲利克斯所不容。

「那是怎麼回事？」

「以現狀而言可能性極低，不過凡事沒有絕對。我就是爲此纔會趕赴亞斯特拉堡。」

菲利克斯輕啜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鳳仙茶，低喃道。對此，克勞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

恰逢此時，絨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再度灑落。

克勞最後又補了一句「主人真是作孽啊」，抹了抹眼角。順帶一說他根本沒掉半滴眼淚。至於菲利克斯，克勞的話對他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只得啞口無言。

春天是澄淨的青色。

「我有點太嬌慣她了嗎？」

「不合你心意嗎？」

或許是聯想到了艾斯納湖美麗的景緻，露娜不覺展露了笑顏。可是下一刻她便闔緊了淡櫻色的雙脣。

而在冬天則是被譽爲冠絕四季的湛藍色。

菲利克斯才說到一半，露娜便驚呼一聲「兩個月!? 」，隨後重重地屏住了一口氣。不消片刻，父母雙方賦予她的蒼與翠二色的眼眸便泛出了淚光。她用雙手緊緊地攥着裙角，似乎在拼命忍耐些什麼。

到了拉姆薩這一代，衣食之類的區別雖然已經得到緩和，但居住區仍然是嚴格劃分的。更不必說菲利克斯與克勞是主從關係，若是換個人來聽方纔的對話，則克勞免不了要受到處罰。

「請放心吧，露娜大人。我都明白的。」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會這樣吧。」

「明白。」

「別在意，不過一天而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主人所言極是……不過法涅斯特王國會不會藉此番得勝之機攻入帝國境內呢？」

露娜輕輕頷首。菲利克斯將目光投向了斜右側，於是乎，在靠牆而立的一衆傭人中間，兩腮蓄有白色美髯的管家克勞•塞雷納德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

露娜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道。菲利克斯用力點了點頭。

菲利克斯問道。露娜連連搖頭，挺身否定道：

秋天是濃郁的深綠色。

「露娜，明天我們久違地一起出個門怎麼樣。」

「那當然不是了。」

「沒錯。我想想……對了，這個季節就去艾斯納湖邊散步吧。」

不過所幸他身邊有特蕾莎少尉這位優秀的副官。將軍務都推給她一人負責固然令菲利克斯感到心中有愧，不過卻能保證一切都將準備得井井有條。

方纔的詼諧氛圍一去不復返，克勞表情僵硬。

「責任在我？」

菲利克斯如此這般極力爭辯，結果克勞只是苦笑。似是在說言及於此那般，他將那張滄桑的面容貼近過來，開口道：

露娜詢問的聲音細若蚊蠅。菲利克斯一面在心裏苦笑，一面將露娜喚到身旁，溫柔地撫摸着她那絹絲般的黑色秀髮，說道：

據菲利克斯推測，王國軍要進攻亞斯特拉堡的話，怎麼說都得三個月、最少也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面對露娜半信半疑的目光，菲利克斯離開椅子當場跪地，接着畢恭畢敬地將右手抵在左胸前，用十分誇張的語氣開口道：

不過菲利克斯卻對二人的這種關係頗爲滿意。克勞爲西格爾家三代人恪盡忠心，如今已是耳順之年卻仍盡職盡責。對年紀尚小便繼承家業的菲利克斯來說，他正可謂是代替雙親引導自己走上正道的恩人。

「誆騙露娜公主豈非罪該萬死。愚兄照顧不周，您心有不滿自是應該。雖則如此，能請您賞臉一同出行嗎？」

而這也愈是讓她成爲了菲利克斯的軟肋。菲利克斯自負無論面對何等強敵都不會有半分畏怯，可若是妹妹的眼淚，那隻要兩行便能令他舉手投降。

雖然菲利克斯拍胸脯表示沒關係，但要說實話，現在根本不是去艾斯納湖畔散心的時候。因爲羅澤瑪麗負傷休養，格拉丁元帥命他暫時代爲統領紅之騎士團。後天菲利克斯就要出發前往紅之騎士團目前駐紮的亞斯特拉堡，所以要處理的事堆積如山。

（可即使如此，她畢竟是我無可替代的、獨一無二的妹妹啊。）

菲利克斯自己倒是也覺得難堪，況且這事要是被羅澤瑪麗知道了，那免不了會落成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