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孤立無援的第二軍

法涅斯特王國 中央戰線

王國與德佩德利加大陸中央地帶的斯威蘭王國、斯特尼亞公國兩小國、以及艾斯佩利特帝國三國接壤的國境線、亦即中央戰線是此次大戰中戰況最爲激烈的地方。

在號稱堅不可摧的基爾要塞淪陷、外加第五軍瓦解的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有一羣王國將士正在拼死奮戰——

「閣下，有王都方面的緊急聯絡。」

聽到副官的這番話，正在用望遠鏡把握戰況的男子輕嘆了一口氣。單憑副官那苦澀的語氣，他基本就猜到不是什麼好消息了。於男子而言，所謂王都發來的緊急聯絡，根本就只是徒增煩惱。

「那什麼，我可以選擇不聽嗎？」

男子萬分無奈地問道，緊隨而至的便是副官的怒斥。

「當、當然不行了！您是在想什麼——」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吼好吧。」

男子將望遠鏡掛回腰際，轉向聲音的主人——疾言厲色的利澤•布魯森大尉。

輕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下說之後，利澤便以憂愁的表情開口道：

「據報，鎮守北方戰線的第三、第四軍被擊潰。蘭斯•史密斯中將與林斯•巴爾特中將一同殉國了。」

利澤的報告徹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有那麼一剎那，全場的時間似乎停滯了。

「……報告的內容確鑿無疑嗎？」

爲防萬一，男子特意問了一句，利澤聽罷用力搖了搖頭。不意間，男子腦海中閃過了三人在軍校時代的浮光掠影。於他而言，那是一段久遠而充實的青春。

「這樣啊。蘭斯和林斯都走了嗎……」

將難掩心中動搖的一衆將官撂在一旁，男子叼起一根遍佈褶皺的香菸點火抽了起來。儘管知道默哀不合自己的風格，但他仍然在心中爲兩人的故去奉上了鎮魂的祈禱。

男子名爲布拉德•英菲爾德。

是王國防守中央戰線最後的護盾——統率第二軍的將領。

「很抱歉，其實聯絡還有後續。」

布拉德扶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接着命令利澤抓緊準備出王國南部的地圖。等地圖備妥之後，布拉德不耐煩地將之擺到了桌上。

「錯了。你這可說錯了啊。恰恰相反，第七軍實則是掙脫了枷鎖。」

「如果在這裏佈下防線的話……」

「請您不要把心中的不情願如此露骨地表現出來。我剛纔忘說了，第七軍在耶利斯平原擊潰了總兵力達五萬之衆的帝國軍，併成功收復了加斯帕堡。」

「您問爲什麼、加斯帕堡確實是收復了沒錯。但既然它北面還有基爾要塞這顆釘子，那就不能輕舉妄動。」

「什麼!? 這個消息是真的嗎!? 」

利澤的怒斥令布拉德縮了縮頭。但他也實在有情要陳上一陳。

「閣下！！」

「掙脫了枷鎖？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第七軍贏得非常漂亮，這是一場大捷。」

利澤盯着這邊問道。其餘的將官也紛紛向布拉德投以滿含期待的目光。

「這、這個……」

利澤若有所悟地抬起了頭。

布拉德驚訝地問道。利澤於是展露了久違的笑顏。

「第六軍？第六軍再怎麼說也沒戲吧。」

布拉德懷疑自己可能是因爲長年的戎馬生活導致耳朵失靈了。

剛纔的話並沒有在開玩笑。布拉德既不想束手待斃，也絕不願將第二軍置於死地。他對利澤說的話一半以上是認真的。上面的意向如何他可不在乎。

「——原來如此。流經東西兩面的河流發揮了天然護城河的作用，聳立於南面的高崖更是天險，外加路幅促狹不利於部署大軍。對我們來說着實是適合防守的地形。但也正如閣下所言，優秀的指揮官必不可缺。」

「不是，這怎麼想都沒轍吧？我們現在光是維持戰線就已經分身乏術了。明明如此卻要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辦法抵禦來自北方的攻擊？我想利澤大尉你也明白『上面』的人下達的命令有多麼不可理喻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也不是很想欠第七軍的人情啊。畢竟保羅老爺子那麼可怕。）

在布拉德眼中，阿爾馮斯絕非能做出派遣第一軍援助前線這樣英明的決斷的人。

布拉德已經許久沒有聽過捷報了。何況此次並非一場普通的勝利，而是大捷，這恐怕是自基爾要塞淪陷以來的首次。

在南方戰線慘敗於鋼鐵陷陣騎兵團的第六軍經過修整後，目前正在守衛佩吉塔堡。經布拉德提醒，利澤有些難爲情。

「——嗯？這個啊……我想如果要刨除臨陣脫逃這個選項，那就只能讓第七軍去對付北部的帝國軍了，舍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是說第七軍不能輕易離開加斯帕堡。」

（行了。我看看逃亡路線該怎麼辦……）

「我明白了，那麼我這就派快馬去給王都送信。」

「就是這麼回事了。」

布蘭德滿懷自信地斷言道。一聽這話，大半將官都感到一頭霧水，他們是真的不理解布拉德在說什麼。利澤恐怕也是一樣，她皺着眉問道：

「布拉德中將應一面牽制北部的帝國軍，一面維持中央戰線的防禦。」

「牢靠的防線……」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似乎是還有話要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加斯帕堡之所以至關重要，就在於它能針對基爾要塞佈下一道牢靠的防線。」

「我說啊。既然有話那就一口氣全說完行嗎，乾脆利落點。」

「確實如此，是我所慮不周。」

「閣下，您想到什麼好點子了嗎？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告訴我嗎？」

「要讓第七軍對付北部的帝國軍？不是第六軍嗎？」

「大捷……」

戰爭並沒有簡單到只要坐擁地利就一定能以少勝多。如果沒有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地形優勢、巧妙調度軍隊的指揮官，那麼佔據地利並無甚意義。所謂以寡敵衆，基本都是以此爲前提的。

「——這樣感覺應該能行。」

「換言之，第七軍可以自由行動了。」

說着，利澤用自己的玉指在地圖上標示出加斯帕堡與基爾要塞，並附上了個人的分析，詳盡地闡明瞭第七軍爲何不能擅動。

布拉德接着又聽利澤報告說收復加斯帕堡時只有個位數的人員損失，於是興奮地砸拳大笑：

「第七軍無法行動？何出此言？」

（腦子轉的真快啊。不愧是王立士官學校的首席。要是能多通些情理就再好不過了……）

利澤接過布拉德的話把回答道。布拉德先是苦笑，接着輕輕點頭。

薩拉那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布拉德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聽完她的話，布拉德露出了驕矜的笑容。

利澤默默地守候着在地圖前忙不迭的布拉德，在這種時候是不能隨便插嘴搭話的，因爲無論是好是壞，他都在拼命地思考——

「…………」

望着快步離去的利澤的背影，布拉德又叼起一根菸。如果說心裏話，其實他更希望得到能立刻出動的第一軍襄助。明明如此卻沒有將第一軍列入援軍的候補範圍，是因爲他覺得阿爾馮斯不可能下達許可。繼第五軍之後，連第三、第四軍也已覆滅，帝國現在確確實實地——擁有了將手伸向王都非斯的能力。

過了一會兒，布拉德的視線從地圖上移走，不無得意地抽了口煙。

「即便第六軍真能自由機動，我也不想求薩拉中將幫忙啊。那位公主大人實在是太迷了，我應付不來。」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說一遍嗎？」

「……唉……麻煩死了，真受不了。——乾脆撂挑子跑了算了？」

「王都下令說，布拉德中將應一面牽制北部的帝國軍，一面維持中央戰線的防禦。」

「是了。因爲那一帶的地理環境極其錯綜複雜。只要能予以善用，那麼以寡敵衆並非難事。只•不•過，必須有優秀的指揮官統兵，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一旦擊潰了蘭斯與林斯的帝國軍隊揮師南下，第二軍無疑會陷入重圍。變成那樣的話，想必布拉德不消幾時便可去另一個世界與蘭斯和林斯團聚了。想到這裏，布拉德腦子裏直接浮現了兩人一臉愧疚地迎接自己的畫面。

利澤自感無法反駁，只能垂下目光。

「哈哈！真不愧是保羅老爺子。居然能在這種境況下斬獲空前絕後的勝利，鬼神之名着實不白給啊。——等等？要這麼說的話……」

「我記得第七軍裏有埃爾曼那個禿子在。撥一萬兵力給他統率的話，我估計南部就安泰了。」

利澤依舊持否定看法，且十分篤定，其餘的將官亦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利澤的蒼色眼眸中透着幾分不解。

布拉德聽罷緩緩地仰頭看向了上空，映入眼簾的蒼穹是如此純粹，甚至讓人覺得好笑。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嘲諷在地上投身於戰爭的人類，幾隻灰鳥正在空中展翅翱翔。如果此處並非戰場，那委身於草原小憩想必會是一種無與倫比的享受。

「對吧？如此一來，我們也沒有必要再過分執着於加利亞要塞了。換言之——」

看着利澤用與撣落灰塵無異的動作捋發，布拉德暗自產生了這樣一番感想。

利澤在說出這番話時神態頗爲忐忑，布拉德見狀粗暴地撓了撓有失打理的亂髮，催促她繼續。一想到後續肯定不會是好消息，他就感到很不痛快。

「也就是說？」

「閣下的個人偏好姑且不論，第六軍目前確實是無法行動的。話雖如此，但第七軍不也一樣被釘死在南部了嗎？而且我覺得其程度並不亞於第六軍。」

抱着這樣的想法，布拉德又作了一次確認，然而、

與布拉德的嘆息一同吐出的煙霧，同塵埃一道瀰漫於空中。

當布拉德正在腦海中勾勒地圖時，不意間與利澤目光相合。

利澤的回答與此前聽到的沒有半分不同。看來自己的耳朵還沒毛病。

「我也是同感。埃爾曼少將的防守能力有口皆碑，即便帝國大軍進犯，他應該也能成功退敵。」

布拉德也確實不理解下屬們爲何會反對，於是認真地回問。這讓利澤大感無語，表情似是在說「您居然連這都想不通嗎？」。

聽到布拉德的解釋，利澤重新看向地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不時將險些脫落的眼鏡扶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