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獨立騎兵聯隊啓動

Ⅰ

「Z，可以了嗎？」

「不行。這樣是射不中目標的。」

「爲什麼？它已經停下了呀？」

在張弓搭箭的少女的視線前方，有一隻灰毛狐狸。在德佩德利加大陸廣泛分佈的灰狐那染着幾撮黑色的雙耳正顫動不已。

「灰狐是極度膽小的生物。它的耳朵無時無刻不在聽取周圍的聲音。要說的話，那就跟聲吶差不多。」

「聲吶是什麼？」

「就是利用音波感知物體的精密機械。」

「yinbo？jinmijixie？」

Z偶爾會像這樣說一些難懂的話。少女一臉不解地歪了歪頭。

「……你不用在意我剛纔的話。總之你要知道以你現在的水平，這時候放箭是射不中的。」

「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說麼。要仔細觀察對手。」

少女放下了弓，遵照Z的話緊緊地盯着灰狐。不一會兒，它那雙時刻聳動的耳朵突然齊刷刷地朝向了同一個方向。

「Z。」

「看來它是找到獵物了啊。你順着灰狐的視線往前看。」

Z貼近到少女臉旁指向前方。少女雖然有些難爲情，但還是依照指示看了過去。

「啊，是斑兔。」

顧名思義，那是一種毛色多斑點的兔子。可現在卻像融入了周圍的風景一樣，體色變化爲了淺綠色，因爲這一點，它也被稱爲擬態兔。

「你要記好。無論平時戒心多高，捕獲獵物的時候都另當別論。既然它們作爲生命體而存在，那麼爲了存活就必須要進食。當精力集中於眼前的獵物時，戒備自然就會放鬆。所以現在就是好機會。」

「誰讓我徒然無益地活在永劫之中呢……」

「也就是說喫不飽飯是嗎？」

「呼嗯～，靈魂好喫嗎？」

「那麼，讓我們向要塞都市艾姆裏德出～發～吧！」

Z一口否定道。接着，Z一邊將樹枝扔進篝火，一邊繼續組織語言道：

「這是魔術嗎？我也能做到嗎？」

從加利亞要塞北上的獨立騎兵聯隊最初的目的地是加納利亞鎮。此時正值天朗氣清，以青空下的艾斯特山脈爲背景，形形色色的鮮花正開始展露笑顏。令人愜意的微風拂過蹄下綠草，爲克勞迪婭送去了一陣清香。不消半個月，這周圍應該就能迎來百花齊放的景色了吧。

（我好像睡過頭了。不過話說回來，久違地做了一場小時候的夢啊。Z現在究竟是在哪裏做什麼呢。真想早點找到Z啊。）

「爲什麼要回去？我一次都沒有那麼想過。雖然有時候會想喫喫看書裏的點心就是了。」

「你要瞄準灰狐捕捉斑兔的瞬間。那樣的話，以你的水平就可保萬無一失了。」

「成長期是什麼？」

原本紋絲不動的灰狐開始緩緩地蓄力，緊接着，它在一瞬間大幅前躍，一口氣衝向了斑兔。而幾乎於同一時間離弦的少女的箭，則精準地射向了灰狐的脖頸。

不管克勞迪婭怎麼搭話，奧莉薇婭都始終不給回應，只是噘着嘴撫摸黑馬的鬃毛。

「人類的靈魂。」

「誒？你不喫嗎？爲什麼？」

從牀上一躍而起的奧莉薇婭呈九十度將單腳抵在牆上，緩緩地屈身活動筋骨。沒過一會兒， 「少佐、您還沒起來嗎？」克勞迪婭透着幾分無奈的聲音與敲門聲一同傳到了耳邊。

奧莉薇婭連忙換上掛在牆上的軍裝，火急火燎地打開了門。因爲她這纔想起來，今天是出發前往要塞都市艾姆裏德的日子。

這就是最新組建的共三千人的獨立騎兵聯隊。與一般的騎兵聯隊不同的一點在於，聯隊長奧莉薇婭被授予了較大的自主權。這當然源於珍重奧莉薇婭的保羅的關懷。

一邊追憶，奧莉薇婭一邊伸手取來了枕邊的銀色懷錶。翻開表蓋，發現時針已經指在了九點。早餐的時間已過，即便使用迅足術趕去食堂也沒有意義了。

「那麼一個小姑娘居然是聯隊長？我們真的能把命託付給她嗎？」

經騎馬來到身邊的克勞迪婭提醒，奧莉薇婭高舉拳頭：

「這樣啊……真遺憾。話說回來，東西差不多烤好了，可以喫了哦。這個『吸血鳥』的肉非常嫩，可好喫了。」

少女很快就將失落逐出了腦海，咬了一口烤的金黃的鳥肉。隨着肉汁在口中擴散，她不禁露出了愜意的神情。Z一邊將手頭的樹枝丟入篝火一邊搖了搖頭。

如此這般地露出陶醉表情的新兵、以及

「——謝謝你教我這麼多。聽上去要食用靈魂十分費力啊。需要我去幫你殺死人類嗎？只要穿過森林就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類不是嗎？要殺多少Z才能填飽肚子呢？十人？還是二十人？」

「是、是這樣的！奧莉薇婭聯隊長的意思是我們會考慮讓大家活下來的策略，所以大家放心戰鬥就好！獨立騎兵聯隊、準備出擊！」

Z的臉越說越陰暗。話雖如此，Z的臉本來就是黑影，所以這只是少女的一種感覺罷了。

少女再次搭箭將弓拉滿。雖然將準頭瞄向了灰狐，但Z卻突然伸出手將之移往了斑兔的方向。

奧莉薇婭率領的獨立騎兵聯隊就這樣踏上了前往要塞都市艾姆裏德的道路。

「這樣啊……那Z都喫些什麼呢？」

「Z不能殺掉人類然後喫靈魂嗎？」

與此同時，宣告進軍的號角聲響徹青空。

面對少女無邪的笑容和稱讚，Z一邊回憶與她的過往一邊仰望星空。

「少佐，您差不多也該跟螞蟻玩夠了吧。已經準備好了，差不多該您說兩句了。」

「這麼超凡脫俗的美女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啊。她真的跟我們一樣是人類嗎？」

「我不能殺人。」

「我知道了！」

如果能像故事中的「神祕寶箱」那樣什麼都能裝可就太棒了。少女一臉期待地看向Z，然而、

「……等你喫完之後再多準備一些料理的種類好了。畢竟你也差不多要到成長期了啊。」

原別動隊的士兵們一臉嚴肅地等待着奧莉薇婭的講話。另一方面，新兵們看到奧莉薇婭的身影之後，意見大致分爲兩種。

順帶一說，沒有被Z享用的靈魂會前往被稱作『零之境界』的地方，直到再次得生爲止會一直漂泊。

「……應該說是質量好不好。不過最近的人類『自然力』極端低下。所以質量上乘的靈魂非常少有。」

「誒嘿嘿，我知道了。Z知道得真多！」

——兩小時後 操練場

Ⅱ

「呼嗯。那就好。」

「螞～蟻先生和螞～蟻先生、打～一～架。」

「——你今天用弓的手法精進了不少啊。」

「就是說不太好喫的意思嗎？」

言盡於此，奧莉薇婭扭頭啪嗒啪嗒地下了臺階。待在演講臺旁邊的阿什頓絕望地仰着頭以手覆面，大部分新兵則一臉不知所謂地張着嘴巴。

其中最令少女感到驚訝的，是人類在肉體死亡之後，靈魂會短暫地存續。據說那份靈魂中塞滿了人類人生的軌跡，人的生涯會成爲靈魂的點綴。少女原本以爲，與野獸不同，無法拿來喫的人類死掉了就跟垃圾沒兩樣，今天卻被此刷新了認知，果然學習是很重要的啊。

「唉……少佐，您差不多就別再耍脾氣了。您總是這樣會給士氣帶來不好的影響的。」

得到的回答卻是徹底的否定。少女十分沮喪地聳了聳肩。

前往要塞都市艾姆裏德在即，士兵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操練場上集合。當額頭滲着冷汗的克勞迪婭組織士兵排成四列橫隊時，在她的一旁、

「————早上了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於演講臺上的奧莉薇婭一身。奧莉薇婭清了清嗓子，跨步叉腰：

「少佐，請您往右看。這附近暖和了許多，鮮花陸陸續續都開了呢。」

克勞迪婭連忙跑上演講臺，再次喊道：

（現在多少還是會有否定意見的吧。由一名少女統兵、何況還是統領一個聯隊，這根本聞所未聞啊。不過也只限上戰場之前就是。）

「好的！」

「少佐，您聽到我說話了嗎？」

在此種狀況下，傑瑞扯着嗓子接連喊道「我哭了！奧莉薇婭隊長的訓話也太響徹心扉了！真不愧是銀髮的女武神！」

「或許如此，但對手未必會始終在近身與你戰鬥。掌握這種道具的用法也有好處。」

比起靜待人類死亡，還是動手殺掉直接拿來喫更乾脆。少女懷着這樣的想法詢問道，結果、

（哎呀哎呀。這下喫不到早飯了……算了，也無所謂吧。等會兒讓阿什頓給我做芥末醬夾心麪包好了。做上十個！）

「人類在打仗的時候很容易就會死。死了就喫不到好喫的了。當然也喫不到甜甜的點心了。所以爲了不讓大家那麼容易就死掉，我和克勞迪婭、還有參謀阿什頓會制定作戰計劃。大家要努力活下來，爲每天都能喫到美食和點心而奮鬥。」

少女反覆斟酌了一番Z的話，進一步詢問道：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了。」

「這樣啊……看來讓你擔心了，不過沒有這個必要，我是有正常攝食的。」

少女停下了進食的動作詢問道。仔細一想，她還從未見過Z進食的樣子。Z看了少女一會兒，接着緩緩地回答道：

奧莉薇婭正哼着小調兒與螞蟻玩得有滋有味。不僅如此，「要不要久違地喫喫看呢～」，她還嘀咕了這樣一句非常危險的話。克勞迪婭覺得奧莉薇婭是真的可能給螞蟻喫進肚裏，於是連忙招呼道：

放下了心的少女莞爾一笑，重新喫起了鳥肉。

聽到少女這麼說，Z給她仔細打量了一番。

「準確來說是除了一小部分人之外都不能殺。之前我也跟你說過了，我們能夠干涉的只有剛死不久的人類和還沒有自我的嬰兒。雖然可以殺掉嬰兒食用靈魂，但嬰兒的靈魂份量太小，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奧莉薇婭拍了拍被塵土弄髒的雙手，在克勞迪婭的催促下踩着歡快的步子走上了演講臺。在她眼前的有整齊列隊的原別動隊士兵、以及最近徵募的新兵們。

用猜疑的目光看向奧莉薇婭的新兵。

「嗯，我知道了。」

Z點頭首肯。

「嗯，用人類的風格來說就是這樣了。而且最近沒什麼戰爭，人類不那麼容易死了。拜文明大發展所賜，平均壽命也得到了延長。可以說是不怎麼樂觀的狀況。」

「喫了也沒有意義。我既嘗不出味道，也不能拿這東西填飽肚子。我喫的東西與人類有本質的不同。」

漫天星光之下，少女與Z圍坐在篝火旁。少女的雙眸熠熠生輝，將今天的晚飯插到篝火周圍。

「…………」

「接下來有請奧莉薇婭聯隊長訓話！全員注意！」

看着一旁堆積如山的獵物，Z低喃道。少女看着搭在樹幹邊上的白劍回答道：

「你可真是有觀察的價值啊。難道你就一點也不想回到人類的世界中去嗎？」

奧莉薇婭溫柔地將已成愛馬的黑馬撫摸了一番，接着用瀟灑的動作騎了上去。黑馬來回晃動尾巴，發出了欣喜的嘶叫聲。

說着，Z打了個響指，隨後便從虛空中顯現出一團黑色的霧靄。在饒有興致地觀察情況的少女身旁，Z隨手將弓箭扔進了霧靄之中。弓箭一瞬間就沒了蹤影，隨後周圍的風景便恢復了原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不是魔術。所以你做不到。」

「——少佐，一切都準備就緒了。請您下令出發吧。」

「簡單來說就是骨骼增長、體型變大。如果偏食的話會影響到發育的。不能只喫肉，也得多喫蔬菜纔行。」

一轉向敞開的窗戶，日光便照進了眼眸。清風攜着綠葉的香味，溫柔地拂過了奧莉薇婭的臉頰。

一面回想奧莉薇婭在戰場上馳騁的英姿，克勞迪婭一面高聲喊道：

「嗯，可是我還是覺得劍用起來最稱手。」

如果好喫的話那自己也想嘗一嘗，少女想到。

在發自心底地感到不可思議的少女身旁，Z將最後一根樹枝丟進了篝火。篝火發出啪吱啪吱的爆炸聲，美麗的火星在夜空中飛舞。

在這之後，Z就靈魂的問題教了少女很多。

克勞迪婭下令之後，原別動隊的士兵們一個個地跨上了戰馬。見狀，一臉懵逼的新兵們總算回過了神，手忙腳亂地行動了起來。

「……那、你肯答應我們取道王都前往艾姆裏德了嗎？」

「這個之前就跟您說過了，不行的。」

克勞迪婭一表示拒絕，奧莉薇婭便鼓起雙頰撇過了頭。不知爲何，連她的黑馬也向這邊投來了幽怨的目光。從感覺不是滋味的克勞迪婭想要與之拉開距離的樣子來看，可以說是很有殺傷力的眼神了。

「奧莉薇婭，等下次休息的時候，我會給你做喜歡的特製芥末醬夾心肉乾麪包的，所以別鬧彆扭了，怎麼樣？」

阿什頓騎上前，爲了討好奧莉薇婭而拋出了最高級的餌。雖然奧莉薇婭的身體有少許反應，但腦袋依舊衝着反方向。看來即便是搬出特質芥末醬也無濟於事。

『——明天我們去王都待一宿唄？ 』

前往要塞都市艾姆裏德的途中，奧莉薇婭因有機會前往王都而興奮不已。只可惜王都一日遊的提案即刻遭到了否決，這讓奧莉薇婭的不悅溢於言表。

從加利亞要塞前往要塞都市艾姆裏德有兩條相別甚遠的路徑。一條要途經王都後向西，一條則要途經加納利亞鎮北上穿越沙漠後向東。

獨立騎兵聯隊本次選擇的路線是後者。原因很簡單，因爲胡斯門德率領的騎兵聯隊選擇了前者。不同於主張兵貴神速的第一批部隊，奧莉薇婭率領的部隊本次的重點任務是索敵與收集情報。想更大範圍地把握帝國軍隊的動向當然就要選擇不同的路線。

即便奧莉薇婭享有較大的自主權，只要還是軍隊就不能因私人理由變更行軍路線。

（剛一出發就前途多舛啊。）

克勞迪婭在心裏嘆了口氣，爲了儘可能地讓奧莉薇婭理解而繼續說道：

「少佐，即便我們去了王都，也沒有時間讓您悠哉悠哉地調查東西啊。況且王立圖書館也不是那麼好進去的。」

「……爲什麼王立圖書館不好進呢？」

奧莉薇婭蹙眉靠了過來。克勞迪婭豎起兩根手指，開口道：

「首先光是入館手續就要辦個兩天。另外還需要有信用的人做推薦。這裏說的有信用的人就是貴族。而且必須得是門第不凡的貴族纔行。畢竟王立圖書館裏面的書和資料都是貴重物品。」

「我雖然一直都很嚮往那裏，但無奈於平民的身份，終究沒機會進去啊。」

一旁的阿什頓十分豔羨地嘀咕道。雖然不及奧莉薇婭，但阿什頓也是相當的讀書愛好者。王立圖書館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場所。至於奧莉薇婭，阿什頓的哀嘆並沒有打動她、

「可是我已經是貴族了不是嗎？明明如此卻還是不能進去嗎？」

如此這般地，她噘着嘴反駁道。

「姐姐、你長得跟我的人偶一樣可愛呢。」

（這樣終於能專心執行任務了啊。）

奧莉薇婭抱起雙臂，越發感到不明就裏。克勞迪婭於是同她詳細地描述了一番納恩哈特的外貌，聽罷，奧莉薇婭瞪大了雙眼：

「嗯、我看看……差不多十塊吧？」

「少佐，要去拜託納恩哈特准將的話，您可要好好完成任務纔行。不然的話對方可能不會答應您的請求哦。」

「那誰可以保證絕對沒問題呢？」

奧莉薇婭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絕望。緊接着她又像小孩子一樣將阿什頓「你是鬼嗎、是惡魔嗎」批判了一番。看到她拼命抗拒的模樣，阿什頓不禁笑了出來。

奧莉薇婭似是在確認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旁那名年紀小一些的男孩子用鼻子仔細聞了聞奧莉薇婭的味道。

重新收復的加納利亞鎮上瀰漫着沉沉的暮氣。

之前詢問奧莉薇婭家鄉的時候，她回答說是一座森林深處的神殿。爲了搞清楚而求助於地圖後，她指明的位置在德佩德利加大陸的西端。在普遍的認知中，那裏是坐擁廣袤森林的祕境，只有極少數的聚落。從奧莉薇婭的黑眸與銀髮來看，她並不是出生於那片地域的人。據奧莉薇婭所說，她好像是小時候被一個叫Z的人撿去撫養的。當奧莉薇婭笑容滿面地同自己講述那過於波瀾壯闊的過去時，克勞迪婭直感到無話可說。

「嗯，看上去正是如此。」

所以不管建立了多大的武勳，如今的奧莉薇婭都沒有信用。不過克勞迪婭實在不好把這話直接講出口就是了。

「那、那是什麼蛋糕？」

「暴突扎姆艾爾？」

「納恩哈特兄——咳咳。納恩哈特准將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他的人脈相當廣，說不定連耗時兩天的手續都能省下來。」

「啊，那肯定是因爲這個了。」

奧莉薇婭露出燦爛的笑顏，一臉得意地從包裏取出了一塊曲奇。孩子們一看到它眼睛便直閃光。

「可是阿什頓也是平民不是嗎。但你卻喫過蛋糕啊？我記得在去蘭佩茹克堡的路上，你是這麼跟我說的『蛋糕什麼的我當然知道了。而且也喫過』。」

「有什麼味道嗎？」

「就是家境優渥……嗯、簡單來說就是比較有錢的意思。」

「真是的。我說你給這東西帶在身上是幹什麼啊。——所以呢，你還剩多少塊？」

（這麼一來的話，就得找個既能無所顧忌地拜託、又能保證萬無一失的人物了嗎。這世上哪有這麼湊巧……說起來還真有。）

浮現在克勞迪婭腦海中的，是與自己一樣淡金髮色的男子。在克勞迪婭小時候，他還是自己劍術上的憧憬。

「——這是什麼意思？」

「這……這可真是觸目驚心啊。」

「姐姐，這個好好喫啊！」

奧莉薇婭這始料未及的發言聽得克勞迪婭忍俊不禁。即便是在自己這個堂妹看來，納恩哈特也絕對稱得上眉清目秀了，奧莉薇婭這個「模仿魚的水平很糟糕」的評價，想必是空前絕後的吧。對納恩哈特抱有好意的女性要是聽到這話，搞不好會當場昏厥。

況且說到底，奧莉薇婭的出身根本就是謎。

「一對、兩對、三對……哦，人數正好啊。那你也把曲奇給那些孩子們一份吧？」

見奧莉薇婭扭頭感到不解，克勞迪婭不禁苦笑。明明兩人已經打過幾次照面了，可奧莉薇婭卻根本不記得對方。雖然阿什頓對奧莉薇婭的記憶力評價頗高，但這似乎僅限於她感興趣的對象。

（雖然他應該是想親自爲佛羅倫斯報仇來着……總之納恩哈特兄長現在對少佐非常感激。）

奧莉薇婭看了一眼包裹回答道。阿什頓聽完，目光投向了在西邊的一棟紅瓦建築下，怯生生地眺望着這邊情況的孩子們。

孩子們全都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奧莉薇婭，看來奧莉薇婭這名破格的美少女即便是對孩子們也相當有吸引力。

「是這樣嗎？」

「因爲我家是個不小的商家啊。」

回想着佛羅倫斯溫柔的笑容，同時也爲了讓奧莉薇婭能專心於眼下的任務，克勞迪婭語氣嚴肅地告知道：

「很遺憾不行。貴族身份說到底只是進入圖書館的一個資格證罷了。先前提到的有信用者的推薦是絕對條件。」

面無表情的奧莉薇婭進一步湊近過來問道。克勞迪婭自覺不妙，連忙開動腦筋。最先閃過腦海的，是功績、人望、門第全都無可挑剔的保羅。

阿什頓用艱澀的語氣低喃道。

奧莉薇婭那過人的記憶力再次大放異彩。

Ⅲ

「噗！」

來到位於城鎮中央的駐地之後，阿什頓等人爲了跟當地的小隊長打招呼而下了馬。緊接着，不知在何處偷偷觀察情況的孩子們便聚到了奧莉薇婭的身邊。大概六到七歲的一名男孩子和一名女孩子、以及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子。

「嗚哇！姐姐、那個是叫糕點的東西對吧!? 」

「誒誒!? ……那、那我……我就沒得喫了……」

另一邊，奧莉薇婭對此並沒有很在意，只是饒有興致地望着城內的景象。加納利亞的居民或許也已經習慣了腐臭味吧，他們都一臉茫然地在遠處呆望着獨立騎兵聯隊。

或許是奧莉薇婭的問題太讓人意外，男孩子瞪大了眼睛，搖了搖頭：

「讓克勞迪婭給我推薦也不行嗎？」

前提是有女性喜歡他就是了。

年長的男孩子邊說邊將口袋翻到底，抖落出一陣碎屑。

獨立騎兵聯隊抵達了加納利亞鎮。

奧莉薇婭將氣憤拋諸腦後，不禁嚥了口口水。

克勞迪婭認爲求助保羅這個選項不應該告訴奧莉薇婭。

「嗯、是的哦。——難道你們沒喫過嗎？」

女孩子將手中破破爛爛的人偶自滿地示予奧莉薇婭。

聽到這話，孩子們全都不停地眨着眼、不知該如何是好。可能是在猶豫該不該接受吧。

「鬼啊惡魔啊怎樣都好啦。你把曲奇給了這些孩子，卻不給那些孩子，不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嗎？」

說着，奧莉薇婭給了三個孩子一人一塊曲奇。孩子們接過之後，先是看向彼此，接着笑容滿面地將曲奇送進了嘴。

「呼嗯～，所以阿什頓才能喫到蛋糕啊……」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說到底，就算躋身貴族之列，王立圖書館也不是能讓你說進就進的。無論怎麼說，最重要的始終是「信用」這一無形的證明，它的重量與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東西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對氣得鼓起雙頰的奧莉薇婭，阿什頓拍了拍她的肩膀，開口道：

「誒～，纔不要什麼錢啦。雖然書上說什麼會甜掉下巴，但其實下巴並不會掉下來，所以可以放心喫哦。」

榮格家的初代當主可以追溯到尤利烏斯•祖•法涅斯特王所在的時代，足以謂之源遠流長。在家族延及六百年的歷史中優秀騎士輩出，是貨真價實的武家名門。據載榮格家曾盛極一時，執掌了王族的劍術教習。

納恩哈特重情重義這點克勞迪婭是再瞭解不過的。如果奧莉薇婭去拜託他，那他肯定會一口答應下來吧。

「嗯，總覺得有股很香的味道。」

「可、可以嗎？我們可沒有錢啊？」

奧莉薇婭握起拳連連點頭。看她這副樣子，應該是恢復心情了。果然，奧莉薇婭實在不適合露出不悅的神色。周圍的士兵們或許也是同感，他們一齊放下了心。

克勞迪婭鬆了口氣。一旁的阿什頓過來同她慰勞了幾句，這讓克勞迪婭有些高興。

克勞迪婭不由繃緊了臉。或許是屍體到現在還沒有得到處理，吹來的風中摻雜着一股腐臭。雖然早已在戰場上習慣了這種味道，但它絕不是什麼好東西。阿什頓皺起眉頭，用袖口捂住了鼻子。

「您不記得了嗎？我想他應該爲您討伐暴突扎姆艾爾一事登門道過謝來着。」

「不可能喫過啊。糕點是隻有富有的貴族才能喫到的不是嗎？我家媽媽是這麼告訴我的。」

「——看來複興作業的進展之差有甚於報告所言啊。」

克勞迪婭脫口而出的評價是表現加納利亞鎮如今慘狀的一個很好的側面。環繞城區的木牆大多都已傾頹。身體強健的成年男性們雖然扛着木料全神貫注於修復作業，但進度還是不很樂觀。

「嗯，克勞迪婭說的對！好！得加把勁了哦！！」

「這個啊，雖然在王都比較常見，但總的來說還是高級消費品的一種。平民一般是喫不到的。」

奧莉薇婭相當缺乏一般的社會常識。雖說是在森林裏長大的，但阿什頓在聽說她直到志願參軍之前都不知道錢是什麼東西的時候，還是驚得一陣目眩。

奧莉薇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了阿什頓。

（這可真是，有機會我一定得讓納恩哈特兄長知道一下啊。）

想到這裏，克勞迪婭在心裏泛出一抹壞笑。一旁的奧莉薇婭則嘀咕道「說起來，他送了我一種叫做桃仙的水果來着啊」。

「納恩哈特准將？」

不過還是有唯一的例外存在。阿什頓或許不知道，就算是平民，只要花費足夠多的金錢就一樣可以進入王立圖書館。不管是好是壞，錢的力量始終能填補身份的裂隙。不過克勞迪婭覺得能做到這點的只有一部分大商人罷了。

「那、那難道曲奇被拿光的我就不可憐了嗎？」

「等之後我會請你喫蛋糕的。而且那可不是一般的蛋糕哦。——哼哼哼。」

「要嚐嚐看嗎？」

奧莉薇婭用滿懷期待的目光看着克勞迪婭問道。

懷着傷感過橋，經毀壞的城門入城之後，映入眼中的是更上一層的慘狀。破窗碎瓦比比皆是、要找出完好的建築物實在是一件難事。目力所及之處遍佈血跡，如實地訴說着彼時的狀況。

「嗚哇！這也太好喫了!? 太好喫了吧!? 」

不過今天也就是屈居邊境的貴族之一家，連在王都購置別墅的財力都沒有。這也是克勞迪婭不敢打包票的原因。

如果奧莉薇婭去請求的話，保羅估計會興高采烈地爲她作保。但對方怎麼說也是位居大將的人物、同時又是第七軍的總司令，隨便動之以私情影響不太好。

孩子們接連讚歎道。奧莉薇婭見狀得意地抱起了雙臂。多少感到無語的阿什頓開口道：

沿河而建的加納利亞鎮歷來是王國南部風景宜人的好去處。然而它現在卻絲毫不復往日的風采。克勞迪婭無法想象，加納利亞鎮究竟要花費多久才能從創傷中恢復過來。

「是這樣嗎？——我對自己的長相倒不是很在意啊。」

奧莉薇婭端詳了一會兒手中的曲奇，重新轉向孩子們：

「這個嗎、不好說啊。榮格家姑且是歷史悠久的家系，我想應該沒問題，但不敢保證說絕對可以。」

「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模仿魚的水平很糟糕的人類！」

「唔、這個味道……」

——自這之後過了兩天。

「真好喫！」

「其實啊，在王都有一家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糕點店。據說只要喫了一次，那其它的蛋糕就再也滿足不了了。」

「只要喫一次其它的蛋糕就再也滿足不了……」

奧莉薇婭一臉陶醉地重複道。阿什頓抓準機會乘勝追擊：

「沒錯。這句話的意義很簡單——那就是它好喫得無與倫比。」

——不過只是傳聞就是了。

「真、真的嗎!? 難道你要帶我去那家糕點店嗎!? 」

「以阿什頓•塞尼菲爾德之名跟你保證。」

阿什頓將左手抵在胸前、誠摯地低下了頭。

「絕對絕對不能反悔哦！」

徹底咬鉤的奧莉薇婭猛地湊了過來。阿什頓一面在心中失笑，一面衝孩子們招了招手。接着孩子們便怯生生地聚集了過來。

「那個、接下來這位小姐姐會把好喫的曲奇分給大家。當然是免費的。明白的話就在她面前排成一列——」

不等阿什頓說完，孩子們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利落地排好了隊。阿什頓見狀不禁苦笑，接着衝奧莉薇婭使了個眼色。奧莉薇婭露出痙攣的笑容，一個接一個地將曲奇發到了孩子們手上。

在送出最後一塊的時候，總覺得她的手在發抖，大概是錯覺吧。阿什頓反正就當它是錯覺了。

「你真溫柔啊。」

阿什頓正在守望奧莉薇婭與孩子們的互動，突然從身後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轉過身便看到了笑容與春日一般溫婉的克勞迪婭。

有些難爲情的阿什頓撓了撓鼻子。

「這個嘛、現在也只能做這麼多了。往後就只能祈求加納利亞鎮能夠儘早復興了啊。」

「——是啊。」

克勞迪婭簡短地回應道。

在兩人視線的前方，被孩子們環簇在中間的奧莉薇婭露出了無邪的笑容。

話音落畢，奧莉薇婭撥馬想要向西進發，這與原定的下一個目標點、沙漠都市凱馮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

「估算一下的話，援軍要開到至少也得一個星期。我不覺得這座城堡能撐到那時候啊。」

被扯着胳膊的薩拉回答得不以爲意。

「您是說那個刀槍不入的？我以爲那不過就是常見的流言。」

「我倒是派傳令兵去找第七軍求援了……」

克勞迪婭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俯視着伯哈德施壓。

「還在採集『碎片』的階段。所以我不敢說百分百就是。」

說着，奧莉薇婭看向了伯哈德。伯哈德以幾乎讓腦袋撞到馬背的勢頭俯下了首。

獨立騎兵聯隊休息和補給完畢後，在成羣的孩子們的歡送下離開了加納利亞鎮。奧莉薇婭雖然一直在揮手同孩子們道別，但剛一離開入口，她就拉住繮繩望向了森林。

「怎麼了嗎？等用過早餐後，我們就打算出發來着。」

試着使用眼睛的力量（之前被奧莉薇婭取名爲「天授眼」）調查了一下，結果還是一樣。

「打擾各位用餐實在抱歉。其實——」

正因如此，直到證據確鑿之前，相關情報都不好上呈。埃爾文深知半吊子的情報往往是混亂之源。

「被箭射中的話，最糟的情況也就是喪命唄？」

王國軍 佩吉塔堡

「所以說第二軍不會有問題啦。阿什頓也說了不是嗎？北部的帝國軍在靜候第七軍的抵達。這就是說在我們抵達之前對方是不會有什麼動作的。」

說完，奧莉薇婭看向了在一旁繃緊了臉的阿什頓。

阿什頓正要反駁——中途卻垂下了頭。奧莉薇婭將手別在一起伸了個懶腰，接着轉向了克勞迪婭。

「您說的固然沒錯，但如果因此讓第二軍陷入險境就不妙了啊……」

伯哈德也握緊了繮繩，策馬疾馳。

「王國軍還沒蠢到讓一個楚楚少女擔任部隊的指揮官。她是個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例子。加斯帕堡的事情雷斯塔曹長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是、是的！我部目前遭到了斯威蘭軍隊的包圍！萬望諸位伸以援手！」

Ⅳ

（薩拉中將，請您一定要堅持住。）

敗給鋼鐵陷陣騎兵團之後雖然想方設法地成功實現了撤退，但這一次情況大有不同，在守城戰中是無路可退的。

雷斯塔露出訝異的表情詢問道，埃爾文點了點頭。

那就是法涅斯特王國的第四公主。這裏面的蹊蹺無外乎是一種向平民宣示王族的成員也戰鬥在最前線的輿論手段。與其他諸位將軍相比之下能力遠遠不及的薩拉之所以能統率第六軍，其實就是她的背景使然。

奧莉薇婭等人正在暫居的宿舍用餐時，當地的小隊長一臉苦澀地找上了門。

「您此話當真？」

在城牆的一角，薩拉注視着城下的斯威蘭軍隊如此說道，緊接着便被氣喘吁吁的羅蘭德上級大佐拽住了胳膊。

成爲帝國屬國的斯威蘭王國於一個星期之前舉大軍進犯佩吉塔堡。因爲敵我兵力差距過於懸殊，薩拉選擇了守城迎戰，只是對守城而言最爲關鍵的糧草卻並不充足。無論多麼精銳的部隊都沒有餓着肚子打勝仗的道理，更何況第六軍絕對談不上什麼精銳。

「你以爲的那個流言震懾了總數達四千的士兵，讓他們未做抵抗就交出了加斯帕堡。我覺得奧斯本特閣下和喬治閣下都是被那個流言的主人公殺死的。」

「不用太在意也行。靠的太近就將之踩扁好了。還是快些去援助第六軍吧？」

「你這種明明說對了卻總是缺乏自信的地方有意思啊。就因爲這樣，你在下軍棋的時候才總是贏不了我。當然，審慎確實很重要，可是要小心過猶不及。」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奧莉薇婭的話，黑馬長嘶一聲，遵照主人的意願在平原上奔馳起來。阿什頓和克勞迪婭、以及獨立騎兵聯隊的衆人慌忙追隨。

薩拉在部下的強迫下坐到了椅子上，抱着膝蓋雲淡風輕地低喃了一句。雖然她並沒有表現出同羅蘭德搭話的意思，但羅蘭德還是老老實實地給了回應。

——翌日一早。

「失、失禮了。」

克勞迪婭感到肩膀一陣乏力。什麼樣的溝鼠值得讓她勒馬呢，抱着這樣的好奇心，克勞迪婭看了看周圍，不過根本找不到溝鼠的影子。歸根究底，溝鼠在大白天就不太可能到人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

「行了，時間緊迫，我們趕緊出發吧。」

佩吉塔堡原本就是羣雄割據末期趕工完成的城堡，遠遠談不上易守難攻。此時此刻，隨着破城槌每一次激烈地撞擊城門，木質門閂都會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儘管己方在拼命防守，但始終架不住敵人的數量優勢，他們的人員永遠可以得到充足的補充，並前赴後繼地衝擊城門。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身份。

如實告訴奧莉薇婭之後，她就像失去了興趣一樣將目光從森林那邊移走，轉而伸手溫柔地撫摸起了黑馬的脖頸。

「不、不是，我確實是這麼說過，但那只是我的臆測，不能保證是真的啊……」

雷斯塔目瞪口呆。

「我想着又有溝鼠在周圍轉來轉去了呢。」

「啊哈哈、阿什頓你真是有意思啊。」

突然從小隊長身後衝出來的男人抱着奧莉薇婭的腿懇求道。雖然蒙着灰塵，但還是能辨別出男子肩章上的紫六星。看來是第六軍的傳令兵。

換言之，第四公主這種政治上不無微妙的立場、加上她身爲王女卻在幼時因憧憬繪本中的騎士而學習劍術的經歷，讓她成爲了對法涅斯特王室而言十分恰切的宣傳工具。

雷斯塔聳了聳肩，將望遠鏡別回了腰上。

羅蘭德依舊不發一語，表情陰暗了許多。而這也是薩拉所言不錯的力證。

「你知道嗎？無論是多麼異想天開的話，其中都一定暗藏真相的碎片。我們陽炎是諜報部隊。收集那些碎片、仔細辨別、將事實完好無缺地上報纔是我們的任務。戰鬥歸根究底只是最後手段。你千萬不能忘了這點。」

「那麼到底是怎麼了呢？我聽你說讓我們救救薩拉中將什麼的。」

阿什頓交換着看向奧莉薇婭和克勞迪婭，有些心虛地辯解道。奧莉薇婭拍了拍越說越沒有底氣的阿什頓的後背：

「這樣真的好嗎？違背了我們原本的任務……」

「不，看她那舉動，顯然是注意到了。真想不到隔這麼遠的距離她都能察覺。再綜合外貌考慮的話，她就是傳聞中的那個怪物了嗎……？」

「……您跟羅澤瑪麗閣下報告這點了嗎？」

「……您是說魔法士嗎？」

「那名少女、是不是注意到我們了？」

聽到克勞迪婭如是說，小隊長有些困擾地撓了撓臉。

「還沒有。就像我剛纔說的，現在還在收集線索。」

「就因爲這樣，你幹了這麼久才只是個曹長。總是爲自己的常識所限，目光狹隘。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超乎我們想象的存在啊。」

第六軍此前在南方戰線敗給了鋼鐵陷陣騎兵團，幸得免於滅頂之災。目前應該正在守衛中央地帶西部的佩吉塔城堡。

「那麼援軍究竟會不會來呢？」

要說哪一邊的情況更緊迫，那答案肯定是第六軍。但如果縱觀整個戰局，第二軍的重要性顯然遠遠凌駕於前者。同時向雙方伸以援手固然是傲慢至極的想法，但確實是克勞迪婭由衷的真心。

「埃爾文中尉，這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她連望遠鏡都沒用，我覺得只是偶然罷了。」

可是，即便第七軍真的願意前來相救——

薩拉長出了一口氣，向羅蘭德示以微笑。

見奧莉薇婭神情嚴肅，克勞迪婭一邊警戒周圍一邊問道。不過奧莉薇婭的答覆卻讓人摸不着頭腦。

「薩拉殿下！請您不要在這種地方觀察戰況！如果被流矢射中了怎麼辦！」

「哪裏有意思了!? 」

「……哈啊、溝鼠是嗎。」

（等到無力迴天的時候就投降好了。只要獻出我的首級，部下的性命應該就能得到保全。雖說是庶出，但公主的腦袋總還是有點份量的。）

羅蘭德的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薩拉明白這當中的意思。確實是派人去求援了沒錯。但他們此前已經得知第七軍要被派往應對擊潰了第三、第四軍的北部帝國軍，所以這次求援其實是一場賭博。

「——!? 」

——待到獨立騎兵聯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遠方。

奧莉薇婭一臉嚴肅地告誡道。

「既然您明白的話，就請趕緊離開城牆！如果您被敵人擊斃了，那第六軍可就沒戲唱了！」

羅蘭德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狠狠地訓斥了急忙趕到的親衛隊一番，命他們將薩拉重新保護了起來。在此期間，斯威蘭王國的士兵仍在陸續將雲梯搭上城牆，殺氣騰騰地登梯進攻。與此相應的，己方士兵則用長槍和落石、以及潑灑熱水的手段針鋒相對地回擊。

「看來是大勢已去了啊？」

「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薩拉中將吧！」

雷斯塔壓低了聲音問道。埃爾文搖了搖頭。

羅澤瑪麗對殺害了奧斯本特的第七軍懷有強烈的恨意這件事，在整個陽炎已是無人不曉。只要考慮到陽炎的半數人員都被派遣去探查第七軍的動向就不難猜到這點。

兩名黑色裝着的男性從森林中現出了身。他們是隸屬於帝國軍諜報部隊「陽炎」的埃爾文中尉與雷斯塔曹長。

「第六軍的傳令兵爲什麼會在這裏……我記得第六軍正在戍守佩吉塔堡啊？」

在敵我雙方震天的殺聲之中，薩拉默默下定了決心。

「您是說那名少女就是如此？說實話，我只覺得她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楚楚少女。」

「你叫伯哈德是嗎。先給我放開少佐的腿。有什麼話在這之後再說。」

伯哈德慌忙放開了奧莉薇婭的腿，以額頭貼地的姿勢跪倒。克勞迪婭哼了一聲，坐回了原位。至於奧莉薇婭則並沒有十分在意，用輕快的語氣詢問道：

望着獨立騎兵聯隊離去的方位，雷斯塔皺了皺眉。

「我倒是什麼都沒看見啊？」

「可是也不能見死不救不是嗎？畢竟就算我們現在派傳令兵報知主力部隊也趕不上了。」

「這怎麼可能。」

聽到阿什頓的詢問，男子拼命地點頭。

薩拉•瑟恩•裏維爾中將今年芳齡二十一，既是五官精緻的美女，又是王國唯一的女性將軍。

「少佐，有什麼問題嗎？」

「…………」

「魔法士就是一個例子。既然如此，那麼有與之類似的存在也屬自然。」

就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埃爾文輕輕拍了拍雷斯塔的肩膀。

「是，屬下銘記在心——說起來，您看到他們的軍旗了嗎？」

「當然，獅子加七星印，無疑是第七軍。」

總算抓到第七軍的蛛絲馬跡，這讓埃爾文在心裏鬆了口氣。羅澤瑪麗連日的催促讓他繃緊了腦中的弦。

「不過真是奇怪啊。如果要前往北方的話，他們應該往東去纔對……？」

雷斯塔重新望向第七軍的後塵，扭頭感到不解。正如他所言，如果要前往王國北部的話，那麼向東進軍纔是正確的路線。可方纔這支第七軍的部隊卻趕往了西方。

「他們難道是想就這麼前往中央戰線？」

「我們該怎麼做？」

「……這樣吧，我帶領剩下的部下繼續追蹤。無論如何都要摸清他們的算盤，不然是沒法做出像樣的報告的。雷斯塔曹長你即刻去將發現第七軍的消息報知羅澤瑪麗閣下。不過要注意，千萬不能談及剛纔提到的奧斯本特閣下的事。」

「遵命！」

「——還有，把那名少女可能就是傳聞中的怪物的事也告訴她。」

「這個……這樣好嗎？」

「有必要讓她有所警戒。雖然她現在對那個怪物似乎沒什麼興趣就是。」

「我明白了。」

「很好，那你去吧。」

雷斯塔對埃爾文敬了一禮，接到命令後，他迅速上馬趕往了東方。一邊目送他離去，埃爾文一邊回想着某名失蹤人物。

（澤農少尉潛入加利亞要塞之後就沒了聯絡。那可是在陽炎中戰鬥力屈指可數的澤農啊，再加上怪物的問題，終歸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即便是通過望遠鏡遠望，那名少女的容顏也稱得上絕世罕見。不覺從中感到了幾分寒意的埃爾文快步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Ⅴ

帝國軍 維薩姆城 吉埃爾辦公室

羅澤瑪麗又嘖了一聲。吉埃爾這時突然注意到自己莫名鬆了口氣。

吉埃爾看着掛在牆壁上的地圖，點了點頭。

「……如果怪物擊退了斯威蘭軍隊呢？」

「總之我們這邊什麼也不要做。畢竟要考慮到元帥閣下的面子。雖然被人橫插一槓讓我很不爽就是了。」

「吉埃爾大佐，這是今天的報告書。」

吉埃爾將目光投向了招致此種情況的罪魁。那是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雖說羅澤瑪麗的門第和武功都無可挑剔，但在朝野之上絕不是沒有敵人的。想要一腳將她踢下來的人如今絕不在少數。當然，如果沒有與帝國三將相應的實力便無甚意義，可不管怎麼說，主動提供黑料始終不是什麼良策。

（也就是說閣下雖然對那個怪物有興趣，但無意同其直接過招。至少現在是這樣。大致是這麼回事了嗎……）

「我知道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再回來。」

「哈哈……詭異？這是怎麼回事？」

吉埃爾默默地接過報告書，乾脆利索地瀏覽起來。報告書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對成爲擋箭牌的領主的不滿。

羅澤瑪麗的表情陰暗了幾分。

「閣下，能耽誤您一些時間嗎？」

吉埃爾在心裏嘆了口氣，從還沒捂熱的椅子上起了身。

「——啊？是吉埃爾啊……如你所見，我現在忙的要死。」

說完，羅澤瑪麗重新開始處理公務。與之前不同，這一次落筆的聲音變得相當有節奏。

「我們要怎麼處理敵人的前衛部隊？」

邊說邊推開司令室的門，緊接着便吹來一陣凝重的空氣。雖然拉開了幕簾，但面向庭院的窗戶依舊是闔死的。吉埃爾打開了窗戶，希望引進一些新鮮的空氣，接着同辦公桌邊奮筆疾書的羅澤瑪麗搭話道：

「就是這樣了。」

說着，羅澤瑪麗哼了一聲。

「不過該部隊的動向有些詭異。」

在北方戰線擊潰第三、第四軍後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最近的羅澤瑪麗幾乎每天都泡在司令室裏出不來。

她大聲將帝國元帥批判了一番。吉埃爾明知這裏只有自己和她在場，卻還是忍不住將司令室環顧了一圈。

「是……是，陽炎在王國南部的加納利亞鎮發現了第七軍的蹤跡。數量大約三千，恐怕是兼帶索敵任務的前衛部隊。另外、」

羅澤瑪麗甚至都沒有看這邊一眼，僅僅報以不耐煩的答覆。可能是在不悅時胡亂撥弄了一番，她那頭豔麗的紅髮此時凌亂了不少，渾似一個鳥巢。

（難道我在害怕第七軍、害怕那個所謂的怪物嗎……？）

「……充其量只是陽炎的主觀看法，還沒有確證、」

說着，羅澤瑪麗哈哈大笑。

吉埃爾調整了一下坐姿，將羅澤瑪麗一直期盼的話說出了口。

相對於羅澤瑪麗的不以爲意，吉埃爾執意勸諫道：

「向西？那不是跟這兒正相反嗎？」

吉埃爾一回到辦公室，久候多時的親信便同他敬了一禮。回過禮後，吉埃爾緩緩地坐到了椅子上。

如此吩咐後，吉埃爾便邁向了羅澤瑪麗所在的司令室。

「對吧？波爾瑪要是能殺了那個怪物倒也好。那就意味着她不過如此。萬一波爾瑪被殺了，那我到時候就連同敵軍主力一起將之擊潰。就這麼簡單。」

羅澤瑪麗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她的推測十分恰切，吉埃爾沒有絲毫質疑的餘地。固然不能說第七軍的主力絕對不會趕往佩吉塔堡、換言之就是中央戰線，但考慮到現下的局面，這種可能性幾乎無限小。

「哼。在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罷了。沒什麼關係吧。」

「原來如此……所以前衛部隊趕去救援第六軍了是嗎？」

「您能明白箇中利害就再好不過了。——那麼，第七軍的行動跟元帥閣下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恐怕就是這樣了吧。真是給我做些多餘的事。」

吉埃爾一面暗自思忖，一面繼續問道：

羅澤瑪麗用透着幾分嫵媚的動作輕撫嘴脣，一時陷入了思索，但很快、

波爾瑪的武力在紅之騎士團內也是首屈一指。雖然是個興趣讓人不敢恭維的男人，但吉埃爾也覺得他是與怪物交手的最佳人選。

（閣下究竟在作何打算？）

（不過閣下一貫精明，想必是用不到我給什麼建議的吧。）

話雖如此，但羅澤瑪麗的話于吉埃爾而言實在是始料未及。他本以爲羅澤瑪麗肯定會拋下公務衝去跟怪物硬碰硬，所以打算全力制止來着，故而對這種結果，他不能否認自己確實有些失意。

至於羅澤瑪麗，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她扭曲的笑容又進一步，忍不住放聲大笑：

無論如何，羅澤瑪麗的注意力沒有被怪物全部吸走都是再好不過的。趁着羅澤瑪麗的主意沒變，吉埃爾連忙表示贊同：

羅澤瑪麗的發言彷彿是將吉埃爾的心理完全看透了一般，讓他無言以對。或許是對吉埃爾的反應感到了有趣，羅澤瑪麗開口解釋道：

面對露出桀驁笑容的羅澤瑪麗，吉埃爾感到了不解。當然，羅澤瑪麗的選擇對他來說實在是感激不盡，但與此同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疑念。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雖然我對帝國三將的位子沒什麼執着，但也沒有交予無能之輩的打算就是。」

吉埃爾領命之後便離開了司令室。掩門之際，他聽到羅澤瑪麗蘊藏了幾分狂氣的竊笑，直感到脊背發涼。

「另外？」

「嗯？——難道說，你是覺得我會不顧三七二十一直接衝過去找那什麼怪物對決？」

「這個啊……好吧，到那時候就讓波爾瑪去做她的對手好了。」

（閣下的策略成功奏效了啊。看來對整個王國北部的掌控會比預想中快一些。）

原因很簡單，因爲過快地控制了王國北部的北半部分，公務處理的速度有些跟不上。當然了，大部分的公務都有傾巢而出的文官埋頭解決，即便是現在，也能清楚地聽到隔壁房間裏雨點般的落筆聲。

懷着這樣的感想，吉埃爾的目光落到了報告書的末尾處。

「——!? 這、這個……」

「——然後呢？」

「是啊，不僅有，而且不小呢。在中央戰線的東南方有個王國第六軍守衛的佩吉塔堡。我記得格拉丁元帥命令斯威蘭王國攻擊那裏來着。」

話音一落，只聽一道清脆的聲響，羅澤瑪麗手中的筆折斷了。接着她緩緩地抬起了頭，臉上掛着一抹極度扭曲的獰笑。

羅澤瑪麗不可不自謂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以此爲前提，吉埃爾將統率該部隊的人是一名銀髮少女——亦即可能是傳聞中的怪物的情報告知了羅澤瑪麗。事實上，這份情報終究只是一種臆測。但考慮到是陽炎的推斷，雖然不想承認，吉埃爾覺得準確率應該有八成。

羅澤瑪麗對殺害了奧斯本特大將的第七軍有異常的固執。這一點絕不會錯。明明如此，她卻刻意派波爾瑪去與敵人交手。將羅澤瑪麗這陣子的表現看在眼裏的吉埃爾會感到不解也是當然的。

（話說回來，她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差啊。）

「那麼對方難道不打算前往北方了嗎？」

「閣下，請您謹言慎行。批判元帥閣下再怎麼說也太出格了。」

「不用那麼意外，這事沒那麼複雜。我的目的說到底也只是殲滅殺害了奧斯本特大將的第七軍，而不是搞什麼收拾怪物的勾當。況且區區三千的部隊就讓我親自上陣，那可是會成爲帝國國民的笑柄的。」

羅澤瑪麗饒有興致地重複道。總覺得她興奮得幾乎要哼起小調，實在是有些可怕。吉埃爾舔了舔發乾的嘴脣，將原本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她的話講了出來。

「您是說敵人的主力會往我們這邊來？」

吉埃爾抱着打開禁忌之箱的覺悟問道。羅澤瑪麗沉沉地靠在椅子上，目光逡巡了一會兒、

「再怎麼說他們也不會蠢到放任我們不管的。既然前衛部隊已經動身，那麼主力的出動就是遲早的事。」

「陽炎那邊送來了聯絡。」

這非同尋常的表情令吉埃爾大受震懾，不禁卻步。

身材高挑又好男裝的羅澤瑪麗在下到侍女上到貴族小姐之間都有不俗的人氣，以至於每每出席舞會都會在片刻間陷於重重環簇之中。作爲當事人的她對此也是頗感爲難。

（時候終於還是到了啊，好死不死偏偏是……）

「閣下她人呢？」

——這之後的準備就都交給吉埃爾了。

「是了，畢竟他跟我說之前沒鬧夠啊。派他去測一測怪物的斤兩再合適不過了。不過前提是他們真的能擊退斯威蘭軍隊。」

「讓波爾瑪中佐上陣實是明斷。不管是不是怪物，閣下若是親自出陣都有失體統。」

「他們沒有前往北方，而是在向西進軍。」

「哪、哪裏。並沒有……」

「在老地方。」

「吉埃爾求見。」

吉埃爾連忙搖了搖頭。

「即便如此也一樣。覬覦閣下地位的人比比皆是。您剛纔的發言對他們來說是將您扯下帝國三將之位的絕佳材料。」

聽到吉埃爾的疑問，羅澤瑪麗緩緩地轉動椅子答道：

「波爾瑪中佐？」

「大佐，您有事出去嗎？」

但需要羅澤瑪麗最終批覆的部分還是太多，而這無論如何都是文官無法代勞的，所以只能請她多加努力了。不用說，如果她要向作爲副官的自己徵求意見，那麼吉埃爾自然願意效勞。

「嘖！格拉丁那個老糊塗真是的，又給我節外生枝。」

「啊哈哈哈哈哈！不錯！不愧是陽炎，幹得漂亮！」

「怎麼了？你這一臉的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