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蛛巢

I

聖都伊斯菲亞坐落於巨大的城牆包圍之下。

奧莉薇婭小隊隨希斯特利亞穿過厚重的正門，街道屋舍儼然，人們生氣蓬勃的風景迎面而來。

「這裏真是欣欣向榮啊。」

克勞迪婭望着往來的人流，不吝讚美地直言。希斯特利亞也帶着彬彬有禮的笑容應道：

「自從索菲蒂亞大人即位以來，聖都越發繁榮了。」

克勞迪婭點着頭，視線遊向街尾巷角的陰暗之處。

聖都不見地痞流氓之輩，一部分原因在於各個樞紐處都有衛兵值守，但同時也從側面證明了索菲蒂亞優秀的統治能力。

（和她在晚餐會上給人留下的印象正相符。）

克勞迪婭不知對方邀請一行人的用意何在，心中越發戒備，不敢絲毫大意。

「城中的信徒們真是顯眼呢。」

正如阿什頓所說，身穿白色長袍的信徒是聖都中一道惹人注目的風景線。就連在大國法涅斯特王國，也很少見到如此衆多的信徒同時出現。

「從西北方出伊斯菲亞，可以抵達阿爾特米亞娜大聖堂。這些巡禮者通常會在這裏準備好食物再前往大聖堂。」

一行人在希斯特利亞的帶領下很快穿過街道，登上一道緩坡。一座巨大的建築逐漸進入克勞迪婭的視野之中。

希斯特利亞向隊伍中的一位聖近衛使了一個眼神，對方便駕馬神采奕奕地朝前方的建築物奔馳而去。

「——那裏便是聖天使大人的居城，拉·夏姆城了。」

愈是靠近城前，這座城堡的全貌便愈是清晰可見。拉·夏姆城的壯麗和奇異讓初來乍到的克勞迪婭深深倒吸了一口涼氣。

城中央矗立一座直穿雲霄的尖塔，周圍有八座外郭塔包圍。四周的城壁由最堅硬的石材「黑輝石」砌成，黑光閃閃。就算有軍隊企圖攻打，若不盡全力進攻，也是絕不可能擊穿這道城牆的。

（這裏比起城堡，倒是更像一座要塞……）

隊員們紛紛呆若木雞地仰望拉·夏姆城，其中只有奧莉薇婭雙眼放光讚歎道：

「奧莉薇婭小姐，我們一邊喫一邊聊吧？」

「不落城……我能理解人們爲什麼會這麼叫它。」

「不握手怎麼跳舞啊！？」

一道響亮的男聲從門旁傳來，奧莉薇婭隨即從門後現身。一時間，聖羅殿中如同時間靜止一般鴉雀無聲。

「我已經準備好沐浴了，要不要去清洗一下旅途的汗水呢？」

「呵呵，你高興就好。那我們走吧。」

未曾見過二人在晚餐會上的互動的衛兵們看到索菲蒂亞出人意表的言行，紛紛愣住了。與此同時，參與了晚餐會的菈菈不知爲何也愣在了原地。毫無疑問，索菲蒂亞是在通過自己的言行親身向臣下們示意奧莉薇婭的身份地位之重。

奧莉薇婭說着，樂呵呵地舉起叉子往烤雞上直戳。她的回答和自己從約翰那裏得到的信息並無不同。

「我聽說了不少奧莉薇婭小姐的英勇事蹟，想請問一下，你是如何變得這麼強的呢？」

拉·夏姆城 聖羅殿

「我沒什麼不愛喫的東西啊。——啊，我有點不太喜歡獨角獸的肉。」

「這，這樣啊。今晚我命神國梅希亞的一流名廚準備了大餐，其中不會有獨角獸料理的，請放心吧。」

「索菲蒂亞殿下，真是太美味了！」

克勞迪婭深深一嘆，也跟上了二人的步伐。

索菲蒂亞佇立在綿延的隊列前方，身穿純白服飾，一手執銀錫杖，面露微笑。她背後站着三人，各自身穿華美的軍服。其中一人是名喚菈菈的麗人，一人是位髮色淺藍、面帶清冷的女子，最後一人，則是克勞迪婭最大的天敵約翰。

「那就請你去好好放鬆一下吧。說起來，奧莉薇婭小姐有什麼不愛喫的東西嗎？」

「別找藉口。」

（這樣可不行。）

索菲蒂亞一瞬瞪圓了眼，又慌忙接着說道：

「——各位，接下來我要介紹一位來自法涅斯特王國的貴賓，同時，她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友人。」

奧莉薇婭點點頭，喉嚨深處響亮地咕嚕了一聲。

「唉……你就不能再機靈點嗎？」

索菲蒂亞在克勞迪婭緊追不放的目光之中扶起奧莉薇婭，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對她噓寒問暖起來。

「我還從未聽說過有任何人能讓聖天使大人如此掛心呢。」

「聖天使大人，準備已經完畢。」

克勞迪婭不禁想抱怨一下奧莉薇婭公然貶低祖國王城的行爲，但還是堪堪忍住了。在希斯特利亞面前說出這話，只會讓事情橫生枝節。

「敬神國梅希亞和法涅斯特王國的繁榮。」

「能讓大人公開宣佈她是自己的友人，必定不是等閒之輩。」

「可，可是，我畢竟只是個平民……」

「有大餐！太好了！」

「怎，怎麼能這樣啊。」

索菲蒂亞靜靜彎腰，靠近俯首行禮的奧莉薇婭，雙手柔柔地握住了奧莉薇婭的右手，嘴角勾起一個優美的微笑。

「是，是啊。」

「沐浴？——也好，正好我身上沾了點灰。」

（這人還是那麼嬉皮笑臉！）

「「「…………」」」

「趕了這麼遠的路，你應該累了吧？」

正當克勞迪婭無奈之時，奧莉薇婭已經走下樓梯，來到了索菲蒂亞身邊。此時若要說這二人是德佩德利加大陸數一數二的美人，恐怕在場也不會有任何人否定。

「當然，請盡情享用吧。」

「再美的少女，與聖天使大人一比都會黯然失色吧。」

「您過獎了。如果聖天使大人聽到這話，一定會很高興的。順便一提，市民們都將它稱作《不落城》。」

「克勞迪婭中佐，她只是發病了而已，請不用在意。」

菈菈在索菲蒂亞耳邊輕聲說道。索菲蒂亞面上笑容依舊，一手輕巧地舉起從執事手上接過的酒杯。以此爲信號，廳中的臣下們也齊刷刷地拿起了酒杯。

兩組人在大廳中央分別跳着舞，其中一邊是阿什頓在克勞迪婭的引領下笨手笨腳地來回踏着舞步，另一邊則是滿臉抽搐，彼此大眼瞪小眼的愛麗絲和艾萬申。

索菲蒂亞身着一襲黑色禮裙，她話音剛落，鋪滿蒼藍絨毯的螺旋階梯最深處的二樓大門便漸漸肅然敞開。

愛麗絲雙目凝望城堡，口中如此說道。能讓愛麗絲毫無諷刺之意地坦誠說出心中所想，足見這座城堡之氣派給人帶來的震撼。

（閣下又在說這種話了…）

奧莉薇婭樂呵呵地跟在索菲蒂亞身邊離開了。

奧莉薇婭輕拍軍服，接納了對方的建議。

奧莉薇婭盯着食物滿眼放光，索菲蒂亞看着她說道：

據神國梅希亞流傳後世的古文獻稱，奧莉薇婭今晚的身姿「美得令人眩目」——她身穿國王阿爾馮斯在她啓程前往神國梅希亞時賜下的潔白禮服，肩披獅子圖案的鮮紅披風，兩件都是御用工匠的量身特別訂製。

「「「願聖天使大人神光永駐！！」」」

「沒有，我不累。好久沒出來旅行了，我玩得很開心啊。」

克勞迪婭扭頭，看到艾萬申嘆了口氣。

希斯特利亞與衆人同樣抬頭望着城堡，表情看起來似乎是在爲奧莉薇婭的話而感到意外。

「不是的哦。」

「嗯！」

「沒關係的，你先嚥下去再說。」

衆人穿過十二道主旨各有不同，但同樣雕工精緻的城門抵達主塔後，只見面前左右各站着兩列氣宇軒昂的衛兵，手中高舉國章旗。

克勞迪婭望着兩人暗中握拳。

「我聽說那是位十分美麗的少女。」

克勞迪婭站在廳中凝望着奧莉薇婭，心中爲她感到無比自豪，而站在她身邊的愛麗絲則是肩膀抖如篩糠，眼神迷離，雙頰緋紅。

奧莉薇婭連連點頭。索菲蒂亞領她來到餐桌前，自己也拉開椅子落座。看着料理一道道被端上，奧莉薇婭的身體開始瑟瑟顫抖。

「喂，你幹嘛隨便握你姐姐高貴的手啊？」

克勞迪婭內心咋舌。她身旁的奧莉薇婭通知全員下馬後，獨自走到索菲蒂亞身前單膝下跪，優雅地行了一禮。

克勞迪婭小聲問道。但愛麗絲仍低着頭，沒有任何反應。克勞迪婭正打算再問一次，卻只聽艾萬申突然在背後說：

「這座城比蕾迪西雅城厲害多了！」

「——啊，對哦。」

「這個呀，是因爲Z教了我很多東西。」

「愛麗絲，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等等，克勞迪婭中佐，你再慢一點。」

「那位傳聞中的人物終於要登場了嗎！」

II

「奧莉薇婭小姐，我們是朋友啊，所以你無需對我畢恭畢敬地問候的。」

「可以開始喫了嗎？」

「奧莉薇婭·瓦雷德斯托姆閣下登場！」

雖然索菲蒂亞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爲了試探奧莉薇婭的態度，她還是故意佯裝有所不知。

正當一行人久久眺望城堡之時，被鐵鏈拴住的吊橋發出陣陣尖厲的聲響，被一點點放了下來。希斯特利亞確認橋已經完全放下後，便率領衆人繼續前進，但進城後眼前的所見所聞更是讓奧莉薇婭小隊人人瞠目結舌。

在法涅斯特王國參加晚餐會時，索菲蒂亞就遠遠見到過奧莉薇婭在食物面前風捲殘雲的風範，所以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初次近距離親眼目睹奧莉薇婭進食時的驚人氣魄，還是讓索菲蒂亞看得入了迷，以至於忘了要和奧莉薇婭說話。

（這種場面之下，應該不會有人行事不端……但還是必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這完美的禮儀和問候驚得阿什頓一行人啞口無言。克勞迪婭曾在授勳儀式上見過奧莉薇婭這番模樣，所以沒有其他人那麼驚訝，但奧莉薇婭的行動同樣出乎她的意料。神國梅希亞中最瞭解奧莉薇婭的約翰看到此情此景，也雙目圓睜大喫了一驚。

（無懈可擊的完美表現，沒有任何可乘之機。事情全都在對方的計劃之中。）

奧莉薇婭認真的否定讓索菲蒂亞只好苦笑。

「則各呀——」

直覺告訴索菲蒂亞，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被奧莉薇婭牽着鼻子走。於是她調整好坐姿，趕忙拋出話題：

「聖天使索菲蒂亞·海爾·梅希亞殿下，我代表吾王阿爾馮斯殿下感謝您的邀請。」

「——啊，原來是那個意思啊。真是的，害人白擔心一場。」

由當代首屈一指的工匠們築起的，充滿藝術氣息的大廳——《聖羅殿》，今夜燈火通明，籠罩在富麗堂皇的氣氛之下。絃樂器的悠揚旋律爲聖羅殿更添優雅，人們在廳中起舞翩翩。

索菲蒂亞想，看來對方並沒打算有所搪塞或隱瞞。

聽到這話，奧莉薇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了行動。她一瞬間抄起餐巾上的刀叉，用肉眼難以企及的速度將料理連連放進嘴裏。

聽到對方的話，索菲蒂亞這纔回過神來，好不容易換上一副笑容。

約翰見克勞迪婭的目光看向自己，便閉上一隻眼朝她拋了一笑。

「發病？」

全員舉杯一飲而盡，此刻，樂隊的演奏掐準時機再開，悅耳的音樂將聖羅殿的熱烈氛圍烘托得再上一層樓。與此同時，大廳正面的大門也敞開了，傭人們魚貫而入將各式各樣的料理端上席中。

奧莉薇婭沿螺旋階梯一步步走下樓去，軍靴叩地發出清亮的響聲。此情此景令廳中的所有人深深着迷於奧莉薇婭驚人的美和瀟灑不凡的氣質，紛紛噤聲不敢驚擾。

奧莉薇婭抬頭，呵呵笑了起來。

索菲蒂亞對奧莉薇婭的厚遇此時已經是人盡皆知。在場的高級軍人和上等貴族都緊張地等待着奧莉薇婭的入場，想要一睹話題中心之人的風采。

「Z先生是奧莉薇婭小姐的師父嗎？」

「不是你的師父的話，那難道是你的父親？」

「內各，窩呀」

「你先嚥下去再說。」

「——我呀，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人丟在了森林裏，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長什麼樣子。」

奧莉薇婭邊專心致志地啃着雞肉，邊蠻不在乎地將自己是棄嬰一事告訴了索菲蒂亞。索菲蒂亞沒想到自己一不小心便觸及了敏感話題，立馬調轉話頭。

「奧莉薇婭小姐——」

「你不喫嗎？這麼美味的料理都要涼了哦？」

「……說得是呢。」

意識到自己有些操之過急，索菲蒂亞拿起餐刀將眼前的魚肉切成小塊。她心裏計算着奧莉薇婭大致消耗完桌上料理的時機，擇機再次開始提問。

「奧莉薇婭小姐是爲何加入王國軍的呢？」

「當然是爲了找Z啦。」

「要找他？他是失蹤了嗎？」

「嗯，他突然就不見了。」

奧莉薇婭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露出一個有些落寞的笑容。索菲蒂亞心下判斷，這是奧莉薇婭第一次露出「破綻」，於是繼續說道：

「你一定很寂寞吧。失去所愛之人是世間最令人悲傷痛苦之事了。」

「我很悲傷痛苦嗎？」

奧莉薇婭這個問題出乎索菲蒂亞的預料，但她緊接着答道：

「若非如此，你是不會爲尋找他而參軍的。」

「這樣啊。原來我一直很悲傷痛苦啊。」

奧莉薇婭靜靜端坐，雙眸遠眺。索菲蒂亞輕咳一聲，說：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陽炎？——啊，你說那些陰溝老鼠啊。」

奧莉薇婭雙臂抱胸，滿臉冥思苦想地盯着天花板直看。索菲蒂亞看出她心中猶豫不決，決定把握時機繼續推波助瀾。

「沒什麼問題呀。」

「當然。」

「誒！？這間房子嗎！？」

看她喫東西的樣子，不知道奧莉薇婭擁有深淵般的胃袋的人，大概會以爲她平時過的是上頓不接下頓的日子吧。

「話說回來……」

「怎麼了？在朋友面前，有什麼話直說就好。」

克勞迪婭伸手，用力把阿什頓的頭往下一摁。希斯特利亞扭頭咳了好幾聲，重新作出正色：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看到奧莉薇婭無力的微笑，索菲蒂亞終於切入正題：

索菲蒂亞敦促過度興奮的奧莉薇婭坐回椅子上，漸漸感到勝券在握。

「我希望能邀請奧莉薇婭小姐參加聖翔軍。」

「呵呵，我想要的並不是錢。」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各位請下車。」

盛宴順利落下帷幕。奧莉薇婭小隊分頭坐進早已備下的四輛馬車，離開了拉·夏姆城。

「不，不用！沒有任何不方便！」

奧莉薇婭揉着肚子，眼睛緊緊地盯着餐桌。看她這副模樣，索菲蒂亞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來現在在她心裏，比起其他東西，還是食物更加更重要。

多虧艾萬申伸手相救，阿什頓才終於脫離危機。愛麗絲提議大家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其他人也連連贊同。

索菲蒂亞笑意吟吟地答道。此刻急於一時，可能會導致前功盡棄。雖然奧莉薇婭並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但看情況，成功的概率並不低，結果已經足以令人滿意。

「我的部下多有冒犯，實在抱歉。感謝希斯特利亞小姐一直以來的照顧。——阿什頓！」

「見不到我的話，您會感到寂寞嗎？」

「音樂隊就是音樂隊呀。」

III

「我來領各位前往住處。」

「哈啊啊啊！？

「我保證，神國梅希亞的諜報部隊比那些陰溝老鼠更加優秀。——如果奧莉薇婭小姐希望，我會命令他們盡全力搜索Z先生的去向，不知你意下如何？」

「只要你點頭同意，我立刻就可以出動諜報部隊。」

「嗯，找到了一點，不過應該還需要很長時間。」

「我本以爲自己明白，但看來我之前並沒有真正明白。這次我算是完全明白了。」

阿什頓再次道謝。希斯特利亞一整儀態，換上鄭重的神情，伸出兩指抵在太陽穴行了一禮：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國的諜報部隊收集情報的能力比帝國的陽炎更加優秀，同樣也不輸法涅斯特王國。我想我們一定會得出讓你滿意的結果的。」

克勞迪婭滿意地點點頭，而她身旁的阿什頓重重嘆了一口氣。此時，傭人中看起來最年輕的女性向他們走了過來。

「那麼，你找到Z先生的線索了嗎？」

阿什頓雖然沒坐在奧莉薇婭身邊，但也遠遠望見了她不顧自己身處異國，毫不客氣地夷平了遠超常規的大量料理的模樣。他看到一半就不忍心再看，打心底對常常體驗這種心境的克勞迪婭感到了同情。

（她眼裏的光輝是……？）

馬車穿行在聖都伊斯菲亞，伴着清脆的的車輪聲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後，停在了一條幢幢建築格外氣派的大街上。隨後，車伕拉開了車門。

希斯特利亞笑着說道。阿什頓還沒想好該如何作答，便有一記猛拳招呼在了他的頭上。

希斯特利亞邁着充滿軍人風範的矯健步伐向前走去，阿什頓等人跟在她身後，一路觀察着四周。阿什頓穿過精心打理的庭院，踏入宅邸內部，只見已有傭人列隊站在屋子中央的闊氣樓梯兩旁，等候衆人到來。

就算每人分配一位傭人貼身服侍也還有剩餘，不過，就算對方真要分配專屬傭人給自己，阿什頓也做好了拒絕到底的準備。

「音樂隊是什麼意思？」

衆目之中，能看到克勞迪婭滿懷戒備的筆直目光。

從這一句話就能聽出，奧莉薇婭是個完全不在乎地位和權利的人，她的全部目的只在於找到Z的行蹤。

「——在我參加王國軍之前，曾經有一個和我一起旅行的人類說，法涅斯特王國是歷史最悠久的國家，所以手上一定會有很多情報。他告訴我參軍是收集情報最快的方法，所以我就加入王國軍了。」

「這裏就是各位在聖都期間的落腳之處，請千萬不要拘謹，隨意使用便好。」

「我原本是打算請各位在城中的客房留宿的，但是又想到這樣可能會讓各位過於拘謹，所以才準備了這間房子……如果大家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再換個地方吧？」

阿什頓一時間忘了現在已是深夜，不禁大聲叫了出來。眼前的長屋靜靜佇立於月光下，上下攏共三層。

阿什頓目瞪口呆地朝屋子發着愣，希斯特利亞卻滿懷歉意地說：

人羣之中，唯有奧莉薇婭摸着肚皮低聲嘟噥：

「那個……我們接下來該幹什麼呢？」

她右腳後邁一步，瀟灑轉身離開了宅邸。玄關大廳處只剩下了傭人們。

「嗯—……」

「不好意思，我的部下失禮了。我當然也沒有異議。」

實際上，阿什頓也的確清楚地記得一位坐在附近的貴婦望着奧莉薇婭，以憐憫的語氣說道：「聽說法涅斯特王國糧食短缺，真沒想到連將軍都喫不上飯了」。

「真的是真的嗎！？」

「——那個。意思是讓我退出王國軍，加入聖翔軍嗎？」

「待遇什麼的，我倒是無所謂啦……」

的確，參軍是一個獲取情報的好方法。順利套出奧莉薇婭參加王國軍的理由，索菲蒂亞心中滿意地暗笑。既然她的目的在於尋找Z，那要拉攏她就不是個難題。如今已經判明Z不知所蹤，那麼自己一定要將奧莉薇婭納入手中。

「當然，只不過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是嗎？」

「阿什頓，你也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沒錯，我自負他們比帝國的諜報部隊『陽炎』更加出色。」

看到阿什頓連連搖頭的樣子，希斯特利亞不由得笑出了聲：

「誒？你聽到了嗎？」

（一，二，三……粗略一數也有三十多個人啊。）

「感覺肚子裏的音樂隊又開始鬧騰了……」

隊員們陸續下車，希斯特利亞清點完人數後，轉身指向眼前的一幢宅邸。

奧莉薇婭絲毫不知阿什頓心中所想，咯咯直笑。阿什頓勉強捱過一陣頭暈目眩，克勞迪婭一邊苦笑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即便如此，還是非常感謝。」

「但你爲什麼要加入王國軍去找Z先生呢？」

「恕我失禮，但是我聽到了各位的話。」

克勞迪亞瞪了阿仕頓一眼。阿什頓本想反駁，卻被對方一句「不許找藉口」堵了回來。

「各位今天辛苦了，如有需要，請盡情吩咐這些傭人。明天會有其他人負責前來迎接各位。」

接連上桌的料理被奧莉薇婭以更快的速度不斷填進了肚子裏。而索菲蒂亞只是坐在一旁，含笑守望着她。

（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上級貴族住的屋子吧……）

「菜已經上完了嗎？」

索菲蒂亞看見克勞迪婭的雙眸之中閃過一陣光輝，轉瞬即逝。

「呵呵，不必多禮，我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務而已。」

奧莉薇婭一臉隨意。

「我纔沒有喫得快撐死呢。我這不是還活着嗎。」

「奧莉薇婭小姐你有所不知，其實我國的諜報部隊非常優秀。」

奧莉薇婭撲閃着長長的睫毛，歪着腦袋問：

「您、您、您辛苦了！」

「不可以嗎？」

「請求？——莫非你想要錢?」

「正是如此。我保證會爲你提供比現在更高的地位和更優渥的待遇。」

奧莉薇婭騰地站起，帶得身後的椅子應聲倒地。於是衆人的視線一瞬間齊刷刷地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我知道啦！」

「你說的是真的嗎！？」

「好痛！」

「還沒有上完呢，今天會一直上到奧莉薇婭小姐滿意爲止。所以請你做好準備哦。」

雖然這段對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但阿什頓還是不由自主地夾雜了幾分責備的語氣。艾萬申於是忙開口勸解：

「……你該不會想說，你肚子餓了吧？」

你……你剛纔不是已經在晚會上喫得快撐死了嗎！」

奧莉薇婭面露無趣，看來是已經和陽炎打過交道。聽到她稱那些人爲陰溝老鼠，索菲蒂亞拼命壓抑笑意，好不容易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誒？不是希斯特利亞小姐了嗎？」

「——你這傢伙，別再往我臉上抹黑了。」

「那麼，我們就進去吧。」

索菲蒂亞的注意力還在克勞迪婭身上，沒發現奧莉薇婭的臉不知不覺中已經貼到了自己面前。索菲蒂亞心中恍惚地想，真是一張精緻的面龐啊，嘴上回答道：

「奧莉薇婭閣下和克勞迪婭閣下覺得呢？」

「那個，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我覺得她應該沒什麼惡意的。」

「就是啊，我們又不是在說悄悄話，而且這裏回聲很重，能聽到也是很正常的。」

聽到艾萬申和愛麗絲爲自己辯護，傭人面帶禮節備至的笑容連忙道謝，隨後面朝還在揉着肚子的奧莉薇婭說：

「雖說達不到晚宴的餐品水準，但我也會盡全力爲您準備料理的。請問您意下如何？」

「你願意幫我做菜嗎？」

「當然了，請交給我吧。」

「你們聽到了嗎？」

奧莉薇婭露出勝利的驕傲表情環視衆人。這種情況下，阿什頓也不好意思拒絕傭人主動請纓的好意，於是揮揮手說：

「知道了知道了，就隨你去吧，奧莉薇婭閣下。」

仔細一想，這裏並非宴會那樣的公衆場合，也無需阿什頓自己的荷包出血，所以雖然奧莉薇婭的行爲雖然有悖常識，但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嗯，那我就隨便去啦。」

「我來帶奧莉薇婭大人去食堂。」

「拜拜咯。」

女傭朝衆人行了一禮，便向其他傭人發出指令，又帶着其中幾人離開了玄關大廳。沒想到看起來最年輕的傭人卻是地位最高的一個，看到這一幕，阿什頓有些喫驚。

「——各位，請隨我們來臥房吧。」

剩下的傭人帶着阿什頓等人各自散開，向準備好的臥房走去。

「真好喫！」

享受完美餐，奧莉薇婭一口氣喝完了最後的紅茶，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

「您滿意就好。那麼我們就去奧莉薇婭大人的房間吧。」

奧莉薇婭與傭人一同回到玄關大廳，沿鋪着殷紅絨毯的大樓梯走上三樓，來到了漫長走廊盡頭的房間前。

塔巴莎雙手交握放在腹前，優雅地低頭致意，然後便靜靜打開門離開了房間。奧莉薇婭卻仍拂拭不去大腦中看到了難以理解的事物的感覺，一口氣撲進了牀裏。

會笑眯眯地送給自己蛋糕的保羅。

奧莉薇婭用目光向克勞迪婭和阿什頓表示詢問，那兩人也各自點頭同意。

說實話，奧莉薇婭還是覺得和自己在冥界之門住的那間房差不多大小——也就是走上幾步就能夠得着房裏所有東西的房間住起來最讓人安心。但有錢人不知爲何總是喜歡住寬敞的大房子。

「嗯？——啊，抱歉。」

奧莉薇婭從牀上爬起身，靜靜打開房門，卻只見克勞迪婭和阿什頓滿臉嚴肅地站在門後。

「奧莉薇婭大人如此關心我，實在是感激不盡……但事情就是如此，所以請您不必客氣，儘管搖鈴就好。」

（她說只要我加入聖翔軍，就會幫我找Z……對我來說是個不錯的提議，而且她還說這裏的諜報部隊很優秀，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Z呢。）

每次見面時都會教訓自己的奧托。

克勞迪婭說着望向窗戶。奧莉薇婭一直沉浸在煩惱糾結之中，完全沒有發覺，窗外不知何時已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是啊……」

奧莉薇婭想道，看來自己是絕對當不成傭人了。

「那個，人類是有成長期的哦，所以——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阿什頓你呢？」

「那個，奧莉薇婭大人，不好意思，有點痛。」

總是對自己溫柔細心，值得信賴的克勞迪婭。

奧莉薇婭雖在機緣巧合之下成爲了王國軍的將軍，卻對地位沒什麼執着，一直以來選擇接受晉升，也只是因爲這樣做能有機會接觸更多情報。晉升還有另一個好處，是可以減少自己使用敬語的機會，但這對於奧莉薇婭而言終究只是次中之次。

「好了，你不用再繼續介紹啦。」

「走廊裏的那位傭人是在幹什麼呢？」

常常嘆氣的艾萬申。

奧莉薇婭回過神來，慌忙鬆開手。塔巴莎這才鬆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肩。

「就這樣一直坐在那裏等嗎？」

「我認識你已經很久了，奧莉薇婭。雖然克勞迪婭中佐說我很遲鈍，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你今晚的表現很奇怪。」

奧莉薇婭讓神情緊張的兩人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桌對面的位置。

「奧莉薇婭大人，您叫我嗎？」

（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嗯，可以啊……」

對奧莉薇婭來說，Z是特殊的，唯一的，無比重要的人，這一事實絕不會改變，但如今的奧莉薇婭已經獲得了許多不同的「重要」事物。那些都是她獨自一人所無法獲得的事物。

「過了成長期了？爲什麼？」

「不用了，這裏就好。」

「真是個怪丫頭……」

「真是夠無微不至的。」

奧莉薇婭一把抓住塔巴莎的雙肩，仔細端詳了一番她稚氣未脫的面龐。她原以爲塔巴莎應該比自己小，卻沒想到對方比自己大了那麼多歲。如果其他人知道的話，肯定也會大喫一驚吧。

「哦，嗯。我知道了。」

「如果您不喜歡的話，我幫您換一間房？」

看到阿什頓罕見的嚴肅樣子，奧莉薇婭只好苦笑着點點頭，一開始的驚訝之情漸漸被陣陣喜悅取代——不知爲何，阿什頓的這句話就是讓奧莉薇婭很高興。

「是的。」

若是在從前，奧莉薇婭一定會二話不說地接受索菲蒂亞的邀請。但如今的奧莉薇婭拒絕了在晚宴上立刻答覆索菲蒂亞，正是因爲她想起了一直以來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夥伴們的身影。

「誒？你爲什麼會知道？」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我叫做塔巴莎。」

阿什頓和克勞迪婭無言地搖搖頭。看來這是隻有自己纔有的特殊服務。

「你要一直坐在椅子上嗎？」

奧莉薇婭把自己從Z那裏學到的知識對塔巴莎又複述了一遍。然而塔巴莎卻只是面露困惑，說：「可是我早已經過了成長期了呀。」

傭人握住把手，敞開門恭請奧莉薇婭進入房間。一間相當寬敞的單人房映入她的眼簾。

「您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因爲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奧莉薇婭拿起桌上的鈴輕輕一搖，塔巴莎便立刻與敲門聲一同出現在了房間門口。看來傭人這份工作還真是有夠辛苦的。

雖然有點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但是很擅長狩獵的傑瑞。

明明比自己大卻管自己叫姐姐大人的愛麗絲。

「嗯……我也喝點熱的東西吧。」

房中天花板高懸，擺着幾件白色調的傢俱。奧莉薇婭心想，這簡直就像繪本中的公主的房間一樣。

奧莉薇婭呆呆地點頭。

「欸！？」

「我馬上來。」

阿什頓皺起了眉。他身旁的克勞迪婭輕咳一聲：

「嗯，我心情很好哦。」

「我知道啦。」

「好的，我馬上去準備，請各位稍等。」

「真大啊……」

「是的，睡着的話我就沒辦法立刻響應奧莉薇婭大人的要求了。」

（比起這個……）

自以爲在同伴面前表現得和平時並無二致的奧莉薇婭結結實實地喫了一驚。

此刻的奧莉薇婭還是更想立刻撲進那張在自己眼前不斷彰顯着存在感，看起來就鬆鬆軟軟的華蓋牀。

若是退出王國軍，加入聖翔軍，那些珍貴的事物必定會從自己的指縫中流失。這便是奧莉薇婭所懼怕的事情。

（可是我好想早點見到Z，哪怕只是再早一點點。）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我們有些話想和你說……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塔巴莎你可能不知道吧，不在成長期多喫點東西好好睡覺的話，身體會長不大的。所以你不用在意我，還是回房間睡覺吧。」

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會照顧自己的阿什頓。

傭人拿起放在桌上的金色鈴鐺一搖。叮鈴一聲，清澈的音色在房中迴盪。

「這間屋子真大啊。」

「這間就是奧莉薇婭大人的房間了。」

「那你不睡覺嗎？」

「這會兒有點冷，所以我就喝點熱飲吧。」

克勞迪婭從門縫中打探着屋內的情況，而阿什頓則是目露探尋的眼神。奧莉薇婭有些奇怪，但還是讓兩人進了屋子，目光暼過走廊，能看到塔巴莎正如她自己所說，坐在椅子上等候指示。

肆意享受了一番柔軟的觸感之後，奧莉薇婭緩緩打了個滾，仰面朝天，開始在腦海裏思索索菲蒂亞的提議。

笑容豪爽的大塊頭賈烏斯。

「那麼，我就告退了。」

「連飯也不喫？」

「好像是的。我讓她回房間睡覺，但她不聽……你們那裏不是這樣嗎？」

平日不知煩惱爲何物的奧莉薇婭，此刻卻是抱頭冥思苦想。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聽慣了的錯雜腳步聲，隨後有人敲響了奧莉薇婭的房門。

「……這話應該由我來問你纔對。索菲蒂亞殿下對你說了什麼？」

奧莉薇婭也曾向阿什頓和克勞迪婭問過其中緣由，但那兩人都只是面露苦笑，並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遵命。請問梅希亞的特產雷格蘭滋可以嗎？」

阿什頓皺眉，隔牆望着塔巴莎坐着的位置。

「我還挺喜歡這個的，那就它吧。你們覺得呢？」

傭人的語氣理所當然，但奧莉薇婭卻驚得無言以對。光是想想要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等待鈴響，她就汗毛直豎。

塔巴莎挺直了背，單膝輕屈行以一禮。

傭人似乎明白奧莉薇婭想問什麼，隨即說自己會一直在房外候命。聽到這話，奧莉薇婭纔想起走廊中的確不知爲何放着一把椅子。

奧莉薇婭目送塔巴莎離開房間後，再次向兩人問道：

（嗯？但是我搖鈴的話她也聽不到吧……）

「她說只要我搖鈴的話就會立馬趕過來。」

（好舒服……）

「怎麼了，你們有什麼事嗎？」

「可以幫我準備三杯熱飲嗎？」

「那就它了。」

「我明白了。您有事找我的話請搖響這枚呼喚鈴，我會立刻趕到您身邊來。」

克勞迪婭似乎是在戒備着什麼，將房間的角角落落都仔細打量了一遍。

「要喝點什麼嗎？」

IV

「我已經用過餐了。」

重逢並不意味着自己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奧莉薇婭也不打算抱怨對方的不辭而別。她只是想見到Z，僅此而已。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嘛。」

「那麼閣下，索菲蒂亞大人到底對你說了什麼？」

「這個嘛……」

「是不能告訴我們的事情嗎？」

奧莉薇婭猶豫一陣，最終還是將索菲蒂亞以幫助自己尋找Z爲條件，邀請自己加入聖翔軍的事情告訴了面前的克勞迪婭和阿什頓。兩人雖驚訝，但還是保持沉默聽到了最後。

「嚇到你們了嗎？」

奧莉薇婭難得地露出了窺視對方反應的目光。克勞迪婭靜靜開口說道：

「雖然我早就知道她定有企圖，但我也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內容。」

「邀請你加入聖翔軍啊……想到奧莉薇婭的那些英勇事蹟，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哈哈，哈哈哈哈……」

阿什頓自嘲地笑道。雖然最近自己常常被人哄擡恭維說是什麼天才軍師，但到頭來，還是完全沒有料到索菲蒂亞會有此謀劃。實在是荒唐可笑——阿什頓在心中痛罵自己。

「那麼，閣下你……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克勞迪婭垂下目光望着手中的杯子，不願去看奧莉薇婭。不光是她，阿什頓當然也同樣知道奧莉薇婭對撫養自己長大的Z感情之深，以及她是爲了尋找Z才自願參與王國軍之事。正因爲此刻他自己的心情也和克勞迪婭完全一樣，所以阿什頓才切身明白，克勞迪婭是不敢抬頭看着奧莉薇婭的眼睛問出這個問題。

奧莉薇婭沉默半晌，最終還是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惱的微笑，一笑之中讀不出她究竟是否已經決定要加入聖翔軍。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對方的意圖竟然在此……）

若是索菲蒂亞企圖謀害於奧莉薇婭，那麼即便是要與女王爲敵，阿什頓也絕不會有半分猶豫和畏懼。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雖然對方的目的是將奧莉薇婭拉攏進聖翔軍，但提供的卻是實打實的幫助。阿什頓最大的誤算，在於沒有考慮到奧莉薇婭對Z的感情之深切，而索菲蒂亞卻絕沒有輕視這一點。

失誤的結果，就是奧莉薇婭即將離開王國軍——離開阿什頓身邊。

（我到底誤會了什麼啊？我真是個蠢貨。）

阿什頓一直以爲奧莉薇婭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會一直在自己身邊——但那卻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幻想。

他沒有勇氣說話，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就在這時，滿臉緊繃的克勞迪婭向奧莉薇婭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阿什頓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阿什頓誇張地聳聳肩，露出一個無奈的笑。自己能勝過對方的，頂多也就只有對奧莉薇婭的感情罷了，但阿什頓深知，光憑這種東西是無法挽留奧莉薇婭的。

「這件事先別告訴大家，現在說出來也只會引發混亂。」

奧莉薇婭繼續告白道。

「是男人的話，你就應該理解閣下的想法，帶着笑容爲她送行。」

克勞迪婭泫然帶淚，已經哽咽得無法再接着說下去。

奧莉薇婭也有些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兩人。

「當然，克勞迪婭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對奧莉薇婭而言，索菲蒂亞的提議就是如此充滿魅力。

「那個，我剛纔也說了，其實我還沒想好呢。所以你們可以先等我得到答案再說嗎？」

「……他們遲早都會知道的，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告訴大家。」

「就算有時間也無濟於事了。」

「鬥嘴，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是很冷靜的，我只是不打算在沒有一張手牌能贏對方的情況下挑起爭端而已。」

V

「欸……？」

初見之時，奧莉薇婭給自己留下的印象並不好。雖說這是成長在特殊環境下的影響，但克勞迪婭總是覺得奧莉薇婭實在是過於欠缺人情味。

「但閣下爲王國軍立下了汗馬功勞，即便這只是你的私事，要動用諜報部隊幫忙找人也絕不算出格。然而，我卻一心只記掛着軍規……」

原來不只是阿什頓啊——克勞迪婭渾然不覺地長舒了一口氣。

克勞迪婭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奧莉薇婭就又報出了保羅、奧托、賈烏斯、傑瑞、愛麗絲、艾萬申等等一連串名字。

此刻，連雨滴拍在窗上的聲音，在阿什頓耳中也分外清晰。他身旁的克勞迪婭也同樣在耐心等待，準備傾聽奧莉薇婭的回答。終於，奧莉薇婭雙脣微張，繼續說道：

「我還沒想好呢。雖然我很想見到Z……」

正當克勞迪婭苦苦思索之時，奧莉薇婭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還沒等面露動搖的阿什頓開口，克勞迪婭就率先問道：

無論是部下們，還是軍隊上層，恐怕都不可能理解克勞迪婭此刻的決斷。若只是受到批評倒還算好，最壞的情況下，自己甚至還可能受到軍隊的追捕。

「也就是說，閣下心中放不下這些重要的人，所以還在猶豫，是嗎？」

（——嗯？我爲什麼要鬆一口氣呢？阿什頓對奧莉薇婭閣下來說很重要，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然而，儘管現在的奧莉薇婭身上也時不時會散發同樣的氣息，但聽到她說自己對於她是重要的人，克勞迪婭還是發自心底地感到高興。也正因如此，克勞迪婭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這麼晚還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走了，阿什頓。」

奧莉薇婭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決定戰爭的勝敗的，但阿什頓堅信，正是因爲有奧莉薇婭在，王國軍才得以成功扭轉劣勢。如果疼愛奧莉薇婭如親生孫女一般的保羅在場，他也一定不會對這件事坐視不理。

「……我記得你不是還說什麼是男人就該怎麼樣來着？」

不覺之間，幾乎高及天花板的座鐘時針已經指向了頂端。平日吵吵鬧鬧的奧莉薇婭緘口不言的樣子讓寬敞的房間顯得格外沉寂。

可以聽出，克勞迪婭的想法也和阿什頓一樣。奧莉薇婭看着克勞迪婭低頭謝罪的身影，語氣中摻了幾分搖擺不定：

阿什頓的目光中帶着毫不遮掩的非難，但克勞迪婭還是深深點頭說：

「怎麼了？」

「誒？——那個，我也很重要嗎？」

克勞迪婭嘴角微揚，說出了一句阿什頓意料之外的話。

看到克勞迪婭居然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阿什頓嚇了一跳，但奧莉薇婭的反應之誇張卻比他更甚。她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地從懷裏掏出粉色手帕，連忙去擦克勞迪婭眼角的淚水。

（原來我們在閣下心中也是重要的人啊……）

奧莉薇婭出人意料的告白，讓阿什頓的心跳頓時急促起來。

奧莉薇婭頃刻無言，好一會才滿面迷茫地擺弄着髮梢說：

「這……」

「在那種情況下和你鬥嘴也只會給閣下添麻煩，所以我才那麼說的。」

「我剛剛也說了，全國上下現在都無暇顧及我們這裏，就連諜報部隊也不例外。」

（繼續這樣浪費時間，也沒辦法讓奧莉薇婭回心轉意的……）

然而，克勞迪婭在心底對自己說，那又如何。自己必須要回報至今爲止爲王國軍立下赫赫戰功的奧莉薇婭，這纔是克勞迪婭此刻堅定不移的真實想法。

「Z的事情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克勞迪婭你沒必要在意的啊。」

「——無論如何，我們還有時間。」

在克勞迪婭的催促之下，阿什頓不滿地站起身，望奧利維亞一眼，隨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

奧莉薇婭拼命地摸着克勞迪婭的後背，幾乎已經破音。阿什頓在一旁等待克勞迪婭恢復冷靜，方纔開口問道：

「你，你不用道歉的！」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也……我……」

奧莉薇婭點頭。克勞迪婭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心裏暗想：

「這樣就好。」

克勞迪婭敬了一禮後，也快步離去了。

「嗯？那當然啦？」

克勞迪婭無力地搖搖頭。

按計劃，一行人準備在神國梅希亞停留五天。

「我一直以來都沒能察覺閣下的思念之情如此深刻，作爲副官，這是我的失職。」

「也就是說，你會在五天之內做出答覆，對嗎？」

（能聽到奧莉薇婭親口說我對她來說是重要的人，真是太好了。不過，雖然她現在還在猶豫，但她最終一定還是會離開我們的。）

「——我還以爲你會再難看地掙扎一下呢。」

「克勞迪婭中佐你難道不覺得嗎？」

克勞迪婭帶着疑惑又望了一眼身旁的人，而阿什頓正帶着五味雜陳的複雜表情看着奧莉薇婭。克勞迪婭再次問道：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字面意思……」

「可是——」

克勞迪婭在走廊中追上默不作聲的阿什頓，低聲說道：

「作爲閣下的副官，我本應全力阻止你加入聖翔軍……但我以騎士的榮譽起誓，我絕不會對你的決定提出異議。」

克勞迪婭說完便沉默了。她的態度不容置辯地告訴阿什頓，即便能得到王國軍的諜報部隊援助，也是無法匹敵梟的。

「對不起……」

雖然很害怕直接聽到對方的回答，但一直如此僵持下去，事情也不會有轉機。阿什頓下定決心，筆直望着奧莉薇婭的雙眸深處，問出了那個無人敢去觸及的問題。

克勞迪婭率先想到的下一任總司令官人選，便是她的堂兄奈恩哈爾特。但即便由他擔任第八軍的總司令官，與奧莉薇婭相比也定會相形見絀。

從話中能聽出，克勞迪婭的意見與自己似乎有所不同。

（也就是說萬事休矣，我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挽留奧莉薇婭了……）

「奧莉薇婭，你打算加入聖翔軍嗎？」

「那就是很困難，是嗎？但是向科涅利亞斯元帥或是保羅上級大將說明情況的話，他們應該會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克勞迪婭悄悄一瞥身旁的阿什頓，只見他的臉已經漲得通紅。看他這幅模樣，克勞迪婭心裏泛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現在舉國上下都在爲了曉的連獅子作戰而行動……」

新兵們暫且不論，那些從獨立騎兵連隊一直追隨奧莉薇婭的士兵們都深深仰慕着她。人天性慕強，而奧莉薇婭超脫常規的武力和美麗的容貌相輔相成，更是構成了強大的人格魅力。

「字面意思，也就是說……」

阿什頓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克勞迪婭輕輕抱了一下他的肩膀，便繼續向前走去。

「看來，你是覺得閣下會離開王國軍啊。」

克勞迪婭沒有回答，只是目視前方筆直前進。途中一位傭人與兩人擦肩而過，連忙靠近牆邊深深鞠了一躬。

「現在已經來不及交涉了嗎？」

「可是這樣的話，新設的第八軍又要由誰來統帥呢？」

奧莉薇婭無言點頭。

阿什頓握緊的雙拳在陣陣發抖。論認識奧莉薇婭的時間，阿什頓比自己更長，也因此，克勞迪婭深深明白他內心的不甘，但——

「而且，你應該也聽說了吧，神國梅希亞的諜報部隊『梟』實力強勁，據說在收集情報方面，就連帝國的陽炎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哈？這樣真的好嗎，克勞迪婭中佐？」

克勞迪婭停下腳步，垂眼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