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N懷抱漆黑之劍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1.8萬 字
I
這一天,從埃斯特山脈吹來了刺骨的西北風,王都非斯中下起了反季節的大雪。
雷蒂西亞城 謁見之間
法涅斯特王國的國王阿爾馮斯·瑟姆·迦爾門德側目看向不斷映在裝飾玻璃上的大顆雪花的影子,伴隨着衆多近衛坐上了冰冷的王座。
許久未坐的王座顯得有些擁擠,阿爾馮斯焦躁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體弱多病的兒子——塞爾維亞。
「你來謁見實在是珍奇之事啊。」
塞爾維亞沒有像平常那樣穿着睡衣,而是打扮地規規矩矩的。
在父親之前,阿爾馮斯更是王。更何況這是一次符合正式程序的謁見。塞爾維亞會穿戴整齊是理所當然的,但新鮮這一點是不變的。
「雖然是突然提出的申請,但您還是同意了,非常感謝。」
「無妨。但是這裏很冷。對你的身體也是負擔吧。簡短點說吧。」
「是。」
塞爾維亞說出的,是曉之連獅子以失敗告終一事。就在阿爾馮斯目瞪口呆的時候,塞爾維亞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更像是突然顯現噩夢的一樣,而尤以他最後說出的話爲甚。
「老爺子,死了…?這,這是什麼玩笑?」
阿爾馮斯用自己都清楚在顫抖的聲音問道,但是塞爾維亞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老爺子…怎麼會…」
從臺上滾落的權杖在謁見之間的地板上發出硬質的聲音,而阿爾馮斯聽到了比權杖奏響的聲音更加響亮的某物碎裂的聲音。
他的視野陷入了黑暗。
「父親…父親,請振作!」
「老爺子…老爺子…」
「父親。」
他知道,父王比誰都更要依賴科尼利厄斯。他也早就預料到了父王會因此而失意,但結果還是遠遠超出了塞爾維亞的預料,簡直是最差的結局。
「真是太過分了…」
塞澤烏憤憤地咂了咂舌。
克勞迪婭看向浮現出醜惡笑容的帝國兵。其他的帝國兵的樣子也都大同小異。至少不能說是一般的狀態。
但是,薩拉是第四王女。而且若是庶出的薩拉站在最高點,不難想象王室中會生出感情上的摩擦。
「老爺子…該練劍了…」
距離黎明還有段時間——
即使是死後,他們也由內而外地散發出瘋狂的氣息。
(在當今的王族中,最能準確把握情況的只有薩拉姐姐。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讓薩拉姐姐揹負更大的負擔了。)
塞爾維亞下了一個決定,然後離開了愈加冰冷的謁見之間。
沿着小路前進了一會兒後,和克勞迪婭並排前進的塞澤烏就像突然想起了似的向她搭話,
將腳尖踩在馬鐙上,颯爽地跨上神樂的克勞迪婭拒絕了塞澤烏的提議。
「是新的騎士團嗎?」
「雖說和蒼之騎士團休戰了,但我們仍然是帝國的敵人。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II
其中領頭的便是父王的正室、塞爾維亞的母親貝爾緹優,以及妹妹第一、第二、第三王女吧。
「雖然已經事到如今,但奧莉薇婭閣下真的沒問題嗎?本來奧莉薇婭閣下的容貌就很顯眼…」
儘管如此,正因爲這是奧莉薇婭的命令,包括自己在內的士兵們纔會毫無怨言地服從。恐怕蒼之騎士團那邊也是一樣的心境吧。這麼一想,也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了。
到處都是食死鳥。有的食死鳥用喙尖將眼球高高舉起,彷彿在炫耀勝利一般。有的食死鳥則展開特徵的紫紅色翅膀,興致勃勃地爭奪着閃閃發光的腸子。
克勞迪婭一邊想着一個青年,一邊對塞澤烏說道。
(必須見到她。被帝國軍視爲死神而恐懼的少女,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
這一次,奧莉薇婭只是單方面地有話想問,但克勞迪婭一點也不認爲塔魯梅斯會乖乖回應她。
「總感覺有種不詳的預感。」
無論怎麼呼喚,阿爾馮斯都只是重複着科尼利厄斯的名字。塞爾維亞看着這樣的父王的臉,感覺他似乎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雖然風格明顯不同,但所有的帝國士兵都穿着與奧莉薇婭極爲相似的鎧甲。
由於獲得了神國梅希亞的幫助,父王對勝利持樂觀態度。因此由誰去向父王彙報此次的事態演變爲了很大的糾紛。
「沒有問題。倒不如說我們在的話也只會礙事而已。」
塞澤烏如枯葉一般的乾笑在夜色中飛舞。
克勞迪婭等人繞着湖向右方走去,終於到達了老人指示的放牧場。他們各自把各自的愛馬帶出了柵欄。
塞澤烏頓時緘口不言。
「沒想到帝國軍會在這個時候發起進攻…」
克勞迪婭溫柔地撫摸着高興地把臉貼過來的神樂的臉頰。
穿過埃魯菲路山谷,克勞迪婭等人來到了通往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山路上。衆人看到了大量的食死鳥在空中飛舞。
對戰場的遺蹟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景象,但若是近距離觀看的話就會發現並非如此。
(我也不能再以生病爲理由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了。王國軍同時失去了偉大的英雄和揚名大陸的將領。值此混亂之際。如果王族之間再發生無益的權力鬥爭,這個國家無疑會滅亡。防患於未然的方法只有一個。)
「先把它們趕走吧。」
「對我們來說,他能幫我們照顧馬就很不錯了。」
「是啊。一般來說呢。」
「那麼你又如何呢?你可以和蒼之騎士團毫無芥蒂地來往嗎?」
『——這麼說來,應當由最瞭解情況的我來向王彙報。』
塞爾維亞強行制止了這麼說着、露出無力微笑的薩拉,並決定由自己前往謁見之間進行彙報,這便是這次的經過。
立刻引起克勞迪婭注意的,是一羣正在用嘴啄着散落一地的屍體的一羣食死鳥。
「但是很奇怪,帝國軍雖然收回了堡壘,卻沒有安排任何守衛。一般情況下這是不可能的吧?」
「明白了。」
塞爾維亞想起了時而從薩拉那裏聽到的少女。
「嘛啊,克勞迪婭上校暫且不論,我們確實是會妨礙到奧莉薇婭閣下吧。如果近距離看了那種白日夢一半的戰鬥的話,不僅是我,任誰都會這麼想。」
「很有可能。」
奧莉薇婭和菲利克斯的戰鬥沒能分出勝負,實際上就意味着第八軍的戰鬥以失敗落幕。但是在奧莉薇婭潛入皇帝居住的利斯特萊茵城時,就相當於將一把利刃架在了帝國的喉嚨上,這就是如今的情況。
在塞澤烏的指示下,部下們騎上了馬。
(看那副樣子,應該是不行了吧。)
(對於學問淵博的父親來說,這個亂世實在是太殘酷了。雖然世間對他的評價並不好,但至少我知道,父親確實很拼命。1;
就算他真的聽了奧莉薇婭的話,也不可能讓奧莉薇婭輕鬆回去,而是想趁此機會討伐這個不共戴天的敵人。這纔是理所當然的想法。而奧莉薇婭面對將劍指向自己的對手,既不會慈悲,也不會猶豫。
「克勞迪婭少校。那個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在催促我們趕緊離開帝國。看,他還在看這邊。看那個樣子,在我們完全離開之前,他是一步也不會動了。」
(而且,這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機會。)
其慘狀之悽慘,就連看慣了屍體的克勞迪婭也忍不住背過臉去。
「但是蒼之騎士團已經公然向帝國揭起了反旗。從對話的內容來看,那個老人應該和蒼之騎士團的司令官關係不錯,我覺得不至於採取那麼露骨的態度吧。」
逃出利斯特萊茵城的克勞迪婭和部下們沿着原來的隱藏通道前進,回到了出發地點的小屋——。
克勞迪婭等人來回揮舞着劍,把食死鳥驅散,然後再次慢步走在散落一地的屍體的縫隙之間,確認情況。
第二天,太陽被厚厚的雲層覆蓋。
「一般來說啊。」
空前規模的烏雲正在法涅斯特王國裏擴散。然而,希望還沒有破滅。
從蒼之騎士團叛變一事來看,即使是第三者也能看出帝國內部發生了動盪。也難怪塞澤烏會說不可能了。
「好,走吧。」
平時只要交給科尼利厄斯就沒問題了。但現在已經無法再依賴他了。很明顯,正是因爲他們把所有壞消息的報告都推給了英雄,纔會造成現在的狀況。
塞爾維亞緩緩地站起來。他吐出的白色氣息在謁見之間中飄蕩。
「夜已經很深了。今晚要隨便找個地方野營嗎?」
奧莉薇婭大概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吧,但是,與塔魯梅斯見面就意味着同皇帝見面。縱使戴着帝冠的人發生了變化,但是作爲大前提,抓到皇帝就是王國軍的勝利條件,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看着不斷在屍體上發出如生鏽金屬般吱呀鳴叫聲的食死鳥,最年輕的部下咕咚一聲吞了口唾沫。
踏在地面上的馬蹄聲的間隔變短了。在爬上蜿蜒的緩坡山路之後,他們看到了特斯卡珀利斯堡。
「是啊,快走吧。」
(果然…)
「說到底,現在的帝國應該根本就沒有反擊的餘力…」
剛滿二十歲的塞爾維亞生來就體弱多病,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在王宮中度過的。父王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應該是不打算把王位讓給體弱多病的兒子的。塞爾維亞也一次都沒從父親那裏聽到過關於政事的話。
走在克勞迪婭身旁的副隊長塞澤烏回頭看着小屋,說道,克勞迪婭面向前方,淡淡地回答,
克勞迪婭得出的結論是,奧莉薇婭之所以如此冷淡地拒絕了他們,完全是在擔心他們的安危。
塞澤烏會這麼想也不無道理。因爲冠以騎士團之名的帝國兵們都統一穿着顏色相同的鎧甲。
食死鳥被稱爲「大地的清潔工」,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但很少有人知道,食死鳥只會喫比較新鮮的肉。
將時間調轉到克勞迪婭與奧莉薇婭分別之時。
國王的心崩潰了,王國的英雄消失了。
「這裏離帝都太近了。在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之前快點離開纔是上策。我也很擔心先行一步的第八軍。現在這個時間的話應該不會被盤問。」
「那個…」
如果自詡爲新任皇帝的塔魯梅斯真的能夠操縱亡者,那麼自己即使留了下來也無法應對。
克勞迪婭知道塞澤烏想說什麼。如果奧莉薇婭被認識她的帝國兵發現,肯定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引起騷動。
在克勞迪婭的號令下,衆人在銀月的照耀下在林間小道中奔馳而過。
(但事情沒有就此結束,反而是問題堆積如山。)
「讓您久等了。」
塞爾維亞對一邊動搖一邊看着自己的近衛輕輕點了點頭,近衛慌忙向父王的方向跑去。
塔魯梅斯可能擁有被稱爲神之使徒的魔法士一樣的力量,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莫大威脅。
塞爾維亞的情報源主要來是女官們的小道消息,以及姐姐薩拉前來探病時告訴他的話。
儘管如此,克勞迪婭也不認爲奧莉薇婭會失敗。因爲她一直在身旁看着奧莉薇婭,所以有着這樣的確信。
「一般來說是的。」
從王座上站起來的父王步履蹣跚地準備離開謁見之間。
畢竟雙方是兩天前還在互相殘殺的對手。雖然自己順勢就和蒼之騎士團共同戰鬥了,但這本來的話,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事情的始末,他是從負責守衛王都的薩拉那裏聽來的。
從遠處,衆人就能看到食死鳥以特斯卡珀利斯堡爲中心盤旋。克勞迪婭等人瞬間緊張起來。
科尼利厄斯去世後,軍隊的統帥權架空了,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但塞爾維亞現在最擔心的是,薩拉若是知道了王的狀態,或許會想要取代王的位置。
「讓你感到寂寞了呢。」
決不能因爲要留下而拖了奧莉薇婭的後腿。
結果包括克勞迪婭自己在內,所有人的預測都過於樂觀了。看到了這種情況之後,她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行了。
(不過奇怪的是,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友軍留在堡壘裏?從遺體的狀況來看,他們應該死了兩到三天左右。按理說,他們應該早就撤出堡壘了啊。)
下令讓他們留在亞斯特拉堡、拋棄奪到手的堡壘的人正是第二聯合軍副總司令官奧莉薇婭。那麼能夠改寫這一命令的人就至少要達到總司令官布拉德的地位。
從時間上考慮,布拉德應該已經知曉第八軍的狀況了。正因爲如此,他即使追加了命令,也不會犯下取消命令的愚蠢錯誤。
「克勞迪婭上校,堡壘內或許還有幸存者。」
塞澤烏向她請求搜索的許可。
克勞迪婭迅速地思考着。
「把隊伍分成兩部分。一半負責搜索倖存者。不僅是友方,也不要忽視敵人的倖存者。另一半負責警戒四周。一小時後再在這裏集合。」
「是!」
接到克勞迪婭的命令後,部下們迅速行動起來。塞澤烏帶着搜索隊慎重地踏進了堡壘。
在那之後沒有任何報告,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個小時。
(時間差不多了…)
就在她即將放棄搜尋倖存者,將父親留給她的懷錶蓋上的時候,臉色大變的塞澤烏跑到了她的身邊。
「怎麼了?」
塞澤烏一邊小心地留意着周圍的情況,一邊回答,
「請您稍微靠近一點。」
然後,從塞澤烏口中聽到令人震驚的話語的克勞迪婭下意識發動了迅足術,跑向了堡壘。
她跳下通往地下的樓梯,沿着狹窄的走廊一路猛衝,在數位士兵的目光下,她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靠在牆上的士兵。
「襲擊堡壘的帝國軍的目標真的是阿什頓中校嗎!」
她跑過去,用力抓住士兵的雙肩問道。意識模糊的士兵半睜着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阿什頓…?」
布拉德認爲,由於建國以來首次被奪取領土,帝國有必要重新考慮今後的戰略。這就是爲什麼布拉德一抵達亞斯特拉堡就立刻下令整修改造。
自奧莉薇婭和Z的訓練開始以來,已經過去二十四天了。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
「…克勞迪婭上校…是…真的…」
利澤和阿什頓的對話並不多。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一心一意撲在劍道,對戀愛毫無感覺的克勞迪婭被這個名爲阿什頓·塞尼菲爾德的青年吸引的理由。
就在她心中的不安急劇膨脹的時候,克勞迪婭一行人到達了王國軍繼亞斯特拉堡之後又從帝國軍手中奪取的貝爾岡那堡。
面對一臉擔心的布拉德,利澤微笑着說。
就在她用拳頭砸向堡壘的外壁時,塞澤烏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阿什頓中校就在這裏。」
素來重視規則與規範的克勞迪婭並沒有還禮,而且還大聲叫嚷的樣子,至少在利澤的記憶中是一次也沒有過的。
「我去接克勞迪婭上校了。」
她將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緊緊握住從胸前取出的緋色寶石,用力點頭。Z啪地打了個響指。
在接到衛兵的聯絡,得知克勞迪婭已經回來的消息時,利澤正和布拉德以及其他數名軍官正在商討亞斯特拉堡的改造工程。
堡壘裏——空無一人。
利澤推開位於亞斯特拉堡一角的小小靈堂的門,招呼着克勞迪婭進去。
在看到正門的同時,利澤的視野中也映出了抱起胳膊在門前不停左右走動的克勞迪婭的身影。
不顧一臉驚訝的部下,克勞迪婭翻身跳上了神樂。她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就離開了特斯卡珀利斯堡。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從她的口氣來看,她應該是知道阿什頓中校出事了。不過並不知道更多了。大概是這樣吧…)
亞斯特拉堡
「…哎!? 」
「這裏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所以,想哭就盡情地哭吧。」
「嗚!那阿什頓中校呢!阿什頓沒事嗎!」
回過神來,奧莉薇婭發現自己被Z抱了起來。看着兩人這副與她偶然間在街上看到過的親子一般的姿態,奧莉薇婭感到臉頰突然發熱。
奧莉薇婭輕輕扭動身體,向着將視線投向北方的Z說,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你習得的劍技是連使用者自身都會吞噬的魔性之劍。「紅魔石」只能使用一次。不要忘記。」
但是,無論哪一處肌膚都異常冰冷,無情地訴說着這個人身上的血液已經不再流動。
III
「到此爲止。全部的訓練都結束了。——你很努力了。」
「是!」
「克勞迪婭上校,讓您久等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去亞斯特拉堡吧。」
(命令確實得到了執行。那爲什麼阿什頓還留在堡壘裏呢!)
「上校!」
即使在遠處,利澤也能看出克勞迪婭相當焦躁。感受到她的怒氣的衛兵們都可憐兮兮地縮起了身子。
從方位來看,兩人現在所處的地方是艾姆裏德西南方向的山丘,但是比起這種事,奧莉薇婭還有一件事一定要確認。她戰戰兢兢地問向Z。
克勞迪婭的表情驟然一變,明顯很是狼狽。
「克勞迪婭上校,請放慢速度!這樣下去部下們就跟不上了!最重要的是馬會撐不住的!」
「……」
克勞迪婭所編織的是充滿了贖罪之意的話語。利澤默默注視着兩人過於殘酷的重逢。從克勞迪婭注視着阿什頓的眼瞳中,大顆的淚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了下來。
在奧莉薇婭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她的視野經歷了數次波浪般的起伏。下一個瞬間,一座橙色的尖塔映在她眼中。那是要塞都市艾姆裏德。
「我問你阿什頓在哪裏!快回答我,利澤中校!」
任何人的聲音都已經無法傳達至她耳中了…
棺材裏的阿什頓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看來澤尼亞的傀儡已經開始大肆活動了。我現在就把你送到等待着你的人類身邊。」
「我不知道。利澤,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克勞迪婭氣勢洶洶地將手臂伸到利澤胸前,而利澤用比她更快的速度揮開了它。
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了她的肩膀,克勞迪婭反射性地回頭看去,只見氣喘吁吁的塞澤烏正站在那裏。克勞迪婭感到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癱坐在地。
「以後再進行調查,現在快點走吧。我們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快過來吧。——他也一定在等待着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的悲傷滿溢在靈堂之中。
(Z是絕對不會說謊的。太好了…)
湖畔即將迎來久違的平靜清晨…。
「嗯,拜託你了。」
(總之,克勞迪婭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加油!利澤·布魯森!)
利澤用平靜的聲音宣告,克勞迪婭的雙瞳開始劇烈地左右擺動,嘴脣顫抖。從她身上絲毫看不出榮格家下一任家主的影子。
克勞迪婭呆呆地看着阿什頓,而當她的脣再次開始銘刻時間時,在體感上大概過了五分鐘左右。
「Z,你又要丟下我去哪了嗎?」
被朝霞點綴的湖畔處沒有並響起已經接近常態的激烈聲響,而是充滿了小鳥溫和的啼鳴。
在Z的聲音的前方,是雙手雙膝着地、肩膀劇烈搖晃、滴落着汗水的奧莉薇婭的身姿。第一次聽到的來自Z的褒獎,讓奧莉薇婭完成了在因窒息而緊皺眉頭的同時又露出了笑容的苦差事。
「我帶你去見他。跟我來。」
在堡壘上空盤旋的食死鳥們似乎在嘲笑盲目地策馬奔馳的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上校,他已經死了…」
「阿什頓在這裏嗎!」
臺座上放着一具白色的棺材,從那裏飄來一股新木的香氣。
「嗯…我知道了…」
利澤看着想要立刻離去的克勞迪婭的背影,冷冷地說,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撫平她的悲傷,利澤輕輕地撫摸着克勞迪婭的頭。
之後,Z就像是和風景同化一般消失了。
在塞澤烏的催促下,克勞迪婭緩緩站了起來。她邁着簡直如同走在雲上的軟綿綿的步伐踏出了堡壘,只見神樂一邊嘶鳴,一邊以副憂心的樣子向她走來。
利澤把眼前的紅茶一口氣灌進喉嚨,說着「好!」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鼓勵自己。
「你已經都知道了吧?別再自欺欺人了。」
「Z,好害羞…」

Z慢慢地把奧莉薇婭放下來,用手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說,
雖然試圖一舉起死回生的曉之連獅子作戰以失敗告終,但亞斯特拉堡原本就是帝國爲了進攻王國而建造的橋頭堡,而它也自然可以反過來成爲帝國的威脅。
克勞迪婭一言不發地策馬奔向亞斯特拉堡。
靠近觀察的話,利澤發現她從來沒有看到過克勞迪婭展現出如現在這般憤怒與焦躁交織的表情,也找不到她平時的冷靜。
走到外面的利澤一邊側目看着外壁的整修工作,一邊快步走向大門。
「嗚!? 你什麼意思,我哪裏自欺欺人了!」
「這裏不是靈堂嗎…。阿什頓不可能在這裏。別開玩笑了。」
沒等對方回答,利澤便默默向前走去,遲了幾步後,克勞迪婭跟在了她後面。在利澤到達目的地之前,兩人一次也沒有交談過。
「別擔心。」
面對驚訝的克勞迪婭,利澤轉過身,淡淡地告訴她,
「我在問你他沒事吧!」
像是在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一般,克勞迪婭不停地前進和後退,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纔到達棺材前。
「——是啊。你說得沒錯。」
「阿…阿什頓…?」
(是使用了轉移魔術嗎…)
「……」
對於衛兵,總司令官已經親自下令:若是克勞迪婭回來了,便將她留在原地。
幾十秒之後,她的背後傳來了凌亂的馬蹄聲。
利澤緊緊抱住了克勞迪婭。
她當然聽到了塞澤烏的聲音。從神樂從未展現出的大汗淋漓的樣子來看,它一定已經相當疲憊了。即便如此,一想到阿什頓,克勞迪婭就沒有絲毫放慢速度的意思。
克勞迪婭發現了利澤。她不顧衛兵的阻攔走了過來。利澤向驚慌失措的衛兵們輕輕揮手,示意沒有問題,然後向克勞迪婭敬了一個足以成爲新兵榜樣的軍禮。
利澤無視了克勞迪婭的話,走向置於房間最深處的石造臺座。從天花板的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在臺座上,宛若夢幻。
奧莉薇婭打心底裏放下心來。她雙手交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她再次將目光移向艾姆裏德的尖塔。
(不過爲什麼不是王都而是艾姆裏德呢?是中途發生了什麼事嗎?)
奧莉薇婭走下緩坡,踏上了通往艾姆裏德的大道。不一會兒,她就來到了很熟悉的艾姆裏德的正門。這時,一位面熟的門衛——馬爾金似乎注意到了奧莉薇婭,以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對她說,
「奧莉薇婭閣下。您沒事就好。」
「嗯,我是完全沒事啦…第八軍的各位都在這裏嗎?」
「是的。第二軍也回來了。」
「第二軍也在這裏?爲什麼?」
她立刻問道,馬爾金頓時露出爲難的表情。
「就算您問我爲什麼,我也只是一介衛兵,實在無法回答…」
「是嗎。那我就直接去問問吧。」
「非常抱歉。」
奧莉薇婭向深深低下頭的馬爾金輕輕揮了揮手,向軍事區走去。問題是經過軍事區就一定要經過居住區。不出所料,奧莉薇婭剛踏進去,就有一股誘人的香味飄來。
奧莉薇婭腹中的樂隊頓時開始騷動起來。
(但是現在不行阿…)
主要是因爲拿着錢袋的阿什頓不在。爲了甩掉這股氣味,奧莉薇婭快步向前走去,然後聽到了不知哪裏傳來的熟悉聲音。
「這邊,這邊。」
她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過頭去,然後從人羣的縫隙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奧莉薇婭露出大大的笑容,揮了揮手。
「大嬸!」
「讓我過去一下。」
奧莉薇婭想起了阿什頓以前津津有味地喫着桃仙的樣子。她肚子裏的樂隊很快就吵着說「快點給我第二個」。
只有那瞳中的漆黑似乎愈加濃厚。克勞迪婭第一次對奧莉薇婭感到了恐懼。
「閣下,您沒事就好…」
大嬸晃着大屁股彈開了附近的人,靠近了奧莉薇婭。這是奧莉薇婭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出色技藝。
(這是怎麼了。是因爲作戰失敗了嗎?)
再次向軍事區前進的奧莉薇婭立刻咬了一口剛剛得到的桃仙,清爽而甘甜的味道頓時在口中擴散開來。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什麼。你肚子餓了吧?」
大嬸帶着抽搐的笑容說着,目光則忙不迭地看着奧莉薇婭的左右。
「可以嗎?我沒帶錢哦?」
克勞迪婭的身體被她輕而易舉地拖在了地上。
雖然雲裏霧裏,但奧莉薇婭還是表示知道了。然後,她走進了指揮所所在的建築物。途中,她一邊向擦身而過,向她敬禮的士兵回禮,一邊打開了副司令官室的門,透過窗戶看着窗外下起的雨。
「不必多禮了。你也別太勉強自己哦。」
只要奧莉薇婭認真起來,她很輕易就能把自己推開吧。儘管如此,克勞迪婭還是緊緊抱住奧莉薇婭,試圖做出抵抗。
如果這真的是個玩笑該有多好啊。見到阿什頓的遺體時,克勞迪婭的世界完全被冰冷的黑暗所包圍。自那之後的記憶至今仍然如此蒙上了一層霧一般模糊不清。她唯一記得的,就只有自己撲到了利澤胸前這種事了。
「…讓開。」
「可以進來哦。」
憑氣息,奧莉薇婭就知道來者是克勞迪婭,但是,聲音不像是平常的克勞迪婭。就這樣,奧莉薇婭的睡意一下子煙消雲散。
「說起來,軍隊是出了什麼事嗎?真討厭啊,我看到的所有軍人都愁眉苦臉的樣子,還以爲是形勢惡化了呢。哎呀,我也真是的,明明這種事就算問中將小姐,中將小姐也答不上來吧。」
奧莉薇婭一動不動地說,
「所以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沒明白克勞迪婭在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
「嗯,是呢。其實我連早飯都沒喫就過來了,肚子已經空空如也了。」
「您不可能知道是帝國軍中的誰殺了阿什頓。更別提被亡者殺死的三位了。」
「不放!」
「那是…」
(好喫——!)
大概是剛買完東西吧,大嬸抱着一個大大的紙袋。
奧莉薇婭凝視着被自己打壞的辦公桌,一言不發地走向房間的入口。
「我明白了。那我就辭去軍中的工作。這樣你就沒有理由阻止我了吧。」
奧莉薇婭打開辦公室背後的大窗戶,拍了拍放在窗臺上的灰兔玩偶。這是看不下去這個房間如此缺乏生氣的克勞迪婭害羞地放在這裏的東西。
「啊哈哈。對不起。我稍微進行了一下久違的訓練。」
自從她得知阿什頓的死訊到現在已經過去兩週了,但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阿什頓溫柔的笑容,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克勞迪婭的身體仍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不能遵從這個命令。閣下不單單是一名士兵,更是率領第八軍的將軍。我不能允許您再肆意妄爲了。」
「這還用說嗎。我要把殺了阿什頓的人類,以及殺了科尼利厄斯爺爺,保羅爺爺和奧托副官的亡者都殺了。」
由於塔魯梅斯的介入,曉之連獅子作戰以失敗告終,但奧莉薇婭認爲還有很多挽回的機會。正因如此,她才因現在的情形歪起了頭。
「等活到了大嬸我這個年紀,很容易就能明白這種事啦。」
「這不是玩笑!閣下,閣下您真的認爲我會開這種玩笑嗎?」
奧莉薇婭目不轉睛地盯着右手中的桃仙,然後輕輕地把它收進了腰上的包裏。
儘管時間沒有過去多久,但克勞迪婭還是一邊對奧莉薇婭的聲音感到懷念,一邊打開了門。仔細一想,自從擔任她的副官以來,克勞迪婭就一直和她一起行動,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得到了桃仙,她肚子裏的樂隊聲達到了最高潮。
雖然沒有把她強行拉開,但奧莉薇婭還是默默地邁開了腳步。
奧莉薇婭說出的無機質的話語,既像是不規則地演奏着低音與高音的蟲鳴,又營造出歌曲般的氛圍。無論哪一邊都讓克勞迪婭無法理解。
奧莉薇婭登上通往指揮所的長長石階,途中,她看到了帶着嚴峻表情同幾名士兵交談的埃伯因。
奧莉薇婭以輕快的腳步來到了軍事區,發現這裏和熱鬧的居住區截然不同,明顯瀰漫着陰鬱的空氣。
「哎,那個,是啊。但我姑且也是軍人…」
曉之連獅子作戰是瞞着民衆進行的。奧莉薇婭只能哈哈一笑,掩飾過去。
「…放開我。」
「那我就把所有人都殺了!」
瞬間像石像一樣僵住的大嬸盯着奧莉薇婭看了好一會兒。
「沒有的事。謝謝你。」
「報告還沒有結束。科尼利厄斯元帥閣下,保羅上級大將閣下,奧托准將閣下也在與亡者的戰鬥中殞命了。」
看到奧莉薇婭的表情,克勞迪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平時表情那麼豐富的她,現在卻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一般面無表情。
「那麼大嬸我也要走了。你這麼忙我還叫住你,不好意思。」
奧莉薇婭取下腰間的包,把大嬸送的桃仙放在了辦公桌上。她把椅子轉向窗戶的方向,慢慢傾斜了身體。
「是嗎是嗎。不過既然是你的話,那就沒什麼不可能的吧。只要人沒事就好。」
「怎麼了?」
「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兩週前,帝國軍突襲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包括在場的阿什頓·塞尼菲爾德在內,共有四百餘名士兵戰死。」
克勞迪婭緊緊握住拳頭,拼命抑制着身體的顫抖,同時也拼命地編織着話語。
「我不知道克勞迪婭在說什麼。」
埃伯因猶豫了一會兒,又含糊其辭地說,詳細的情況就請直接去問克勞迪婭吧。
(阿什頓一定會高興的。)
奧莉薇婭眨眼睛就喫完了第一個。正當她要把第二個放進嘴裏時,她停下了腳步。
「奧莉薇婭中將閣下!——這是戰爭。人很容易在戰爭中死去。這是閣下經常在士兵們面前說的話。」
克勞迪婭反射性地擋在奧莉薇婭面前。
這時,大嬸將嘴脣湊近奧莉薇婭的耳朵。
但是,死去的不止阿什頓一人。包括傑瑞在內,很多士兵都戰死了。一想到如今死去的士兵們,身爲第八軍的副官的她就不能爲僅僅一個士兵的死而動搖下去。戰爭還沒有結束,克勞迪婭此時也在不斷地如此斥責自己。
「我來向您報告。兩週前,帝國軍突襲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包括在場的阿什頓·塞尼菲爾德在內,共有四百餘名士兵戰死。」
「閣下…」
奧莉薇婭被沒有給她留出任何插嘴機會、滔滔不絕的大嬸輕鬆壓倒了。
「嘿唉…?」
「哈?訓練?」
實際上不到十秒的沉默,在克勞迪婭看來卻是永恆。同時,她也感到一陣窒息,等待着奧莉薇婭的話。
「您要去哪裏?」
「我是在說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放在辦公桌上的桃仙滾到了地板上,碰到了克勞迪婭的腳尖,停住了。
奧莉薇婭狠狠地瞪着陷入混亂的克勞迪婭,然後猛地揮下拳頭。伴隨着一聲巨響,辦公桌被砸成了兩半。
「您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大家都很擔心啊。」
「你今天沒和那個小子在一起嗎?」
(這麼說來,阿什頓也說過喜歡桃仙來着吧…)
「我還想着休息一會兒再去找克勞迪婭呢。說起來,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聲音完全沒有精神哦。」
「…克勞迪婭·榮格上校,我命令你現在馬上離開這裏。」
「閣下,恕我冒昧,您在說什麼…」
大嬸再次用屁股彈開周圍的人,消失在了人羣中。
看着大嬸晃着大肚子,放聲大笑的樣子,奧莉薇婭想到,等自己到了大嬸這個年紀,肚子也會這麼豐滿嗎?看起來很有趣的樣子。
「比起這種事,怎麼感覺大家都死氣沉沉的。」
奧莉薇婭的腦海中浮現出阿什頓開心的樣子,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即使是爲了阿什頓,也請您忍耐!」
奧莉薇婭似乎正靠在椅子上眺望窗外。聽着雨的聲音,克勞迪婭在辦公桌前停下腳步,伴隨着軍靴的響亮鳴響聲敬了個禮。
淅淅瀝瀝的悅耳雨聲敲打着她的耳朵。奧莉薇婭逐漸被睡意所擾,迷糊起來。這時,她聽到了微弱的敲門聲。
「算了。比起那種事,給你這個。」
(明明剛纔還沒下雨。總之,先休息一會兒再去見克勞迪婭和阿什頓吧。)
「什麼?…即使這樣我也絕不允許您去!」
克勞迪婭一字一句地宣告。椅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緩緩轉了過來。
「你說的那個小子是阿什頓嗎?我和阿什頓分開行動了,所以沒在一起。我剛剛纔回到這裏。」
「——嗚。」
「少將小姐的髮色很顯眼,我一眼就發現你了。」
「現在是中將了哦。」
從士兵們死氣沉沉的表情來看,也不像是她的心理作用。
「是嗎?我只看到過你們在一起的樣子,所以只有一個人的話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譯註:這裏奧莉薇婭在用死神語說話。)
大嬸把手伸進紙袋,在奧莉薇婭的雙手中各塞了一個桃仙。
在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埃伯因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奧莉薇婭沒有要轉向這邊的樣子。這對如今的克勞迪婭而言堪稱萬幸。
奧莉薇婭停下腳步,瞪着奧莉薇婭。
「爲了阿什頓!? 克勞迪婭!阿什頓被殺了,克勞迪婭就不傷心嗎!」
「怎麼可能不傷心!」
克勞迪婭狠狠地撞向奧莉薇婭。後退了數步的奧莉薇婭的表情充滿驚訝。
「肯定會傷心啊。自從聽聞阿什頓的死訊以來,我直到今日都無法好好整理心情。爲什麼我沒能在最關鍵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後悔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前進!——之前阿什頓說過。他在和平之後有很多想做的事。而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實現他所期望的和平。也就是結束這場戰爭。這是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一直堅持戰鬥至今的阿什頓的希望…所以我…現在…所以我才…」
克勞迪婭嗚咽着,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地上。
奧莉薇婭當場癱坐在地,像是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
彷彿與兩人悲傷的相依一般,雨連着下了三天三夜。

IV
要塞都市艾姆裏德 軍事區
當克勞迪婭發現奧莉薇婭不見了的時候,中午已經過去了很久。
(閣下去哪裏了?)
從食堂開始,克勞迪婭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卻完全找不到奧莉薇婭的身影。
途中,她向擦肩而過的愛麗絲和埃伯因等人打聽了奧莉薇婭的下落,但對方也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如果傑瑞在的話,或許很容易就能猜中閣下的位置。不管怎麼說,他曾誇口說關於閣下的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有些人在不見了之後,其價值纔開始凸顯。傑瑞就是其中的典型。不論是好是壞,傑瑞都給第八軍帶來了活力。像是要甩掉腦海中浮現的傑瑞的臉一般,克勞迪婭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
之後,她又在指揮所裏到處找了一遍,卻仍然沒能發現奧莉薇婭。
(既然搜索到這個程度還沒找到…——)
她想起來,奧莉薇婭會去的地方還有一個。
克勞迪婭離開了軍事區,直奔商業設施林立的居住區。
科尼利厄斯可以說是法涅斯特王國的守護神。再加上若是知曉了第七軍總司令,以鬼神之名令人畏懼的保羅的死,民衆們肯定會陷入絕望。
克勞迪婭一邊想着這棵妮蓮樹大概有十個人那麼高吧,一邊再次抬頭仰望這棵樹。彷彿覆蓋了整座山丘般的茂盛枝葉確實散發出獨特的香氣。
「這棵妮蓮樹還有這種功能嗎…我完全不知道。」
「他真的是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啊。聽他說起想做的事情的時候,我笑着說,那真是有三個身體都不夠用吧。其中一個就是想去環遊世界。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是有限的。所以他說,要親自去看、去聽各種各樣的東西。用手去實際觸碰是很重要的。阿什頓帶來的書中之所以有很多冒險故事,我想也一定是出於這個原因。」
「啊,是啊。我確實是克勞迪婭…」
居住區
「正如克勞迪婭上校所說。那個…請問奧莉薇婭閣下怎麼了?雖然由我這麼說有些僭越,但她看上去好像沒什麼精神。」
「是嗎。原來阿什頓想要周遊世界啊…」
(看來閣下還是很受艾姆裏德的人民的愛戴的。)
「沒關係,說起來,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她大概是把奧莉薇婭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吧。不然她怎麼會爲毫不相干的人做到這個地步呢?
「沿着這條路一直向前走就行了——」
「在曉之連獅子作戰開始之前呢,我經常在休息日和阿什頓一起在這裏讀書。我們互相交換喜歡的書。就像克勞迪婭剛纔說的那樣,阿什頓靠在那棵妮蓮樹上,而我就躺在他旁邊讀書。這麼說來,不知爲什麼,阿什頓帶來的書大多是冒險題材—。我很快就看完了書,於是打起了瞌睡,起來後就一起喫阿什頓做的便當。我經常被阿什頓取笑說,與其說我是來看書的,不如說是來喫便當的。明明我都把書好好地讀完了,真是失禮啊。」
婦人感概地看着克勞迪婭。奧莉薇婭會談論起自己,這件事讓克勞迪婭有些喫驚,但更讓她在意的是,奧莉薇婭是怎麼談論自己的。
「她是個天使一般的銀髮女孩。」
對方準確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讓克勞迪婭困惑不已。婦人大概是覺得在路中央說話會礙事吧,便把她引到了一家關門的店鋪檐下。
「這位女士,我知道了。請您抬起頭來。」
婦人收起開朗的表情,認真地對克勞迪婭說,
「我想起阿什頓以前說過自己很喜歡靠在這棵妮蓮樹上看書。所以我就覺得閣下應該在這裏吧…」
「平時她是個那麼開朗的孩子,所以我很在意。克勞迪婭大人有什麼線索嗎?」
「中將小姐?」
與居住區截然不同,倉庫區人煙稀少。
克勞迪婭的目的地是要塞都市艾姆裏德附近的一座山丘。
「現宰的灰豬肉!快來看看吧!」
克勞迪婭很清楚,戰爭是最具人類風格的行爲。只要人類不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麼戰爭就不會消失。和平與戰爭是表裏一體的,過去的歷史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克勞迪婭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交叉着雙手的奧莉薇婭向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在不斷詢問的過程中,克勞迪婭每次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的。她終於停下了腳步。
「也請代我向那位青年問好。因爲中將小姐就像信任着克勞迪婭大人一樣信任着那位青年。」
面對苦笑的克勞迪婭,馬爾金慌忙開口。
「大約兩個小時以前,我看到了中將小姐。在——」
聽到婦人說出的出乎意料的話,克勞迪婭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是啊。這棵妮蓮樹的樹葉散發出的香氣能讓人類心情平靜。」
這個婦人竟然知道奧莉薇婭的行蹤。克勞迪婭大喫一驚,忍不住上前一步詢問道。
「是!失禮了!」
「這樣啊…吶,克勞迪婭,你知道嗎?這棵妮蓮樹有一個很有趣的功能哦。」
「非常抱歉。在您忙於軍務的時候把您叫到這裏來。」
「——所以我想。如果這種妮蓮樹能夠遍佈整個世界的話,人類之間是不是就不會發生爭鬥,戰爭也僅會成爲書中的故事了呢。」
「閣下——奧莉薇婭中將怎麼了?」
「——阿什頓曾經說等到和平之後,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你還記得我那時說了什麼嗎?」
「她說你的眼睛很漂亮,樂觀又溫柔,還說你是個大美人。」
正當她站在路中央不知所措時,有人在她的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克勞迪婭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體格壯碩的婦人站在她的面前。
好像是個沒見過的婦人。
奧莉薇婭頭也不回地說道。站到奧莉薇婭身旁的克勞迪婭和她共同將艾姆裏德的街道盡收眼底,同時說道,
柔和的風掠過山丘,溫柔地撥動着奧莉薇婭的頭髮。
從婦人的態度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並非只是嘴上說說,而是真的在擔心奧莉薇婭。克勞迪婭當然有線索,但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將之告知婦人。
克勞迪婭微微歪着頭。
「要是你能回答我的問題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但是,在克勞迪婭看來,奧莉薇婭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她感到胸口一陣緊繃,甚至有些窒息。
克勞迪婭不顧婦人的制止,跑了起來。她想,如果自己現在照照鏡子的話,映出來的一定是一副很沒出息的表情吧。
「沒有…線索。」
(和同紅之騎士團戰鬥那時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不過如果人民知道了王國的現狀的話…)
由於帝國驅使的亡者的出現,法涅斯特王國正面臨着空前絕後的危機。
克勞迪婭瞥了一眼正在往倉庫內運送糧食的工人,毫不猶豫地走向正門,對看門的馬爾金說,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緣分,但是這個婦人似乎也認識奧莉薇婭。
「那麼我還有急事,就先失禮了。」
「功能,嗎?」
「那個…奧莉薇婭中將是怎麼說我的?」
據克勞迪婭所知,銀髮的人只有一個。而且,說起天使的話肯定指的是奧莉薇婭了。克勞迪婭的疑問一下子消散了。
「那個…」
「馬爾金二等兵,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情。繼續努力工作吧。」
「…嗯,記得很清楚。」
婦人一臉滿足地說。
克勞迪婭從懷中取出一支出現裂紋的筆,展示給奧莉薇婭看。
「無論階級多高,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她是打心底裏信賴克勞迪婭大人吧。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還以爲會在這裏…真是的,她到底跑哪去了。)
居住區今天也有很多購物的人,熱鬧非凡。
婦人一臉驚訝地轉過頭,說,
「…!? 請稍等一下!難道那孩子出了什麼事——」
奧莉薇婭伸手摘了一片葉子,將其拿到鼻子前,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克勞迪婭看着奧莉薇婭的銀色長髮隨風飄動的背影,感到十分美麗,但同時也從中感到了一種彷彿她即將消失的虛幻感。
在風光明媚的山丘上,可以一覽艾姆裏德的街道。在這裏,奧莉薇婭將左手放在被稱爲「妮蓮」的闊葉樹上。
「…你居然知道我在這裏呢。」
臨時的沉默流淌在兩人之間。
(即使如此,如果阿什頓還活着的話…嗚!不行不行!克勞迪婭,要是你也不再堅強的話——)
「不過,您真的和中將小姐說得一模一樣啊。」
克勞迪婭瞬間就明白她說的那個青年是誰了。同時,她感到心臟彷彿被荊棘纏繞一般疼痛。
奧莉薇婭的話無疑是在殘酷的戰爭中曾經與阿什頓度過的有限而溫馨的日常生活的珍貴回憶。無論是她話中的時候還是現在,奧莉薇婭的臉上都充滿了微笑。
克勞迪婭不顧敬禮的馬爾金,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她已經大致猜到奧莉薇婭現在在何處了。
「啊。」
「中將小姐經常提到克勞迪婭大人,所以我纔想着「會不會是這樣呢」,向您搭話了。」
據婦人說,她在倉庫區偶然看到了奧莉薇婭。她本想上前搭話,但見奧莉薇婭臉色陰沉,便猶豫了。
「是,是嗎?閣下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嗯…我一定…會轉告…」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或許是一副軍人在欺壓百姓的光景吧。不出所料,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了白眼。婦人遵照克勞迪婭的話,抬起頭繼續說道。
說着,婦人深深地低下了頭,將重疊的雙手緊緊握在圍裙上。
「恕我失禮,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聽到克勞迪婭於心不安地說出的謊言,婦人露出了似乎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從林立的店中傳來了氣勢十足的吆喝聲。
「馬爾金二等兵,奧莉薇婭閣下從這裏出去了嗎?」
克勞迪婭拍着自己的臉頰,強行抹去腦海中浮現出的阿什頓的笑顏。她挑了幾家奧莉薇婭可能會去的店,開始打聽。三十分鐘後,在走訪完第十家店後,克勞迪婭不由得苦笑起來。
「克勞迪婭上校?您能記住我的名字真是太榮幸了!」
停留在白色花朵上的蝴蝶振翅高飛。
「熟透的桃仙,先到先得!」
「我特意叫住你也不是爲了別的,正是爲了那位中將小姐…」
克勞迪婭所去的每一家店的店主都知道奧莉薇婭,這讓她很是驚訝。但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每一個人談起奧莉薇婭的時候都像是在談論家人一樣。
(果然是在這裏啊…)
「雖然沒見過,但您是克勞迪婭大人吧?」
「什麼!? 你在哪裏看到的?」
「克勞迪婭大人?」
「那支筆是…」
「聽說是閣下送給阿什頓的禮物。能從閣下那裏得到禮物,他一定很高興吧。他好像寸步不離地隨身攜帶着它。——我要把它還給閣下。」
克勞迪婭遞過了筆。而奧莉薇婭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接過。
「那是我送給阿什頓的東西,就由克勞迪婭拿着就好了。我認爲阿什頓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嗚。我是不行的!」
克勞迪婭用力抓住困惑的奧莉薇婭的手,強行讓她握住了筆。從奧莉薇婭的身上傳出困惑的氣氛。
「克勞迪婭…」
「我是不行的…因爲,阿什頓希望閣下拿着它。」
「這種事——」
「就是這樣的!」
看着滿懷自信地否定了自己的克勞迪婭,奧莉薇婭臉上的困惑更深了一層。
——阿什頓一定…。
克勞迪婭向後退了幾步,高聲碰響軍靴的後跟,敬了個禮。
「明天正午將舉行軍事會議。」
不等奧莉薇婭的回答,克勞迪婭就快步走下了山丘。
當她意識到自己心懷的思念時,已經爲時已晚——
再次變成孤身一人的奧莉薇婭思考着克勞迪婭爲什麼執意不肯收下那根筆,結果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無論是克勞迪婭,還是阿什頓,她都覺得自己已經很瞭解他們了,但實際上,或許她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奧莉薇婭重新思考了一下今後的事。
(我見到了一直在找的Z。既然達到了目的,那我就沒必要再留在王國軍中了。即使我辭去了軍務,克勞迪婭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如果我說要辭去軍務的話,克勞迪婭一定會反對。但我想她最後一定會笑着爲我送別。因爲克勞迪婭比誰都溫柔——)
『不,不是這樣的…您是要用這枚金幣購買這根筆嗎?』
『哎?難道你以爲是假的嗎?』
『是啊。快進去吧。』
奧莉薇婭若無其事地肯定了阿什頓的話。
在那之後,阿什頓像是對待寶物一樣把筆揣在懷裏,露出了含蓄的笑容。奧莉薇婭至今還記得他的笑容。直到出現裂痕爲止,他都在很珍惜地使用這支筆吧。這從它仍然和剛買回來一樣閃閃發光就能看出來。
『哎?』
『你這傢伙啊…爲什麼總是能像這樣讓我喫驚呢。也就是說,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嗎?』
『真的是這裏沒錯嗎?我先聲明,這裏可不賣食物哦?』
『啊哈哈,阿什頓真有趣。你已經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有趣人類了。』
『哎?幹什麼?』
現在握在手中的筆引出了奧莉薇婭的一段記憶。那是她與阿什頓的回憶中的一頁。
(Z,請給予我堅持到底的力量…)
奧莉薇婭愉快地用指尖轉着筆,阿什頓向她投來了強烈的目光。他的目光就像是要在奧莉薇婭身體上扎出個洞來一樣。
『爲什麼這麼突然…這很奇怪吧…?』
(發起戰爭的是澤尼亞和澤尼亞操縱的傀儡。只要打倒那兩個人,戰爭就一定會結束。這樣的話…)
奧莉薇婭懷抱漆黑之劍。
雖然意義不同,但是兩人以驚訝的表情對視的姿態卻是一樣的。
阿什頓看了看錢袋,頓時瞪大了眼睛。
『嗯,完全、完全、一點兒也不想聽。果然,錢真是麻煩啊。』
似是在呼應少女的想法一般,漆黑的劍升起黑色的霧靄。
心懷嶄新的決意。
『送給我…這不是你剛買的嗎?…哎?難道你是爲了送給我纔買的嗎?』
奧莉薇婭拿出掛在腰上的錢袋,在阿什頓眼前打開。
『嗯。』
奧莉薇婭把手伸進陳列架伸出,迅速拿起了看上的東西。
『一點都不奇怪。因爲,阿什頓不是因爲軍務要寫很多的報告書嗎?所以我覺得很適合你。』
『我要用這個金幣換這根筆。』
阿什頓輕輕嘆了口氣,對奧莉薇婭說,
『嗯。既然是禮物,那麼用阿什頓的錢來買的話不是很奇怪嗎?我也學過很多知識,這種程度的事情還是知道的。』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奧莉薇婭高興地把手裏的筆拿到店主那裏,從錢袋裏拿出一枚金幣說,
「阿什頓…」
『…謝謝你,奧莉薇婭。我會很珍惜地使用它的。』
『不夠嗎?』
昂首挺胸的奧莉薇婭得意洋洋地說道。
在天空中漂浮的雲朵被染成硃色之前,奧莉薇婭一直躺在山丘上,度過了一段安靜的時光。
當然,奧莉薇婭如此說道。店主再次凝視着放在桌上的金幣。
『這是送給阿什頓的。』
奧莉薇婭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把收到的零錢草草塞進了錢袋。接着,奧莉薇婭接過買的東西,直接遞給了阿什頓。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這些金幣足夠把整家店都買下了吧。光是一枚就已經相當足夠了吧。』
『什麼是首屈一指的有趣人類啊。我可是真心這麼想的哦…咕哎!? 』
『總感覺被你說了很過分的話…總之,這些錢夠不夠?』
『沒問題。您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奧莉薇婭一把抓住了差點走過的阿什頓的脖領。
就像阿什頓那天做的一樣,奧莉薇婭把筆揣進懷中,想起了Z的話。
『你是發燒了嗎?那不是筆形的點心,真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筆哦。』
『筆?哎?你想要筆嗎?』
少女離開了山丘。
『喂喂,這些不全都是艾斯特利亞金幣嗎?』
『——讓您久等了。這確實是艾斯特利亞金幣。』
店主禮貌地如此請求後,用從架子上拿出的秤開始鑑定真僞。奧莉薇婭把臉湊到秤旁盯着看,讓店主很是爲難。
阿什頓代替歪起了頭的奧莉薇婭回答,
阿什頓皺着眉頭仰望着招牌。奧莉薇婭拉起他的手,毫不在乎地走進店裏。和上次來時一樣,略顯昏暗的店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雜貨。
『那個…雖然對軍人說這種話相當失禮…但可以容我先調查一下嗎?』
阿什頓望着天空,身體突然顫抖。
『爲什麼?不都一樣是錢嗎?』
『到了哦。』
『即使都是錢,也根據用途有所區別。要我詳細說說也可以,不過反正你也不想聽吧?』
奧莉薇婭的視線落在胸前閃閃發光的紅魔石上,從劍鞘中拔出漆黑之劍,
『真沒想到還有要奧莉薇婭教我怎麼花錢的一天。明天一定會有暴風雨,繼而引發最嚴重的天災吧。』
『我知道了!一枚就足夠了呢。』
『咳咳!咳咳!——你是要殺了我嗎!…啊,是這裏嗎?』
『就是這個難道。』
『我想買這個。』
店主凝視着擺在眼前的金幣,又凝視着奧莉薇婭。
『我說啊。一般的店鋪是應付不來艾斯特利亞金幣的。因爲面額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