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濛濛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4766 字
I
在幾乎要穿透地面的暴雨中,一座廢村被時間染上了鏽跡,幾乎湮沒在白色的飛沫中。
在廢村的一角,有一座半毀狀態的禮拜堂。在禮拜堂的地下室裏,從上古的時代就與黑暗相伴的稀世暗殺者集團——阿修羅的成員們正圍着一張破舊的圓桌。
「——以上就是事情的經過。那個深淵人的力量堪稱異常本身。沒有人能殺死那個怪物。」
克里休娜·賽連的話絕不誇張。如今,她那離開了柺杖就走不了路的身體就是鐵證。
一時間,沒有人開口,唯有圓桌上的蠟燭在搖晃。
(悅耳的雨聲。)
坐在克里休娜對角線位置的涅菲爾·科瓦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黑色污漬,側耳傾聽着雨聲。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阿修羅的元老,巴拉西奧·金。
「兩個人不行的話。那麼就加個倍,四個人總沒問題了吧。聽說被譽爲最強的深淵人的加拉夏當時就是被四位阿修羅合力幹掉的。當然,她並沒有加拉夏那麼強大。但就權當是爲了表達對丟人現眼的克里休娜的敬意吧。」
聽到這句充滿嘲諷與嘲笑的話,克里休娜微微動了動肩膀。
「我對你的憐憫有那麼可笑嗎?」
「不好意思,讓你誤會了。我只是因爲你的話實在是太脫離常軌了才笑出來的。還是說,你已經是老糊塗到聽不懂我的話了?人類會將絕對無法抵抗的存在稱爲怪物。而阿修羅也不例外。就算兩個人變成四個人,也只是像在滾燙的石頭上落上一滴水一樣。而且,把她和我們從未見過的加拉夏進行比較根本沒有意義。」
「你好像對那個深淵人的評價很高。但這說到底不過是因爲你們力量不足罷了。」
克里休娜的脣彎成了弧形。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別在這種地方光說不練,趕緊去殺了她唄?」
「…你都已經是半個死人了,還敢小看我。比起那個深淵人,我要不要先取了你的性命呢。」
「把我——?哎—。巴拉西奧老爺子要殺了我嗎?」
面對貫徹挑釁態度的克里休娜,巴拉西奧的殺氣毫不掩飾地沸騰起來。
「可以暫停一下嗎?」
對着厲聲詢問的巴拉西奧。
II
克里休娜給了卡姆依一個白眼。
大家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擁有決定權的長老身上。長老不停地撫摸着濃密的白鬚,最後吐出了沉重的氣息。
涅菲爾環視着圓桌旁的每一個人。
雖然澤布拉的身軀格外巨大,但終究還是無法和獨角獸相比。他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仰視獨角獸的姿態。
「待我親眼看過之後再做判斷。一切都等那時再說。」
「當然。」
「您打算和它拼死一搏嗎?」
看着用力點頭的長老,房間裏響起了一個又一個勇敢的聲音。
力量的強弱另當別論,但是在兵法家的層面上,米拉吉很是優秀。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更何況米拉吉還是個以「慎重」爲宗旨的人。
目盲的休瓦·海茨抱着胳膊,以一副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點了點頭。迄今爲止,他一直一言未發。休瓦素來沉默寡言,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
第一次看到報告書時,涅菲爾也是同樣的反應。但因爲報告書是信賴的部下送來的,所以沒過多久,他就接受了那是事實。
「要我說的話,只要比我強,誰當長老都無所謂。」
澤布拉脫掉武衣,露出上半身。他身上的肌肉可以說與鎧甲無異。隨後,澤布拉然後向着逼近的獨角獸邁出了強有力的一步。部下們頓時露出慌張的神情。澤布拉的背後傳來驚訝的聲音。
先發起攻擊的是獨角獸的母親。它慢慢縮短了與澤布拉的距離,而後彷彿是要彰顯彼此體格上的差距一般,立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卡姆依捧腹大笑。
「我還聽說,他們只是爲了抵抗屍體而臨時聯手而已。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也不能囫圇地說他就背叛了我們吧。」
「萬物皆有順序。」
雖然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但明顯都是一臉困惑。
他是阿修羅中最年輕的人,也被公認爲是一個完全不懂察言觀色的人。
「我不是怕死,而是打心底裏畏懼被帶着那樣的笑臉的怪物用那雙手摺磨。」
「你要是站不起來的話,我可以幫你。」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不早點把這麼重要的事說出來!」
涅菲爾沒有理會巴拉西奧的殺意,說道。
「不管怎麼說,菲利克斯雖然一直在批判我們,但他終究是流着高傲的阿修羅的血啊。」
「若是長老親自出馬,就不必擔心了!」
涅菲爾隔着黑麪具露出冷笑。他聽到克里休娜深深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報告書的最後是這麼寫的。菲利克斯和深淵人的戰鬥過於脫離常軌,簡直就像是看到了一場漫長的噩夢。」
羅莎莉娜逃也似的避開了克里休娜的視線。
「是想爲孩子做個狩獵的榜樣嗎?還是說…是想威嚇我呢?」
(是被浸染吾身的血腥味吸引了嗎…)
「我們阿修羅定要遵循教誨,屠盡深淵人!」
(那麼。阿修羅今後會怎樣呢。)
「長老!」
「但是,你們最終獵殺失敗了吧?看來是克里休娜和米拉吉都太弱了呢—。就和我的師父薩斐斯一樣。」
地下室中瞬間充滿了寂靜,但很快就被指責克里休娜的話語填滿了。而當自會議開始就早早閉上了眼的長老睜開眼瞳的時候,蠟燭已經只剩下一半的長度了。
涅菲爾把方纔刻意隱瞞的內容詳細地說了出來。最後,他以菲利克斯和深淵人聯手一事作結,結束了話語。
卡姆依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而巴拉西奧將拳頭砸在圓桌上。
「誰知道呢。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對我都不太瞭解。」
「反正我的身體已經是這樣了,我也不可能去完成使命了。我已經向你們傳達了她的威脅,也給過你們忠告了。即便如此,如果你們還是想去完成那崇高的使命的話,我也不會阻止。隨你們的便吧。」
「——那麼,勝負如何?」
「每一步都是米拉吉親自完成的。即使如此,你小子也還要說同樣的話嗎?」
涅菲爾背對克里休娜,說,
話雖如此,獨角獸終究無法超脫野獸的領域。
「我又不在場。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只是。」
「涅菲爾,你要袒護菲利克斯嗎!」
「嘛,確實,就算菲利克斯當上長老,也沒人會追隨他吧。」
「你想親手殺了它嗎?」
澤布拉注視着涅菲爾。即使在阿修羅中,涅菲爾也有着尤其喜歡危險的性格。澤布拉驚訝於他是怎麼把這種話說出口的,而他自己的脣則如反抗一般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不用你多管閒事。先告訴我一件事。如果菲利克斯和那個怪物戰鬥到最後,你覺得誰會贏?」
「我怎敢對長老的決定有所不滿。不過,事態好像變得相當複雜。」
「請別開玩笑。您有必要冒着危險與它爲敵嗎?我只是理所當然地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像是在想着事不關己的事情一樣,涅菲爾在心中嘀咕着。他將視線移向了至今仍獨自坐在那裏的克里休娜。
面對深淵人,他不可能留下什麼漏洞。即使如此他還是失敗了,這一事實也從側面證明了克里休娜的話是真實的。
在發出鼓舞自己的咆哮後,獨角獸將前腳落在地面,狠狠地踢向大地,再次縮短了與澤布拉之間的距離。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即使是臨時的,我們也絕對不能容許有阿修羅與深淵人聯手。長老,雖然您一直以來都在各方面袒護菲利克斯。但事已至此,是時候肅清他了!」
涅菲爾立刻問道。
衆人意味深長地交換了視線,然後跟隨長老逐一退場。即使隔着黑麪具,也能看出他們大都充滿了憤怒。儘管如此,但既然長老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那麼就沒有人會提出異議。
在黑色的面具上描繪着有着四根觸手的蠍子的女人——羅莎莉娜·巴斯琪用訝異的語調說道。克里休娜則緊緊地盯着羅莎莉娜。
長老用平靜的聲音問道。當涅菲爾告知勝負以平局結束時,地下室內的氣氛大爲動搖。大家都各自興奮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其中,唯有長老紋絲不動。
長老從椅子上站起身子,以不容分說的態度走上樓梯。
跟着澤布拉出來的部下們看到獨角獸親子後都嚇了一跳。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對着流露出訝異的澤布拉,獨角獸揮下了兇惡的爪擊,彷彿這就是回答一般。對於一般的強者來說,這是不可能迴避的一擊。但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獨角獸的澤布拉的雙眸中清晰地映出了攻擊的全貌。
「操縱屍體的塔魯梅斯是魔法士嗎?」
「這個獵物正好適合一掃我身體中生出的鏽跡。現在開始,無論發生什麼,你們都不準插手。明白了嗎?」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勝利和絕對的失敗。但僅限於菲利克斯,絕對不可能存在平局。」
涅菲爾一邊說着俏皮話,一邊跳上了禮拜堂的屋頂。以他爲首,其他部下也各自跳向高處,擺出一副靜觀其變的樣子。
「準確地說,是有人橫插一腳,導致結果不了了之。」
「那便是即位艾斯佩利特帝國的新任皇帝,塔魯梅斯·古斯基驅使的死之軍團。」
「全體出動,意思是長老也要出動嗎?」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全體出動,將深淵人從這片大地上消滅。根據過往的經歷和克里休娜的描述,我認爲她值得我們這麼做。」
「這種事現在怎麼都好!菲利克斯背叛了我們,和深淵人聯手。我們絕不能視而不見!」
「是啊…但是。」
涅菲爾曖昧地說着。他剛踏上樓梯,地下室裏就響起了一聲幾近劈開大地的轟鳴。
「是準備過程本身有什麼有漏洞嗎?」
「你…難道在對現在的情況感到愉悅?」
雨下得更大了。
長老默默傾聽着,最終用炯炯的目光看向了涅菲爾。
「所以,很容易預知它的行動。」
「死之軍團?那是什麼比喻嗎?」
「塔魯梅斯·古斯基不是帝國的宰相嗎?他當上皇帝了嗎?」
「對了對了。那個怪物好像說過。如果下次我們再去襲擊她,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掉我們。順便一提,我不想再和那個怪物扯上關係了。請允許我立刻收手。」
在獨角獸的身邊,還能看到應該是它的孩子的小獨角獸的身影。
(它既沒有驕傲也沒有大意。有的只有咬死我的氣勢。正因如此,這一戰纔是很好的鍛鍊。)
「如果是我們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可沒有這種打算。」
「涅菲爾,你有何不滿?」
衆人皆知菲利克斯性格溫和,但他從來不會對戰鬥的對手有半分留情。根據長老的話,可以得知他對菲利克斯十分了解。
用響亮的聲音打斷了一觸即發的兩人的人,是戴着描繪有白蛇的黑麪具的青年——卡姆依·特羅阿。
涅菲爾看向瞪大眼睛的克里休娜,如此說道,
「嘁。…結果還不是一樣的。」
澤布拉用右腳畫出半圓的形狀,避開了伴隨着風壓逼近的第一擊。但是,獨角獸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而是就像早有預料一樣發動了第二擊。澤布拉將身體彎曲成弓的形狀,躲過了這一擊。然後,他順勢將雙手撐在大地上,屈肘跳躍,在空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着地了。
「雖然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插嘴,但你這條落水狗居然還敢得寸進尺。我可從來沒聽說過有怕死的阿修羅。」
涅菲爾此前讓自己培養的部下潛入了蒼之騎士團。現在,他公開了那個部下送來的部分情報,然後見到了預想中的反應。
走出禮拜堂後,長老澤布拉在朦朧的視野中捕捉到了踏着宛若紮根在大地之上的腳步、向自己逼近的危險害獸二種——被稱爲大地之霸者的獨角獸。
(和師父不一樣,徒弟真是個過分的人物啊。要不要適當地給他點教訓呢。)
「菲利克斯竟然和深淵人交戰了!? 」
「這裏怎麼會有這麼癡狂的人…」
「只是?」
獨角獸那象徵着其名字的由來的獨角即將刺穿澤布拉的身體。而在一瞬間之前,澤布拉將身體深深沉向大地,藉此避開了攻擊。而他隨後放出的幾近挖開地面的、注入了渾身力量的一擊準確地捕捉到了獨角獸的下顎。
「嘰呀呀!」
震耳欲聾的悲鳴聲轟然響起。兩顆折斷的牙飛向了空中。
澤布拉躍上了搖搖晃晃的獨角獸的後背,將自己的雙腿纏在獨角獸的脖子上,施加力量緊緊勒住。
當澤布拉的身體捕捉到了骨頭碎裂的觸感時,獨角獸的脖子已經彎曲到了異常的角度。
隨着「咚」的一聲,澤布拉與躺倒在大地上的獨角獸一同,輕盈落地。
他把目光投向了渾身體毛倒豎,擺出臨戰態勢的獨角獸幼崽。
「要是想給母親報仇的話,就來吧。
彼此視線交錯。但這一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獨角獸的幼崽露出鋒利的牙齒,開始一步又一步地向後退去。在和澤布拉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後,它轉身跑去。
不一會兒,小獨角獸的身影就消失在樹叢中。
「明智的判斷。」
澤布拉自言自語。他的耳邊響起涅菲爾的聲音。
「那麼,已經掃清鏽跡了嗎?」
澤布拉整理了下武衣的衣領,哼了一聲。
「這種程度,就連準備活動都算不上。爲了能確實地殺死深淵人,我從現在起要進山閉關修煉。」
澤布拉沒有理會部下們困惑的視線,獨自離開了廢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