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於林間微光中盛開的白S花朵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2.2萬 字
I
白亞之森
憑藉輕鬆凌駕於其他魔法士的傑出才能,大魔法士拉撒拉·梅林年紀輕輕就從上一代使用者處繼承了神光玉的魔法陣。
如今,她得知了菲利克斯率領的蒼之騎士團和奧莉薇婭率領的第八軍將要展開對決的消息。爲了親眼目睹二人的戰鬥,她帶着妖精希爾琪·空離開了自己的住處。
爲了避免和危險害獸發生無益的衝突,她在身上施加了一種能從對方的意識中逃脫的隱形魔法,同時,她已經在覆蓋了深深一層雪、無法被稱爲道路的道路上走了一個小時了。
突然,伴隨着自上空吹下的雪風,拉撒拉察覺到一個巨大的影子落在了眼前。她吐出沉重的呼吸,停下了腳步。
「雖然用了隱形術,但還是被最不想被發現的傢伙發現了啊。——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面對着被純白的顏色覆蓋的莊嚴巨獸,拉撒拉向其投去了冰冷的視線——就像是在說「還不長教訓嗎?」一樣。
在城市中被視爲災厄的危險害獸,同時也被一部分部族崇拜爲神獸的獸王金剛杵露出連岩石都能輕易咬碎的獠牙,說道。
「你離開這片森林實屬罕見。這是吹來了什麼風?」
「我沒必要一一和狗——」
「我們現在要去見菲利克斯哦!」
希爾琪興奮的聲音打斷了拉撒拉的話。
(多嘴…)
拉撒拉砸了砸舌,瞪着眼前的希爾琪。「沒必要瞞着金剛杵大人吧。」,希爾琪這樣說着,描繪出星辰的軌跡,在金剛杵的鼻尖上坐了下來。
金剛杵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
「那傢伙出什麼事了嗎?」
「嗯?真不像你啊。你是在擔心那個小鬼嗎?」
「擔心他的不是我,是你纔對吧。」
金剛杵用無奈的聲音說道。然後,它坐了下來,隨之猛烈飛揚的細雪無情地覆蓋在拉撒拉身上。
作爲知識的一環,拉撒拉是知道曾經被人畏懼的最強的深淵人加拉夏的。同時她也知道,從金剛杵的樣子來看,它和加拉夏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事。
拉撒拉和希爾琪穿過白亞之森,來到了可以將蒼之騎士團的大本營一覽無餘的懸崖峭壁上。雖說是一覽無餘,但即使是用望遠鏡,這也是相當遠的距離。
希爾琪用手掩着嘴,哦呵呵地笑着。
金剛杵的語氣雖然平靜,其中卻有着不容分說的迫力。希爾琪表情一變,連連點頭表示明白了。
希爾琪猛地舉起了拳頭。但是,下一個瞬間,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同時把拳頭藏到了背後。
拉撒拉是知道的。距今約250年前,金剛杵的獨苗被以一羣以讓稀有的獸來表演爲生的人類抓住了。
拉撒拉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一位身穿王國軍鎧甲的金髮青年吸引了。
「要坐的話就給我好好坐下!你這笨狗!」
「……」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也未嘗不能說它們近似於野獸。但即便是野獸,也勢必會遵循一定的常理。而在兩人眼前蠢動的屍人明顯是無視了常理的存在。
若是站在與這羣人毫無關係的人的角度來看,金剛杵的行爲只是在遷怒而已,但反過來看的話,就能明白金剛杵究竟是憤怒到了何種程度。
希爾琪將柵欄踢得咣咣作響。事到如今,拉撒拉後悔地想,真是不該把她帶過來。
「深淵人嗎…聽上去真是令人懷念啊。你知道一個叫加拉夏的深淵人嗎?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才,甚至讓我覺得他生爲人類實在可惜…」
「啊——真有趣。」
(天空被染成黑色和屍人的出現絕非沒有關係。小鬼表現出了相當的動搖,這一點我也很在意。稍後再去問他本人吧。最重要的是,要解開屍人爲什麼會動這個謎團。)
「我,我纔沒有嫉妒—。要說起來,我比那種混賬女人更可愛,更漂亮—。菲利克斯也誇過我漂亮—。」
面對這樣的金剛杵,拉撒拉挺起胸膛宣告。
「你總是自誇是大魔法士,結果還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大魔法士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現在我能知道的,就只有那些東西沒有自我。」
千鈞一髮之際,拉撒拉忍下了笑的衝動,輕輕彈了下手指。關住希爾琪的鐵籠瞬間消失,彼此的視線交錯。
希爾琪的臉再次變成了紅色。
「菲利克斯不會輸給那些噁心的傢伙吧?」
在這樣的過程中,菲利克斯率領的蒼之騎士團、奧莉薇婭、再加上若干的王國兵開始一起向西方移動。
拉撒拉可以肯定的是,在親眼目睹了奧莉薇婭揮動的漆黑之劍之後,自己至今爲止一直隱隱感到的不安清晰地成形了。
金剛杵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着露骨地吐露出心聲的拉撒拉。
「是嗎。那就當是這樣吧。」
「即便如此,深淵人的後裔還在嗎?確實,深淵人是與阿修羅形成雙璧的存在。我能理解你很在意。」
「是嗎?那可得好好養病了。」
(任何時代都不乏有才能的人啊。)
「加拉夏活着的時代已經是七百年前了。不能將狗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和人類相提並論啊。」
縱使咬死了那一羣人,也不足以平息金剛杵的憤怒。它把那羣人當作據點的整個國家都毀滅了。對於僅剩的幾個逃生者,它也似乎沒有一絲憐憫,而是執着地追趕着他們,把他們殺了個精光。
當金剛杵得知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的不幸時,一切都已經晚了。看着已經面目全非的孩子,憤怒的業火燃盡了它的身體。
「因爲後背有點累,所以稍微拉伸一下。」
「真是的。不要做無聊的嫉妒。」
由於屍人的出現,兩個人的戰鬥沒有分出個結果便不了了之。但是毫無疑問,從整體上看,菲利克斯佔據了優勢。在這一點上,拉撒拉和希爾琪意見一致,但她並不認爲奧莉薇婭不如菲利克斯。
從金剛杵的話語中得以窺見親愛之情,這讓拉撒拉有些驚訝。因爲她從未見過金剛杵對人類表現出善意的感情。
雖然她槽點滿滿的表情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但這也爲拉撒拉省去了制止她暴行的工夫。
「這種連黴菌都發黴了的狗的往事,我根本不在乎。」
「這是我該說的話。你剛纔想幹什麼?」
奧莉薇婭的戰鬥總是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似乎是在暗中告訴人們,只要她有心,那麼無論什麼樣的對手就都能擊敗。這確實讓拉撒拉多少有些擔心。
「無謂的擔心。那個小鬼不可能輸給這種程度的對手。」
「既然有身爲大魔法士的我在她身旁,那就不需要狗狗的擔心了。」
「金剛杵大人,沒關係的。拉撒拉大人也對我說過這種話,但是一般的人類是無論如何也抓不到我的。」
那麼,拉撒拉該如何觀察戰況呢?自然是通過增強視力的魔法——千里眼來實現。和感嘆着「區區這種距離而已,要是不用魔法就看不見,人類真是太可憐了。」的希爾琪一起,兩個人開始觀看意料之外的戰鬥,但是…

「嘁!」
希爾琪盯着自己踢在柵欄上的左腳,不好意思地輕輕放了下來。
菲利克斯與奧莉薇婭之間的戰鬥讓拉撒拉想起了曾經兩度看到過的阿修羅與深淵人之間的戰鬥。那是超越人類範疇的修羅之間的戰鬥。而如果拉撒拉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這兩人間的戰鬥已經遠遠凌駕於她之前看到過的戰鬥了。
「屍人怎麼會動?」
「哼。我也沒有那麼在意。」
不顧只是天真地對菲利克斯的活躍感到高興的希爾琪,拉撒拉開始了思考。
「我可沒打算說那麼久以前的事啊?」
「哎?真的嗎?」
「怎麼啦?」
拉撒拉用左手拍落細雪,同時用右手握緊手邊的雪,朝着金剛杵狠狠地砸了過去。
拉撒拉本認爲掃蕩屍人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但結果在好的意味上背叛了她。
被關進了一間小小的牢房裏的希爾琪隔着柵欄大聲喊道。
「拉,拉撒拉小姐。可以幫,幫我消除這個牢房嗎?」
「我怎麼知道。」
拉撒拉斜眼看了一眼緊抓着金剛杵的一條尾巴嬉鬧的希爾琪,不太高興地回答,
「——希爾琪·空。」
當然是騙人的。拉撒拉既不知道菲利克斯對女人的喜好,也對此沒有一點興趣。說到底,拉撒拉甚至懷疑菲利克斯是不是對女人有興趣。
「這是該在我這個人類面前說的話嗎?」
「沒什麼。我只是想去看看小鬼和深淵人打架的樣子。」
「纔沒有捨棄!」
(散發着黑霧的那把劍應該不是這世上的東西。而且,從那些屍人身上也能感受到類似的氣息。切不可簡單地認爲這是單純的心理作用。)
似是從地面上湧現而出的數千具屍人明顯是以生者爲目標而行動的。時至現在,它們仍在亂哄哄地、不加區分地襲擊帝國和王國軍。
比剛纔更多的細雪落在了拉撒拉身上。她向已經變成米粒般大小的金剛杵怒吼着「你是故意的吧!!」。抱起肚子大笑的希爾琪的聲音久久地在白亞之森中迴響。
面對想要一腳踢在自己頭上的希爾琪,拉撒拉一邊刻薄地推開她,一邊說道。
金剛杵用前腳摸了摸臉。
「那你就老實一點吧。那個小鬼喜歡矜持、嫺靜的女孩。」
「那還用說嗎!我要給那個混賬女人一拳!所以說,這個!快點解除這個魔法!」
「拉撒拉,你在聽嗎?」
帶着混在風中的腐臭、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的異形,向拉撒拉表示着自己絕對不是人類。
陌生的低沉聲音打斷了拉撒拉的思考。她抬頭看向希爾琪,只見希爾琪正不甘地咬牙切齒,拳頭不停顫抖。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拉撒拉還可以一笑置之,可希爾琪已經到了把緊握的拳頭高高舉起的地步,這讓拉撒拉無可奈何地輕輕彈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金剛杵沒有回答,而是慢慢地站了起來。接着,從它的尾巴上被大大地甩了出來的希爾琪笑着落在了拉撒拉的肩上。
「就是呢!那個奇怪的女人也被打得落花流水。人家的菲利克斯纔不會輸呢!」
這是置身於悠久時光中的拉撒拉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人類很脆弱,但也因此而相當狡猾。他們是個在醜陋和殘忍的方面尤其發達的種族。你若是要出森林的話,一定要小心。」
在突然變暗的黑色天空下,希爾琪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道。她方纔還因菲利克斯和奧莉薇婭之間的戰鬥而展現出的或喜或憂的樣子已然消失不見。
據拉撒拉的觀察,它們似乎完全沒有智慧,也不會拿起武器戰鬥。只是一味地抓住、撕咬。
「你說話還是這麼刻薄啊…所以說,那傢伙出什麼事了嗎?」
「那不能稱爲人類。怎麼看都是屍人吧。」
說完,希爾琪的臉瞬間變得通紅。拉撒拉大概能知道她爲什麼會臉紅,但現在不是取笑她的時候。
拉撒拉與金剛杵短暫地交換了視線。然後,金剛杵沒有再開口,而是深深地低下了身子。然後,它展現出與那巨大身軀不符的跳躍力,疾風般迅速地離開了這裏。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妖精族,希爾琪·空。」
即使如此,拉撒拉也並不認爲如今的情況是奧莉薇婭造成的。從奧莉薇婭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陰森的氣息也是理由之一。而且,從兩個人就像互相守護着對方的背後、一起對付屍人的動作也能看出來這一點。
「我說,爲什麼那個女人在和菲利克斯說話?而且看上去關係那麼好?幹掉屍人的話,他們倆不就可以重新開始戰鬥了嗎?趕緊把屍人全都幹碎不就行了嗎?」
可怕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希爾琪頓時露出不安的神情,窺視着它們。
「嘁?」
「…你幹什麼啊!」
「你已經捨棄了人類的身份了吧。」
金剛杵直直盯着露出滿意表情的希爾琪。
「請,請相信我。我會很嫺jin…!? 咳,咳咳。會很嫺靜的。」
一邊描繪出星塵的軌跡,一邊繞到正面的希爾琪正好擋住了拉撒拉的視線。拉撒拉用手背把希爾琪推到一邊,說,
「謝,謝謝您的關心。不留神可不xin…!? 可不行啊。」
「吶,拉撒拉,那個也是人類嗎?」
拉撒拉隨口這麼一說。金剛杵好像很感興趣一樣,三條尾巴開始劇烈地上下晃動。希爾琪看着它的樣子,雙眼放光,向着尾巴發起了突擊。
「嗯?怎麼了?」
拉撒拉冷淡地回答,希爾琪的雙頰一下子鼓了起來。
看到他們的樣子,拉撒拉微微皺眉。按照希爾琪的話,她本以爲他們是臨時組成了共同戰線,但結果似乎並非如此。
(真奇怪。從他們的行進方向來看,應該是去帝都了。但是爲什麼要和深淵人一起?實在是無法理解…)
「拉撒拉小姐,你不去菲利克斯那裏嗎?」
「我要先去調查之前那個屍人。之後再去見小鬼。」
「哎?不要嘛!我現在就要去——去見菲利克斯大人!」
「如果你現在在菲利克斯面前出現,會被很多人看到的。」
「那有什麼關係嘛。」
「即使你不介意,但要是菲利克斯介意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還是說你覺得菲利克斯希望你被人類發現?」
在拉撒拉咄咄逼人的逼問下,希爾琪的表情轉眼間就陰沉了下去。
「你好像明白了啊。」
在確認蒼之騎士團和王國軍完全從視野裏消失之後,爲了謹慎行事,拉撒拉在大範圍內施放了和小屋上一樣的迷宮魔法。
(這樣就不會有礙事的人進來了。)
拉撒拉邁着輕快的步伐從懸崖峭壁上跳了下來,而希爾琪則板着一張臉,緩緩地扇動着翅膀。
II
在成功從塔魯梅斯手中救出拉姆薩之後,菲利克斯與正在和直轄軍對峙的蒼之騎士團順利匯合。此後,爲了躲避直轄軍的追擊,蒼之騎士團潛入了在戰略觀點上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成爲了廢棄堡壘的薩克森堡。
然後,在到達薩克森堡後,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都怪我太大意了…)
面對睜大眼睛、躺在簡樸的牀上的拉姆薩,菲利克斯自責不已。就在他在深感自己的無力的同時,房間的門打開了,只見副官特蕾莎中尉正低着頭站在門口。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那個…三十分鐘前吧。」
「就算讓治療師來看也無濟於事,對嗎?」
「是這樣嗎…」
「被稱爲鬼神的男人。」
「失禮了。沒有任何問題。」
「恕我冒昧。您真的認爲王國會接受我們嗎?假設我是王國方面的將領,估計會假裝很高興地伸出援手,背後再提出陷害閣下的方案吧。因爲這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消滅恬不知恥地出現在面前的不共戴天之敵的絕好機會。」
「那就好…」
「聽起來很有巴魯博亞少將的風格。——那麼閣下,若是不打算依賴我父親,請問您今後作何打算?」
「那個…陛下的狀態如何?」
因爲塔魯梅斯的介入,菲利克斯和奧莉薇婭之間的戰鬥沒能分出個結果,但他始終能在奧莉薇婭的戰鬥方式上感到遊刃有餘。雖然菲利克斯也沒有展現全部的力量,但他到最後也沒能想象出奧莉薇婭倒在地上的畫面。
「殺害領地中的人民?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吧…」
薇爾莉特說着安慰的話,另一邊,
「薩扎蘭德確實是個大國。正如巴魯博亞少將所言,如果單純看戰力的話,薩扎蘭德不僅超過了王國,甚至有可能超過了帝國。即使如此,它能否和帝國抗衡還是需要打個問號。」
(唯一的欣慰是皇帝陛下的身體沒有出現不適。但這也無法保證下去…)
「兩位大人已經在等您了。我先失禮了…」
「法涅斯特王國!? 」
「都市國家聯盟這種政治形態在平時確實能發揮一定的作用。但是一旦發生戰事,就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做出決議,這也是事實。因此我不認爲它能迅速應對如今瞬息萬變的的戰況。」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親衛隊目擊到,對塔魯梅斯即位皇帝一事公然唱反調的魯迪斯家族的家主和泰坦家族的家主在利斯特萊茵的地牢中被像丟垃圾一樣拋棄了。
薇爾莉特稍稍後退了一下,但在下個瞬間,她又比剛纔更向前地探出了身子。
薇爾莉特露出了極爲不悅的神情,想要說些什麼。巴魯博亞則抱起雙臂,深深地嘆了口氣。
巴魯博亞饒有興趣地開口問道。
對着一臉困惑的兩人,菲利克斯明確地說道。
III
「有這麼可笑嗎?」
菲利克斯一邊在內心裏對特蕾莎感到抱歉,一邊反覆思考。
「沒有的事!…沒有這樣的事…」
「那個…我想陛下一定會康復的。」
聽到薇爾莉特飽含危險之意的對話,菲利克斯緩和表情,說道,
對於薇爾莉特的問題,菲利克斯停頓了一下,說道,
拉撒拉隱居的白牙之森位於離薩克森堡很遠的北方大地,即使隻身駕馬往返也需要十天的時間。再考慮到拉姆薩的狀態,必須要乘坐馬車,所以很容易想象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
「畢竟皇帝陛下變成了那副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菲利克斯側視着一臉擔心地盯着自己的薇爾莉特,坐在了上座。他首先爲自己沒能下達明確的指示而白白浪費了時間而道歉。
「聽你這麼說,就好像已經決定好交涉對象了一樣…難道是死神奧莉薇婭嗎?」
「這是爲什麼呢?」
看着一臉嚴肅地開始批判塔魯梅斯的巴魯博亞,這回輪到菲利克斯和薇爾莉特面面相覷了。但那也沒持續多久。隨着薇爾莉特爽朗的笑聲響起,原本死氣沉沉的屋子中頓時染上了鮮豔的色彩。
菲利克斯看着不安地向自己投來視線的特蕾莎,她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了,
說完,菲利克斯一口氣喝乾了面前已經涼透的茶。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而是露出曖昧的笑容。如果讓治療師來看一下就能有辦法的話,他也不至於這麼苦惱了。特蕾莎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了聲「對不起」,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我認爲能與塔魯梅斯領導的帝國相抗衡的只有法涅斯特王國。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巴魯博亞半垂着眼瞼,發出不滿的聲音。
「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現在的塔魯梅斯已經陷入了瘋狂。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巴魯博亞嚴肅地看着菲利克斯。薇爾莉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險峻起來。她正要對巴魯博亞說些什麼,但菲利克斯輕輕舉起手製止了她。
一開口,薇爾莉特就關心地問道。菲利克斯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看來自己的表情比想象中的還要難堪啊。
若是沒有糧食,無論是多麼精幹的士兵也會變爲弱兵。這是無可爭辯的真理。若是在如今這種糧食緊張的情況下遭遇了帝國軍,那麼騎士團除了逃跑之外別無他法。這正是巴魯博亞暗中之意。
「與她談論政治話題恐怕是不可能的。」
面對眼神冰冷的薇爾莉特,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若閣下如此斷言,那事實定是如此。正是因爲到了現在,我才能說,我一直覺得塔魯梅斯這個人很可疑。」
「這是爲何?」
「起兵向帝國揭起反旗,結果還讓自己的副官擔心。我可真是丟人啊。」
「我想去拜託法涅斯特王國。」
(在我問塔魯梅斯是不是魔法士時,他斷然否定。他就算在那個場合說謊也沒有意義,所以他應該真的不是魔法士吧。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的力量的源泉又是什麼?不同於魔法,也不是利用自然力的術。…果然,除了讓拉撒拉大人看一看以外別無他法,但是…)
「嘛,說到底那也不過是由小國拼湊起來的國家而已。」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是這樣嗎…」
「意外嗎?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看不順眼的對象吧。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自詡爲新皇帝的奸人而已。」
明顯很疑惑的巴魯博亞好不容易問道。
「塔魯梅斯除了會使用操縱屍體的術以外,還會使用某種不明正體的術。所以我纔沒能解決掉塔魯梅斯。如果那個少女今後也能站在我們這邊的話,那確實是一針強心劑。」
面對探出身子、逼近自己的薇爾莉特,菲利克斯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回答道,
不愧是聰明的特蕾莎。她明知自己的發言毫無根據。即使如此,她還是說了出來,菲利克斯自然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閣下?」
「剛纔閣下說這只是一個重要的理由,難道還有一個理由是死神奧莉薇婭?」
伴隨着劇烈的聲響,房門被打開了,只見薇爾莉特中將和巴魯博亞少將正隔着房間中央的長桌相對而坐。
在到達堡壘的路上,菲利克斯曾經數次向拉姆薩搭話,但他始終沒有恢復意識。
「閣下,您沒事吧?」
「如果讓你不舒服了的話,對不起。只是…豈止是好笑。你的發言讓我太意外了。」
「那就僅在糧食問題上,我去請父親通融一下吧。這是爲了蒼之騎士團的存續,不能再讓步了。」
「即使再怎麼節約糧食,也不好說是否能撐一個星期。」
親衛隊成功從地牢中帶出了幾個倖存者,但是,據說每個人的指甲都被剝掉了,牙齒也都被拔掉了,地上到處都是被挖出來的眼珠。他們一個勁地嘟囔着請求原諒的話,甚至直到已經得救的現在都還在繼續。
然而此時此刻,塔魯梅斯一定在派人搜索蒼之騎士團的行蹤,並且在各處佈下了警戒網吧。菲利克斯本就有爲了拯救拉姆薩而勉強了蒼之騎士團的愧疚。即使是爲了信任着自己的蒼之騎士團,他也不可能允許自己再做出任性之舉了。
巴魯博亞把豔麗的白髮向後攏了攏,說道,
「嗯…僅憑剛纔的發言,我很難理解閣下的真意…那麼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不行嗎?如果要找個大國當靠山,這個國家也是一樣的。因爲它起碼在表面上保持中立,其戰力也不是王國能比的。」
「不必擔心。雖然由身爲他女兒的我來說有些不合適,但我的父親是個有骨氣的武人。我想只要告訴他這次事情的經過,他一定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薇爾莉特的言下之意很清晰。也正因如此,菲利克斯立刻駁回。
這並不算單純的突發奇想,而是菲利克斯在救出拉姆薩的時候就已經在考慮的事。不過,事到如今卻要去拜託和己方全面開戰的對手。菲利克斯也知道這話很任性,而其餘的兩人會訝異地看着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特蕾莎再次開口之時,兩人已經到了目的地的房間門前。
菲利克斯曾親眼目睹塔魯梅斯對待身爲皇帝之象徵的帝冠的樣子是多麼草率。他接着補充到,回顧塔魯梅斯的發言,很明顯,他對皇帝之位根本不屑一顧,也正因如此,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有着什麼樣的野心。
「不能給阿諾斯塔西亞公爵添麻煩。」
他一邊低聲呢喃,一邊收回了視線,將手伸向了眼前紅褐色的門把手。
薇爾莉特窺視着菲利克斯。不必多問,阿納斯塔西亞領地是薇爾莉特的父親布倫·馮·阿諾斯塔西亞公爵統治之處。
「即使他只是給我們提供了一點兒幫助,若是被塔魯梅斯知道了,不僅是阿諾斯塔西亞公爵,連他的領地中的人民都可能慘遭毒手。」
菲利克斯輕輕搖了搖頭,走了出去。特蕾莎慌忙追了上去。
「那就更不能去了。」
猶如夜幕中落下的水滴一樣,名爲寂靜的波紋擴散開來。過了一會兒,巴魯博亞開口了,
「正如巴魯博亞少將所言。」
特蕾莎的聲音有些激動,但很快就弱了下來。走廊上,只有兩人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在冷冰冰地迴響。
菲利克斯望着她的背影,說,
巴魯博亞哼了一聲,說道,
兩人同時發出驚叫,接着把強烈的視線刺向了菲利克斯。
「如果公然做出這樣的事,皇帝的權威就會一落千丈。」
薇爾莉特頓時露出安心的表情。
「爲什麼您不選擇別的國家,而偏偏是法涅斯特王國呢?」
房間打掃得很乾淨,給人以一塵不染的感覺。
特蕾莎帶着寂寞的微笑行了個禮,然後回到了原來的走廊。
在與奧莉薇婭以劍相交的過程中,他強烈地感受到彼此所隱藏的力量並非同質之物。
菲利克斯苦笑道,
「那麼是誰呢?」
「閣下,從這裏再向西去,就是阿諾斯塔西亞的領地了。」
毫無疑問,拉姆薩一定是被塔魯梅斯的某種術侵害了。所以,菲利克斯在拉姆薩的全身張開了自然力,試圖探尋有沒有什麼異常,但卻並沒有像格拉丁那時那樣展露出淡淡的光之殘渣。自然力的流動非常正常,所以菲利克斯纔會如此煩惱。
「當然,根據交涉對象的不同,很可能會變成這樣。」
「違抗塔魯梅斯之人的末路,想必你已經從巴魯博亞中將那裏聽說了吧。他可是對在建國中擔任重任的魯迪斯家族和泰坦家族都沒有絲毫的留情。」
基爾要塞 聖翔軍
在散發着黯淡光輝的戰車上,菈菈聽到了梟帶來的最新情報。
「——那麼,你親眼看到那些亡者了嗎?」
梟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瞳中還殘留有恐懼的餘暉。
「當時的光景就如同地獄現世一樣。至今,那不知是哭聲還是呻吟的不詳聲音都還殘留在我的耳中,揮之不去。」
菈菈默默地移開視線,隨即看到約翰做出了思考的動作。而旁邊的希斯特利亞則用充滿懷疑的雙眸看向了梟。
塔魯梅斯的皇位繼承宣言進入了菈菈的腦海,同時還有從土裏爬出來的一羣亡者。
無論哪一件事都讓菈菈心生懷疑,但是梟不會做出虛假的報告。身爲魔法士的菈菈很自然地就做出了塔魯梅斯是魔法士的判斷。
(如果塔魯梅斯是「獨自型」的魔法士的話,那就不能忽視他能夠操縱思考本身的可能性。還是小心爲妙。)
菈菈用左手打了個響指,隨即,「天蛇之魔法陣」以常人無法感知的速度散發出綠色的光輝。與此同時,夾雜着綠光的粒子的風以梟爲中心揚了起來。
(…風中沒有可疑之處。好像沒什麼問題。)
綠光的粒子是隻有菈菈才能看到的東西。看到以自己爲中心席捲而起的風,梟嚇得驚慌失措。這時,菈菈問約翰,
「在這種情況下,約翰你會如何行動?」
約翰毫不猶豫地說,
「這裏唯有撤退一個選擇。縱使只是一時的,但蒼之騎士團和第八軍已經聯手。此時,曉之連獅子就已經失敗了。」
約翰的分析讓菈菈很是滿意。
自詡爲新皇帝的塔魯梅斯似乎將蒼之騎士團視爲了反賊。但即便如此,菲利克斯也不可能允許第八軍趁這個絕好的機會進攻帝都。更何況他還是個相當看重大義的性格。
(也正因爲如此,事情才變得棘手了…)
菈菈感到正面傳來一種露骨的視線,低下了頭,然後看到身穿黃金鎧甲的車伕正在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她。
菈菈將左腳踩在車伕臉上,問梟道,
「這麼說來,帝國原本就有兩名魔法士嗎?」
以防萬一,利澤問了一句。布拉德只是冷淡地「嗯」了一聲。
「嗯。我不認爲那個男人會撒這種無聊的謊…」
「真是的…讓人頭疼的傢伙。」
利澤指的是那個被布拉德評價爲「把自尊心當作鎧甲穿在身上」的阿梅利亞。她不認爲聖翔軍會同意單獨展開追擊戰。
「奧莉薇婭不會對人使用魔術。因爲這是她和那個叫Z的人物定下的約定。」
「我明白了。不過,那個女人會乖乖服從命令嗎?」
與總計達到四萬兵力的帝國軍展開戰鬥的第二聯合軍始終在有利地推進着戰局。在戰鬥開始22天后,第二聯合軍終於成功擊退了敵軍,但是…
約翰深深點了點頭。
「是。澤法大人會親自去報告。」
陣營內的將士們紛紛高興地歡呼起來,其中,只有布拉德默默地眺望着撤退的帝國軍。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來,但是身爲副官的利澤清楚地知道,布拉德完全無法接受目前的狀況。
以「時刻保持身在戰場的心情」爲宗旨的菈菈切身感受到戰鬥正在向新的舞臺轉移。
「考慮到現狀,確實是這樣的吧。但他看上去怎麼都無法和阿梅利亞小姑娘說的那個魔法士聯繫在一起。」
「約翰你也認爲這是魔法士所爲嗎?」
「…是啊。」
雖然心中想着會被拒絕,但利澤還是派出了傳令兵。但沒過多久,傳令兵就帶來了出乎她預料的結果。
「因爲我是和奧莉薇婭一起跳舞,一起探訪美食,一起死斗的好朋友。雖然死鬥只是我單方面表演的…總之,這就是根據。」
「敵人的目的一直是拉開我們與第八軍的距離。而且據我的推測,他們其實還有足夠的力量抵抗。」
「至於這麼喫驚嗎?教會也只是在尋找有魔法天賦的人的方法上有點心得而已。魔法士並不等同於教會。從結果來看,我,約翰和阿梅利亞都被教會發現了,但即使有原本就不屬於教會的魔法士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現在聖天使大人已經和教會聯繫過了,但他們好像也是第一次聽說帝國有魔法士。」
「確實,她曾說過帝國的魔法士厭惡俗世,隱居起來了。」
「哈哈。真是匹好馬,如實反映了主人的性格啊,不是嗎!」
「嗯,無論是塔魯梅斯還是別的魔法士乾的,那樣的行徑都確實超出了一般魔法士的能力範圍。對了,阿梅利亞小姑娘那邊怎麼辦?」
布拉德無意間抬起了下巴。
「兩名!? 」
「那麼就馬上開始準備撤退吧!」
(無論如何,我只希望事情不要變得再麻煩了…哎,不過十有八九是不可能了。從經驗來看,大概還是要向不好的方向發展。)
希斯特利亞臉頰抽搐,說道,
「敵人開始後退了!」
布拉德將視線從利澤身上移開,輕輕嘆了口氣,說,
菈菈露出了露骨的冷笑,說道,
「只派聖翔軍去追擊嗎?」
「不可能。」
「您有什麼不滿嗎?」
菲利克斯那張如人造品一般精緻的臉在菈菈的腦海中掠過。雖然是敵人,但是菈菈認爲以自己看人的眼光,這種程度的事還是能看出來的。
布拉德沒有想要回答問題的樣子,神情嚴肅。利澤帶着苦笑,代布拉德道出了他的心情。
縱使真的出了什麼萬一,阿梅利亞也絕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對於菈菈的判斷,約翰沒有異議。雖然對阿梅利亞過強的施虐慾望感到很困擾,但約翰知道,阿梅利亞是一位優秀的武人。她定不會辜負菈菈的期望。
「可是,帝國的魔法士在這種時候出現了嗎?這又是一件麻煩事啊。」
「遵命。那我馬上派出傳令兵。」
「那是當然。除了魔法士以外,還有誰能玩出操縱亡者的把戲呢?」
「那倒也是。」
「那敵人爲什麼要撤退?」
「我知道。但沒人保證她一定會遵守這個約定。」
布拉德沒有回答,而是點了點頭。
對於希斯特利亞的指摘,菈菈輕輕咂了下嘴作爲回答。正因爲她說得完全正確,所以菈菈纔沒有反駁吧。
「當然要追擊。不過,追擊的任務就交給聖翔軍吧。我們就一邊收集情報,一邊經由我們所佔領的特斯卡珀利斯堡,前往決戰之地塔諾平原。」
「而且你看,敵人很明顯已經心神不定了。如果是預定好的撤退,他們不會那麼慌亂。」
或許是希斯特利亞拼命的說服起作用了吧,馬一下子停止了進食。希斯特利亞巧妙地操作繮繩,馬便換了一副模樣,颯爽地踢向大地。
「因爲這是檢驗阿梅利亞判斷力的絕佳機會。」
「約翰,你也要認真起來啊。」
約翰斷言道。菈菈眯起了眼睛。
奧莉薇婭是一個與騙術和謀略完全無緣的人。這一點,像菈菈這樣的人不可能看不出來。
「奧莉薇婭說不定能做到呢?畢竟,魔術不是輕鬆凌駕於魔法之上嗎?約翰你自己也這麼說過。」
IV
(不過,菈菈聖翔應該也沒有真的認爲是奧莉薇婭使用魔術操縱了亡者吧。——她也意外地有孩子氣的一面啊。)
「給聖天使大人的報告呢?」
第二聯合軍 大本營
「目前還沒有。」
「我不管是什麼讓你這麼糾結,不過在這裏討論也沒什麼意義。總之,帝國的魔法士開始行動了,還使用了極其麻煩的魔法。而且那傢伙還有了皇帝的頭銜。現在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平時毫無幹勁的希斯特利亞突然跳上了正在啃食樹葉的愛馬。但是,馬卻違背了主人的意願,沒有停止口中的動作,悠閒地搖着尾巴。
「奧莉薇婭一定會遵守。」
「如果不是奧莉薇婭的魔術,那麼塔魯梅斯果然是魔法士嗎。」
「閣下對這種情況有何考慮?」
「明明不用特意把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說出來的。真是的,菈菈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是!」
對於魔法士而言,魔法的意義遠比別人想的更甚,可以說是絕對的。而被稱爲神之偉業的魔法竟然不如不知底細的魔術。縱使是親身體驗過魔術的恐怖之處的約翰,也是最近才終於承認了這一點。
「就是因爲搞不明白,所以您纔不滿意的吧?」
「別被王國軍發現喲!」
約翰在肯定菈菈想法的同時,又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感到有些無法釋然。
「待會兒你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答得真快啊。」
「也就是說,帝國軍中出現了某種狀況,以致於他們不得不撤退。是這樣嗎?」
「如果第八軍戰勝蒼之騎士團的話,我們應該馬上就能收到報告。但是現狀並非如此。儘管如此,帝國軍卻還是撤退了。閣下是對此抱有疑問吧?」
布拉德從胸前的口袋裏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說道,
「想也沒用。因爲沒人能理解奧莉薇婭的想法。」
利澤沒有問他到底不滿在哪。因爲她知道,這時候只有沉默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布拉德開口說話。
約翰停頓了一下。
「她應該從梟那裏得到了同樣的報告。讓她自己判斷吧。」
菈菈的視線漂浮在空中,哼了一聲。
若果真如此,那便和梟所說的內容合不上邏輯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約翰知道,在奧莉薇婭造訪神國梅希亞期間,菈菈經常在索菲蒂婭身旁觀察她。
約翰輕輕聳了聳肩,說道。
菈菈衝着希斯特利亞背後喊了一聲,希斯特利亞背對着她揮了揮手。
「那麼就趕緊告訴澤法,部署在基爾要塞的聖翔軍要撤退了。」
「雖然我們結成了同盟,但我沒打算當老好人當到這個地步。何況對方也是當事人,應該不久就會收到相關的報告了。」
「你還是老樣子,對阿梅利亞小姑娘這麼嚴厲。」
「我也沒打算否定這世上有着不爲教會所知的魔法士的存在。」
「爲什麼你敢如此斷言?根據是什麼?」
菈菈嗤笑了一聲。約翰也很認同自己沒能給出具體的根據。但是,沒有和不具有任何成見的奧莉薇婭接觸過的人是很難與他共享這種感覺的。
約翰華麗地無視了被菈菈踩着臉、向自己求救的車伕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左手上刻着的「焰光魔法陣」。
她以不妨礙布拉德的思考的音量問道。布拉德撓了撓頭,粗魯地回答:「是啊,我很不滿。」
「很有她的風格。」
「那就說我是這樣命令的:我對偉大的聖翔軍的力量充滿了期待。」
「…第八軍的聯絡呢?」
約翰將視線向右轉去,只見聲音的主人希斯特利亞正朝天吹起了口哨。她說的話很有道理,不過菈菈想要諷刺奧莉薇婭一番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薄弱至極的根據。」
「但是,無論此時敵人的意圖如何,他們都已經開始撤退了,這是不爭的事實。您不認爲這裏該是我方捨棄猶豫、予以追擊的機會嗎?」
「對了,你要告訴王國軍這件事嗎?」
「這樣就可以了嗎?」
「而且如果非要說的話,和蒼之騎士團一起行動的奧莉薇婭到底意圖何在?我對這一點很感興趣。」
聽着遠去的馬蹄聲,約翰用食指卷着劉海,說道,
「無需訂正我的命令。」
「喂!? 」
「沒想到她會這麼爽快地答應…」
布拉德的半邊臉微微扭曲,說道,
「我之前也說過,爲了在戰後的談判中佔據有利地位,聖翔軍有必要炫耀自己的力量。我不知道部署在基爾要塞的聖翔軍是怎麼樣的,但至少這裏的聖翔軍至今爲止都沒能表現出顯著的功績。因爲戰況始終是我方佔據優勢。對於阿梅利亞千人翔而言,這是最後一個立下軍功的機會。」
「是這樣嗎…」
「知道了的話就趕快行動起來。向全軍下達前進的命令吧。」
「……」
「怎麼了?沒有聽到我的命令嗎?」
利澤沒有複述命令,而是直視着布拉德的眼睛。
「閣下,您在焦慮些什麼?」
在別人看來異常平靜的布拉德,在利澤眼中卻極度不安。他對第八軍的關心並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但即使除去這一點,布拉德也和往常完全不同。
而當事人布拉德雙手叉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啊…」
「我先聲明一下,我沒有揣摩閣下心思的意思。我之前也說過,閣下的心思會明顯地表現在臉上。不過,我自信只有我能看懂……這一點,我之前也確實說過吧?」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我不好,總之你先去執行命令吧。」
利澤並沒有爲難總司令的意思。她嚴肅地執行了命令,然後再次問起布拉德焦躁的原因,布拉德慢慢地摩挲着右臂。
「舊傷疼痛難忍啊。」
「舊傷…嗎?」
「從我至今爲止的經驗來看,這種時候多半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回想起來,在聽說他們死了的不久前,我的傷口也是這樣發痛……」
對於布拉德的話,有些人會一笑置之。但是,利澤一下子就理解了。她只能從感性上理解,數次征服了生死線的人們的身上寄宿着某種特別的力量。
當初,在第五軍毀滅,第六軍潰敗的極其不利的情況下,布拉德沒有退縮,而是堅守中央戰線,堪稱英傑。而自己又怎麼能否定從這個男人口中說出來的話呢——利澤如此想到。
利澤迫不及待地從還來不及整理思緒的布拉德手中奪過書信,沒過多久,她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嗚…」
「阿梅利亞千人翔,那上面寫着什麼?」
「是的。至少蒼之騎士團,以及同我們戰鬥的帝國軍很有可能並沒有得知新皇帝即位的消息。」
「盛宴馬上就要開始了。是有什麼急事嗎?」
言罷,利澤的視線一瞬間飄向了空中。
如今的賈恩能做的,只有裝出一臉明白了的表情說着「原來如此」並點頭。正當他充分感受着脖頸上流下的冷汗時,阿梅利亞消去了微笑,眯起了眼睛。
「第八軍和蒼之騎士團締結了休戰協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梅利亞意氣風發地點了點頭。
「第七翔隊轉向敵人的右翼方向!」
「您的意思是,那個隱祕諜報部隊正在暗中活動?」
如果第八軍傳來了苦戰的報告則另當別論,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己方並沒有收到過這樣的報告。既然如此,爲了不留下後患,理應全軍出擊攻打眼前的敵人才對。
書信的最後分別寫着奧莉薇婭和蒼之騎士團的總司令菲利克斯的名字。大概是爲了證明書信上的內容是事實吧…
「是!沒錯。」
他立刻用力地回答,阿梅利亞還是一直緊緊地盯着賈恩。他半是真心地想,若是再繼續這樣被盯下去的話,自己說不定真的會像神話之中一樣,被眼前的怪物石化。
說着,阿梅利亞露出了惡魔纏身般的笑容。賈恩實在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不由得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嗯,應該沒錯。那隻母狐狸很清楚情報就是力量。爲了掌握戰場的所有情況,恐怕四處都有梟在漫天飛舞吧。也不知道是哪個傻乎乎的王被那種母狐狸迷得神魂顛倒啊。」
(……)
V
就在她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即將下達總攻命令之前,一名梟的成員不知從哪裏出現在阿梅利亞面前。阿梅利亞睥睨着單膝跪地的梟。
「我不管王國軍有什麼打算。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逃跑的帝國兵一個不剩地殺個精光。要趕盡殺絕到能供我們三天三夜都在他們流出的鮮血中泡澡的程度。」
「第三、第四翔隊與第一翔隊匯合。一舉擊潰正面的敵人!」
「你自己看吧。」
最後,他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是軍人的程度了。阿梅利亞看着這樣的賈恩,臉上的微笑瞬間一變。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那仍是令人着迷的微笑,但對賈恩來說卻只意味着恐懼。
「你的名字是?」
愛德華茲所說的內容和阿什頓送來的書信沒有任何相悖之處,不如說,正是因爲他曾切身置於那個地獄之中,所以說出來的話充滿了鮮活之感。
愛德華茲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縱使順着記憶之線苦苦搜尋,阿梅利亞也不記得澤法曾經親自給自己發來過聯絡。一般來說,梟只會當場把信息的內容告訴她就完事了。僅這一點就表明發生了不一般的事態。
「你真的理解了嗎?」
「那麼,愛德華茲上等兵,我問你,你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沒有這個必要。因爲沒有意義。」
「要把這件事告訴阿梅利亞千人翔嗎?」
「澤法嗎…!? 」
阿梅利亞用指間攏了攏掛在耳朵上的頭髮。
賈恩非常緊張地回答,
(要讓我相信這種玩意?)
一名上級百人翔代表陣地上的衛士們,問向阿梅利亞,
布拉德把視線移向了單膝跪地的傳令兵。
「但是,僅讓我們去追擊,這不是很奇怪嗎?」
「是!我沒想到阿梅利亞千人翔竟然這麼爽快地接受了布拉德總司令的命令,所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
「閣下!」
布拉德溫柔地把手放在了總是露出不安神情的利澤肩上。
打斷了利澤的反駁的是宿將亞當充滿緊張感的聲音。
阿梅利亞微微抬起下巴。梟從懷中取出書信,恭敬地遞了出去。阿梅利亞無言地接過了信,然後迅速閱讀起信的內容。
他們甚至不知道拿着弓的聖翔軍就埋伏在斷崖上…。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殘酷是什麼鬼?不顧本人的意願,賈恩的身體直立不動,而阿梅利亞投向他的視線宛若一條巨大的蛇,纏繞住他的全身。
一位肩章上刻着八顆星的男子熟練地操縱着繮繩,在陡峭的山路上疾馳。
「是!那麼——」
「當然。」
「是!我是愛德華茲上等兵!」
在阿梅利亞的指揮下,聖翔軍以怒濤之勢將帝國軍打入了冥府。
既然曉之連獅子失敗了,死守特斯卡珀利斯堡和貝爾岡那堡就沒有意義了。只要控制住亞斯特拉堡,那麼即使對方再次發起進攻也完全可以阻擋。布拉德不知道奧莉薇婭爲什麼和菲利克斯一起前往帝都,但是她的命令本身是合理的。
布拉德開始向特斯卡珀利斯堡進軍,而第八軍的傳令兵的出現讓他的不詳預感很快變成了現實。
(當然,試圖理解這位大人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自賈恩被任命爲阿梅利亞的副官以來,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面對在每一件事上都咄咄逼人的阿梅利亞,賈恩覺得自己的胃的崩潰也只是時間問題。於是,他改變了話題。
「阿梅利亞千人翔!已按照計劃將帝國軍逼入甕中了!」
(布拉德總司令官是個善解人意的人,真是太好了。)
「那麼你多少能理解我們的困惑吧。說白了,這完全沒有現實感。愛德華茲上等兵,我命令你把當時的所見所聞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們。」
「總之,我們已經知道敵軍撤退的理由了。看來帝國也陷入了相當嚴重的混亂之中。」
後衛很快被擊潰的帝國軍毫無秩序地不斷後退,不久,他們就被逼入了四周都被斷崖包圍的窪地。
「是!我必將傳達您的指令!」
「這是阿什頓中校送來的。」
「閣下…」
「那個男人故意挑釁我,想看看我到底能立下多少功勳。這不是很有趣嗎。」
第二聯合軍 阿梅利亞陣營
「我可一句話都沒提阿爾馮斯王啊?」
過了一會兒,愛德華茲若無其事地繼續策馬奔馳,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空虛。
「當然知道。因爲我當時也在場。」
爲了不惹阿梅利亞不高興,賈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親自拿上十文字槍奔赴最前線。
聽說布拉德要去增援第八軍。既然敵人已經撤退,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賈恩個人並未全盤接受。
第二聯合軍開始向東方的亞斯特拉堡前進。布拉德一邊揉着疼痛難忍的舊傷,一邊思考着。
「亞當中將說得沒錯。當初的計劃全部取消,我們現在出發前往亞斯特拉堡。利澤上尉負責制定最短的路線。」
「算了。」
「——我明白了。奧莉薇婭中將和敵人的總司令一起前往帝都,阿什頓中校正在率領第八軍返回王都的路上,同時我方決定放棄特斯卡珀利斯堡和貝爾岡那堡。沒錯吧?」
賈恩站在阿梅利亞身邊,看着她親自站在一線指揮的樣子。她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如同被研磨至極限的鋒利刀刃。
「是!」
如果阿什頓也向第一聯合軍送去了傳令兵的話,即使那兩個人的反應和剛纔的自己相似,布拉德也確信那兩個人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布拉德用力點了點頭。
阿梅利亞千人翔遵從布拉德的命令,率領聖翔軍對撤退的帝國軍展開了追擊。
素來沉着冷靜的亞當中將突然大聲喊道,把布拉德嚇了一跳。傳令兵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呈遞過去。
現在的布拉德還無法得出明確的答案。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我看什麼?有什麼話就趕緊說。否則我就要極盡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殘酷,殺死你了哦。」
利澤一邊注意着周圍,一邊厲聲喊道。布拉德看着她,揚起了嘴角。
在場的每個人的表情都扭曲了。利澤等人害怕地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我在此對部分命令進行修正。告訴阿什頓中校,不要去王都,直接去亞斯特拉堡。我們也會馬上過去。」
賈恩也在阿梅利亞身邊聽到了傳令兵的話。但是傳令本身並無冒犯之處。正因如此,他才難以理解阿梅利亞將其視爲挑釁的想法。
在賈恩運用了看似同阿梅利亞視線交匯,實則偏離的高等技術之後,阿梅利亞總算將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了。
「是!」
「——看來在我不在的地方,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啊。」
總之,被饒過的賈恩從心底裏感到了安心。與這相比,還是把槍揮向敵人要輕鬆得多吧,而且生命危險也小得多。
愛德華茲離開了。縱使前方像是被濃霧包圍了一樣無法看清,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布拉德摸了摸胡茬,
「好。那就慢慢蹂躪吧。」
即位帝國的新任皇帝、操縱着亡者的塔魯梅斯真的是魔法士嗎?爲什麼奧莉薇婭要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動?
因爲當着其他衛士的面,所以阿梅利亞表面上強裝冷靜。但那封信上的內容還是讓她無可避免地感到了驚訝。
「閣下,利澤中校,現在不是悠閒交談的時候。我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布拉德接過書信,讀着上面的文字。信上清楚地寫明瞭戰爭的結局,但布拉德還是反覆看了好幾遍。尤其是從地面上爬出來的亡者,以及它們襲擊了第八軍和蒼之騎士團一事,更是讓人懷疑送來這封信的阿什頓精神是否正常。
「是。澤法大人向您送來聯絡。請阿梅利亞千人翔儘快將這裏交給我們。」
剩下的就是儘快把傳令告訴阿什頓了。愛德華茲讓心愛的馬跑到極限,突然,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迫使他拉住了繮繩。
阿梅利亞隨手把書信扔了出去,慌忙伸手接過的上級百人翔沒過多久就啞口無言了。
「這是真的嗎…?」
上級百人翔好不容易纔開口問道。
「梟是不會隨便說出沒根據的話的。」
阿梅利亞一邊這麼說,一邊看向了梟,對方用力地點了點頭。
「雖然拉姆薩的退位,以及蒼之騎士團和第八軍締結停戰協定都讓人驚歎…但是,從地面上爬出亡者之羣這種事實在是…」
「我不管你們怎麼想。可以肯定的是,這場發生在他人之間的無聊至極的戰爭終於變得有趣起來了。」
「那個,恕我直言。您覺得哪裏有趣了?」
面對戰戰兢兢地發問的年輕百人翔,阿梅利亞微微歪着頭。
「怎麼了?你不覺得有趣嗎?」
對亡者揮劍會得到怎樣的感觸,又能看到什麼樣的反應呢?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阿梅利亞心中就雀躍不已。
阿梅利亞舔了舔嘴脣,百人翔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亡者之羣只會帶來恐懼。而且,操縱着亡者的人還是新即位的皇帝…」
「真是沒出息。你們好歹也是聖翔軍的上級衛士吧。說起來,想必操縱着亡者的塔魯梅斯是「獨自型」的魔法士吧…呵呵呵。這不是個很高雅的愛好嗎?」
至少在場的衛士們沒有人贊同阿梅利亞的話。他們只是繃起了臉,看着微笑的阿梅利亞。在她的眼中,眼前的帝國軍已經降格成了同在地面上爬行的螻蟻一般的存在,無足輕重了。
(無論怎麼說,留在這裏都很難掌握情況。自蒼之騎士團和第八軍聯手之時開始,曉之連獅子就已經宣告失敗了。既然如此,現在還是暫且回到梅希亞爲上策。菈菈聖翔和聖天使大人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阿梅利亞的腦海中浮現出神聖的索菲蒂婭的身影。當她再次把視線轉向梟時,她直截了當地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馬上轉告澤法大人。」
阿梅利亞側目看着奔馳而去的梟,把手伸進了懷裏,取出了刻有女神希特蕾西亞的純白懷錶。她打開蓋子,確認現在的時間,然後再次下達命令。
「把所有的箭都射光。最慢也要在三個小時內全部解決。」
(事態變得混沌了。但混沌正是我所願。)
「爲什麼?倒不如說爲什麼你覺得我會注意不到?你的言行舉止中有許多謊言。縱使每一個謊言都很小,但層層累加之後就會變得愈加明顯。也就是說,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阿什頓中校,你怎麼在這種地方悠閒地睡覺?已經早上了。快起來吧。」
那是阿什頓的隨從,名爲拉基的青年。
「——怎麼可能…」
「阿什頓中校呢?」
拉基像是要探尋什麼一般,將視線投向了地面。在埃伯因等人默默的注視下,拉基站了起來,用手指指向了斜向右的方向。
「恕我直言,雖說是走投無路,但敵人的數量是我軍的兩倍。僅用三個小時就消滅實在——噫!? 」
(阿什頓中校!)
愛麗絲踩在散落在地上的帝國兵屍體上,走到傑克身邊。她的脣上掛上了婀娜的笑容。
被狠狠瞪了一眼後,拉基慌忙開口。
埃伯因也跟着愛麗絲進入了草原,福斯特和拉基緊隨其後。他們一邊撥開草叢,一邊慎重地前進,突然,愛麗絲站住了。
她將右手伸向腰間的劍。上級百人翔臉色大變,複述了她的命令。
福斯特頭也不回地刺了上去,僅用一槍,他便不容分說地讓從背後襲來的帝國兵陷入了沉默。雖然他的頭禿得很厲害,但身手還算矯健。
愛麗絲立刻問道。拉基說,留下來的腳印一定是阿什頓的。剩下幾人也模仿他蹲在地上。他們確實看到了腳印。但是,在埃伯因看來,自己的腳印和留在地面上的腳印沒什麼區別。
應該是致命傷吧,一把匕首插在她脖子上。匕首上描繪有熟悉的獅子圖案。
「因爲中途遇到了很多帝國兵,所以我不得不去當誘餌…」
(這不是單純的體術,而是以殺人爲前提修煉的技能。說實話,我沒想到他強到了這種地步。這是可喜的誤算。)
立刻開口說話的,是面容抽搐的埃伯因。
不知不覺間,言語昇華爲了祈禱。
衆人順着艾莉絲凝視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名帝國女兵帶着愉悅的表情死去了。
愛麗絲輕輕把手放在傑瑞臉上,然後輕輕向下滑去。
愛麗絲應該也知道阿什頓不會再開口了。但是,她全然不顧這種事,只是越來越劇烈地搖晃着阿什頓的肩頭。
埃伯因用手勢向三人打了信號,自己則躡手躡腳地靠近了馬廄。雖然這是爲了防備伏兵的行動,但最終被證明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在純黑色的中心描繪着一柄浸在鮮血中的劍——血色之劍的紋章旗彷彿與喜好鮮血的阿梅利亞的意志相呼應一般,欣喜地隨風飄揚。
「說起來,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些傢伙全都是一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的表情。」
「大姐頭!阿什頓中校平安逃走了嗎!」
「阿什頓中校…」
「阿什頓中校應該在這前面。」
特斯卡珀利斯堡
「你覺得?沒有確認嗎?」
對着開口便如此詢問的愛麗絲,拉基一瞬間做出了困惑的表情,回答道,「我覺得他應該從堡壘裏逃出去了。」愛麗絲聞言皺起了眉頭。
在透過樹影的陽光中,乍一看,阿什頓像是在安穩地沉眠。但是,他腳邊乾涸的血跡無情地對此做出了否定。遍地盛開的白色花朵和冬天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喪失了現實感。
「大姐頭?」
愛麗絲一腳踹開門,一個勁兒地向前跑去——就像是在拼命掩飾快要流下來的眼淚一樣……
沒過多久,射出的箭矢就將帝國兵射得七零八落。
「大姐頭…」
看到阿梅利亞露出的冷酷笑容,聖翔軍的攻擊更加猛烈了。
「不要放鬆警惕。」
穿過敞開的門,埃伯因一行人看到了被朝陽照亮的馬廄。馬廄的棚頂上到處都是窟窿,可見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了。
「我認爲阿什頓中校肯定是去了這前面。」
「你是阿什頓中校的影之護衛吧。這不是藉口。爲什麼你沒有和他一起行動到最後?」
愛麗絲用劍腹擋住了被狠狠砸下來的戰斧。然後她順勢轉過身來,從帝國兵的背後一擊斬斷了他的頸動脈。細小的血泡呈一道線噴出,接着,帝國兵噴出了粘稠的鮮血,跪地倒下了。
「大姐頭,我怎麼完全沒注意到啊?」
拉基的雙膝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冷靜下來。還沒確定是阿什頓中校。)
「對不起…」
加上拉基之後,愛麗絲一行人再次奔跑在悲鳴與怒號聲交錯的堡壘中。率先走在最前方的拉基在遭遇帝國兵之時展現了自己的空手本領。
當愛麗絲劈開帶着詭異笑容逼近的帝國兵的天靈蓋時,副官福斯特也豪爽地揮舞長槍,掃清了敵人。
「你爲什麼這麼想?」
VI
福斯特不安地看着愛麗絲。曾經面不改色地淡然屠殺着帝國兵的拉基此時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面色鐵青。
看着從走廊拐角處如蛆蟲般湧出的帝國兵,愛麗絲砸了砸舌。
聽到阿梅利亞的命令,士兵們一片譁然。
「怎麼了?」
聽了拉基的說明,埃伯因和福斯特感嘆道「原來如此」。而此時,愛麗絲已經開始向拉基所示的草原的方向邁步了。
但是,越是否定,心跳就越快。埃伯因環視四周,發現沾着血的草點點地向左方延伸。
從拉基的表情中感受不到任何的膽怯、猶豫與驕傲。就像在進行流水作業一般,他淡然地讓眼前的敵人失去了戰鬥能力。
「要是他沒能逃走的話,咱們在這裏嘔心瀝血的努力就沒有意義了!」
之後,渾身浴血的愛麗絲繼續盡情地斬殺着帝國兵。這時,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正朝這邊跑來。
原因正是女人手中那把被染成了褐色的匕首。毫無疑問,它曾被刺進過別人的身體。而既然死在這裏的是帝國兵,那麼對方必然是王國兵。
愛麗絲的腦海裏掠過了傑瑞傻呵呵笑着的笨蛋神情。帝國兵對着她,舉起了與自己的身高差距大到了不自然的程度的巨大戰斧。
「阿梅利亞千人翔!? 」
「吵死了!該死的是你!」
「這裏好像沒有帝國兵……」
「怎麼會…傑克少尉…」
似是在警戒着愛麗絲一般,拉基徐徐向後退去,身上的氣氛也明顯變得銳利起來。對於眼瞳中閃爍着危險光芒的拉基,愛麗絲報以嘲笑,
途中,他們遇到了同樣渾身濺滿鮮血的埃伯因。然後,追隨在阿什頓後方的愛麗絲一行人在大開的門前看到了層疊倒在地上的帝國兵。愛麗絲停下腳步,向三人使了個眼色,然後警惕地進入了房間。
愛麗絲等守備隊成員遭到了帝國軍預想之外的進攻。爲了讓一個男人從堡壘中逃離,他們繼續着沒有勝算的戰鬥——
「大姐頭…」
「我知道。」
雖然他的身手還不錯,但果然還是個天真的孩子。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這要是讓姐姐知道了,我估計免不了被說教一頓吧。」
「你肯定這些腳印就是阿什頓中校的根據是什麼?」
「我知道!」
愛麗絲沒有看向拉基,而是讓傑瑞躺在了門邊,平靜地說。
拉基放鬆身體,深深嘆了口氣。雖然他的眼瞳中還殘留有懷疑的餘光,但可以看出他已經慢慢放鬆了警戒。
「——一個一個恬不知恥地穿着漆黑的鎧甲。明明只有身爲奧莉薇婭姐姐大人的影武者的我才能使用這種高貴的顏色。…退一萬步講,我也只能認可傑瑞組織的部隊用這種顏色。」
福斯特不滿地撅起了嘴。而拉基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愛麗絲。
傑克緊緊握着弓,彷彿要守護背後的門一般佇立着。而且他就這麼站着斷了氣。很明顯,他是要守護某個人。而在這個特斯卡珀利斯堡中,這個對象被壓縮到了僅僅一人。
沒有聽他說完,阿梅利亞就伸手抓住了提出異議的上級百人翔的胸口,把他拉到了自己胸前。
「但願他已經照我說的逃出去了。」
「不用把顯而易見的事一一說出來。」
「——你爲什麼知道我是阿什頓中校的護衛?」
「比起這種事,敵人——」
「還真是沒完沒了啊!」
埃伯因低聲說道。突然,走在前面的拉基蹲了下來。
愛麗絲和福特斯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幾人都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拉基。
「一看這個房間的樣子就知道了。你這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不也很努力了嗎?我愛麗絲·克勞福德坦率地向你予以讚美。」
「愛麗絲少尉說得沒錯。無論如何,我都不該離開阿什頓中校。這是我的失態。」
「腳印這種東西比大家想象的還要有特徵。例如,通過步幅可以判斷身高,通過腳印的深度也可以大致預測體重。這條在地面上拖着的腳印顯示他相當疲憊,最重要的是腳尖部分的凹陷非常明顯,這與阿什頓中校的走路習慣完全一致。」
「去死吧!!!!!!」
在這種劣勢的情況下,他是一個很重要的男人,但只要稍加表揚,他肯定會得寸進尺。所以愛麗絲即使是撕破了嘴也絕不會對他說出讚揚之詞。
回過神來,他已經忘我地奔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的背後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每次驅散湧上心頭的不安時,他都會大聲告訴自己「沒有問題的」。
「你能帶我們去阿什頓中校那裏嗎?」
沒有顧慮任何人,拉基一邊流着眼淚,一邊一遍又一遍地用拳頭砸向地面。愛麗絲默默地從拉基身邊走過,輕輕搖晃起阿什頓的雙肩。
「要是被你這種笨蛋發現,那還了得。」
「敵人已經邁入了棺材之中。地利也屬於我方。多一倍的兵力根本不成問題。如果這樣也做不到的話…」

等待着他的是殘酷至極的景象。埃伯因像是壞掉的時鐘一般停下腳步,一把揪住自己的頭髮。
愛麗絲一邊從手臂彎向了奇怪的方向、翻着白眼流着口水的帝國兵身邊走過,一邊在內心中不禁咂舌。
「大姐頭,別這樣!別再這樣了!」
福斯特慌忙跑到愛麗絲身邊,從背後架住她的雙臂,試圖讓她遠離阿什頓。
「你幹什麼!別來搗亂!」
愛麗絲用自己的後腦勺砸向福斯特的臉。她抓住留着鼻血、腳步虛浮的福斯特的衣領,強行把他的身體拉了過來,然後毫不留情地對着他的腹部來了一記膝撞。
「咕…」
福斯特一邊發出呻吟,一邊蹲在原地。愛麗絲跑到阿什頓身邊,開始更加劇烈地搖晃他的身體。
「那個笨蛋!你以爲那個笨蛋爲什麼要拼上性命!別鬧了,快起來!」
埃伯因走到發狂的愛麗絲身後,用手輕輕觸碰她小小的肩膀。
「你也要來搗亂嗎——!? 」
「讓他安息吧。阿什頓中校太可憐了。」
愛麗絲頓時鬆開了雙手,注視着阿什頓。過了一會兒,她露出了和父親去世時一樣的灰色神情,淚水從茶褐色的眼睛中湧出,順着臉頰滴落。
「——走吧,大姐頭。我們不能死在這裏。我們有義務活着回去,彙報阿什頓中校的死訊。」
埃伯因催促愛麗絲和拉基站起來,自己則背上了阿什頓。把他帶回去或許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儘管如此,埃伯因還是決定讓那兩人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的救贖。
「我還有何臉面去見奧莉薇婭姐姐大人和克勞迪婭上校…」
沒有人回答愛麗絲悲痛的話語。
埃伯因等人心懷巨大的喪失感,爲了與前方的大部隊匯合,邁起了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腳步,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