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宣戰佈告
《被死神撫養的少女懷抱漆黑之劍》 · 彩峯舞人 · 2.4萬 字
I
男人是某國諜報部的文官。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自信的男人每天都會向上司彙報自己的意見。
然而,在這個血緣關係比能力更重要的國家,想要找到一個能夠傾聽即使是在下級貴族中也位列最下級的男人的話的上司,其難度簡直堪比在廣袤的沙漠中找到水源。
而且,這個男人的長官也並不例外地是這大多數人中的一員。
『——士官長,如果能夠將以上事宜付諸實踐,我們處理問題的能力將會有飛躍般的提高。請您積極考慮。』
官吏長看也不看男人放在桌上的一疊文件,而是向他投去了訝異的目光。
『所——以——說,要讓我再重複幾次,你纔會停止這種無用之極的行爲?』
『請您過目文件。』
『老子可是很——忙很——忙的啊。現在也正要去街上夜巡啊。』
『士官長,請務必也讓我們參加夜巡吧。我們要牢記士官長的工作面貌,更加努力工作!』
『真是拿你們沒轍。只限今天哦。』
士官長微微一笑,部下們也跟着笑了。
『謝謝!』
『比起這種事,請先過目——』
那些卑劣地笑着的人根本聽不進男人的聲音。他們意氣風發地消失在了黃昏的街道中。
只有一個同爲下級貴族出身的同事對一聲不吭地攥着一沓文件的男人出聲搭話,
『到此爲止吧,不要再做這種無謂的事了。那些雜種根本不可能聽你的話。就算萬一你的方案被採納了,他們也只會搶走你的功勞。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無論再怎麼努力,我們也沒法升官。我們就只需要做好分派下來的工作就夠了。』
對他好言相勸的同事說得很有道理。若是在武力方面表現突出,或許還能有所建樹。但即使再怎麼偏袒他,想要讓這個瘦骨嶙峋的男人追求武功也太殘酷了。
之後,同事也一有機會就開導他,但是男人充耳不聞。不知不覺間,同事也不再向他搭話了。再加上男人本就不愛說話,他漸漸被孤立起來。同事們都覺得這個不時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面帶笑容的男人很噁心。
「——恕我直言,士官長。這是真的嗎?說到底,士官長竟然曾經是皇帝陛下的同事,這實在是…」
「因爲這種程度的事實,羅澤瑪麗能毫不費力地注意到。」
「找到蒼之騎士團的所在了嗎?」
住在比較大的城市中的冬迦似乎是有名的劍術達人。他經常說自己是被城市的居民刮目相看的存在。若他真是這樣的男人,即使是被安排到更重要的堡壘也不奇怪。可是不知爲何,冬迦在達貢堡的服役年限記錄至今仍在不斷更新。
「這麼說來也是。那麼就轉告羅澤瑪麗,讓她趕快做個了結。同時也把皇帝換成了我這件事告知她。」
一般來說,本來該由直轄軍對蒼之騎士團進行追擊。但由於王國軍仍保留着進攻帝都的可能性,所以塔魯梅斯目前沒有追擊的念頭。
「皇帝陛下打算派那些人去薩扎蘭德嗎?」
一邊打着大大的哈欠一邊分發卡片的小個子男人名叫席拉。他是一個住在小農村中的家庭的三子。在當了軍人就會喫穿不愁的想法的驅使下,他成爲了軍人。
「恕我直言,爲什麼沒有必要?」
抱怨的根源在於塔魯梅斯是下級貴族出身。雖然在他擔任宰相時代的就有不少人對他心存不滿,但因爲他得到了皇帝的絕對信賴,所以沒有人會公開表達不滿。
唾液流過乾渴的喉嚨,休伯茲沉浸於這種感覺之中。
II
「對了,薩扎蘭德給出回覆了嗎?」
將討伐的任務下達給統領紅之騎士團和暫時統領天陽騎士團的羅澤瑪麗,休伯茲認爲倒是合情合理,但是,
(皇帝陛下毫不猶豫,就像是呼吸一樣平常地將兩家的家主以大逆罪逮捕。兩人眼睜睜地看着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眼前慘遭殺害,最後精神崩潰,雙雙發瘋而死。實在是太可怕了。)
「再怎麼說,他們形式上也是個中立國。有這種程度的兵力是理所應當的。」
「不就只是找一個人而已嗎?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需要花這麼多時間。」
「在他的胡亂猜想中,我大概是對前任皇帝太過分了吧。菲利克斯似乎特別仰慕前任皇帝,」
「啊—啊。如果法涅斯特王國攻過來的話,就能讓你們知道我冬迦大人的武勇事蹟全都是真的了。」
塔魯梅斯深深嘆了口氣,說,
塔魯梅斯一邊揮筆一邊哀嘆的樣子看起來非常虛僞。爲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現在的感受,休伯茲淡淡地開口,
塔魯梅斯的手有那麼一瞬間停住了。但他馬上繼續揮起了筆,同時繼續說道,
「從兵力差距上來講,帝國處於不利態勢吧。」
「即使他是前任皇帝留下的碎片,只要向我宣示效忠,我便會比以前更加厚待他。」
冬迦毫不在意地說,
加冕儀式也是由拉姆薩親自主持的,這件事也被召集在一起的全部上級貴族看在眼裏。因此,菲利克斯掀起的叛亂只能被認爲是愚弄拉姆薩意向的自作主張的行爲。
「非常抱歉。我們正在全力搜索,但是還沒有找到。」
雖然不過是工作上的往來,但他對菲利克斯也有一定的認識。正因如此,當他聽到蒼之騎士團掀起叛亂的報告時,纔會一口否決說:「再過分的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是這樣嗎…那麼我就將這件事一併告知柏林埃塔卿吧。」
被塔魯梅斯·古斯基作爲誘餌撒下的拉姆薩被菲利克斯奪走,結果菲利克斯本人也逃走了。不過,塔魯梅斯認爲他只不過是在苟延殘喘而已,並沒有太在意。身爲帝國的新任皇帝,他如今正勤於政務。
「沒有這個必要。」
如今,對臆測加以臆測的流言蜚語仍充斥在帝都的各個角落,利斯特萊茵城也不例外。
(可現實卻變成了這樣…)
所有的貴族都在窺視着新任皇帝塔魯梅斯的對策,但是……
一直到他快步離開房間爲止,塔魯梅斯的笑容都沒有消失。
雖然經過了一百年的時間,達貢堡仍然承擔着這個任務,但是已經沒有人認爲日薄西山的法涅斯特王國會進攻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了。
「謹遵聖命…」
至少在休伯茲看來,菲利克斯雖然年輕,卻是個智勇雙全的英才。他也知道拉姆薩給予了這樣的菲利克斯相當的厚待。
「關於這件事,就讓羅澤瑪麗負責搜索和討伐吧。」
「我們會繼續全力搜索蒼之騎士團。」
「哈?柏林埃塔卿嗎?」
自從魯迪斯家族和泰坦家族開始公開表達不滿開始,持續發酵的不滿被徹底點燃了。即使是皇帝,若是無視身爲建國之基的兩大家族,也無法讓政務順利進行下去。
達貢堡 城牆
「一般來說是很難相信的吧。」
「不,沒有問題。我會盡快處理的。」
在換了一撥人的政府中樞·統轄府中,被任命爲新的內務卿的休伯茲·馮·赫米特侯爵一邊不停地用已經變溼的手帕擦拭額頭和臉頰,一邊向新皇帝塔魯梅斯進行報告。
「是。對方不打算接受我方的要求。如果帝國單方面撕毀互不侵犯條約,對方將不惜一戰。」
塔魯梅斯舒緩眉間,低聲笑着。看到他的樣子,休伯茲強烈地感到了在以往的塔魯梅斯身上未曾見過的瘋狂。對於即將被地獄軍團蹂躪的薩扎蘭德,他只能報以強烈的同情。
「雖然我不懂得戰爭,但我覺得絕不能小看這個數字…」
蒼之騎士團被譽爲是帝國最強的軍隊。雖然休伯茲不善於軍事,但他並不認爲普通的軍隊可以與之爲敵。
休伯茲所收到的文件,便是關於大肅清的收尾工作。
「皇帝陛下,根據分析班的測算,對方動員的兵力至少有二十萬。」
「呵呵。即使是烏合之衆,也要貫徹大國的矜持嗎。」
「不過,西格爾卿把拉姆薩大人帶走是作何打算呢?」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至少先把那不成體統的大肚子減下去再說吧。否則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請原諒我對偉大的皇帝陛下提出異議。舉行了即位大禮的事自然應當儘快轉告她,但正如我方纔所言,柏林埃塔卿正在打仗。即使簡單地讓她做個了結,但在愚鈍的我看來,只要王國軍隊不撤退,他們就無法前來討伐蒼之騎士團。」
在某種意義上,強烈希望出人頭地的年輕文官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位唯一瞭解箇中情況,又是皇帝前同事的士官長以相當無聊的表情說道,
「無需開場白了。簡潔地告訴我結果。」
體型比別人大一倍的冬迦當場站起,他一隻手拿着卡片,做出揮劍的動作。席拉冷冷地看向他那隨之晃動的腹部和下巴上的贅肉。
「怎麼了?」
得知塔魯梅斯的意思沒有任何改變,休伯茲感到胃部一陣緊繃。
艾斯佩利特帝國 利斯特萊茵城 皇帝辦公室
「但這樣下去,也難保基爾要塞不會陷落…爲了慎重起見,要派遣援軍過去嗎?——那麼,休伯茲,請將此事作爲最優先事項。」
至今仍在休伯茲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令人魂魄凍結的可怕聲音和醜陋容貌。當塔魯梅斯第一次向休伯茲展示那堪稱從地獄來的使者的軍團時,休伯茲因過於恐懼而當場大便失禁。當時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王國對基爾要塞的攻擊不過是爲了將我們的視線從侵入帝國的王國軍身上移開而上演的一場鬧劇而已。既然王國進攻帝國的作戰已經以失敗告終,那麼他們很快就會撤退。」
守衛達貢堡的士兵們沒有絲毫緊張的神色,讓人根本看不出這裏是與敵國國境相接之處。即使到了今日,他們仍然在絞盡腦汁地想着各種法子打發無聊。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你這傢伙還在說這種話。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你難道就不會感到哪怕一點點空虛嗎?」
「對了,我從剛纔開始就很在意,今天有那麼熱嗎?按理說應該是很冷吧?」
在軍事據點中,這座堡壘位於最北端。它是在羣雄割據時代,爲了牽制法涅斯特王國而被建造的。
休伯茲雖然這麼說,但內心中卻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如果想出人頭地,就要比現在更加努力地工作。現在和過去不同,只要有能力,即使是下級貴族也有很多機會上位。我能說的也就這些了。還有,剛纔說的事不要說給別人聽。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被追究啊。——你也不想年紀輕輕就變成身份不明的屍體吧?」
「當然,我知道士官長不會口出戲言——但是我不明白,區區一個諜報部的文官爲何能登上皇帝的寶座…。士官長,如果你還知道些什麼,請務必告訴我!」
(不過,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或許反而是一種幸福。無論如何,就算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恐懼也還是讓我渾身發抖…)
「如果這是事實,那不得不說菲利克斯卿實在是太武斷了。」
塔魯梅斯是如何操縱這個地獄軍團的?直到現在,休伯茲也沒敢開口詢問。
面對微笑的塔魯梅斯,休伯茲緊緊攥着已經溼透到幾乎變了顏色的手帕,露出痙攣般的笑容。
休伯茲接過文件,頓時對上面的內容感到毛骨悚然。
將長槍夾在腋下、打着瞌睡的士兵還算好的。若是看向城牆,則可以看到很多士兵放下了長槍,拿起了卡片,發出悠閒的聲音。
菲利克斯趁着夜色潛入利斯特萊茵城,然後擄走了前任皇帝的事經由新皇帝之口公佈後,所有人都沉迷於有關菲利克斯的謠言之中。
官長苦笑着說道,年輕的文官慌忙開口。
蒼之騎士團在帝都近郊與直轄軍發生了數次小規模衝突,然後撤軍了,此後便杳無音信。由於原本負責守衛帝都的蒼之騎士團變成了叛軍,所以接下來由直轄軍負責帝都的守衛。
「今天也很閒啊…」
說到這裏,塔魯梅斯輕撫了一下自己近乎病態的臉頰。
士官長留下了瞪大了眼睛的年輕文官,拖着疲憊不堪的腿走出了房間——
「嗯。它們不需要耗費任何費用,而且還能給帝國帶來巨大的戰果。若是讓它們攻下一個都市的話,薩扎蘭德的想法或許也會發生改變吧。」
「您忘了嗎?現在柏林埃塔卿正在基爾要塞與王國軍交戰。」
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第六都市露·夏拉中有一座被稱爲達貢堡的古老堡壘。
比起新皇帝的誕生,菲利克斯和蒼之騎士團的謀反更讓帝國人民震撼。
從他乾裂的嘴脣上露出的笑容可以看出,塔魯梅斯雖然嘴上說着不利,但絲毫沒有慌張的樣子。而且,休伯茲也知道他散發出自信氣息的原因。
塔魯梅斯的問話猶如在他背上潑了一盆冷水。休伯茲擦汗的間隔變得更短了。
因此,守衛城堡的士兵目前也只有添頭程度的人數。
「再這麼閒下去的話,身體都要生鏽了。不偶爾砍幾個人的話,身體也會變遲鈍。」
「真,真是抱歉…」
塔魯梅斯淡然否定。因爲否定得太過輕易,休伯茲一瞬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此時,塔魯梅斯第一次抬起了頭,和休伯茲面對着面。
雖然無法理解菲利克斯的想法,但指名塔魯梅斯爲下一任皇帝的就是拉姆薩本人,其他的任何人都沒有這個資格。
但是,皇帝和宰相在權力上存在天壤之別。
兩位家主的死訊隨即得到了公佈。新任皇帝嚴苛至極的裁決讓貴族們戰慄不已,表面上的不滿情緒迅速沉下了水面。
面對欲言又止的休伯茲,塔魯梅斯的聲音非常平靜。
隨着時間的推移,起初對拉姆薩將皇帝之位傳給塔魯梅斯感到驚訝的上級貴族們也開始說出各種各樣的抱怨之詞。
「沒用的沒用的。這傢伙的腦子有九成都已經被漂亮的花填滿了,無論再說什麼都會被他當成耳旁風…哈哈!喂喂,我又贏了。今天真是不得了啊。」
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哈特張揚地攤開了手裏的卡片。只見五枚卡片中有三枚都描繪着女神希特蕾西亞。
「運氣好也該有個限度吧…你不會是作弊了吧?」
席拉從懷裏取出兩枚銅幣,隨手一扔。哈特欣喜地接住了空中的硬幣,塞進懷中。
沒轍啊,冬迦把卡片扔到一邊,悠然地望着天空,說道,
「我並沒有祈願女神希特蕾西亞的恩澤。但若是至少能給我安排一個女友的話,我這無聊的生活也能多少滋潤一些吧。」
「所以說,這種事等你先把那不成體統的肚子減下去再說。」
「跟肚子沒什麼關係吧,肚子。」
「關係大了。只要不是貴族,女人大抵都是以貌取人的。我都說到這種程度了,你這個自稱爲劍豪大人的人也該能理解了吧?」
「哼。有一點我要明確告訴你。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女人都會被強大的男人吸引。」
「噗哈!那你爲什麼沒有女朋友!」
「這不是很矛盾嗎!」
冬迦狠狠地看着捧腹大笑的席拉和哈特。
在那之後,正在玩紙牌遊戲的三人聽到了「喂」的一聲呼喚。三人幾乎同時移開了視線,發現剛纔還在打鼾的恩亞正在仰望天空。平時的恩亞是絕對不會自己起牀的,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恩亞竟然自己醒了。這難道是暴風雨的前兆嗎?」
席拉半開玩笑地站在恩亞身邊,然而,恩亞並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繼續眺望天空。席拉也同樣看向了天空。
「怎麼,天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沒發現嗎?」
「哈?發現什麼?」
「消失了。本應在這個時間飛行的食死鳥消失了。」
「亞什百僧主!請快下達撤退命令!」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從這裏逃走的命令啊!」
「嘛,你就繼續享受觀察食死鳥的樂趣吧。」
「所以那個怪物——」
「除了逃跑還有什麼可思考的!」
目前能確定的只有,最初的目擊情報來自於位於露·夏拉北部的堡壘中的士兵,以及怪物是以生者爲目標這種程度而已。
「我也明白灰鴉很害怕。但是它們到底在害怕什麼?」
利茲城 利昂的辦公室
「怎麼辦…總,總之,一定要儘快告訴司令官!」
面對以未曾見過的拼命模樣逼近的士兵們,深處混亂之中的亞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亂罵一通。
「您問我們我們也不知道!總之請下命令吧!」
III
(如果我在這裏頑強抵抗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英雄榮升大僧主。那樣的話,我的人生不就充滿希望了嗎…。好!)
「我怎麼知道!」
確實不太可能啊,席拉一邊改變了想法,一邊對始終用拐彎抹角的方式說話的恩亞感到越來越焦躁。
午後,愜意的風從窗戶吹了進來。
席拉咂着嘴,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灰鴉們一邊發出刺耳的叫聲一邊飛上天空。而且它們一個一個飛向了堡壘附近。就連席拉也對那個情景感到毛骨悚然。
很明顯非常混亂。
「別問了,快用這個往下看!」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喋喋不休的哈特和冬迦一臉悠閒地走了過來。席拉很想把現在的情況告訴他們,但實際上,他卻只是忙着張閉嘴巴,根本發不出聲音。光是向他們伸出手臂就已經耗費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看了看旁邊,只見恩亞也同樣坐在了地上。
這是亞什第一次和士兵們心靈合一的瞬間。
「喂喂,到底還要我們等多久啊。趁着我的運氣還沒消失,趕緊繼續吧。」
(這是決定與帝國交戰時完全未曾預料到的事態。)
席拉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終於找到了灰鴉害怕的原因,接着當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麼你說食死鳥去哪了?」
亞什再次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望遠鏡。
看着臉上佈滿恐懼,同時大叫出聲的哈特,席拉絞盡全力才擠出了聲音。
達貢堡周圍沒用任何城市和村莊,從城壁上只能看到一望無際的森林。對於士兵們而言,在這個百無聊賴的偏僻地區,唯一的樂趣就只有從每月造訪的堡壘的商人們手裏買些小小的嗜好品了。
「吵死了!我現在正在思考,你們給我消停點!」
因爲對方不是人類,所以無法推量它們停止行動的理由。而且目前能得到的情報的豐富程度也遠遠比不上被害的嚴重程度。
渾身顫抖的哈特露出痙攣般的微笑,說道。冬迦以要將腦袋晃掉的氣勢搖着頭。他坦白那些都是他的胡說八道,但現在衆人根本沒有心思去深究這種事情了。
被衝進房間的士兵們抓住的亞什連口水都沒來得及擦就被帶到了城牆上。這還不算完,士兵們又把望遠鏡一把塞給了他。
席拉發出了比亞什還要大的聲音。亞什不知不覺被他的氣勢壓倒,按照他說的拿起了望遠鏡。映入眼中的景象讓他不禁懷疑地獄是否出現在了人間。
「所以說到底怎麼了!」
第六都市露·夏拉位於第三都市貝伊=格蘭德以北。也就是說,如果怪物再次開始活動的話,它們進入貝伊=格蘭德的可能性並不低。
席拉拿起和武器一樣當了很久裝飾品的望遠鏡,望向灰鴉。顯而易見的,衆多的灰鴉在空中相撞。
「我要是也能飛就好了——」
「這是什麼新的遊戲嗎?——話說回來,今天灰鴉們很是喧鬧啊。」
面對漫不經心的兩人,席拉拼命比劃着,讓他們往下看去。兩人不可思議地面面相覷。
「五萬…」
她一點兒也沒有碰端上來的飲料,從眼瞳中落下的淚水將紫色的禮裙染成了黑色。
「食死鳥?」
「就算看到天敵黑爪大鷲,它們也不會那麼動搖。很明顯是有什麼異常。」
「那你就別說得跟有什麼深意一樣啊。食死鳥什麼的,就跟灰松鼠挖的巢穴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爲第三都市貝伊=格蘭德帶來這個衝擊性消息的不是諜報部隊羣狼,而是和區區幾個士兵一起逃出來的第六都市長——露西娜·海特雷。
事到如今自不必說,那是怪物的聲音。在這個瞬間,亞什心中立刻逃離這裏的念頭一下子壓過了慾望。完全被恐懼支配的亞什轉過身去。
最後肯定要逃跑。這是一定的。但是,必須要立刻將這一情況告知都市長,爲此或多或少需要進行些許抵抗,從而爭取時間。
「真是的,怎麼了啊這是。」
「哈啊?那個混蛋司令官能幹什麼?他就是個好喫懶做的無能之輩!」
面對幾乎淹沒森林的怪物,守衛達貢堡的士兵卻只有二百人。這已經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了。
(我一個區區邊境的司令官怎麼可能應付得來這種情況!)
剛向冬迦他們踏出一步,席拉的肩膀就被向後拉了一下。
露西娜緊閉着嘴,低着頭。利昂默默地看着她,同時在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
看着因爲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向大家搭話的恩亞,席拉半分驚訝地看着他。然而,恩亞的表情卻顯得更加驚訝。
看來即使是喫白飯的士兵也有最低限度的思考。如果沒有自己的命令,士兵們就擅自逃跑的話,等待他們的將是人頭落地。
「那些傢伙的行動停止了嗎?」
「我可不想掉腦袋——」
雖然它們外形上是人,但是按理說,失去頭部的人根本沒法走路。好不容易站起來的恩亞用顫抖的手舉起了望遠鏡,
「你是傻瓜嗎?周圍全是森林,哪裏沒有供食死鳥生存的食物?如果你是認真的,那我建議你去找個治療師看看。」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即使要逃,要是比司令官逃得還快的話,等待我們的就只有這個!」
喘着粗氣的恩亞仍然在用望遠鏡觀察,
「哈,哈哈。終,終於輪到冬迦出場了。這樣就可以盡情揮劍了。」
利昂從懷中取出手帕遞了過去。但是露西娜只是道謝,並沒有接。利昂暗中向站在身旁的朱利葉斯送去了視線,朱利葉斯靜靜行了一禮,離開了辦公室。
「你是想讓我用望遠鏡向下看嗎?」
聽了席拉的話,三人點了點頭,一齊奔向了司令室。隨風傳來的既似慘叫又似呻吟的聲音更加激起了四個人的恐懼。
「很遺憾,現在我們要放棄達貢堡了!一直跑到腿斷了爲止吧哦哦哦哦哦!」
「那,那,那個怪物是什麼東西!? 」
「灰鴉們明顯很害怕,否則它們不會一齊發出那種警戒的聲音。」
「食死鳥一旦確定了自己的地盤,就絕不會輕易離開。這是常識吧。」
「大概是找到了新的餌場吧?畢竟它們被稱爲大地的清潔工,鼻子應該挺靈的吧?」
「那,那是什麼?」
恩亞的表情則更加僵硬。他凝視着那羣灰鴉,開口道,
亞什的這種思考絕不是出於保家衛國的想法。
「是!!」
席拉把拇指抵在脖子上,從左向右劃去,再吐出舌頭。
從最初和露西娜交談的衛兵的話來看,露西娜當時臉上沾滿了泥土,身上的衣服也髒得根本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把眉毛高高挑起,表達自己的不快,但是恩亞卻毫不在意地默默指向了西北方向。
聽他這麼一說,席拉再次望向了天空,確實看不到食死鳥的身影。但在席拉看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哈特和冬迦不停向席拉招手,讓他早點回去。他雖然並不是很想繼續玩卡牌遊戲,但那總比繼續在這兒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要好得多。
士兵們還說,若是她的部下們沒有穿着象徵着露·夏拉軍的軍僧服的話,他們差點兒把露西娜一行人當成流浪漢處理。
對於席拉的話,哈特極力表示反對。
「我纔不懂這種常識。那麼是不是因爲沒有食物才特別移動的呢?無論是人還是鳥,沒有食物就無法生存。你也不能說它們的地盤就一直釘死在一塊地方吧?」
就在亞什心中充滿了急劇膨脹的慾望,決定在此停下腳步時。一陣宛若心臟被冰刃貫穿的聲音隨風轟鳴,讓亞什發出了不成聲音的叫聲。
他們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從腰間取出瞭望遠鏡,然後沒過多久,兩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六都市露·夏拉毀滅!
「怎麼了!」
「我纔是掌管達貢堡的司令官!別把我和你們這種雜兵相提並論!我有很多事需要考慮!」
冬迦已經面無血色,巨大的身軀不停顫抖。
「——以上就是事情的經過。我明明身爲都市長,卻什麼都沒能做到…」
一聽到「怪物」這個詞,露西娜就害怕地縮起了身子。利昂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考慮不周,隨即像是要掩飾一般咳嗽了一聲。
給人一種非常熟悉食死鳥的生態環境感覺的恩亞卻痛快地挺起胸脯這麼回答。
「雖然速度很慢,但它們確實是衝這個堡壘來的!怎麼辦!」
「乍一看有五萬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
亞什百僧主正躺在用竹子編成的引以爲傲的搖椅上。突然,他聽到了門被粗暴打開的聲音,立刻跳了起來。
「到底怎麼了!」
「你要我發出什麼命令!? 」
「沒時間了,快走吧。」
爲了讓露西娜儘快把事情告訴自己,利昂緊急安排了會面。但是,利昂判斷她的精神已經撐不住了,於是表情柔和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只要露西娜大人平安就好。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稍微休息一下吧。」
「感謝您的關係。那個…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否有資格提出這樣的請求,但是如果有幸存的人民和士兵逃到這裏來…」
「請放心吧,我會將他們全部迎入貝伊=格蘭德。」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露西娜露出些許安心的神情離開了,取代她出現在房間中的是歸來的朱利葉斯。利昂從沙發坐到辦公桌旁,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透過玻璃映出的太陽已經向西方大大傾斜。再過不到一個小時,房間就會被染成硃紅色吧。
「派出羣狼了嗎?」
「是。我也給他們下達了抓獲怪物的命令。」
「不愧是你啊。」
「根據露西娜大人的說法,怪物們似乎沒有任何智慧。所以我判斷,若是能力出衆的羣狼,便有可能抓獲它們。」
「你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爲若是不瞭解對手就完全沒法應對啊。」
「是的。還有,我命令全軍進入第一級警戒狀態了。」
利昂輕輕點了點頭,再次看向站在辦公桌對面的朱利葉斯。
「那麼,你的看法是?」
「我不認爲露西娜大人在說謊。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她說的應該都是事實。」
「我也有同感。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相信明明已經死去的人會成羣結隊地來襲。也正因如此,她的話反而更加真實。」
好也罷壞也罷,反正露西娜是出了名的溫厚之人。在十三個都市的都市長中,她距離野心和暴力是最遙遠的,而這也間接證明了她所言非虛。
「在和帝國軍交戰之前,我可從未想過要和什麼非人的東西交戰。」
「什麼啊?你想和怪物交戰嗎?我可是敬謝不敏。」
「怪物的事肯定是魔法士乾的吧?」
「不如說利昂你居然知道啊,我很驚訝啊。現在它好像被稱爲危險害獸三種,「災厄之咢」的樣子。」
「對了,今天怎麼了?我今天才剛和朱利葉斯大人說過,距離完成還有段時間吧。」
「聽我把話說完。現在爲了確認,我們已經派了羣狼去了現場。順便下達了抓獲怪物的命令,所以如果順利的話,用不了幾天你就能見到了。」
「雖然不是壞事,但是要先稍等一下。現在——」
「也有可能是神獸在背後作祟。」
朱利葉斯什麼都知道。看着他的表情,利昂多少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他轉動椅子,背對着他。
赫文凝視着張開雙臂、浮現出笑容的利昂,
赫文頓時展露笑顏,這一次,她親暱地纏着利昂的胳膊。利昂半強迫地把她拉開。
「爲什麼啊!」
「變成那樣的話,她就誰的聲音都聽不進去了。」
利昂短暫思考了一下。
利昂和朱利葉斯都驚呆了,赫文猛地把埋進利昂胸前的頭抬了起來,
她的臉上充滿了未曾見過的喜色。
「就按小利昂說的那樣,假設是神獸引發了這次的事件,那它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赫文打心底裏覺得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奇怪的是你吧,利昂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他知道就算說出來也毫無意義。
身爲怪人的赫文是不可能給出什麼明確的理由的吧。因此,利昂並不認爲自己能得到一個正面的回答。儘管如此,他還是抱着如毛孔般微小的希望向她問道,其結果便是——。
「您覺得怪物和魔法士有關嗎?」
赫文粗暴地脫掉白大褂,一邊舔着舌頭一邊再次面對裝置。當她嬌小又煽情的肢體露了出來時,朱利葉斯有些難爲情地移開了視線。
「好!」
「赫文,你知道神獸嗎?」
「正是如此。如果對方是有着超越魔法士力量的人就另當別論了,但據我所知,包括過去在內,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人。」
屍體會動已經很是異常,而且它們還會肆意攻擊、吞食人類,這已經嚴重脫離了常識的範疇。而利昂認爲,超出常識的事情多半和魔法士有關。
「僅用「壓倒性」來形容都遠遠不夠。小利昂你也知道我有多辛苦吧?」
「小利昂,你也還是老樣子,是個讓人看了就會流口水的好男人。吸溜。」
「你這個女人還是老樣子,淨說些不知所云的話。」
「沒什麼爲什麼。小利昂就是小利昂,朱利葉斯大人就是朱利葉斯大人吧。小利昂,你問的問題也相當奇怪啊。」
利昂再次轉動椅子,站了起來,和朱利葉斯一起向城堡的地下走去。
「我當然知道你的報告。我今天是爲別的事而來的。比起這個,爲什麼你叫我的時候就是「小利昂」,叫朱利葉斯就是「大人」呢?很奇怪吧。」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我完全沒有這麼打算,但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就隨你的便吧。既然你是魔法士,那麼有心的話應該很容易就能殺了我吧。」
利昂戰慄了。
「——我馬上去找那個女人。」
(總之,只能等待羣狼的報告了…等下。)
正當利昂要向她搭話的時候,女人的手停止了動作,肩膀微微顫抖。
「不知道的話,最後不要胡亂下結論。否則會離真相越來越遠。所以你最好安排我去看一下那種會動的屍體。」
(這傢伙還是這麼純情。)
「你知道嗎?」
朱利葉斯苦笑着瞥了一眼貼着【危險,絕對不能打開】的紙的門,毫不猶豫地推開了它。然後,兩人看到一個女人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裝置前忙着什麼。
「如果只是移動幾個人的屍體的程度還可以理解,但同時操縱五萬具以上的屍體,從魔法的常識來看是絕對不可能的。」
呆住了的利昂一開口就這麼說道。
「所以才無法斷定怪物與魔法士有關嗎…」
(期待能得到哪怕有一點點正經的答案的我真是個笨蛋。)
「能用魔法操縱屍體嗎?」
利昂想起來,在他個人藏有的龐大書籍中,有一本書記載着曾經被人民尊崇爲神獸的生物會操縱魔法這回事。
「大概?大概是什麼意思?」
「您也不認爲怪物會一直留在露·夏拉吧?」
言罷,赫文再次停下了腳步。
朱利葉斯也試圖說服她,但她堅持拒絕。
「即使是小利昂,我也不會允許你說些嘲弄我的存在意義——魔法的話。」
既然已經在赫文的身上投資了鉅額的資金,那麼利昂就完全沒有讓赫文成爲怪物的餌食的打算。更何況她還是個稀有的魔法士。
赫文突然又變了個臉,一臉厭煩地推開了利昂,而後又自言自語地一邊肆意嘮叨着什麼,一邊在那裏走來走去。
「用魔法操縱屍體?」
利昂把突然得到的想法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聞言,赫文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利昂也知道咢的名字,但他做夢也沒想到神獸和咢是同一個東西。
她的名字是赫文·墨丘利。據利昂所知,她是薩扎蘭德都市國家聯盟中唯一的一位魔法士。
利茲成 地下室
「拜託你了。過不了多久,「容器」也會完成。」
赫文的口氣就像是在教育孩子一樣。利昂雖然多少有點焦躁,但還是把視線投向了位於她身後的那個散發着特別存在感的巨大透明容器。
「完全不好。那可是我真正統一薩扎蘭德,乃至整個大陸的王牌啊。」
「神獸…原來如此…如果是神獸的話…」
利昂把自己知道的情報全都告訴了赫文。然後突然,她撲進了利昂懷裏。
利昂在赫文背後說着「那就再次拜託你了」。赫文隨意地揮了揮手,開始對着眼前的裝置說起了意義不明的自言自語。
「交給我吧。我突然幹勁十足了。」
透過窗戶看到的街道今天也充滿了活力。
赫文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還這麼年輕,活蹦亂跳,而且算是個可愛的美人,所以我還不想死。我發誓絕對不會做出危險的行爲。而且我實際看一看的話,說不定還能看出來是不是魔法士乾的。這對小利昂來說也不是壞事吧。」
「我想看。」
「對你說謊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再等一會吧。」
朱利葉斯用手掩着嘴,看向了別的方向,身體微微顫抖着。瞥了一眼朱利葉斯後,利昂迅速進入了正題。
赫文點了點頭,然後又開始忙碌地移動腳步。再加上她偶爾還會做出抓頭髮的動作,在旁人看來,一定會覺得她是個性情古怪的女人。
「隨你的便。」
面對咄咄逼人地靠近自己的赫文,利昂有些招架不住,說道,
女人回過頭來。她戴着一副與小小的臉龐不相稱的黑框眼鏡,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白大褂,衣服的袖子甩來甩去。
聽着他憂傷的語調,朱利葉斯撲哧一笑。
「這樣好嗎?」
如此說着的赫文的頭髮已經亂糟糟得無法再下手了。
「咯咯咯。人類這種生物啊,要是被人說了某個東西絕對不能打開,那就一定會去打開。更何況是小利昂這樣不顧危險的男人。」
「不行。」
「我知道了。聽你的。」
「……大概。」
「好,我知道了。我會等羣狼回來的。但是如果抓捕失敗了的話,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這個嘛…」
「是啊。看情況使用那個吧。以人類爲對手的話我還有點糾結,但如果是曾經的人類的話,就可以毫無顧慮地使用了。」
「那我也要一起去嗎?」
「當然啊!這不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了嗎!」
要是就這樣繼續沉默地看着她的話,太陽都要下山了。這是利昂所不能接受的。
「利昂大人,正因您是這樣的人,我才願意追隨您到任何地方。」
「剛纔我也說了,怪物已經毀滅了第六都市。就算是再厲害的魔法士也難以應對數以萬計的怪物吧。既然有死亡的風險,那我咋可能批准你去呢?」
在說出這句話的下個瞬間,赫文露出幾乎是換了個人的理智神情。她的眼鏡也似乎在一瞬間閃了下光,這應該是視覺上的錯覺吧。
「爲什麼要等啊!我現在就想看!現在就想!就算你說不行,我也會自己去的。」
「啥啊這是?」
「我怎麼可能知道野獸的心情。」
「爲了行使魔法,必須要有作爲魔法根源的魔力,這一點利昂你也知道吧。魔力是在體內生成的,但是它的容量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現狀就是,至今還尚未發現什麼能後天增幅自己的魔力量的方法。」
「真的嗎!? 」
「抓來怪物後,還要對它們進行檢驗工作。在那之前,我能期望你完成那個嗎?」
超出人類範疇的人,便是魔法士。
「哈?——難道是說怪物嗎?」
「坦白來說,我從沒聽說過那種荒唐無稽的魔法。如果真的有那樣的魔法存在的話,那應該是和我同屬「獨自型」的魔法士乾的好事吧——如果你不是在開玩笑的話。你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赫文用似是舔舐着利昂全身的視線看着他,露出下流的笑容,並且做出了擦口水的動作。利昂還以爲她實際上沒有流出口水,卻發現她擦過的地方已經變了色。
「也就是說,魔力會壓倒性地不足吧。」
容器有九成都被散發着朦朧光芒黃綠色液體填滿了。
當時在讀的時候,他把這歸類於空想,一笑置之。但在現實與空想的界限逐漸模糊的今天,他很難再輕易地否定它。
「正因如此,僅僅擁有龐大的魔力量一點就是一種突出的才能。以前你這麼說過。」
「不過只要她肯出力,那就怎樣都無所謂。剩下的就等羣狼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應該馬上就要召開十三星評議會了吧。」
「雖然我很想說真是麻煩至極,但畢竟露·夏拉已經被毀滅了,還是別這麼說了吧。」
然後,兩天後——
羣狼成功抓獲了數只怪物,平安歸來。
然後,從羣狼那裏得到的報告再次讓利昂大喫一驚。
因爲,怪物掛起了帝國軍旗的事實得到了判明。
IV
第二聯合軍正在向着亞斯特拉堡進軍。就在先頭部隊即將抵達通往貝爾岡那堡的山嶺時,傳來了負責殿後的亞當中將的部隊與身穿統一的黑色鎧甲的帝國軍接敵的報告。
「考慮到現狀,我認爲不能反擊…」
聽了傳令兵的報告,布拉德懶洋洋地撓了撓後腦勺。
「敵軍總數大概有五千人。」
「才五千?」
「是。目前還沒有發現伏兵。」
「敵人到底在想什麼…」
五千,兵力還不到我方的四分之一。而且從地形來看,亞當的部隊現在的位置對帝國軍並沒有特別有利。
只要布拉德發出反攻的命令,我軍就能佔據壓倒性的優勢。正因爲如此,他才完全無法揣摩敵人的意圖。
「亞當中將建議我們直接前往亞斯特拉堡。」
「亞當中將打算只憑自己的部隊應對嗎?」
「他好像是這麼打算的。」
「也就是說,他有可能被誰操縱了。」
「嘁!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吧!」
「我來…我來說明情況。」
「我明白了。我剛纔也說過,我並沒有發出過讓他留在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命令。這樣一來,理由便只有一個。那就是傳令兵把錯誤的命令傳達給了阿什頓中校。」
緊接着,身穿王國軍盔甲的士兵們在愛麗絲身後依次出現。每個士兵的盔甲上都濺上了大量的鮮血。其中一個大個子士兵揹着一個金髮的青年。看到那個青年後,布拉德撓了撓頭。
「……」
「姐——愛麗絲少尉。」
「混蛋!放開!放開我!」
布拉德責備着看似馬上就要把劍揮向愛麗絲天靈蓋的親衛隊長。
說完,利澤把臉扭到一旁,咳了一聲。
「根據情況來看就是這樣。」
布拉德用堅定的眼神看着埃伯因,埃伯因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您說得對。」
埃伯因的臉痛苦地扭曲着,他的拳頭也始終在顫抖。
「阿什頓中校遵照布拉德大將閣下的命令留在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其結果就是這樣。鑑於此,我再次詢問布拉德上將閣下。爲何您沒有前往特斯卡珀利斯堡,而是在這種地方?」
「騙人的吧…」
「有意爲之?您的意思是說,第八軍的傳令兵背叛了嗎?絕對不可能。託付書信的傳令兵是值得信賴的人。所以阿什頓中校才把書信交給他的。」
自第二聯合軍接到阿什頓中校的報告、開始向亞斯特拉堡進軍以來,已經過了四天了。
愛麗絲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一個長得與愛麗絲頗爲相似的年輕士兵慌忙上前拉住了愛麗絲,卻被她以一記標準的肘擊擊中了肋部。年輕的士兵一邊發出呻吟,一邊跪了下來。
利澤的口中漏出近似悲鳴的小小聲音。
「出發!」
「嘛,不管埃伯因上尉接受與否,阿什頓中校都已經死了,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知道了的話就去到後排的部隊匯合。」
在利澤的號令下,第二聯合軍再次向亞斯特拉堡開始了進軍,
埃伯因的動搖眼看着激烈起來。
「您的意思是他中途變心了嗎?」
「嗯?聲音太小了,沒聽清楚。」
「但是!…我明白了。」
「你這傢伙!在對誰這麼說話——」
布拉德瞬間察覺到第八軍發生了不測。
「被操縱了…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
「那麼,要是我流一滴眼淚的話,埃伯因上尉就會接受了嗎?」
布拉德將視線轉向突然發出低沉笑聲的方向,與滿臉是泥的愛麗絲四面相對。
「——哈?你在說什麼?完全不明所以。」
她敬了個禮,言語中也不失禮儀。但是,她的言語中滲出了憤怒,而且那憤怒確實是針對布拉德的。
對着想要接過阿什頓的親衛隊,愛麗絲像是餓狼一樣伸出了手。但是,她的手並沒有抓到親衛隊。
利澤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剛要插嘴,卻被布拉德阻止了。布拉德開始隱約明白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了。
「請先讓我聲明一下。我並沒有發出讓阿什頓中校留在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命令。我給出的命令是立刻前往亞斯特拉堡。」
布拉德沒有理由拒絕亞當的建議。他將視線轉向了馬上的利澤。
「原來如此。可能確實只是些細碎的小事。但既然亡者這種愚蠢的存在都出現了,我們是不是就有必要考慮所有的可能型呢?」
「是嗎…」
「愛麗絲少尉,請冷靜。我們這邊也完全沒有搞清狀況。」
布拉德輕輕嘆了口氣,摸索着自己的懷中。利澤一臉爲難地對他說,
布拉德一邊制止大聲咆哮的親衛隊長,一邊命令親衛隊無論如何都先保管好阿什頓的遺體。因爲縱使是在疲憊不堪的士兵之中,揹着阿什頓的士兵也尤其疲憊,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埃伯因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始終保持沉默。這反而雄辯地證明了布拉德的指摘是正確的。
「我也和阿什頓中校一起聽了他的彙報,感覺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絕對不可能!」
「但是——」
布拉德看得出來,埃伯因一邊否定,一邊摸索着這種可能性。靈活的思維顯示了這個青年很優秀。
「我是愛麗絲·克勞福德少尉。敢問布拉德大將閣下,您爲何會在這裏?」
她就是雖然髮色不同,但扮演着奧莉薇婭的影武者,曾將第二軍從絕境中解救出來的愛麗絲·克勞福德。
布拉德點燃了一根皺巴巴的香菸。
「真是的…正因爲您總是這樣,我纔不能對您置之不理。」
「愛德華茲上等兵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是有意的?這是什麼意思?」
「那些傢伙對自己沒能保護阿什頓中校而深感憤怒。而且他們也有着這樣的自覺。如果把他們的矛頭轉向我能稍微消解一點他們的情緒就好了。」
縱使被按倒在地,愛麗絲的嘴裏仍然在說着挖苦的話語。看着她,布拉德也揚起半邊臉,說道,
反而是被親衛隊按倒在地。
如果對方是傳聞中的亡者,不管亞當說的是什麼,布拉德都必須率領全軍前去應對。但從對方統一的兵裝來看,他也不能否認未知的第四個騎兵團出現的可能性,而且若只是擺脫追擊的話,布拉德認爲亞當完全可以應對。
「埃伯因…克勞福德上尉。」
「該說是有嗎…我記得他的臉色非常蒼白。當時我以爲他是連續騎馬導致相當疲勞,沒當回事,但阿什頓中校似乎有些擔心。但也僅此而已。」
「住手。」
埃伯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開始說明特斯卡珀利斯堡的事情。
愛麗絲的語氣已經不是面對上司時該有的了。
「可是,失去了阿什頓中校實在是痛心至極。最重要的是,如果那兩人知道了…」
利澤眯起眼睛,低聲說道。布拉德也對那個一邊撥開草叢一邊現出了身影的女人有些印象。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負巴雷特斯托姆的紋章,英勇佇立的女人。
「呵呵呵。」
說着說着,他的臉瞬間陰沉了下來,而這沒有逃過布拉德的眼睛。
「我也支持亞當閣下的建議。我也很在意那些統一身穿黑色鎧甲的帝國士兵…」
第二軍的宿將亞當對戰場上的氣息非常敏銳。因此,他或許是在身穿黑色的帝國兵身上感到了某種危險。
「嘛,聽我把話說完。那個傳令兵,應該是愛德華茲上等兵吧。我和他直接交談過,確實沒發現他有背叛的跡象。——至少在他離開之前。」
愛麗絲以把親衛隊撞開的氣勢前進,在布拉德的面前響亮地敲響了腳後跟。
「沒問題。」
布拉德瞥了一眼瞪着愛麗絲的親衛隊長,向剩下三個人問道,
「是這位的弟弟嗎。剛纔你喫了一記漂亮的肘擊,沒問題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去。——適合而止吧,給我放開!」
臉上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的青年,正是第八軍的年輕軍師——阿什頓·塞尼菲爾德。
這是亞當在暗示布拉德應該避免交戰。布拉德準確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亞當判斷,即使己方有數量上的優勢,與之對抗也不是上策。
「那應該是…」
一羣表情複雜的男人跟在從親衛隊手中得以解放的愛麗絲身後。
「你叫什麼名字?」
「那就決定了。全部交由亞當中將自行處理。」
「你們的那個樣子,我能理解,但是不能接受。」
「混蛋!你要幹什麼!」
「我們現在正處於戰爭狀態。無論是誰,都沒有時間挨個爲死去的人心碎。既然你是上尉,就不要忘記這一點。」
(真是樁令人厭惡的生意啊…)
「看來是有啊。」
接受傳令兵的指示,阿什頓和五百名士兵一起留在了特斯卡珀利斯堡。但是帝國軍就像是策劃好了一樣發起了突然襲擊。而且他還說,帝國軍的目的就是殺死阿什頓,這一點很明瞭。
「不愧是第二聯合軍的總司令大人。我愛麗絲·克勞福德對您那毫無憐憫之意的發言深感佩服。」
「真是閣下特有的對應方式…但這樣真的好嗎?」
騎在馬上的布拉德從左手邊的灌木林中感覺到了微弱的氣息,拉住了繮繩。親衛隊爲了保護布拉德而迅速展開,拔出了劍。現場瀰漫着緊張的氣氛,但並沒有持續太久。
「有誰能代替她說話?」
「你瘋了嗎!」
「下官很冷靜。雖然很不情願,但我還是要告訴布拉德閣下。搞不清狀況的是我們纔對。」
而且,布拉德再三強調這是有意爲之的行爲。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身處這樣的世界中的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剛纔應該說過這個世界沒有絕對。但是僅限這次,他也很有可能不是有意的。」
「雖然我們竭盡全力想讓阿什頓中校逃走…」

至於利澤說的那兩個人是誰,事到如今,布拉德即使不問也心知肚明。
「克勞迪婭上校和阿什頓中校一樣,對第八軍而言是重要的人物。現在我們已經失去了阿什頓中校,不能再失去克勞迪婭上校了。」
心靈和身體有着密切的關係。即使身體沒有問題,若是心靈產生扭曲,今後也無法好好履行軍人的責任和義務。
「克勞迪婭是個堅強的女人,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但我也能想象到她充滿悲傷的樣子。所以爲了撫慰她的悲傷,能允許我稍微陪她一段時間嗎?」
「…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嗎?」
「請交給我吧。這也是摯友的義務。」
利澤抬起胸膛,滿面的笑容中夾雜着一絲悲傷。看着她,布拉德苦笑着說,真是敵不過你啊。
「剩下的問題是小姑娘嗎…」
布拉德望着紫煙在空中搖盪的樣子,想起了奧莉薇婭。
若是看着平時的她,則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爲她是與悲傷無緣的存在,但那或許只是她沒有經歷過真正意義上的悲傷。
即使擁有深不見底的武力,被帝國軍畏懼爲死神,但她終究是個十六歲的少女,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本來由副官克勞迪婭上校負責傳達是最好的吧,但僅限這次是不行的。對於小姑娘和蒼之騎士團在做什麼,大家都摸不着頭腦。那就只能等她回來後由我親自告知了吧…)
香菸幾乎全部化爲了菸灰,利澤用擔心的眼神看着布拉德。
爲了掩飾自己微妙的難爲情,布拉德誇張地聳了聳肩,說道,
「真是個差勁的差事啊。」
「我明白您的心情。」
第二聯合軍第三次轉向了亞斯特拉堡。
「雪…」
利澤抬頭望向天空,自言自語。
厚厚的雲層上飄落的雪花不僅奪走了體溫,甚至奪走了魄力,布拉德把脖子深深地縮進了身上的戰鬥外套中。
「那麼,我們就快點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吧。差不多該去菲利克斯先生那邊了吧。」
即使最終一無所獲,也要毫不回頭地繼續前進。乍一看似乎在繞遠路,最終卻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出答案。這是拉撒拉從漫長的人生經驗中學到的。
「是拉姆薩皇帝陛下。」
「總之,這裏有一種我沒聞到過的其他香氣。」
向着立即回答、露出微笑的希爾琪,拉撒拉揚起了下巴。
拉撒拉用手背擋住了不斷朝自己頭部踢來的希爾琪。
「沒錯,是我!」
無論如何,這次拉撒拉只知道這次的屍人事件與魔法士無關,不過多虧了希爾琪,她又找出了其他可能能夠解開謎團的線索。
「什麼嘛,別嚇我啊…」
希爾琪的話雖然很令人惱火,但是是事實。
拉撒拉呼出的氣息和白牙之森一樣是白色的。但是,她總覺得其中混入了一種渾濁的感覺,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嚴峻起來。
拉撒拉的探測魔法只能鎖定大致的地點。而希爾琪的探測魔法則可以直接鎖定到目標身上。對於拉撒拉而言,如果直接接觸目標,並在目標身上打上印記的話也可以準確地鎖定目標,但在此期間需要持續使用魔法。
「我不知道。」
「哎?」
拉撒拉手裏的地圖是她爲了消磨時間而走遍大陸製成的獨一無二的地圖。
「不,看起來不是魔法士乾的。」
希爾琪盯上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屍人,開始在其周圍忙亂地飛來飛去。不一會兒,她「嗚呃——」地吐着舌頭回來了。
「這個睡着的男人是誰?」
「也就是說,沒有發現魔法的痕跡對吧?既然偉大的妖精希爾琪·空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了,那一定是沒錯了。」
「有什麼在意的嗎?」
希爾琪在忙亂中若無其事地口吐暴言。如果拉撒拉現在手中拿着蒼蠅拍的話,那麼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朝希爾琪揮下去。
希爾琪盯了一會兒爲了便於觀看而展開在地上的地圖後,指出的地方寫着薩克森堡。
拉撒拉一時興起吹捧了一下她,但希爾琪卻罕見地擺出了一副爲難的表情,幾次歪了歪頭。她不可能沒聽見,平時的希爾琪不可能不接受這種吹捧。正因如此,拉撒拉才驟然起了興趣。
在希爾琪之後出現的是拉撒拉,這讓菲利克斯再度喫了一驚。他還沒來得及問她們爲什麼來這裏,拉撒拉就脫下了硃紅色的外套,快步走到了躺在牀上的拉姆薩面前。
「完全沒有魔法的香氣。」
「所以是魔法士乾的嗎?」
「非——常噁心。」
希爾琪的臉瞬間僵住了。
「半吊子的調查所得到的結果,無論如何都只會是半吊子的東西而已。正因如此,一旦要調查就要徹底。這就是我的作風。」
「拉撒拉小姐,你在說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呢。」
「哈?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拉撒拉冷淡地說道。希爾琪立刻轉過身去背對拉撒拉。雖然她本人不想被發現,但因爲「呸——」的聲音暴露得清清楚楚,所以拉撒拉完全知道她在做什麼。
「那個小鬼現在在哪裏?」
枯葉從枝椏上被風吹落,發出冰冷的聲音悄然遠去。
黑夜,細雪漫天飛舞。在彷彿一切聲音都從世界消失的室內一隅,獨自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在躺在牀上的拉姆薩面前一動不動。這時,伴隨着輕微的吱呀聲,他看到入口的門被打開了一半。
總之,那是一種使用起來非常不方便的魔法。
「不需要這種感想。」
「別的香氣?該不會是腐臭味吧?」
「雖然沒有魔法的香氣,但我感覺到了別的香氣。」
畢竟對方是希爾琪,很有可能是在裝傻充愣。
「你、你在看什麼?」
說起來,這個堡壘裏本來就沒有不敲門就開門的人。
V
這句話不僅適用於希爾琪,也適用於拉撒拉自己。
「你在懷疑我的話嗎?」
希爾琪一臉得意地瞥了拉撒拉一眼。她故意高高舉起左手,這次換成要讓拉撒拉着急似的,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輕快地打了個響指。
「快,快點走吧。」
「——我知道菲利克斯在哪裏了!」
希爾琪一邊撓着頭,一邊啪嗒啪嗒地動着腳。而拉撒拉能知道的,也就只有希爾琪的語言表達能力很差這件事了。
希爾琪愣住了,然後嘴脣慢慢彎成了月牙形。
希爾琪的身體被淡淡的藍色包圍,拉撒拉斜眼看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了折了六折的地圖。
順便一提,這一連串的動作沒有任何意義。拉撒拉知道,這只是一場麻煩的演出而已。
「那你就去確認一下吧。平常一直誇口說人類使用的魔法連妖精魔法的後腳跟都碰不到的你,肯定能立刻弄清楚吧?」
「怎麼可能。」
「嗯…啊!對了,是氣質啊,氣質。那是像我這樣氣質高雅的人才有的香氣。終於是用拉撒拉也能明白的語言表達出來了。」
如果有魔法的干涉,那麼必然會有構成魔法的基礎的魔粒子的殘留。因爲這是魔法不成文的法則。
「真沒辦法啊——。」
「只有你一個人來了這裏嗎?」
「哈!? 什麼意思?難道到了現在還不讓我見菲利克斯嗎?事到如今我也不會乖乖聽話了。」
「它和你所說的魔法的香氣相比又如何呢?」
「呼啊啊啊…終於結束了嗎?也花了太長時間了吧…」
再留在這裏也得不到新的情報。拉撒拉沒有拒絕希爾琪建議的理由,但是,
「沒錯吧?」
「說起來,你已經拋棄嫺靜的設定了嗎?」
菲利克斯將自然力研磨到極致,靜靜佇立。同時,他的耳邊響起歡欣雀躍的聲音。
「哈?拉撒拉是笨蛋嗎?還是該說是笨蛋小姐呢?纔不是這樣呢。是更那樣的啦。你不明白嗎—」
「什麼?」
拉撒拉對着得意洋洋的希爾琪和自己施放了隱形術,然後用鮮豔的硃紅色外套將自己的身體,包括小小的手都包了進去。
帝國領土 薩克森堡
「怎麼樣?」
然而,拉撒拉沒有在屍人身上發現任何魔粒子的痕跡。以前菲利克斯說過,用自然力可以看出是否存在魔法的干涉,但如果是關於魔法的事情,拉撒拉的分析能力要高出許多。
「不是。這不是由魔法引起的…」
「你是在問菲利克斯的位置嗎?我當然知道了。不管怎麼說,我的探測魔法和拉撒拉拙劣的探測魔法不同,可是非常優秀的。」
雖然是無所謂的事,但她嫺靜的人設已經開始出現了偏差。
「不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我絕不允許你侮辱我的魔法!」
拉撒拉和哼着歌的希爾琪一起向薩克森堡所在的東北方向走去。
「就像之前說的,我不想讓你在暴露在人類面前。」
「我來見你啦!」
「沒有自信就不要勉強。」
在菲利克斯等人離去後,拉撒拉花了一週的時間仔細檢查了所有的屍體。在最後一句屍體前,她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嗯,就是這樣。」
「這個聲音…難道是希爾琪·空嗎?」
希爾琪一邊在空中蹦蹦跳跳地踏着舞步,一邊用宛若唱歌的口吻說道。
如果找不到魔粒子的話,那就證明不是魔法士乾的。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然後,拉撒拉把躺在樹枝上睡得正香的希爾琪叫了過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我不好。不過沒想到會離我們這麼近…」
「爲什麼不知道呢——。果然自吹自擂的大魔法士也實際上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VI
「哎——。我不想再接近這些噁心的傢伙了——我拒絕。」
因爲和預想的地方相差太遠,拉撒拉很自然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趾高氣揚的希爾琪。
「別這麼草率。就算見面也得選好時間和地點。」
(沒有感到人的氣息…)
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希爾琪讓菲利克斯大感震驚和困惑,但有一點他必須問清楚。
「哎?是這樣嗎?」
希爾琪用手遮住嘴,哦呵呵地笑着。
希爾琪一臉理解地點了點頭,而拉撒拉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視線。
然後,希爾琪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
拉撒拉目不轉睛地盯着鬆了一口氣的希爾琪。希爾琪一臉訝異地和拉撒拉拉開了距離。
「我問你他現在在哪裏。」
「那還不趕快開始?」
拉撒拉的身體在六歲繼承了神光玉的魔法陣之時便停止了生長。要是突然有個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女孩去見菲利克斯的話,恐怕會被士兵們拒之門外吧。即使是再漂亮的小女孩也是一樣的。
拉撒拉把臉湊近拉姆薩,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嗯。確實多少還留有那傢伙的影子。可是爲什麼皇帝會在這種地方呢?」
「說來話長。還有,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拉撒拉大人。」
菲利克斯接連不斷地說着。拉撒拉站在他的面前,輕撫他的手臂,讓他浮躁的心平靜下來。那雙眼瞳中蓄滿了溫柔。
「着急成這個樣子,真不像你啊。先和我說說那個皇帝的事吧。一切都從這裏開始。」
「是。讓您看到我這麼難堪的樣子,真是不好意思。」
菲利克斯深深低下了頭,拉撒拉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妨。越是讓人費心的孩子就越是可愛。」
聽了拉撒拉的話,希爾琪呵呵地笑了。
「對於拉撒拉而言,菲利克斯不是孩子,而是孫輩吧?而且是孫輩的孫輩的孫輩。」
「你有時間說這種廢話,還不如趕緊在這個房間裏張開迷宮結界。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特意用了這種程度的迷宮魔法的?」
「那種事情就由拉撒拉——咳咳,這種事情就由拉撒拉小姐來做不就行了嗎?」
雖然希爾琪奇怪的語氣有些令人在意,但兩人間令人懷念的對話還是讓菲利克斯露出了一絲笑意和安心感。
「你來做會比較快吧。」
「那就沒辦法了呢。」
在一臉得意的希爾琪被淡綠色光芒包圍之時,旁邊,拉撒拉的視線在地板上移動。
「我馬上去拿椅子。」
話剛說完,菲利克斯就想起這個房間裏只有一把椅子,不禁自嘲。他伸手去拿自己坐過的椅子,拉撒拉說「不用了」,然後輕彈了一下手指,一把閃耀着銀色光輝的小小椅子隨之出現了。
「那就開始吧。時間還很充足。」
說着,拉撒拉坐在椅子上,威嚴十足地抱起了胳膊。
「無論如何都不行!」
「也就是說,沒有發現的魔法的痕跡,是這回事嗎?」
「我纔不管那種胡來的女人的名字!」
與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的菲利克斯不同,拉撒拉一如既往地冷靜的編織語言。
「…有。」
「我可一句也沒說過不想成爲菲利克斯的力量之類的話…」
「我不知道小鬼你爲什麼要爲了皇帝那麼拼命,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現在的思維一定很遲鈍。」
「嗯。」
「嗯?是我爲了打發時間畫出來的,怎麼了?」
「你說什麼?我活了這麼久,耳朵也快不行了。能不能清楚地再說一遍?」
「在那麼遠的地方的話,不可能馬上見面呢。」
「對不起,菲利克斯。這個人的身上沒有魔法的香氣。」
「和小鬼你現在想的一樣。」
「拜託了,你能幫幫我嗎?」
奧莉薇婭和希爾琪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儘管如此,希爾琪還是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拒絕反應。正當菲力克斯對她的心情歪着頭不解的時候,拉撒拉投來溫暖的目光,問道。
連幾秒鐘的時間都不需要,她就以惡鬼的形象來到了拉撒拉的下方。
「是嗎,你是說你不想成爲菲利克斯的力量,是嗎。那我也不好強迫你。」
被拉撒拉看着的希爾琪慢慢落在了拉姆薩身上。菲利克斯默默地看着她,然後,希爾琪一臉抱歉地開口。
「自從我們在利斯特萊茵城分別後,我也不知道她的動向。自那以後已經過去很多天了,我覺得她很有可能已經回國了。」
希爾琪用力抓着自己美麗的桃色頭髮,身體包圍在淡淡的藍色光芒中。
「我還是更喜歡平常的希爾琪。」
在道出疑問的菲利克斯的一旁,拉撒拉目不轉睛地盯着地圖。
拉撒拉老實點了點頭。
「菲利克斯,我會想辦法的,別哭了。」
言罷,菲力克斯看着鼓起了臉頰的希爾琪,露出了苦笑。
爲了打發時間而繪製的地圖,即使在並非專家的菲利克斯看來,也畫得非常精緻。
驚訝的希爾琪緩緩將手握成了憤怒的拳頭。
「拉撒拉大人?」
「那是…那麼,皇帝陛下的意識該怎麼才能恢復…」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是真的嗎!? 」
「也就是說,皇帝很有可能是被和操縱屍人的術同屬一個系統的術侵入了。只要是魔法,那我就有處置的自信。但是,如果那是未知的力量,我就無能爲力了。小鬼你不是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了嗎?你也是用盡了各種辦法,最後纔想到來依靠我的吧。」
絕望的陰影悄悄逼近。菲利克斯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捂着臉。
「哎?是嗎?」
「是嗎。那這裏就輪到偉大的妖精族希爾琪·空出場了。」
菲利克斯事無鉅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拉撒拉只是偶爾點頭,毫不插嘴地聽着他的話。
「魔法的香氣?」
希爾琪一邊不停地梳理着頭髮,一邊抬眼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不記得自己說過喜歡嫺靜的女人,對希爾琪的話只是歪起了頭。
拉撒拉說道,希爾琪的側臉明顯逐漸充滿了痛苦的神情。
「嗚嗚嗚……當然,如,如果是爲了菲利克斯的話,我無論如何都願意幫忙!」
「哎呀呀,真是個讓人沒轍的小鬼。塔魯梅斯會使用一種直接向腦海中傳遞話語的術吧,而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知道這個術。準確地說,應該是那個叫Z的人經常使用這種術吧?」
他任由希爾琪摸着自己的頭,深深嘆了口氣。
希爾琪隨便地指向了位於德佩德利加大陸南端的湖。湖的周圍被大山包圍,附近沒有任何城鎮或村莊。
「塔魯梅斯說自己不是魔法士。但他也沒有特別的自然力。可是他展現的力量卻非比尋常。您認爲塔魯梅斯是什麼人?」
菲利克斯直視着在空中重重地跺腳的希爾琪。
拉撒拉目不轉睛地盯着匆匆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菲利克斯,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希爾琪的意思是他沒有受到魔法的干涉。這樣一來就確定塔魯梅斯不是魔法士了。——那麼,有那個香氣嗎?」
菲利克斯沒能理解拉撒拉的話,皺起了眉頭。
說着,她看向了拉姆薩皇帝。她的眼神和剛纔不同,看起來有些憐憫。
「那個胡來的女人在這裏。」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地圖是?」
「我的話…?」
「那麼調查的結果如何?」
正當菲利克斯覺得拉撒拉說得有道理時,希爾琪在他的面前張開雙手,似乎是要擋在他面前。
「啊…」
菲利克斯輕輕嘆了口氣,直直地盯着希爾琪,說。
「別趾高氣昂地命令我啊。」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急性子的小鬼。不要這麼快就下結論。雖然我做不到讓皇帝恢復原狀,但我有知曉那個術的正體的人的頭緒。」
雖然仍然陰雲密佈,但因爲看到了拯救拉姆薩的曙光,菲利克斯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拉撒拉大人,可以請您診治皇帝陛下嗎?」
菲利克斯猛地抬起頭來,看到拉撒拉無奈的臉。
「…拉撒拉,地圖!」
「這個我也不知道。其實我在很遠的地方看到了小鬼你的戰鬥。當然也知道那些屍人的事,也調查過它們是不是受魔法操縱的。」
「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所在的地方,從帝都出發即使用最快的馬去也要花上三個星期。和先前的計算對不上啊。怎麼也搞不清楚…」
希爾琪用強硬的語氣蓋過了拉撒拉的話,然後以再也不會說話的氣勢轉過臉去。
「聽了你的話後,不用看也知道。」
「胡來的女人?是指奧莉薇婭嗎?」
菲利克斯因自己的愚蠢而感到臉上一熱。雖然拉撒拉輕輕一笑,但從她溫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並沒有在奚落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不行!不要再跟那種胡來的女人扯上關係了!」
「對了,我剛纔就很好奇,希爾琪爲什麼要這樣說話方式?」
「什麼!? 可是您還什麼都沒做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多虧了拉撒拉,菲利克斯才知道塔魯梅斯沒有說謊。但是,現狀依舊沒有改變。包括塔魯梅斯力量的源頭是什麼在內,需要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但對菲利克斯而言,目前最優先的事是爲拉姆薩做診治。
「哎?因爲我聽說菲利克斯喜歡嫺靜的類型。」
她的臉上充滿了與平時不同的憤怒。
怪不得她沒有對亡者的事表現出驚訝。菲利克斯事到如今才明白過來。
這是就連一般市面上沒有的軍用地圖也望塵莫及的絕品。是讓人看了就想要得不得了的東西吧。如果是在大陸紮根的大商人,一定會在它的身上無論花費再多的金錢也在所不惜吧。
「我是根據小鬼你的話推測出來的。」
在兩人驚訝的時候,希爾琪開朗地說。
「我先說結論。憑我的力量是無法讓皇帝恢復原樣的。」
菲利克斯的目光被拉撒拉攤開的地圖吸引了。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是啊…不過無論如何,蒼之騎士團都會去法涅斯特王國。我們總有一天會見面的。
他看向那個認爲是情報源的人的動作,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臉的拉撒拉的動作配合得十分默契,相當合拍。
「果然是這樣啊…」
「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很有可能知道那個術的真面目。雖然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但如果小鬼你想要暫時投靠法涅斯特王國,那你短期內就不會與奧莉薇婭戰鬥。只要告訴她情況,她就會幫忙吧?」
菲利克斯思來想去也沒得到什麼頭緒,只能等着她繼續說下去,拉撒拉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小鬼啊。說起來,你知道奧莉薇婭·巴雷特斯托姆在哪裏嗎?我也一直想和那個小姑娘聊聊。感覺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絕對不要!」
「咕!」
甚至連對話都無法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