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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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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1 · 「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 第1張插圖

1.白日之夢

──三十八號懸浮島港灣區塊,戰略艇「蕁麻」艇內。

最新銳的飛空艇,充滿了最新銳的機械結構。

咒燃爐配置方式有異,隔離區的位置也會跟着改變。平衡翼的數量及位置不同,用來管理它們的裝置形狀也會有所區別。大量管線無分粗細都跑在狹窄的通道上,光從外表完全看不出當中運行的東西是什麼。

以往的飛空艇知識幾乎不通用。

再怎麼老練的跑船人,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舉雙手投降。別說飛上天跟〈獸〉作戰,光是規規矩矩地從港灣區塊起飛就費盡工夫。

還有最恐怖的一點。

這艘怪物級飛空艇是內容物要另外加購的零售商品。

它沒有專屬乘員,得靠分發到這艘艦艇的第五師團自己想辦法運用。

這項藝術品如何啊只要好好地發揮出它的性能無論是〈獸〉或任何敵人肯定都能輕鬆解決喔請你們加油吧──每當接觸到艇內的各個角落,似乎都會看到設計者笑容滿面地如此誇耀。然後便讓人想豁出全力朝幻覺中的那張笑容揮拳痛毆。

昏暗通道的一端。

「真受不了,別開玩笑了……」

紫小鬼維護士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揮起扳手。他鏗鏗鏘鏘地敲着跑在通路牆上的一條管線。用耳朵貼牆聽迴音。

「聲音斷在裏面表示這條是動力管線。若跟操控系統有關,就不能隨便亂動……」

「你在做什麼呢?」

近得足以呼氣在耳朵的距離。

忽然有女性出聲搭話,紫小鬼連忙回頭。

「……哎,搞什麼,原來是妳啊。別嚇人啦。」

「對不起,因爲你一直很專注,我找不到搭話的時機。所以說,你在做什麼呢?」

「啊,我在摸索這些東西的底細。」

「弄完這些就能飛了嗎?」

「……那樣做,其實就違反我們的軍規了喔。」

「哎呀?」

她笑了笑又說:

然而記憶卻無法順利取出來,那是想從幹掉的沙子裏發掘什麼的感覺。一挖就有沙子流進來,剛以爲窺見片鱗半爪的記憶,又立刻被掩蓋了。

費奧多爾眯細眼睛,靜靜地盯着那張告示。

女子隨口應聲,紫小鬼聽了露出苦笑。哎,沒辦法。自己這種念頭算是浪漫情懷。他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有所共鳴。

「那一天,我打起勁心想『要保護這座城鎮喔!』後,就到處去溜達了。滿多小有意思的店耶。比如賣奇怪陶器的店、任客人看到滿意的舊書店,還有潘麗寶似乎會喜歡的玻璃藝品店。」

糟糕。距離正一味地變遠。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這時提到潘麗寶的名字,不過那大概不是該確認的細節。

「那間舊書店不見,也讓我滿受打擊的。他們有成套的威爾霍納奇亞‧特耐斯畫集。」

「這是昨天我拜託菈琪旭幫忙炸的。因爲她跟廚房的那些阿姨很要好,就算稍微公器私用也不會有人說話呢。」

「……哦,這樣啊。」

他在通道東張西望看了一圈,還是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沒意思,費奧多爾心想。

像這樣思量的過程中,並沒有稱得上焦慮的情緒湧現。

「假如那是指被妳要求『忘了妳』那一天的話,我記得。」

沒有任何人在。

額頭上隱約留着像搔癢也像溫暖般的奇妙感覺。這倒是讓人有點在意其由來。

「等等。」

「很遺憾,這是非賣品~」

代表說,最起碼可以判斷那應該不是什麼緊急的要務。假如真的有必要,之後還會再想起來吧。

對於設計者,紫小鬼當然想把他掐死。

「……啊~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住的人逐漸變少,會有零件逐漸短缺的感覺,冷清度倍增。」

她從籃子裏拿出另一個甜甜圈遞過來。費奧多爾湊近收下。接着,他直接坐到緹亞忒旁邊。

「沒人能保證那種事情啦。不過,我想應該會打得有聲有色吧。畢竟動力和武裝都是沒話說的一級品。」

緹亞忒賊賊地露出邪惡笑容,朝這邊看過來。

鏗。

緹亞忒用茫然的語氣嘀咕。

四邊的漿糊似乎沒有塗好,右上角已經掀起。『長期以來』那附近的字正迎風招展。

「哦,這樣啊。」

2.繼承者們

「嗯。」

不,何止如此,甚至可以感受到類似平靜的心情。

「難過喔。」

「畢竟我早就知道啦。前天去買的時候,店已經收了。」

話雖如此,既然身體狀況恢復了,他也不想無所事事地躺在房裏。但就算這樣,休假中的人在基地內遊蕩也不好。

費奧多爾打了一個大呵欠。他在想要不要到久違的街上。

『長期以來,感謝各位的光顧。』

做維護士這一行必定會碰上的,常有這種事。要特地計較就做不來了。因此,他喀喀地活動肩關節,又回頭忙工作了。

沒必要專程申請外出許可。基地後頭的鐵絲網,目前仍然開着沒補好的大洞……而且,恐怕直到這座基地結束任務的那一天,那個洞都不會補好。

只要這張紙吹走,這家店是不是就會再次開張呢?應該不會。不會有那種事。沒錯。

「那真的是很棒的畫作耶!」

要像平常那樣活動似乎也不成問題,但因爲軍醫吩咐他爲求保險得再休息一天。不得已,費奧多爾決定請一天假。

「你會在意?」

紫小鬼回頭。

「熟悉以後,這也滿好玩的耶。有種城市在呼吸的感覺。」

費奧多爾以爲緹亞忒也能跟他共有那種感覺。

因此,他以爲緹亞忒聽到沒有最重要的甜甜圈,應該會跟剛纔的自己一樣失望。

紫小鬼說完便敲打管線。「鏗」的清脆聲音。

「哎,頂多可以做基礎飛行啦。要用在實戰上,所有乘員都必須經過相當訓練吧。」

「年代較早的貓徵族美女圖畫家。」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呼啊啊啊……啊。」

費奧多爾在平時那間廢棄劇場的上頭斷然宣佈。

「呃,我叫妳等等。妳拿在手上的是什麼?」

──紫小鬼維護士沒有發現。

「沒完成這道手續,實在恐怖得讓人不敢飛啊。」

「啊哈,這麼說來好像是耶。」

不適感與關節的疼痛都沒有留下。

「我們幾個一開始來到這座城鎮那天的事,你記得嗎?」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怎樣啦,反應還真平淡耶。」

「那是位可以將光潤的毛皮美妙地呈現在筆下的大師啦。我覺得帶一堆那樣的書到營房也不好,就沒有買齊。現在覺得有點後悔。」

睡過一晚,費奧多爾認爲感冒好了。

紫小鬼豎耳聆聽響起的聲音,探尋衆多管線的底細。你是來自哪裏的哪一位啊?你連接了哪裏跟哪裏,是負責什麼工作的管線啊?

不過那碼歸那碼,身爲一名技術人員,難免會有個念頭。希望能看見這艘飛空艇用全力在天空翱翔的姿態。

腳邊的燈號閃爍發光。緹亞忒也已經對此熟悉,就迅速起身往旁邊稍微挪了位置。

還覺得好像非得找某個人談談纔行。

紫小鬼將目光轉回牆面和管線,然後如此評價。實際上,單純從性能的數字來講,它會是強得可怕的一艘艦艇。

「設計的傢伙都知道哪裏有什麼所以不成問題,但現場人員沒掌握清楚可就關係到性命了。所以我打算儘早探個究竟。」

品嚐美食的喜悅能彼此分享,到底是件愉快的事。

緹亞忒當場重新坐下來,然後打開旁邊的籃子,從裏面拿出甜甜圈大口咬下。她就這麼一邊嚼着一邊說:

說完,他輕輕地晃了晃左手五顏六色的繫繩。就是要將這些一條一條綁上去,用顏色來區分管線的內容物吧。

「我倒是沒那樣想過。」

「……這座城鎮,變得越來越小了呢。」

「這座城鎮就像精細的玩具一樣呢。你想,不是滿常見的嗎。本身是人偶的玩具屋,但是每天到了固定時間,內藏的機關就會讓居民出來跳舞。類似那個樣子。」

他該問清底細的,並不隻眼前這些管線。對於方纔親暱地講話的對象,那個消失於眼前的女子,他並沒有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對方。

「那樣一來,連〈第十一獸〉都能打贏嗎?」

對方膩了嗎?

「哎,關於那部分,衆武官會比我們還……」

然而再怎麼看,寫在上頭的現實也不會改變。看來並沒有安裝毫不眨眼地盯着三十秒,文字內容就會改變的嚇人機關。

費奧多爾「唉」地發出沉沉的嘆息。

「……哎,大概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吧。」

奇怪。剛纔這段對話應該是在對「城裏變得冷清令人難過」的失落感產生共鳴纔對,屬於長官和部下間的溫馨交流時光。

「當然會!咦,怎樣,難道附近有我不曉得的其他店?」

哎,沒辦法。連以此爲本行的自己,都覺得這是樸素而無聊到讓人想發飆的工作。外行人看了絕不會認爲有意思吧。

然而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費奧多爾越講越覺得自己跟緹亞忒的距離變遠了。

「因爲如此,今天沒有甜甜圈。」

間隔片刻,先前少女所在的位置便噴出大量蒸氣。

一如往常地待在那裏的緹亞忒朝他看了一眼,哼聲回應:「嗯。」接着就把目光轉回街上了。

「咦,我不認識耶。那是誰?」

費奧多爾告訴自己,要接受現實,然後失望地垂下肩膀。

「沒穿幫就好啦,沒穿幫嘛。還是說,你又要秀一段『被我發現就不行』的臺詞?」

費奧多爾將目光落在手上的甜甜圈。略焦的金黃色。輕輕灑在上面的粉末,大概是用火炒過的某種植物種子吧。感覺好喫到不行。

「嗯,我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到。」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緹亞忒開朗地說完以後,就把手裏剩下的半個甜甜圈像變戲法一樣地迅速清掉了。

費奧多爾並沒有對抗的意思,但他張大嘴巴,大口咬下自己手裏的那個甜甜圈。

「……唔哇。」

「棒透了對吧。她小時候在附近的麪包店打工過。現在啊,只要是用麪粉做的菜色,在六十八號島沒人比得上她!」

在懸浮大陸羣的浮島中,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被賦予編號。數字越小越靠近中央,越大就越靠近外圍。排到六十八號島,就算是相當偏僻的鄉下了。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嗯?」

「妳剛纔提到的六十八號懸浮島。那是妳們的故鄉吧?」

「與其稱爲故鄉……哎,差不多是那樣沒錯啦。你想知道?」

「我對於在什麼樣的環境會培育出妳們這種個性有興趣。」

「什麼話嘛。」

緹亞忒笑了笑,然後開始述說。

位於森林裏的老舊木造建築。通稱妖精倉庫。從落成以後過了多少年,已經沒有人曉得。時時都聚集着大約三十名的年幼妖精。目前照顧那些孩子的,是一個女食人鬼。她始終都靠着自己的纖瘦手臂(但力壯無比)在支撐妖精們的生活。時而溫柔,時而恐怖,還有着讓人覺得差不多該考慮年紀的少女品味。由於倉庫預算有限,她們這些妖精穿的便服幾乎都是由那位食人鬼縫或織出來的。多虧她展露的品味,整體看來實在可愛。明明女孩子要穿那種衣服,也會有適合跟不適合的區別。真氣人。

「呃,妳們全都適合吧,要穿可愛衣服的話。」

「……可以隨口講出這種話還挺帥的啦,不過一想到是出自你的嘴巴就沒感覺了。」

「不不不,就算我是墮鬼族,也不至於只會說謊話或奉承話啊。」

「所以嘍,在我們幾個之中,菈琪旭的待遇還是比較像王牌。因此她滿受重視的,我想她肯定會活得相對久一點。」

緹亞忒繼續述說。

她猛揉眼睛。

走一小段路,在獸人居住區就有她們最喜歡去的映像晶館。在那裏看到的島外各色城市讓她神往。其中只有科裏拿第爾契是她好好地遊賞過一番的,實在好開心。她還想去,也有想見的人在那裏。

稍微帶着鼻音的快言快語。費奧多爾頓時挑眉。

「明知故問。」

「要是可以用普通兵器,就會變成潘麗寶佔上風。」

「好……好啊,就那樣。啊~感覺對心臟真是不好。」

不是那樣。她只是設法不讓自己想起自己還想活下去的理由罷了。一項回憶一道淚。回憶不止淚不止。

「果然不得體嘛。」

費奧多爾出聲想搭話,在中途就被緹亞忒刻意加大的音量蓋過。

「嗯,我會聽妳說。」

大謊話。費奧多爾是從當事人菈琪旭那裏聽來的。

緹亞忒依然用手帕捂着眼睛,咧嘴笑了出來。

遲了一點,臉蛋像炸開似的變紅。

「啊……」

「這樣啊……」

「……哎,既然妳要那麼說,就當作那樣吧。」

沉默。費奧多爾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所以呢,剛纔的話題是怎麼來的,妳爲什麼要扯到菈琪旭?」

愣住的表情。

「我問了不得體的問題,害妳想起難受的事情。」

費奧多爾對她的自我評價有不少意見,但是他吞回去了。

「我問你,你對菈琪旭有什麼感覺?」

──即使如此……到最後,爲了保護重視的人們,她還是主動走向戰場。明知道無法再回來,她卻笑着走了。

你想嘛,她跟忽然就傷害自己的某個怪胎不一樣。在那方面是可以全面讓人感到放心的女孩子。所以嘍,你覺得如何?」

「咦?」

緹亞忒的話中斷了。

她的全名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另外,照之前的資料來看,那並非單純的名字。

這是過去從事事都正確的姐夫口中聽來的話。

淚珠接二連三地,撲簌簌地湧現。

他以爲她早就完全放棄活下去了。

……那一點,費奧多爾就不曉得了。連想都沒有想到。

「啊,哈哈……等我一下,很快就會停了。」

「對了對了,這麼說來,我換個話題喔!」

「連配對都講出來了,你越來越露骨了耶。」

「抱歉。」

他一直以爲這女孩做好了殉身的覺悟。

空虛的笑容。

「──在接納恐懼以後,還敢挺身面對,似乎就叫作勇氣喔。」

「借給阿爾蜜塔的書還沒有要回來……我也跟優蒂亞約好要一起去看星星了……而且和迦娜的比賽,還沒有分出勝負……」

「之後,妳打算怎麼辦?」

「什麼叫不得體啊,我在講自己的家人耶。」

「嗯,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試着加油。」

「我……我的話,沒關係啦。我不像她那麼坦率,又不懂得體貼,既粗魯,又不可愛。保存期限還只剩三個月。」

費奧多爾第一次在這裏見到緹亞忒時,也看過那張灰暗的表情。

跟平時一樣,徒具外表的笑容。

大概是想當成約定的證明吧,緹亞忒把掀蓋的籃子推了過來。散發着迷人光彩的甜甜圈還剩四個,而且配料似乎都不同。先前喫的那一個可以保證這些都是頂級美味,感覺就算出賣靈魂也要喫到纔行。

「幹麼道歉。」

「你理解了嗎,那麼……」

費奧多爾曉得。在每日的訓練中,他已經再三見識過她的體能了。有時甚至還親身體驗過。上週挨中的關節招式真的令人喫不消。

那他也曉得。她在持劍戰鬥時完全自成一格,卻展露了驚人的本事。

「咦,我嗎?」

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費奧多爾心想。

「我只要盡我所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夠了。雖然我不能像學姐那樣,但只要鼓起勇氣,唯有一件事,我還是可以效法纔對。」

「唔~……哎,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你知道瑟尼歐里斯嗎?」

緹亞忒停不住。

「不對,跟種族沒關係,我對你的模範生語氣全面性地無法信任。」

然後還有,然後還有……

「我是妳的長官,有必要了解的事都會曉得。」

費奧多爾避而不用自己的話來回答。

思緒停止。

「那是因爲妳之前說的什麼學姐,在死前有了男人的關係?」

「哦,一點就通耶。我會全力支持你們喔。」

費奧多爾一面回想菈琪旭之前說的話,一面點了頭。

「在我們四個當中呢,徒手的話可蓉是最厲害的。」

啊哈哈哈──緹亞忒苦笑。

他足足花了十秒以上的時間思考,然後纔回話。

緹亞忒像打旗語一樣地急忙揮舞雙手說:

「等等,你怎麼會知道珂朵莉學姐的事?」

「有了男人……欸,你講的好露骨喔。雖然大致上並沒錯啦。」

「那是與菈琪旭契合的遺蹟兵器,對吧。」

「謝謝……我啊,還是覺得,死掉這件事,好恐怖。」

「什麼話。」

「討厭……我想起了好多事情……」

「……欸,我可不可以再講一句不得體的話?」

「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的命才重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正因爲如此,人們在找到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時,就會幸福得超乎情理。」

從翠綠色的大眼睛,溢出了一顆淚珠。

「緹亞忒,妳有時候會講出很殘忍的話耶。」

「想變得像那個『珂朵莉學姐』一樣的不是妳嗎,爲什麼妳要替她找男人配對?」

運作。

雖然也有幾個妖精比她年長,但大多數都比她小得多。她們還沒有變爲成體,不能上戰場。每個孩子都囂張氣盛而且前途有望。優蒂亞活力十足;瑪夏非常聰明卻很討厭讀書;阿爾蜜塔還小就懂得照顧妹妹們;迦娜喜歡惡作劇,老是被妮戈蘭(好像是剛纔提到的食人鬼名字)打屁股。

無力而缺乏內在的笑容。

「這是事實吧。倒不如說,要扯到那方面的事情,妳自己又怎麼辦?」

「憑我沒辦法。我再怎麼做都不能像珂朵莉學姐那樣。不過,菈琪旭或許就有可能。她或許可以用妖精兵身分度過美好的一生。所以,我想將自己辦不到的事,全部託付給她。」

緹亞忒笑着搶走手帕,把那湊到眼睛旁邊。只見白色的質地逐漸變色。

「…………咦?」

「……總覺得,我該向妳道歉。」

每想起一件事情,就有一道淚珠落在銅板上。

「呃,菈琪旭她啊,好像滿中意你的。從我的觀點,會覺得她的品味有點糟就是了,但我想身爲好姐姐,還是要幫小妹實現願望吧。

「那當然。」

「勇氣啊。嗯,你說的那種心態感覺很重要。」

「沒錯。而且,它曾經是與五年前死掉的最強黃金妖精,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相契合的劍。」

「她感覺實在是個好女孩對吧。或許你會嚇一跳,不過那就是菈琪旭的本性喔。而且你也嘗過了,她的手藝就是這麼好。對男生來說,像她那樣的女孩子分數不是會很高嗎?」

費奧多爾開口賠罪,然後遞了手帕。

……劍,原來所謂的遺蹟兵器是劍啊?

的確,那倒是不能否認。

「不過,將魔力和遺蹟兵器都用上的話,就完全是菈琪旭獨贏了。就算我們三個一起上,大概也招架不住吧?」

「換句話說,妳是要我當她的男友?」

緹亞忒深深地捂胸。原來談這些有那麼費勁啊?

「──什麼意思?」

但在靈魂之外,有某種不能被出賣的東西從中作梗。

費奧多爾從軍服的口袋中掏出眼鏡,然後戴上。

「咦,爲什麼,她可是超棒的貨色耶?」

「問題不在那裏。」

和菈琪旭拜託他照顧緹亞忒時一樣。

這種事情,他不可能擔下來。

「妳說要把心願寄託給菈琪旭。」

「嗯。」

「那我問妳,在妳犧牲以後,菈琪旭真的能向前邁進嗎?」

「那個嘛,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啦~」

緹亞忒說的「沒問題」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因爲我們是妖精啊。比方說好了,就算裝在同一個防火箱裏,炮彈也不會特地去思考其他被髮射出去的同伴吧。跟那個一樣。同伴死去或消失是正常的事情嘛。」

「是嗎。」

「就是啊。」

緹亞忒點頭稱是。

「那一點,在妳所說的學姐身上也一樣嗎?」

「當……」些許的遲疑。「……當然啦。」

啊,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看了她剛纔的表情,確認到一點。

他總算釐清自己看着這女孩時,所感受到的焦躁是從何而來了。

「是嗎。」

另外,沒有任何節奏,只是胡亂一直敲的時候,那就代表「事態緊急,全員進入三級戰備態勢」。

他無法立刻辨明那是什麼。然而那絕不是正面的情緒纔對,能知道的就只有這一點。還有,他更明白要是再這樣對話下去,那種情緒應該很快就會變得無法壓抑而爆發。

費奧多爾穿插一句「那樣真的很難過」,然後又說:

費奧多爾指出地圖上位於舊礦山旁邊的一點。

「……沒有。請問能不能讓我看看地圖?」

他換了一口氣。

「我錯過了美味的甜甜圈,之後再請您訓示。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費奧多爾也有憧憬的對象。然而那道背影實在太遠了。從處決那天過後,費奧多爾一次也沒有想過要以姐夫爲榜樣。倒不如說,正好相反。憑姐夫做事的方式,並不能證明姐夫是對的。從費奧多爾體認到這一點以後,他就主動背棄了姐夫以前走的路。

「應該是被其他爆炸聲掩蓋了吧。畢竟聲音相對較小,離這個基地也有距離。只要連聲音會晚到這一點都算進去,要讓爆炸聲重疊並不難。」

他一瞬間想到:難道是炮擊演習?當然不可能有那種事。雖然說居民已經大幅減少,萊耶爾市仍是座活着的城市。至少護翼軍並不會在平常時期,做出於市中心動用火炮的魯莽行爲。

……嗯。簡單來說,兩種情況的結果都一樣。此時此刻,在爆炸的那塊地方,恐怕有對護翼軍來說並非自己人的分子存在。

費奧多爾打了寒顫,背脊有某種感覺。

3.沒有贏家的戰場

然而在那個瞬間,從費奧多爾背後吹起的風,似乎確實將聲音送到少女的耳朵裏。緹亞忒的笑容頓時染紅。

自己所重視的某個人,說是要爲了什麼人的未來而死。當事人理應是滿足的,自己也非得接受纔行。在腦子裏,的確是可以理解那樣的道理。只有腦子接受,但內心跟身體都沒有接受。」

雖然得走到遠一點的攤販去買,不過口味重得像是將火直接塗上去的辛香料的刺激,應該可以讓舌頭麻痺到往後幾天都喫不出甜味。正好可以斬斷對甜甜圈的眷戀。

他留下緹亞忒,拉開鐵門,走下樓梯。

煩惱到最後,他的結論是改喫油膩膩的炸雞。

「因爲,我也有類似的經驗。

緹亞忒有最喜歡的人,還勇於追逐對方的背影,並且以此爲傲。就算追上去以後是無處可退的深淵,就算她從最初就理解那一點,她仍有毫不止步地繼續向前的堅強決心。

「因爲妳知道再怎麼追逐最喜歡的學姐所留下的偉業也沒用。因爲你體認到自己沒辦法活得那麼有戲劇性又有意義。因爲妳對於像那樣追逐夢想而活,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在這個方位。由於是回聲較大的地點,估計得較爲粗略就是了。」

「那條手帕送妳,不要的話扔了就好。」

緹亞忒的嘴巴開開闔闔。

費奧多爾起身。背對緹亞忒。

或者說,那是護翼軍以外的人所爲。

「所以,妳找到了最起碼似乎可以效法的一項偉業,把那當成依靠。那就是『爲了同伴們而挑戰贏不了的戰鬥』吧,只要那樣做,妳在活下來的人面前,就可以留下和學姐十分相似的背影而死。」

「……你在……說什麼?」

大音量的鐘聲正在響着。

憤怒的聲音。

「你憑什麼那樣說?」

說來並不好聽,但大體上是事實,因此也難以反駁。而且他們的性格在這種地方意外管用,亦屬爲難之處。

「又是那一套。我說過了,那只是妳用的藉口──」

「妳只是想把尊敬的學姐名字,用在戲劇性的自殺表演上面罷了。」

「我還不成氣候,也常會犯錯,知道的學問並不多,學東西又慢,還不會作菜,長得更不算美,但學姐並不是那樣。假如我追逐學姐有錯,要怪的就是我,不是怪學姐。」

「我是說,世上也有蠢蛋沒辦法成長得像妳們那樣。

攤販老闆說得悠哉,但是在費奧多爾耳裏,明顯能聽出剛纔並不是那種聲音。那是用了火藥的引爆聲。

他感到嫉妒。

背後傳來門關上的沉重聲響。

「顯然是人爲的。剛纔我在這裏時,有聽到四次爆炸聲。」

在那種人的眼中,會覺得妳們十分耀眼。明明跟自己有相同的遭遇,爲什麼到現在還能珍惜同伴。」

費奧多爾就這樣直接從廢棄劇場離開了。

費奧多爾指出地圖上的基地,然後往其他爆炸位置找尋與先前拉的那條線之間的交點。

──沒有回應。

費奧多爾爲之詫異。緹亞忒直到前一刻都還垂頭喪氣,現在卻有如準備上戰場的戰士一般,用充滿氣力與鬥志的目光瞪了過來。

近乎自言自語的一句話。

「您是說……有三處嗎?」

「不,目前還沒有能成爲線索的情報──」

費奧多爾在收下自己點的炸雞前一刻回頭。

「紀念館地區的盡頭、東北七號地區將近變成貧民窟的那一帶,還有前麥基尼斯男爵私邸這三處。怎麼了嗎?」

到頭來,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名成體妖精兵──

「什……」

現在並非平常時期,那是護翼軍所爲。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請示進入!」

「咦,等……等一下,我還沒有跟你說完。」

「沒人聽到有那樣的聲音。」

費奧多爾是在舊礦山附近的炸雞攤販前聽見那陣爆炸聲的。

作戰桌上,有市內的大地圖攤開放着。判別爲爆炸現場的三塊地方,已經放了兼當文鎮的鉛製兵棋。

「我錯過了美味的炸雞。先不提那個了,爆炸聲並非只有三次。其中三處應該與圖上點出的這些地方吻合。至於剩下的那一次……」

因爲賭氣的關係,費奧多爾沒喫到菈琪旭的甜甜圈。一想到那件事,肚子就餓。感到扼腕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即使腦子明白當時只能那麼做,還是難免會嘴饞。

「你又不認識學姐和威廉,不要隨便亂說。」

既然如此,可能性有兩種。

但就算那樣,這時候要是喫其他甜食,感覺便輸了一截。

情緒再激動,時間經過以後就會沖淡。

費奧多爾一進總團長室,便遭到斥責聲迎擊。

「因爲學姐就是那樣做的啊。」

「還有,那種人也會對妳們感到傻眼。重視的人被奪走了,即使如此,妳們連憎恨些什麼都辦不到。明明內心一直以來受了那麼多的苦,爲什麼卻還打算再重複一次那樣的過程。」

從她的口中,擠不出任何話語。

原本低着頭的緹亞忒,忽然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用力抬起臉龐。

她像之前費奧多爾做的那樣,換了口氣。

「不是你說的……那樣……」

「妳只是想要找個殉身的理由。」

「怎麼回事……?」

「你已經確定這不是意外事故了?」

聲音小到連一旁的緹亞忒能不能聽見,都無法確定。

一等武官的話在中途一度停頓。

「大概又是哪裏的管理機器失控了吧。」

墮鬼族被認爲對謊言特別靈敏,且善於計謀。那並非什麼神祕的特殊力量,而是指他們整個種族都性格扭曲。

「那是因爲……」

「不是……」

「……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妳有察覺吧,失去妳們以後,菈琪旭不會沒事的。或許她在外表上可以粉飾,但是在骨子裏,在內心還是會留下裂痕。」

他感到羨慕。

「太慢啦,四等武官!」

「所以,你不要亂講話。」

「你不是在自己房間休養嗎,怎麼會拖這麼久?」

費奧多爾像在畫直線一樣地在地圖上拉出一條紅繩。

「妳很了不起。因爲妳只有扭曲到想自尋死路而已。我想,差別大概是在後來成長的環境吧──像我,就沒有辦法變得跟妳一樣。」

「市內有三處發生了爆炸事件。目前能行動的武官幾乎都派過去了,已經開始確認損害狀況以及救出受災的居民。到處都欠人手,忙得頭昏眼花。」

緹亞忒的那句話,讓費奧多爾的心焦躁不已。

「有情資能判斷出下手的是什麼人了嗎?」

聲音來自背後,萊耶爾市的方向。在可聽見的範圍內,大小爆炸加起來有四次。全都是從不同方向,不同距離傳來的。

護翼軍的聯絡鍾依敲法不同,所傳達的訊息也會有異。具代表性的有反覆兩拍跟三拍的「緊急因應訓練」,一拍和兩拍的「所有人回房待命」,第五師團的原創鐘聲則有連續敲兩拍的「餐廳庫存稀少故先到先贏」之類。

──因爲學姐就是那樣做的啊。

「當然,這只是打聽一下就會露餡的僞裝。但至少可以避免讓軍方一開始就成功出手干涉。」

「……爲了什麼目的?」

「對方應該是想趁爆炸後的短暫時間,在不受軍方干涉的情況下做些什麼吧。要是有關於對方的線索,比較能過濾出他們的企圖……請問賽爾卓上等兵目前在哪裏?」

「我讓他以緊急聯絡員的身分在隔壁房間待命。那四員上等相當兵也在一起。」

費奧多爾稍作思索。

在地圖上,第四起爆炸發生的地點有三處候補。而且,費奧多爾在心裏幾乎可以篤定,當中有一處是機率最高的。

可是他看不出其中的用意。只是想爆破什麼的話,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誘人耳目。對方到底想趁軍方轉移注意力的短暫空檔做什麼,這段時間能辦到什麼?

基本上,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就算放着不管也遲早會滅亡,在這種地方進行破壞工作有意義嗎──

「……難道說。」

三十八號懸浮島。

飛空艇「蕁麻」。

遲早會撞上這裏的三十九號懸浮島。

還有〈沉滯的第十一獸〉。

難道說,是那麼回事?

呃,可是……

費奧多爾認爲不可能。他希望如此。然而一旦想出那個答案,感覺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都失去現實感了。

不會錯。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雖然他目前仍希望當成不知道──但是會用出這種手段的,是個內心扭曲得連身爲墮鬼族的自己都會爲之戰慄的人物。

「一等武官,請您立刻做決策。」

「什麼決策?」

「所以說,你認爲有人想利用〈第十一獸〉搞鬼?」

「我明白了。我想到有一些瑣事要忙,因此先失陪了。關於港灣區塊的解體負責人,我推薦由這裏的納克斯上等兵擔任。」

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環顧四周。損害狀況可以輕易看出。正如他所料。

闖進來的是臉色慌張的可蓉,跟着是臉色蒼白的菈琪旭。另外,還有嘻皮笑臉地搔着後腦杓的納克斯。

可是,要對這項不自然的地方予以追究,至少當下並非時候。

若是那樣,莫非……

「……上等相當兵未經正規手續而擅離職守,是被視爲與臨陣脫逃相當的行爲。」

一等武官無奈地搖頭,並且說道:

斬擊的威力會直接轉化成〈獸〉侵蝕的速度。曾爲劍的武器在一瞬間化爲黑水晶,質變的狀況遍及緹亞忒的手臂。她性情勇敢,應該會不吭一聲就試着應對狀況。但雙臂和兵器都已經被剝奪,要脫逃也無計可施。越掙扎狀況就越糟,最後在喪失肺臟的同時,出聲慘叫本身成了不可能的事,緹亞忒便在沒人知曉的情況下耗盡力氣,於無人的機艙中化爲黑水晶雕像。她的嘴角肯定有着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會從爆炸事件扯到將港灣區塊解體上面?沒經過市方許可,怎麼可能強行採取那種措──」

跑到這裏的自己根本沒趕上。緹亞忒早就從某間倉庫抽出自己的劍,來到了這裏。她催發魔力提升體能,砍向在機艙一帶築根的〈獸〉。然而那樣的攻擊並不管用,〈獸〉自然就變得更爲兇猛。

「遵……遵命!」

〈第十一獸〉會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然後成長。其速度極爲緩慢,對還沒有接觸到的東西不會有任何威脅。

「什麼?」

費奧多爾開始妄想。

一等武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港灣區塊。它位在費奧多爾鋪設的紅繩底下,跟這座第五師團基地最初聽見爆炸聲的方向也有所重疊。

「你們幾個!現在是緊急時刻,不準擅入總團長室──」

「現階段推測要破壞的目標有五號、九號、十四號區塊。視進展狀況或許還會再增加。你到現場去,經判斷有必要的區塊一律令其墜落。

對方嚇到了。這是當然。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場,並不能得知有遺蹟兵器這種東西存在。

「……您剛纔是說什麼?」

平時看慣的面孔少了兩張。

可蓉嘀咕。

納克斯疑惑似的問,費奧多爾卻不予理會,並且拔腿就跑。

這傢伙會透過吸收衝擊的方式,讓同化加速。換句話說,要是有人予以炮擊或者用劍砍,成長就會相應地變快。既然如此,從發現以後還不到幾小時就惡化至此的現狀便能得到解釋。

妄想就此打住。

看不出自負、焦急或恐懼,什麼都沒有。硬要說的話,只有安寧般的情緒,正在黯淡的眼底微微盪漾。

「這個嘛,緹亞忒上等相當兵是她們四員的代表。該機密倉庫的號碼,只有告訴她一個人。」

──二十分鐘後,萊耶爾市,港灣區塊。

「……原來是這樣啊。」

「──莫非她……怎麼會這樣?」

那麼,要是可以對那樣的〈第十一獸〉施加大規模爆壓,會發生什麼後果?

「……跑掉了。」

「妳真慢,緹亞忒。」

走廊傳出有人奔離的腳步聲。間隔片刻。

不過,這時候要是施加衝擊,同化速度便會爆增。比如光是用腳踩,至少就會讓鞋底困在裏頭。假如用劍劈,那把劍以及拿劍的手大概就會一起變成黑水晶。而且同化速度加快之後,過一陣子就會減慢,然後變回原本的速度。

費奧多爾點頭──隨後。

「請……請問……我們幾個呢?」

「總團長先生,之前她一直在偷聽你們討論的事。雖然我們有阻止,可是她都不聽。然後,她剛纔就突然跑掉了。」

費奧多爾問道。

菈琪旭張開雙臂想主張些什麼。

「喂!慢……慢着,你要去哪裏啦!」

而一等武官只朝菈琪旭的慌張模樣瞥了一眼,就用裝蒜的口氣嘀咕:

費奧多爾聽完菈琪旭的說明,就理解狀況了。

周遭沒有他人的動靜。

「你真快耶,費奧多爾。」

(……有血腥味。)

「請……請等一下!呃,緹亞忒是因爲……」

換言之,只要把連接區塊的鎖鏈及地錨全部切斷,就能讓構成區塊的整塊結構物墜向地表。

力道強得幾乎要踹破門板,總團長室的門開了。

劍。

在她手裏,有劍身幾乎可達少女身高的巨大長劍。從光澤來看似乎姑且是金屬製,但劍身不知爲何帶着無數裂痕,讓人感到不安。

會呼救的人,應該都事先除掉了。如此一來,這裏發生爆炸的消息會通報得更晚,藉此就可以讓〈獸〉趁着空檔進一步和周圍同化。

「接下來我要帶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前往港灣區塊。雖然要視現場情況而定,但恐怕有必要將五號、九號、十四號的區塊從島上切離。」

他的話停住了。

他將背深深地靠到了皮椅上。

(〈第十一獸〉嗎──)

「咦,我嗎,什麼事情?」

緹亞忒的表情十分平靜。

緹亞忒正從基地的方向接近而來。

這表示原本應該會晚一點來到的關鍵時刻,現在就來了。

手掌被冷汗濡溼。費奧多爾一邊偷偷地用軍服長褲擦手,一邊抬起頭。

「沒錯。你現在立刻到市區內,把對港灣區塊熟悉的人找過來。有麻煩的話就算用威脅的也無妨。我們接下來要讓港灣區塊墜落。」

費奧多爾從喉嚨裏擠出那句話。

「妳們在這裏待命。現在得預先考量最糟的情況了。」

哦,原來如此,要讓港灣區塊墜落──納克斯微微點頭,然後又說:

「啊,我在。有何吩咐,大將,決定要讓我做什麼了嗎?」

當然,倘若照情報所知的速度,〈第十一獸〉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船同化到這種地步,應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先前發生的爆炸,肯定是爲了讓侵蝕加速。

他應該有料到纔對。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是的。」

費奧多爾有料到這些。

「一等武官。」

苦澀的語氣。

萊耶爾市的港灣區塊和市內一樣,本身就是一座工業品。爲求增建方便,港灣本身是以衆多巨大區塊組合而成的。

沒時間了。命令複誦可以省略,趕快去。」

連回答都捨不得撥空。他朝着目的地,一直線趕去。

「……啥?」

這麼說來,緹亞忒有提過。她說菈琪旭所使用的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是一柄劍。那麼,緹亞忒用的武器該不會也一樣吧。雖然不曉得那有多大威力,難道在極近距離內用劍砍對手,就是她們那些黃金妖精的戰鬥方式嗎?

鷹翼族或許是判斷這樣比在走廊上跑要快,便打開大窗飛了出去。一等武官及其他人默默地目送其背影。

嶄新到連樣貌都嶄新無比的飛空艇,戰略艇「蕁麻」。以其船腹爲中心,已經有一半以上化成了黑水晶。而且此時此刻,構成船體的鋼鐵及緋重鋼仍發出彷彿爬滿了無數蟲子的聲音,持續遭到侵蝕。

這些妖精兵是第二師團託管的人手。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因爲有所必要才被指派的掛名長官兼監視者。一旦出事,她們就會脫離指揮,並且依照第五師團以外的意向擅自行動吧。

「假如我猜得不對,就是沒有任何壞事會發生的美好結局。然而考慮到萬一,現在必須馬上過去。」

「緹亞忒剛纔跑出去了!」

「對不起,打擾了!」

費奧多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彼端。

恐怕是有人利用某次機會,將〈第十一獸〉的碎片設置於艇內的吧。

「請問緹亞忒對於她們的遺蹟兵器收藏在什麼地方知情嗎?」

侵蝕的速度快到顯而易見。要是照這樣放置不管,應該不用幾十分鐘,同化進度就會遍及港灣區塊的其他結構吧。

菈琪旭慌慌張張地揮動雙臂。這樣一來,接在緹亞忒之後,連費奧多爾都擅離原本崗位了。在緊急時期的軍隊中,那應當是罪責不容忽視的行爲。

在可蓉所指的方向,有潘麗寶追着剛纔腳步聲跑在走廊上的背影。她拐過轉角,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在港灣區塊中,這一帶也屬於艦艇出入格外少的地段。話雖如此,這個時間太陽仍未西沉,「蕁麻」周圍沒有任何人未免太不自然。

「拿那個小鬼頭沒辦法。」

縱使費奧多爾在天氣好的日子遠遠眺望過三十九號島,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細看,倒還是頭一次。

「哎,目前情況如此,不得已嘍。既沒人手也沒時間叫他回來。等他回來以後,再慢慢說教吧……呃~賽爾卓上等兵。」

費奧多爾抵達可以看見目的地的位置以後,總算才停了腳步。

「一……一一一等武官,那個,他……他們肯定是有很深的理由。」

看來似乎成功搶先一步了。費奧多爾暗自寬心。

「別那麼說啦,我費了滿多工夫才趕來的。」

不知道緹亞忒對他的心思是否知情,還故意用開朗的語氣說:

「要是將魔力完全解放用飛的,應該會更快吧,可是我對體力不太有自信,假如在緊要關頭累到沒辦法把『門』打開,就萬事休矣了。」

「潘麗寶應該在追妳吧。那傢伙怎麼了?」

「我把她甩掉了。照理說,她不曉得我的目的地是這裏纔對。雖然遲早會發現吧,不過還有一點時間。」

「話說回來,我想妳應該有聽見,基地發佈三級戰備態勢了。」

費奧多爾一邊維持悠然的姿態,一邊說道:

「我以長官的身分下令。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現在立刻折回去等待指示。」

「不要。」

緹亞忒一邊說,仍沒有停下腳步。

她直直地向「蕁麻」前進。

費奧多爾抬頭挺胸,站在阻擋其去路的位置。緹亞忒的腳步總算停下。

「你讓開。」

「我也要拒絕妳。這裏是作戰區域,不能讓妨礙我軍戰鬥的分子通過。」

緹亞忒收斂表情,將劍舉起。

劍鋒指向費奧多爾。

「太無理取鬧的話,會受一點傷喔。先告訴你,被這個敲到挺痛的。」

「那我可不要。」

「既然這樣,你就乖乖看着。親眼確認以最高級魔力發動的攻擊對它有多少效果,再活用於今後。」

「我啊,並不喜歡所謂的美談。」

「啊…………」

「你……你喔!」

「那你何必呢!」

費奧多爾將目光落在港灣區塊的地面。

費奧多爾看見緹亞忒壓低身體,準備蹬地衝刺。

那些話成了臨門一腳。

(唔喔?)

在那個瞬間,他的上半身已經往後仰。火焰爆開般的聲音「啵」地傳來,威力驚人的風壓重重地打在皮膚上。

經過一眨眼的時間。

緹亞忒仍維持被制伏的姿勢,只把頭轉過來瞪人。

他想起艾爾畢斯的民衆。姐夫想捨命保護的那些人。同時,那也是想靠着奪走姐夫的命,來發泄某種怨氣的一羣人。

要說那種人的壞話,我也會良心不安。」

「怎──」

然而,對方比預料中湊得更近。極近距離內有龐大質量掃過,使身體像受到牽引似的浮空。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會遭到正當化。

原本就強壯或充滿生命力的人根本無法運用。

不明的威迫感逼得費奧多爾稍微後退。他並不懂咒脈視這種方便的能力,但魔力或許催發得更旺了。

站着的姿勢維持不變。

費奧多爾將雙手,緩緩地張開。

「對於妳那個叫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偉大學姐,我就是覺得不爽。

「我決定嘍,妖精兵。無論是大義名分或大陸羣的未來,那些都無關緊要。假如妳們要讓整支種族都成爲美談的演員,假如妳們連不該保護的人都想保護,那麼,妳們全是我的敵人。」

臉上依然哭成一團,眼神裏則混了些許的冷靜。

(什麼名堂啊!)

好可怕。

快得驚人。

或許繃成了笑容的形狀。

「不行喔。因爲我們要是不死,會有好多人無法得救的。」

一瞬間,費奧多爾感到全身沸騰。

所謂的魔力,被認爲是一種類似於毒素的物質。即使嚴格來講並非如此,在運作上還是可以用相仿的形象來示意,便是其理由。

「你能明白了?」

妳可別以爲說謊能贏墮鬼族。

費奧多爾料到她會來這套,便予以迎擊。先是俯身躲過拳頭應會劃出的曲線,再一邊鑽向前,一邊劃弧似的探出左手。

(……果然來這套嗎?)

他本來想用最小的動作閃避。而且那也實際成功了。

然而。

強行換招的人,在行動上的選項必定會變少。雖然費奧多爾並未看清緹亞忒的動作,還是料到她應該會衝過來肉搏。

哪有像那樣一邊害怕,一邊鼓起勇氣的人啊?

而在這種情況下,那本來也是最佳的選擇。直到剛纔,費奧多爾都拚命(名符其實)地在躲劍,眼睛早就適應她的劍路了。此時,緹亞忒要是用全然不同的方式進攻,費奧多爾根本不可能完全閃過。

因爲那傢伙幹了蠢事,還選了愚蠢的死法,學妹在誤解以後就學起了那些蠢事。她必須負責任啦。妳說對吧?」

「爲了我們的大義,那樣應該也比較方便。」

「我就是要阻擾妳們。」

費奧多爾一邊挑釁似的聳肩,一邊繼續說:

「──哼!」

緹亞忒的表情似乎變了。

緹亞忒拉近距離,朝他揮了劍。

「是我贏了。」

「無論是爲了世界或別人都好,反正只要是爲了保護那些,就讓犧牲者本人心滿意足地拋棄性命的美談,我從以前就討厭到極點。」

或許那表示她姑且沒有下殺手的意思,刀刃似乎是平擺的。先不論她手下留情的方式在這種節骨眼是否有意義。

「既然妳們都那樣說了,他們倆應該真的都是了不起的人。八成立過了不起的功勞,也拯救過大陸羣好幾次,只求盡全力活完自己的人生吧。

費奧多爾看得出來,她的眼睛微微在搖晃。

費奧多爾緩緩吸氣,隨後吐氣。

他挑釁似的喊話。

哪有像那樣一邊哭泣,一邊述說希望的人啊?

「我拒絕。」

感覺似乎傳來了大血管「啪」地氣到斷裂的聲音。

與其照目前這樣,一次讓我們三個白死,那樣的結局好多了。對吧?」

實際上,只考慮對付〈第十一獸〉的話,感覺那是個有用的提議。沒有比情報更棒的武器。爲了護翼軍今後的戰鬥,爲了其他分子的目的,儘量多取得敵方資訊是符合期望的。

這附近已經完全機械化,沒有留下半點土壤或巖地。彷彿用錘子捶平的銅板層層交疊,只有用鉚釘胡亂鎖上。

嘴角越來越緊繃。冷汗冒個不停。

緹亞忒應該不懂霎時間發生了什麼。她變得一臉呆愣,反覆眨了幾次眼睛。

嘴角兀自繃緊。

事到如今,他才體認到那是天大的誤解。假如在魔力受控制的狀態下就這麼強,失控後不知道又能發揮多驚人的力量。

因此,軍方普遍對魔力的認知,是將其當成弱小種族爲了彌補與他族體能差異所用的技倆。說來雖不好聽,但就是頂多當成「弱者爲抱一箭之仇的堅忍努力」來看。至少費奧多爾就算認同她們的本事,在心裏仍有個角落抱持着同樣的刻板觀念。

費奧多爾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說道:

爲什麼不用劍?大概是因爲她已經不打算嚇唬人了。儘管多少有手下留情,她仍有了要對費奧多爾造成傷害的覺悟,揮拳痛擊。

儘管喉嚨發出不體面的驚呼,身體還是設法動了。緹亞忒淚汪汪地接連揮出兇殘的劍(只用劍脊),全被費奧多爾驚險地閃開。

他將眼鏡摘下,然後甩掉。

「…………」

而且每次閃躲,都差點被單純的風壓及威迫感震開。

「噫!」

費奧多爾從喉嚨吐出一大口氣。彷彿好幾個小時都沒呼吸的窒息感。

比起挖苦死掉的姐夫,那是更應該視爲優先的要緊事。」

「莫……」緹亞忒扯開嗓門。「莫名其妙!快點讓開啦,沒多少時間了!」

「──考慮到懸浮大陸羣往後的事,照妳所說的辦,效率應該比較好。」

──不過,我現在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隨着胸口深處湧上的情緒,露出猙獰笑容。

血液瞬間上湧,甚至讓視野變紅。

若是爲此,或多或少的損害可以正當化。

這不像平時的格鬥訓練那樣,沒有適當放水隱藏實力的寬裕,稍微鬆懈就會被劈中。要是被劈中,大概就完了。

「啊……」

「我想大概不會管用。不過那樣就好了。只要曉得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比肩,在正式對付三十九號島的〈第十一獸〉時,軍方對待可蓉和潘麗寶就會更慎重一點。

緹亞忒趴倒在地,費奧多爾則將她的手臂扳到背後,制住了她的行動。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費奧多爾沒有想逃的念頭。

被拋在半空的劍掉到地上,發出「喀啷」的刺耳聲響。

「我的姐夫說過。這個世界還不值得唾棄。所以,當世界將他殺害以後,我就決定捨棄那樣的世界了。

「就不能讓妳、潘麗寶、可蓉還有菈琪旭都不戰而逃嗎。誰都不會想死,也不希望讓別人死吧?」

「求求你,讓開。就算當成戲劇性的自殺或什麼都好,讓我去。」

「雖然好像跟上一句話的意思重複了,哎,應該就是那樣吧。」

費奧多爾無法立刻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可以看見幾根……不對,數量可觀的頭髮一口氣被風壓拔起,然後隨風飄散。

緹亞忒大概是判斷以半吊子的速度逮不住費奧多爾。她在地面的銅板上踩出特大的窟窿,並且拔腿直衝。

緊接着,他靜靜地表示:

費奧多爾停住呼吸,勉強用眼睛追尋其動作。

「我不會收回對他們的侮辱喔。」

緹亞忒的聲音裏夾雜着焦慮與不耐。

劍柄脫手了。拋在半空的大劍開始自由墜落。緹亞忒遠比落體運動更快,才一舉拳,人就逼近到費奧多爾的眼前。

粗略來講,那就是靠接近死亡所汲取到的能量。

從平時訓練觀察過的動作來判斷,她會從右腳起步。飛身向前直接拉近間距以後,就會扭身利用左腰帶動右肩發動蓄勢的一擊,從斜上方朝對手的頸根揮拳搗下。

相反地,越是體虛衰弱而欠缺生命力的人,越能催發出強大力量。不過,只要走錯一步,使用者就會被那股力量吞沒而直接死亡。

「還有,那個叫威廉的傢伙也是。什麼美好的戀情啊!簡單來說,不就只是有個技官染指了不諳世事的小朋友部下嗎。身爲男人,他在某方面來說是令人亂尊敬一把啦,不過從爲人來講只能說讓人鄙視嘍。」

(難道這就是……用魔力強化過的體能,不會吧?)

「可是。」

費奧多爾使勁補充氧氣以後,便大聲告訴她:

「現在當着我眼前,將妳們的人生逼到絕路的就是那兩個人!」

片刻沉默。

「……啥?」

緹亞忒似乎來不及理解自己被數落了什麼。

狠勁只消了一半的糊塗臉孔。

「再說,我講得沒錯啊!

他們連學妹有多頭腦簡單、有多純真無邪都沒發現,只將唱高調的羅曼史演完就退場,實在太差勁了吧!到最後兩個學妹都教成了被戀愛弄得滿腦子打結又最喜歡自我犧牲的女生,簡直難笑到極點,反而令人想笑了!」

順帶一提,費奧多爾也只是任憑衝動把想到的話一股腦兒全講出來,根本沒有掌握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足足隔了幾秒鐘以後,緹亞忒的臉再次染上怒色。

「你說誰被戀愛搞得滿腦子打結還最喜歡自我犧牲啊!」

「妳們啦!就是妳們!難道妳沒自覺嗎!要有自覺!」

「還有『頭腦簡單』跟『純真無邪』又是什麼話!你對我跟菈琪旭的態度未免差太多了!」

「我的意思能傳達得那麼精確,不就表示妳有自覺嗎!」

「怎樣,原來你真的是那個意思喔!真不敢相信!」

「居然套我的話!妳那種卑劣的手法──」

霎時間。

太多事情在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

首先,是費奧多爾的視野移位了。

「轟」的一聲,腳邊嚴重搖晃。

他儘可能地用了輕鬆的語氣回答。

當然,災變不可能就那樣結束。只見黑水晶瞬時將固定船體的錨臂吞噬進去,逐漸在港灣區塊擴散開來。

「難道……妳會飛?」

「我沒辦法變得跟學姐一樣。你知不知道以後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呢?」

但是,也就如此而已。費奧多爾沒有餘力將她拖回來。

結果他們只是隨着〈獸〉造成的威脅起舞,連挑戰都不成。明明如此,要說得好像勝負已分,似乎也有所錯誤。

「……誰知道。」

「剛纔?」

「呃,沒事。」

手──!

設置在這塊地方的火藥,分成兩個階段爆破。

太陽即將西沉。

緹亞忒撿起剛纔拋開的劍,在地面的銅板上蹭出一大條皺痕並調頭改向。她朝着「蕁麻」及寄宿於其中的〈第十一獸〉,疾奔如風。

(……哎,這樣大概還算好的吧。)

「嗯。」

原本讓費奧多爾落腳的結構物,逐漸分解得零零碎碎,而後墜落。

「原來妳活着?」

一瞬間,黑水晶的侵蝕將整艘「蕁麻」都吞納了進去。

費奧多爾在心裏低聲咕噥。

由於隔了許久纔得到可以個人行動的時間,他決定去市內。照例沒有獲得允許,鑽過鐵絲網就到了外頭。

住──

就算是〈第十一獸〉,也無法與未接觸的物體同化。只要被甩到空中,就能完全逃離其威脅。

他走在路上。

話雖如此,不用說。那種做法只會稍微改變過程,最後得死這一點依然不變就是了。

緹亞忒的臉就在眼前。

光芒觸及了。

踏出的鞋底沒踩到銅板組成的大地,徒然落空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飄浮感包裹住全身。

這樣啊。原來所謂的魔力,連這種事都辦得到。費奧多爾本來以爲自己對魔力有所認識,卻嚴重顯露了自己的無知。

──不過,這樣的我也有一項自豪的事情。在五年前失去一切的那天以後,我就一直避免跟人過度親近而活到現在。爲了讓自己死於任何時刻、任何形式,都不會造成他人悲傷,爲了能抬頭挺胸地消失,我不會讓任何人把我的死當成美談。我的心願實現了。此刻,我正準備獨自歸於虛無。單憑這一點,我有把握自己已經超越了以往總是精悍且正確無比的你──

即使如此,有意賴活的身體姑且還是在動。費奧多爾在仍然安好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一邊打滾,一邊仍設法起身,隨後。

「……既然你不記得,那就算了。」

雖然猜不透當中的細密心思,但肯定是想用來對付人才對。

我不想死,費奧多爾心想。

當覺悟從費奧多爾腦中閃過的瞬間。

緹亞忒說完,就晃了晃纏在右腿的那條附秤砣的繩索給他看。她利用費奧多爾擲了這玩意兒所爭取到的短短几秒鐘,設法生出這對幻翼,成功從水晶化的地面起飛了……似乎是這麼回事。

費奧多爾聽見細語似的聲音,便睜開一邊眼睛。

他的全身被拋到無重力的世界。

──待會兒,你不成材的小舅子就要過去那邊了。對於你想保護的世界,對於殺了你的世界,我曾努力設法要令其滅亡,但似乎仍力有不逮。一想到自己花了五年都在做什麼,實乃汗顏之至。

世界傾斜了。

「隨妳摸索就好。我想,活着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萊耶爾市的路,對走過那裏的人來說一點也不好走。結構錯綜複雜,有的門不按某處的按鈕就不動,三岔路時增時減還會移位,甚至突然就有蒸汽噴出來。不熟悉的人自然寸步難行,就算是熟悉的人,一不留心便會發現自己走在完全陌生的暗巷。

「……我問你喔。」

她的死已經無可避免。而且,晚一點就會輪到自己,費奧多爾心想。

緹亞忒的目光在眼前稍縱即逝,感覺她似乎在說:「抱歉。」

「……什麼嘛。結果,我連姐夫都沒有贏嗎。」

說完,他閉上眼睛。

費奧多爾答完以後,便重新抓緊緹亞忒的身體。

「咦?」

爲了理解狀況,他花了短瞬的時間。他判斷恐怕是緹亞忒用了驚人的力氣將自己推開。用於制伏的技巧,還有理應占上風的形勢,足以將一切要素翻盤仍綽綽有餘的純粹臂力。

快──

費奧多爾深深嘆氣。大概是因爲他把氣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伴隨「呀啊」的微微驚呼,緹亞忒差點一個不穩亂了手腳。

「我跟妳都輸了嗎,真是不痛快的結尾。」

(以死法來說,白白送命還是比自我犧牲上乘。)

費奧多爾打算到舊礦山那邊。上次沒喫到的炸雞,這次有心情好好享用了。雖然得走上一段路,不打緊,對於想喫大份量食物的人來說,空腹一向都是調味品。沒任何問題。

費奧多爾被一等武官罵了一頓,犒勞了一頓,連帶也誇了一頓,麻煩透頂的一週。

什麼話啊?

將近一週的時間飛也似的過去了。

「我才強烈地覺得自己輸給了你耶。結果我又沒有跟那傢伙打上一場,人也還活着。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也根本頂不回去。」

多虧她姿勢不穩,原本會一頭撞進〈第十一獸〉體內而瞬間完蛋的結局,成功地將喪命的時刻推遲短短几秒了。如此而已。

「我完全輸了。結果,我阻止不了妳的突擊。」

費奧多爾開始掌握狀況。目前自己似乎緊抓着緹亞忒的身體。而緹亞忒的背後,有淡淡翠綠色的一大片透明幻翼浮現。

「……呃?」

「哎,那倒未必。」

緹亞忒因而失去平衡。

費奧多爾有了地面消失般的錯覺,緊接着在下一刻,他便明白那並非錯覺。第五、第九、第十四號區塊的計劃性崩落。看來計劃按照指示,以及時的形式執行了。雖然分別有一員糊塗的四等武官與上等相當兵遭受波及,但要是這點程度的犧牲能保住整座懸浮島,就沒有必要猶豫。

費奧多爾將腦袋的集中力發揮到極限,那一瞬間發生過什麼,他近乎精準地掌握到了。即使他被緹亞忒推開,滾在地上處於連姿勢都仍未重新站穩的狀態,對於逐漸在眼前完成的絕望,還是精準地掌握到了。

費奧多爾伸出右臂。剛纔那條附秤砣的繩索,在時間流動得緩慢到令人焦急的視野中,終於纏住緹亞忒的腳踝。

同時,他在內心深處,接納了八成已經逃不過的墜落之死。認命的念頭讓全身放鬆了力氣。

間隔片刻,震耳欲聾的驚人爆炸聲傳出。

費奧多爾將右手臂一繞,亮出附秤砣的繩索。他劃出一大道弧線,讓秤砣加強勁道。

緹亞忒沒有動脖子,只用了聲音對他點頭。

──鈞啓,我親愛又混帳的偉大姐夫。

她蹬了地面。

所幸,目前在場的只有費奧多爾與緹亞忒兩人。同時,不幸的是,目前在場的也就只有費奧多爾與緹亞忒兩人。

「嗯。幸虧有你的這個,驚險趕上了。」

「怎樣?」

(……唔。)

費奧多爾終究連出聲制止都來不及。緹亞忒令劍身上的裂痕擴張,光芒從中綻放。有狀況正要發生,事情正要變得無法挽救。費奧多爾察覺了那一點,卻焦急得像在水中掙扎一樣,什麼也辦不到。

掀湧的爆炸氣浪減緩了緹亞忒衝刺的速度。然而,黑水晶同化的力量正以驚人之速逼近她腳邊。

利用最初的爆破,等軍方聚集到成長過的〈第十一獸〉周圍以後,再一網打盡──要不然,就是當着爭論是否要讓港灣區塊墜落的人們面前,宣告遊戲結束──應該是爲了這種扭曲至極的目的才設計的機關。

費奧多爾一邊委身於令人顫慄的飄浮感,一邊在心中細語。

「算是那頭〈獸〉獨贏?」

「好痛!」

到最後,沒有墜落的港灣區塊大約剩整體的一半出頭。納克斯站在殘留的港灣旁邊,一副嫌麻煩似的揮手。

飄浮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無論過多久都沒有撞上大地的地面。

已經來不及了。

另外,癱在他旁邊的菈琪旭整張臉都哭歪了,同時仍使勁地猛揮兩條手臂。

更重要的是,感覺自己被某種滿溫暖的東西包裹着。

「妳好溫暖。」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無法釋懷的感覺依舊還在,相擁的兩人慢慢地拉回高度。

費奧多爾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麼。」

費奧多爾走過初次踏訪的路,找到了適於休憩的公園。

他手拿包裝好的炸雞,坐到生鏽的長椅上。啃下一口,肉汁四溢。跟剛炸好時相比就嫌冷了一些,不過這樣要喫反而方便。

好辣,又辣又美味。他一臉滿足地大口咀嚼。

「姐,好久不見。」

同時,正眼不看地就朝旁邊搭了話。

「嗯,好久不見。」

有個銀髮女子若無其事地答話,並且直接坐到長椅旁邊。

她是何時站在那裏的?

「五年不見了,費奧多爾。沒想到你過得滿好的嘛。」

女子連連點頭稱是。

「別說妳沒想到。我上星期差點真的沒命。」

「好像是呢。畢竟我想都沒想過你會在這種地方,也沒想過你居然會加入護翼軍,更沒想過你會一頭栽進我的計劃。」

旁邊的女子語氣爽快地說

「爲什麼你要在護翼軍當軍人?」

「爲了我的目的,還有我的大義。希望妳別來礙事就是了。」

「我是沒有那種打算,不過你要是擋我的路,我照樣會把你踩平喔。」

「妳這個姐姐到底把親人當什麼啊?」

「真遺憾。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冷漠。如果你死了,我至少會替你哀悼一會兒。有心情的話,也會送花到墓前。」

「那真是太感謝了。以妳的作風來說,還挺溫柔的。」

旁邊的女子是她的親姐姐,曾是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妻子的她溫婉地笑了。

她將手指湊到脣邊,嘻嘻笑出聲音。

「這個嘛……關於這部分,先當作祕密吧。」

費奧多爾張口咬下雞肉。

「哎呀。」

「我不會再跟任何人做重逢的約定。在五年前的那一天,我就如此決定了。」

女子愣住了,表情變得像發現禮物盒中空空如也的小孩一樣。

「……抱歉,姐。那免談。」

「不過別擔心,我應該不會妨礙到你的計劃。」

「所以呢,上週的〈第十一獸〉是妳利用『小壇』搞的鬼吧。妳不惜動用那種最終兵器,是想在這座島上做些什麼?」

「是妳平日所爲導致的。」

費奧多爾嘆氣說道:

「那麼。和可愛的弟弟也見到面了。其實我時間不多,差不多該走嘍。」女子從長椅起身。「……反正彼此都累積了許多話想談纔對,難得有機會,下次再見面吧。約在下週如何?」

「姐,一和妳說話,我就會覺得自己被迫重新見識到墮鬼族是多麼性格乖僻的種族。」

費奧多爾說完,就清掉了剩下的雞肉。

「哎呀,說得這麼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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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正在閱讀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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