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3萬 字

1• (突擊)
那座宅第被稱作妖精倉庫。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大家都這樣稱呼那裏。
少年不知道「妖精」是什麼。雖然不知道,但他可以理解世界上有東西叫那個名字。而這裏之所以被稱作妖精倉庫,應該也是有什麼相對應的理由,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這個世界很大。他明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也沒有迫切地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只要慢慢花時間理解就好。
「放晴了!」
一個女孩子開心地喊着,從屋子裏衝了出來。大大小小的生物也追着她衝出屋子。
長着狗頭的生物、長着鳥翅膀的生物、毛茸茸的生物、腳很多的生物、身上有甲殼的生物、長着鱗片的生物,這些生物有大有小,甚至還有全身是血的生物,以及透明到能看見其背後景色的生物。
這些各式各樣的生物都追着女孩在泥濘上奔跑。
泥濘。
少年慢了一拍才察覺「放晴了」的意思。直到剛纔都還在下雨。而現在雨停了,所以地面一片泥濘,可以在和平常不同的地面上跳來跳去。
「哇哈!」
少女發出無法分辨是慘叫還是歡呼的聲音,在地上跑個不停。各式各樣的生物追在她後面跑,濺起許多泥巴。
少年茫然地看着這幅場景──然後察覺自己應該也能追上去。他用力從椅子上起身,從窗戶出去……有點太勉強了,所以他從門口出去。
少年踏上變得像沼澤的地面。好冷。泥土像是要從他腳下逃離般稍微滑動了一下。等他驚訝地想抬起腳時,身體已經失去平衡,右半身就這樣重重地摔倒在地。
「哇噗!」
少年感覺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
手臂和肩膀都被泥巴弄髒了。冰冷的地面開始剝奪身體的體溫。就在他想着該怎麼辦時──
一隻嬌小的手臂伸到他眼前。
「……嗯。」
2• 阿爾蜜塔與燃燒的森林
女孩笑道。
鮮血流出。
低沉的金屬聲響。
嚥了一下口水後,她重新踏出腳步。
森林在燃燒。
大刀被用力舉起。
豚頭族停下腳步。他花了幾秒交互看向那把劍和阿爾蜜塔的臉。然後,大概是判斷不會構成威脅,他繼續縮短距離。
不過有另一件事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護翼軍和妖精們的作戰有個很大的失算。
她大聲呼喊同伴的名字。
豚頭族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手感輕到讓人驚訝的程度。
結界內部是一個世界,妖精們都清楚記得這一點。不過,他們想得還不夠深入。
她聽見了一陣宛如將砂礫甩在岩石上般的刺耳喊叫聲。
(……這是……怎麼回事……?)
就像剛纔那樣嗎?
「……?」
「可蓉學姐?潘麗寶學姐?大家都去哪裏了?」
兩個人影穿過樹叢,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不、不行!」
──首先感覺到的,是強烈燒灼皮膚的高溫。
†
在闖進這個世界前,她已經做好會遇到驚人狀況的心理準備。然而這個遠遠出乎意料的異常狀況,輕易就讓原本有所防範的內心失去冷靜。
如果和那幾個人戰鬥,應該還是會贏吧。雖然是初次戰鬥,但阿爾蜜塔畢竟是能催發魔力並裝備着遺蹟兵器的妖精兵。她現在的戰力足以在與〈獸〉戰鬥的大規模戰場上擔任主力,動作應該不會比單純受過一些訓練的士兵還慢。
二號懸浮島並不大。將其包圍起來的結界,內側的規模應該不可能太大。他們是這麼認爲的。
「不、不要……」
從別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這樣的組合,當然不可能散發出祥和的氣氛。青年的表情因疲憊、緊張和恐懼而扭曲,豚頭族的臉上則是充滿瘋狂和喜悅。此外,豚頭族高高舉起的右手還握着兇惡的大刀。
然後,儘管沒什麼自信能夠做得好,他還是試着露出同樣的笑容──
(爲什麼?什麼時候?)
阿爾蜜塔抬起頭。在火焰的對面,又出現了幾個新的豚頭族。他們全都看向這裏,發出充滿警戒與敵意的吼叫聲。
此時,熱風的風向突然改變,帶來遠處的聲音。
少年斷斷續續地重複少女的話。
阿爾蜜塔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手縮了回去。豚頭族的手因此撲空,但他當然不可能這樣就放棄。或許是獵物可愛的抵抗反而更讓他起勁,豚頭族緩慢地、接二連三毫不間斷地反覆伸出手,想抓住阿爾蜜塔。
阿爾蜜塔嚥了一下口水。
爲什麼自己會面臨這種狀況?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女孩笑着說「真開心」。這表示這段時間和這段體驗是美好的。
「請、請不要過來!這個很危險喔!」
明明已經警告過對方別再靠近。
阿爾蜜塔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注意到這點後,她緩緩睜開雙眼。
等她一一叫完所有人的名字後,才察覺兩件事。第一,在還沒摸清狀況前,不應該隨便大喊,她事後纔開始反省。第二,樹木爆裂開來的聲音太大,所以不管她怎麼叫都不可能會有人聽見──
眼睛裏隱藏的慾望變質了。豚頭族認定眼前的對象是危險的敵人。
「啊哈哈!」
不過奇妙的感覺就只是一種感覺。不明白是非善惡的少年,無法判斷那是好是壞。當然更無法以言語描述──有來自外面的異物在剛纔混入了這個世界。
「咿……」
接着豚頭族舔了一下舌頭,露出心懷不軌的笑容。
眼前只剩下……上半身被沉重又狂暴的兇器砍斷的白色人型物體。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躺着一個曾是上半身的白色塊狀物。
(不要……)
兩人都穿着破損的皮革鎧甲,身上沾滿血跡。
豚頭族伸出手。
大刀揮向青年的背……無法坐視不管的阿爾蜜塔飛奔過去。
阿爾蜜塔不曉得什麼是好色的眼光。妖精只有女性,在妖精倉庫生活也沒機會遇見無徵種的男性,或是會對無徵種的女性產生性慾的種族,所以她不曉得那個表情代表什麼意思。不過一股從背後竄起的奇妙厭惡感,讓她忍不住縮起身子。
某人模糊的呻吟聲。
阿爾蜜塔轉向聲音的方向──但在邁開腳步前猶豫了一下。
自己正置身其中。
「真是,開心呢。」
豚頭族臉上的笑容消失。他用指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確認那股溼黏的觸感,以及被火焰照亮的紅色。
「真開心呢。」
然而,她不認爲這麼做是正確的。在那幾個人背後應該還有幾十個人,就算有更多人也不奇怪。
森林在燃燒。火焰與黑暗喧鬧地舞動。
即使呼吸凌亂,阿爾蜜塔仍勉強開始催發魔力。她抓住從行囊內突出來的劍柄,拉出劍身被布團團包住的遺蹟兵器(Dagr Weapon)。
至於該怎麼做,沒錯,就是魔力。
劍尖掠過豚頭族的臉頰。
結界內部是一個世界。
想着必須抵抗。
少年在明白這點後,內心首次產生波瀾。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從天而降的陽光、反射陽光的雨滴所折射的光輝,以及將這一切包含在內,放眼望去的整個世界。少年認知到這一切全都是美好又有價值的事物。
所以他只能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阿爾蜜塔很快就找到聲音的主人。或者應該說,是對方主動現身。
並非因爲看見或發現了什麼,只是心裏確信發生了某種異常狀況。現在這一瞬間的世界,與之前的世界有些微不同。他有這種感覺。
因爲感覺對方像在叫他握住,所以少年就這麼做了。女孩開始用力,大概是想拉少年起來吧。不過她的臂力無法支撐少年的體重,加上腳步也踏得不夠穩。在感覺到腳底一滑的同時,少女也漂亮地摔了一交。
她介入兩人之間,全力撞向豚頭族的腹部。
遺蹟兵器帕捷姆,這把在衆多遺蹟兵器中威力也算是相當強大的劍,在完全被魔力激發的狀態下揮出。
這裏是哪裏,正在發生什麼事?
無法理解。真的完全無法理解。但只有一件事情能夠確定,那就是一旦被那隻手抓到,自己一定會遇到很慘的事情。
阿爾蜜塔不顧一切地揮起了劍。儘管技術還有些拙劣,靠魔力增強的臂力還是讓她的身體免於被金屬的重量拉着跑。包在遺蹟兵器外面的布破裂,露出正在發光的劍身。
其中一個是身材細瘦的青年──乍看之下沒有長着獠牙、毛皮、角或翅膀,也就是所謂的無徵種;另一個則是外表特徵十分明顯,身材高大且長着豬頭──推測是豚頭族(Ork)的男子。
「……優蒂亞?緹亞忒學姐?」
阿爾蜜塔沒有感受到殺人的震撼,因爲她只是破壞了模仿生命活動的白色人偶。雖然殺人違反倫理,但沒有生命的妖精原本就對此沒什麼抗拒感。
眼前是一片由紅色與黑色組成的景象。正確來說,是吞噬了一切的激烈火勢,以及掩蓋萬物的黑夜。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她將劍對準敵人。
(有人……?)
當然,以少女的臂力和體重根本無法撼動豚頭族一分一毫。即使如此,豚頭族的動作還是停了下來。他仍高舉着大刀,只有轉頭確認是誰突然跑來礙事。巨大的眼球上下打量着阿爾蜜塔。
還不習慣使用魔力的阿爾蜜塔,無法進行精密的控制。
鼻子深處也受到強烈的刺激。阿爾蜜塔反射性地想咳嗽,但急忙忍耐。
他仰望天空。
然後──只要有人持續觀望,那個世界就能無限制地擴大。
身體受到恐懼的驅使。
女孩將手伸向他。
泥巴飛濺,兩人全身都變得髒兮兮的。
情況不妙。
她想起從其他妖精學姐們那裏聽說的事情。〈最後之獸〉創造出來的世界會以作爲核心的人物記憶爲基礎,重現出記憶內的人物。那些人物都是由扁平的白色人偶扮演,只要給予它們強烈的衝擊就能解除變身──
(啊……)
阿爾蜜塔回頭一看,發現剛纔的青年將臉轉向這裏大聲呼喊。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從這個狀況、語氣和表情能夠推測出內容。
(是要我跟上去嗎……?)
不知所措的阿爾蜜塔一點頭,青年就跟着點頭回應,然後開始跑向和豚頭族們不同的方向。
阿爾蜜塔在心裏想着該怎麼辦?
無法理解。這裏是哪裏,自己爲何會在這裏,還有同伴們──優蒂亞和學姐們爲什麼不在這裏?
她順勢殺──破壞了一個豚頭族士兵,被無徵種的青年視爲同伴。到目前爲止的發展,究竟是否正確。
目前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無法判斷該怎麼辦纔好。
唯一能確定的是,就算繼續呆站在這裏,情況也不會好轉。既然如此,即使不曉得該怎麼辦,也必須採取行動。
(……嗚嗚……)
這種時候,如果是緹亞忒學姐會怎麼做呢?
會在煩惱的過程中找出該做的事情,然後自信滿滿地展開行動嗎?
即使在腦中想着這些事,阿爾蜜塔終究仍是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沒辦法做到與憧憬之人一樣的事。她頂多只能模仿到煩惱的部分,其他全都辦不到。
既然辦不到,就先做自己目前辦得到的事情吧。
「好!」
阿爾蜜塔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跟在青年後面跑了起來。
森林在燃燒。
夜晚的黑暗和火焰像是糾纏在一起互相吞噬般,持續舞動。
她的影子看起來像是正被無數的光源擺佈,支離破碎地跳着舞。即使腳步不穩,好幾次都差點跌倒,她還是持續跑着。
3• 緹亞忒與帶着貓的女子
「唔……啊……」
這裏是已經毀滅的古代邪惡都市。光是這樣,就已經夠讓人覺得浪漫了。這裏比所有在懸浮大陸羣繁榮的古都還要更古老……甚至還有些古都在興建時是參考這種古代都市。
緹亞忒在點頭的同時,內心充滿了疑問。兩人正使用完全不同的語言,進行着理應無法成立的對話。這個現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人族(Emnetwiht)的城市啊。)
『雖然我不會過問太多,但如果能告訴我一些可透露的情報,或許我能幫得上一點忙。別看我這樣,我在教會那裏還算有點門路。』
先確認狀況。沒錯,這點很重要。
她用混合了驚訝和混亂的表情回頭一看。
該怎麼辦纔好。如果現在開始仔細聆聽周圍的對話,應該多少能學會一點吧。光是學會簡單的招呼方式,就會方便不少吧。緹亞忒在心裏想着這些事,澈底疏忽了對周圍的警戒。
在緹亞忒開口前,女子就先自己做出結論。她頻頻點頭並轉向剛纔的衛兵,然後(無視當事人)向對方說明這個人是和贊光教會有關的人,既不危險也不可疑所以不用擔心。衛兵點點頭,又用緹亞忒聽不懂的語言問了幾個問題,但她只能在一旁茫然地看着兩人對話。
此時,某人從後面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再加上於懸浮大陸羣幾乎已經找不到關於那段期間的資料。前往地面這件事本身就危險至極,所以也沒人做過調查。五百年對長壽種族來說也算是相當漫長的時光,如今知道當時狀況的活證人,只剩下大賢者史旺•坎德爾一個人。
(這個人應該也是如此。)
桌上的紅茶冒着熱氣,坐在對面的女子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緹亞忒一開始從發音判斷是異國的語言,所以差點無視。不過她立刻察覺自己不知爲何聽得懂那些話。
就在這段期間,女子和衛兵似乎已經有了結論。
(太失敗了。早知道就跟他學一些人族的語言了。)
或許是感覺到她的混亂,眼前的衛兵停止詢問,疑惑地歪着頭露出困擾的表情。看來對方至少察覺兩人語言不通了。
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因爲不曉得怎麼說自己不是可疑人物而且沒有敵意,所以被問這麼多問題也很困擾。這下不妙了,畢竟她真的是可疑人物,還是這個世界的敵人,而且緹亞忒根本無法用她知道的語言和男子溝通,看來真的是萬事休矣。
『雖然這麼問有點唐突,但妳現在有空嗎?』
「啊,請給我兩顆。」
雖然目前還只是單純的推測,但緹亞忒心裏幾乎已經確信。
女子是個性格強硬不愛聽人說話又帶着一堆貓,外加是個無徵種的普通人。
之前去貴翼帝國時,她姑且有過聽不懂周圍的人在說什麼的體驗。不過即使是那時候,只要自己主動用大陸羣公用語搭話(雖然這樣多少會被瞧不起),對方還是聽得懂。然而,在這裏就連那樣的反應都沒有。
緹亞忒重新看向眼前的女性。
「呃……」
而它們只要受到強烈衝擊就無法繼續模仿,在露出真面目的同時消失不見,什麼都不會留下。
那不是裝飾品。女子看起來也不像是拿來當裝飾。那麼如果要問那是什麼,緹亞忒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東西。那是──
衛兵微微敬了一禮就離開了。
另一樣是貓。黑貓、白貓、焦茶色的貓、花斑貓,五顏六色的毛球分散在房間各處,舒服地縮成一團。
雖然聽不太懂,但既然對方願意不過問,那緹亞忒也沒什麼好說的,因此她乾脆地點點頭。
那麼,綜合這些情報來看。
在懸浮大陸羣,這種石造街景基本上只會出現在以獸人爲中心的聚落中。然而這裏只有無徵種,顯得非常不自然。每位行人身上都沒有長着毛皮、獠牙、角或翅膀,而且也沒有人說大陸羣公用語。
能想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在大陸羣公用語普及前,或者說在懸浮大陸羣浮上空中前實際存在過的城市……說得更正確一點,是重現某人回憶裏的那座城市。
──背後再次傳來其他聲音。
這讓緹亞忒想起白色人偶。
『愛瑪•克納雷斯。贊光教會的……該怎麼說纔好,像是需監視對象的感覺?』
緹亞忒對周圍的建築物風格有印象,這裏的巷弄也不怎麼複雜。她聽見像是人發出的聲音,朝聲音來源走了一會兒後,來到一條人潮往來的大路。
「不好意思……」
小貓跟着「喵~」了一聲。
緹亞忒盯着那道背影。
緹亞忒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這是?」
雖然是個怪人,但又不讓人覺得奇怪。
『妳是外國人吧?還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嗎?』
『請問,妳該不會正感到困擾吧?』
那裏有一隻小貓。
明明是自我介紹,但聽完反而更搞不懂對方的身分。
(呃……)
此時,她發現女子胸前用繩子吊着一片閃亮的金屬片。
男子快速說了些什麼。從語氣判斷,應該是在提出詢問。
『那麼。』
「呃……是的。」
這個在小巧的房屋內相對寬敞的空間,大概是客廳吧。之所以判斷這裏是客廳,是因爲掛在牆上的畫和桌子等傢俱,看起來很有客廳的感覺。而加上「大概」的理由,則是因爲這個房間裏大量存在着兩樣不太像客廳會有的東西。
『啊,沒關係,可以不用跟我說明,我知道你們很多事情都是機密,這我非常明白。』
女子輕輕拍手,轉向緹亞忒。
『好的。』
不對,正確來講,是一位不知爲何將小貓放在自己肩膀上,穿着長袍的女子。
「……是語言理解的護符吧。」
「咦……啊,是的,大概就是……那樣……?」
緹亞忒驚訝地回過頭,發現一個她(理所當然)不認識的男子。男子穿着塗成深藍色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根看起來很堅固的警棍。緹亞忒心裏瞬間閃過「這打扮真像衛兵」的念頭,但立刻打消這樣的想法。根本不只是像,從這個狀況來看,怎麼想都是真正的衛兵。
緹亞忒明白了幾件事。儘管有些部分和她熟悉的地方很像,但這裏並非懸浮大陸羣,也不是仿照和那裏有關的記憶重現的場景。只要觀察路上行人的外表和聽過他們的談話,自然就會發現這點。
†
『妳要幾顆方糖?』
她目前置身於城內。
女子聽見這聲低喃,瞄了緹亞忒一眼,然後淺淺一笑。
那些之前在〈最後之獸〉的結界中遇見的異形,會仿照結界內人們的回憶,扮演極度接近本尊的冒牌貨。
緹亞忒繼續盯着那道背影。
腳步聲朝左邊移動。
首先是書。從厚重的學術精裝書到小孩子看的繪本,這裏擺了種類繁多的書籍。就連牆邊的書櫃都塞不下,必須堆在壁爐上方和地板上。
『啊,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晚了,我叫愛瑪。』
『我不會過問太多,因爲和教會有關的使命通常都很複雜,這我非常明白。』
這次,她將心裏的困惑化爲言語脫口而出。
(這裏究竟是哪裏?)
『既然帶着教會持有的伊格納雷歐,妳應該是準勇者(Quasi Brave)吧。是爲了完成某個使命纔會來到這裏吧?』
她很少遇到語言不通的狀況。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呻吟着自問。即使知道不會有答案,她還是忍不住想問。
『不過我很無能,什麼都辦不到。現在也是依靠借來的東西才能和妳對話。』
(……這下麻煩了。)
「呃,那個……」
腳步聲朝右邊移動。
腳步聲再次朝左邊移動──這次緹亞忒不再看向對方的背,改爲環視周圍。
女性看向緹亞忒背在背上的兩把大劍的其中一把──雖然用布包着,但爲了能隨時拔出而只露出劍柄部分的劍。
究竟該怎麼突破這個困境呢。想打應該打得贏,想逃應該也逃得掉,但無論選哪一個,都不利於之後收集情報。可以的話,緹亞忒想採取別的作法──
「……呃。」
「嗯……」
『既然被託付了伊格納雷歐,表示是不會記錄在聖錄內的使命吧?應該有很多事情要保密吧?」
這讓緹亞忒瞬間懷疑對方是否真的是人族。女子擁有鮮豔的翠銀色頭髮,以及散發同色光輝的雙眸。來到這個世界結界後,緹亞忒察覺人族的髮色(相較於自身妖精們)大多都很樸素。然而,這頭顏色明亮華麗的秀髮明顯不符合這個法則。
「護符(Talisman)……?」
女子將手放在胸前,稍微眯起翠銀色的眼眸笑道:
語言完全不通是很大的打擊。妖精們是爲了完成重要的任務纔來到這裏,而爲了完成任務,必須收集到必要的情報。所以最好是能和這裏的人對話。
緹亞忒也有試着用大陸羣公用語向路人搭話,但每個人聽見後都表現出聽不懂的樣子,只用動作指示她去找別人後,就走掉了。
當然眼前的場景,應該只是〈最後之獸〉映照出的某人回憶的夢境。不過既然是回憶,至少可以確定比後世擅自想像的狀況還要接近現實。
雖然她的五官看起來很適合憂鬱的表情,表情卻莫名給人一股親近感。如果只看這兩點,可以說和過去的艾瑟雅學姐有點像,不過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該說是人格和人物形象搭不起來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因爲狀況實在遠遠超出她的理解──順帶一提,她現在能做的事情也只剩這個。
「什麼?」
『那麼,我能幫得上妳什麼忙嗎?』
無論做出什麼樣的舉動,表現得再怎麼像普通的無徵種,真面目都是其他東西。她應該也只是基於某人的回憶打造出來的幻影。
緹亞忒知道有這種東西。
她想起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以前脖子上也掛着這個。只是眼前的護符和記憶中的護符外表完全不同。
『啊,妳果然知道呢。沒錯,就是在大陸各地奔波的準勇者們常用的那個。我本人雖然不是勇者(Brave),但曾跟勇者一起行動過,所以才特別借我使用。』
「喔……」
居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雖然緹亞忒腦中瞬間閃過跟對方借用的想法,但既然不是女子的私人物品,交涉起來應該不容易吧。於是她暫且擱置這個計劃。
「我叫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緹亞忒報完名號後,纔想到用假名可能比較好。
「喔喔。」
女子──愛瑪不知爲何露出理解的表情。
『既然連同自己帶的聖劍(Carillon)一起介紹,表示那是妳的外號吧。伊格納雷歐的使用者緹亞忒──真帥氣呢。」
「不,並不是那樣……」
緹亞忒差點反射性地想否認,但仔細想想,這樣講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我在找東西。」
看着兩顆方糖逐漸溶解,緹亞忒稍微用湯匙攪拌後,喝了一口紅茶。順口的澀味,在輕柔地掠過喉嚨後消散。這杯茶的風味和在倉庫或軍隊裏喝習慣的紅茶完全不同。
雖然不曉得自己比較喜歡哪一種,但這種茶確實也很好喝。
(……這是超過五百年前,人族喝的紅茶的味道呢。)
緹亞忒感慨地品嚐紅茶。
『找東西。』
「是的。所以我纔會來這裏,但目前還不曉得該如何着手。那東西應該很顯眼,我想大概不會太難找。」
一位身材嬌小的少年走進客廳。
「請多指教。」
(從步伐的距離推斷,來的人身高應該不高。而且腳步相當快,應該是個有點性急的人……)
還有優蒂亞。不曉得她跑去哪裏了。她明明說過會和自己一起行動。
「呃,我在找一位高大的老爺爺、一個很大的黑色頭蓋骨與其隨從、一條飄浮在空中的大魚、一名和巨大的軍馬一體化的騎士,還有星神大人。」
少年的視線轉向這裏。
『是的,他是我的同居人,不過更像是家人。他叫──』
──不曉得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
此時,少年插嘴說了些什麼。
他的年齡應該和優蒂亞差不多,大概是十三或十四歲。少年擁有蓬鬆的金髮與淡藍色的眼眸。精緻的長袍上披着寬鬆的白披風,但他的身高太矮,導致下襬直接拖在地上。
許多憔悴的士兵靠牆坐着。雖然有受到治療,但不少人都身負重傷。大概是剛纔在森林裏的戰鬥中留下的傷痕吧。
在這次的戰鬥裏,自己原本應該是負責支援學姐們。結果卻和支援的對象走散,在這種地方不知所措。
少年大喊了些什麼。大概是在說:「小極星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簡稱,好好叫我的名字啊」吧。雖然緹亞忒還是一樣聽不懂人族的語言,但總覺得這位少年有點好懂。
比起這個,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我綁架了一位旅人。』
「喔、喔……原來如此……?」
「極星大術師(Magus of Pole Star)」。沒辦法,是本人要我這樣介紹的。』
爬到她肩膀上的貓因此滑落,摔到地板上。
阿爾蜜塔急忙跟上那道背影。雖然繼續跟着走也有許多問題,但現在不該獨自行動。
緹亞忒茫然地在腦中推測,轉頭望向通往走廊的門。
青年再次回頭看向阿爾蜜塔。
「某方面來說,我就是經歷過那樣的旅程纔來到這裏……」
走近一看,就會發現是一座石造的老舊城寨。
『因爲術術是很了不起的學者。』
城寨內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惡臭,以及明顯的疲憊感。
她們在進入這個世界時,和緹亞忒失散了。所以,說不定大家全都被拆散了。若是如此,那她們現在的狀況還挺令人擔心的。尤其是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她們是在對妖精倉庫以外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進這個世界。希望她們沒陷入恐慌,或是立刻就順利與其他人會合。
爲了完成應盡的責任,先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着手吧。緹亞忒一路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而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從這位博學聰明又囂張無禮的少年身上獲取情報……
然後他停下腳步,瞄了阿爾蜜塔一眼。
至少在妖精倉庫所在的六十八號懸浮島看不到這種景象。那座懸浮島比較小,地形的起伏也很大。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會立刻看見山脈或邊際(Rim),再往前就只能看見天空。
緹亞忒沒看過海,但知道地表的山脈遠比懸浮大陸羣高聳,不過她好歹也是突破了層層烏雲才抵達這裏。應該能夠自豪地說自己跨越了各種辛苦的考驗。
「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妳居然會相信這些事。」
一陣腳步聲沿着走廊逐漸靠近。
『真是太剛好了。小極星是很了不起的學者,學識非常豐富。或許能幫忙緹亞忒小姐找人。」
(跟上去沒問題嗎……)
(不對,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說出一部分的事實,打算試探對方的反應。反正應該也沒人會相信這種荒唐無稽的事情。
『畢竟每位勇者都理所當然地度過了波瀾壯闊的人生,就像童話故事(Fairy Tale)中的登場人物一樣。」
4• 阿爾蜜塔與邊境城寨
夜晚的森林與其說是陰暗,不如說是一片漆黑。原本光是在森林裏行走就相當危險,不過爲了逃離更大的危險,現在也只能繼續前進。
緹亞忒瞬間以爲是語言理解的護符失效了。
『唔哇……不愧是教會的相關人士……』
不過她印象中覺得這座城寨的規模應該不算大。這裏大概能夠容納一百名士兵,四周則是看起來無法輕易突破的石牆。
少年稍微皺起眉頭。
在緹亞忒認識的人中,「灰巖皮(Limeskin)」一等武官就是這種文化出身。所以即使地上有類似的文化也不奇怪。緹亞忒就這樣接受了這個名字。
他的眼神透露出對陌生人的些微警戒,以及強烈到無法完全掩飾的好奇心。不知爲何,這讓緹亞忒想起了叫菈恩託露可的學姐。
而且……感覺在這裏能找到自己能做且該做的事情。
目前還無法確定這位「愛瑪」是敵是友,不對,應該可以確定是敵人的一部分,重點是緹亞忒不曉得能透露到什麼程度。
潘麗寶、可蓉、阿爾蜜塔和優蒂亞。
「咦?」
「好。」
(……好寬廣。)
(這是……)
這句話又讓少年開始大喊。大概是在說「哪有人這樣省略的,這不是比小極星還糟糕嗎」。
緹亞忒用力點頭。
那裏遠遠看起來像一座低矮的巖山。
「呃……總之請多指教?」
然後重新朝阿爾蜜塔說了些什麼,彬彬有禮地低下頭。
他像是在思索什麼般沉默了一會兒──
『──請稱呼他爲極星大術師。』
『怎麼了嗎?』
「啊。」
緹亞忒決定實話實說。
即使陷入恐慌,或是無法立刻與同伴會合,她們一定也能克服困難。如果對她們沒有這種程度的信任,一開始就不會讓她們參與這場戰鬥。
阿爾蜜塔困惑地遵從那道視線。衛兵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沒有多說什麼。或許是爲了阻止外敵入侵,這道便門設計得非常小,差點卡到了阿爾蜜塔背在背上的帕捷姆。
視野隨之變得開闊。
走出森林後。
在阿爾蜜塔被這片異常又壯闊的景象震懾時,青年也沒有停下腳步。一條河流沿着森林外圍流動。青年通過由粗繩和木板搭建的簡陋木橋,繼續走了幾步。
學姐們和優蒂亞現在應該也各自面臨困境。
對時間的感覺逐漸變得稀薄。即使不曉得自己正往哪裏前進,還是必須繼續邁出腳步。
「居然是這種反應?」
此時門鈴的聲音響起。
然後簡短地用緹亞忒聽得懂的語言如此回答。
『不過這樣應該不好找呢。感覺得像童話故事那樣翻山過海,前往特別的祕境才能找到呢。」
「說找『人』好像也不太對……」
†
青年走進一個像倉庫的地方,抱着一個大大布包裹出來。
青年站在城門前方,向衛兵──果然也是無徵種──說了些什麼。衛兵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用力點頭,打開了正門旁邊的小門。
這是名字嗎?
阿爾蜜塔在青年的引導下,逃離了火焰與戰場。
眼前這片寬廣的大地和那裏完全不同。地面與星空在遠方交會,而且那裏還不是地面的盡頭。
緹亞忒驚訝地看向愛瑪,後者不知爲何得意地挺起胸膛──
大概就類似化名吧。有些文化認爲出生時從父母那裏獲得的名字代表那個人的本質,不應該隨便透露。擁有這種名字的人平常爲了方便稱呼,會另外準備一個外號。
(……我也太強人所難了。)
「呃,這位是……?」
眼前是一片略被雲霧覆蓋的星空,以及沒什麼起伏的遼闊平原。差點發出驚歎的阿爾蜜塔急忙將話吞了回去。
因爲覺得繼續沉默下去不太好,緹亞忒雖然知道語言無法相通,還是用懸浮大陸羣的公用語如此說道。
雖然有些擔心,但緹亞忒並未感到不安。
當務之急,是趕緊去找她們。仔細思考,妖精擁有幻翼。即使在茂密的森林中很難伸展,到了空曠的地方就能自由發揮。然後在這塊寬廣大地的上方自由遨翔。
愛瑪開朗地說完後,少年表情有些不悅地嘟囔了幾句。
……黃金妖精(Leprechaun)也算是妖精(Fairy)的一種。雖然不太清楚勇者們的事情,但身爲妖精的緹亞忒,確實也算是童話故事般的存在。
少年發現緹亞忒後,用人族的語言說了一些話。緹亞忒聽不懂人族的語言,但大致從表情和語氣猜出了意思。他大概是在說「什麼啊,妳有客人啊」吧。
阿爾蜜塔對軍事設施並不熟悉。她看不出來城寨是否堅固,甚至無法判斷是大是小。
『是什麼樣的人呢?』
緹亞忒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阿爾蜜塔在心裏搖頭。自己一個人在黑夜裏展開閃閃發亮的幻翼並沒有意義。別說是找到學姐們了,毫無意義地引人注目只會讓狀況變得更糟。
同時也納悶學姐們都去了哪裏。
阿爾蜜塔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大概是在針對剛纔的戰鬥道謝吧。阿爾蜜塔看得出來是這樣,不過──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只能像這樣坦白回答。
青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改用聽起來有點不一樣的語言。發現阿爾蜜塔毫無反應後,他又繼續換各種不同的語言。大概是在把他會說的語言都嘗試一遍吧。然而,阿爾蜜塔只會大陸羣公用語。而這位看起來很有教養的青年,似乎不會說關鍵的公用語。
過了一會兒,青年用力嘆了口氣,將手伸向懷裏的包裹。
他解開包裹,亮出裏面的東西。
(咦?)
一把大劍被收在一個裝飾得十分華麗的劍鞘裏。
青年從劍鞘裏拔出的大劍,讓阿爾蜜塔覺得相當熟悉。那是由許多金屬片組合而成的大劍,也就是所謂的遺蹟兵器。
雖然遺蹟兵器數量衆多,但那把劍和阿爾蜜塔所知的其中一把十分相似……不對,不管怎麼看都是同一把劍。
遺蹟兵器卡黛娜。
如同其名,那是妖精兵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愛劍。
該不會,潘麗寶學姐也在這裏……阿爾蜜塔腦中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但她立刻察覺有點不太對勁。問題在於眼前的卡黛娜看起來新得發亮。
遺蹟兵器畢竟是從遺蹟內發掘出來的古代祕寶,所以表面通常帶有髒污或傷痕。無論再怎麼仔細保養,還是無法將這一切全部消除。但從眼前的卡黛娜身上,完全無法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或歷史的痕跡。
青年從懷裏掏出一顆小石子,然後用那顆石子輕觸卡黛娜的核心。
構成劍身的那些金屬片稍微露出一道縫隙,從裏面散發出淡淡光輝。卡黛娜啓動了。
(……照理說,那應該只有我們黃金妖精能夠使用……)
接連看見許多異常景象的阿爾蜜塔,事到如今已經不會驚訝了。只是毫無感動地茫然看向那道光芒。
少年說了些什麼。
「咦?」
阿爾蜜塔嚇了一跳。
「不過,這語言還真是有趣呢。」
她正站在這座城寨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哨塔的頂端上。
阿爾蜜塔在驚訝的同時,也感到混亂。
「什麼?」
「我說妳啊。」
「能溝通呢。果然、如我所料。」
「雖然也有些冒險者擁有聖劍,但妳實在太不知世事了。雖然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祝聖過的騎士,但如果有騎士在帝國內活動,可是會釀成國際問題。」
「我之後也想嘗試看看。感覺會變成一場有趣的思考實驗。」
森林十分寬廣。
而且伊歐札(暫稱)還說過這樣的話。
「咦?」
緹亞忒在心裏暗叫不妙。
現在,房間內只剩下緹亞忒和一名少年。這已經超越了尷尬的程度,少了負責翻譯的愛瑪,兩人連溝通都有困難。緹亞忒因此感到困擾,不過,一個意外的發展打消了她的擔憂。
喔,原來是這樣。
妖精們將理應獨一無二的遺蹟兵器帶到這裏後,看起來就像憑空多了一把。應該早點察覺這個可能性。
「現任的準勇者們的特徵,我大致都知道,但全都不符合。」
少年搖頭否定愛瑪的疑問。
時間不斷流逝,原本高掛天空的太陽已經降到接近地平線的位置。
†
或許是因爲勉強用大陸羣沒有的語言翻譯,這個職位名稱聽起來有點奇怪。不對,即使不考慮這點,緹亞忒也不可能理解基於陌生國家的陌生制度設立的職位名稱。
從比樹木略高的地點仰望着森林,會覺得這片由密集的黑色物體構成的景色宛如一張地毯。
『她不是準勇者嗎?』
……不對。光憑這點,還是很難解釋剛纔那段對話爲何能夠成立。
緹亞忒有點困擾。
緹亞忒想起愛瑪剛纔曾說「術術是很了不起的學者」。他確實是個厲害的學者。厲害到連「學者真的能做到這種事嗎」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都被遺忘的程度。
但基於不可思議的力量,如果不透過特殊的路徑前往,甚至無法找到那棵樹。所以無法直接從這座城寨看見,只能透過知識得知它確實存在於某處。
(記錄了世上所有神祕……那該不會就是學姐們說的世界結界的核心吧……)
「多說點、什麼吧。素材增加後,準確度也會高一點。」
「以妳使用的語言,該怎麼說纔好……我的職位是神聖帝國的最高學府,賢人塔的紫飾最高等。」
「呃……」
「伊歐札……先生。我有說對嗎?」
『他們都是精銳的戰士,但人數不夠。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樣下去再過不久,他們就會敗在豚頭族的人海戰術之下。所以……』
『不介意的話,我也想知道妳的名字。然後,可以告訴我嗎?爲什麼像妳這樣的人,會造訪這座即將邁入終焉的「世界樹之森」?』
愛瑪說要出門一下後,就離開了房間。
『所以阿蜜塔,我有件事想拜託帶着聖劍並且能夠使用它的妳。可以請妳留在這裏,成爲我們的希望嗎?』
她一開始覺得該隨便撒個謊敷衍過去,但立刻覺得有困難。她不覺得對方有這麼好騙,自己也不擅長捏造故事。
『看來很順利。這把劍叫卡黛娜,是能夠傳達意念的聖劍。』
『啊,失禮了。卡黛娜無法轉達其中一方不知道的固有名詞。』
儘管發音多少有些奇怪,但少年現在說的無疑是和緹亞忒相同的大陸羣公用語。
「這點程度難不倒我。妳使用的應該是經過特別設計,大幅降低學習難度的人造語言。而且設計得相當出色。」
青年看向聚集在城寨內的戰士們。
──該怎麼回答纔好。
「嗯,果然會被問到這個……」
緹亞忒聽得懂他剛纔說的話。那並非地上的語言,而是大陸羣公用語。
5• 緹亞忒與術術(暫稱)少年
那位不曉得叫極星什麼來着還是小極星或術術,總之名字很難唸的少年用生硬的發音向緹亞忒搭話。
「兵器。」
「咦?」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年開始嘟囔些困難的事情。
她反射性地轉頭回應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但青年露出溫和的微笑,用力點頭。
「學者。我確實是個學者呢。帝都的居民只要看見這件長袍,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吧。」
大陸羣公用語是懸浮大陸羣浮上天空後才創造出來的新語言,但並非憑空而生,而是以過去地上使用的語言爲基礎組合而成的語言。所以即使目前地上沒有公用語,應該也有數種作爲其原形的語言。
「感覺不像是文化上有隔閡的異鄉語言。明明文法的基底幾乎和現行的帝國語一樣,語彙卻幾乎是源自古朱洽區域和烏奏。最有趣的是發音,並沒有特別配合人類的口腔構造發展。感覺比較像獸人們咬字的方式。」
「頭銜不過只是頭銜,但如果能因此做到更多事,那也算能力的一部分。能進入的書庫等級改變,晚餐的預算也能大幅提升。當然,即使沒有這些東西,我依然是超一流。先不管這些事……」
少年雙手抱胸,佩服似的說道。
「雖然我外表是人類,但真面目是祕密兵器。這樣講你信嗎?」
少年得意地動了一下眉頭。
(不過,這個世界沒有核心,而是由被抓的星神們承擔這項功能。所以世界樹應該,是其他東西吧……?)
『我是一名工匠,名字是■■■。』
「……喔。」
她聽見了聲音。不對。是聽見了心裏的想法。
這句話是在說謊。緹亞忒根本無法理解少年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能像是被少年的氣勢壓制般,先點頭再說。
青年簡短說了一些話。從話題的走向來看,那應該是卡黛娜的異稟(Talent)無法傳達屬於他的名字吧。
「語言可以像這樣直接創造出一個新的嗎……?」
「舉例來說。就像是發明者被要求立刻創造出一種有效率的新語言,從明天開始就要讓全世界使用一樣。這樣我一定也會創造出類似的語言。從現有的各種語言中收集最好用的部分,然後拼湊在一起。」
話雖如此,緹亞忒也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阿爾蜜塔所知的六十八號懸浮島也有森林,而且規模應該算是相當大,但還是完全無法和這片森林比擬。畢竟──這裏和剛纔那片從這裏回頭也能看見的平原一樣,看不見森林的盡頭。
少年點頭說道。
阿爾蜜塔知道聖劍,那是遺蹟兵器還沒在遺蹟中沉睡,非常久遠以前的名字。
阿爾蜜塔覺得自己的發音應該非常怪。
「咦……嗯。奇怪,你會說我的語言嗎?」
陌生的語言,以及陌生的發音。即使如此,阿爾蜜塔還是努力將自己聽見的部分,按照原本的發音說了一次。
儘管心裏還有些猶豫,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了。阿爾蜜塔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將手掌貼在發光的卡黛娜上。
「嗯?」
這點也在緹亞忒的預料之中。
『據說世界樹記錄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其力量甚至能夠知曉遙遠的過去與未來。我是爲了接受那項神諭才一路旅行,從遠方來到這裏。然後在這裏遇見了盯上世界樹的豚頭族,以及這些守護通往世界樹道路的同伴們。』
「……你真的是,第一次說這個語言嗎?」
明明語言應該相通,講的話卻讓人完全聽不懂。
「只是推測。妳用的是、我不知道的語言,但和我所知的幾種語言、相當類似。所以我就試着說看看了。」
青年以認真的眼神深深低下頭。
「包含來路不明的語言在內,目前沒有任何資訊足以推測出妳的身分。妳到底是什麼人?」
世界樹。那似乎是一棵生長在這片森林某處的巨大樹木。
「只要擁有龐大的知識與教養,以及從中培育出的品味,再加上充足的時間和人手就有可能辦得到。雖然普及時又要另外費一番工夫。」
「嗯、嗯,什麼事?」
「……嗯,我明白了。」
「妳到底是什麼人?」
『在這座森林的最深處,隱藏着據說記錄了世上所有神祕的世界樹。我們正在和那些豚頭族爭奪通往那裏的道路。』
能傳達意念的劍,只能傳達意念。若是雙方腦中都有具體形象的名詞倒還好,若對其中一方來說是未知的概念──只是一串聽不懂的聲音,就無法傳達。似乎是這樣的機制。
她回想起那位叫伊歐札(暫稱)的青年之前說的話:
少年用手指輕敲了幾下桌子。
從他的動作來看,似乎是要阿爾蜜塔碰觸那把劍的劍身。這讓她猶豫了一下。遺蹟兵器非常危險。視種族而定,光是碰觸啓動中的劍身就可能嚴重燙傷。
『……如何,有傳達過去嗎?』
順帶一提,她原本就不喜歡靠說謊度過難關。
「這世界上也是有不隸屬於任何勢力的民間高手,但那樣的人應該會更超脫塵世,與妳的形象不符。順帶一提,據我所知,那把伊格納雷歐現在應該正被用在北方的戰場上。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少年不斷說出緹亞忒聽不懂的詞彙。大概只有那些詞是用帝國語說的吧。
認定對方不會相信的緹亞忒,輕鬆地如此回答。然而──
「喔,原來如此。」
少年坦率地點頭接受這個說法,反倒讓緹亞忒大喫一驚。
「咦?這樣你也相信?」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咦咦咦?」
「不曉得是不是最近的流行,我這陣子也摧毀了幾個那種性質的組織。像是巴洛特虹誓團、棺座聯盟和藍德蓋特家族。最近這些組織大多和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有關。他們正在研究各種能澈底改變人類存在模樣的詛咒,也因此創造出不少副產品。廣義上來說,那些勇者也是一種因爲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導致人生被改造進而誕生的兵器。」
「呃,意思是人族……人類也會將相同種族的同伴改造成兵器嗎?而且這種事目前正在大流行?」
「那當然。」
搞什麼,地上也太可怕了吧。
「所以說,如果妳只是單純迷路的兵器,事情就簡單了。如果對改造妳的組織心懷怨恨,可以去贊光教會。他們會幫妳擊潰那個組織。不然的話,我推薦妳登記爲冒險者。無論妳接下來打算怎麼過活,有個頭銜還是比較方便。可以靠那個頭銜節省許多世間的麻煩。」
「啊哈哈……」
緹亞忒露出苦笑,在腦中的角落思考其他事。
(總覺得讓人想起了威廉呢。)
少年說的話和威廉完全不同。不如說算是完全相反。
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認爲所謂的頭銜,不過只是裝飾品。他不管對誰都用一樣的語氣,也不曾用他那還算高的地位逼迫任何人──至少在緹亞忒所知的範圍內是如此。
這個少年說的話應該是正確的。威廉那些不在意頭銜的舉止,確實讓他被迫承受了許多世間的麻煩。
「不過看來妳不是那種類型的人呢。那就這麼辦吧。」
少年用手指輕敲桌面。
「關於妳目前隸屬的組織、目的和打算爲此採取的手段,有哪些是可以回答的?」
「可以告訴我,你是因爲注意到什麼才這麼想嗎?」
緹亞忒懊悔不已。
『小極星,你的紅茶要加幾顆方糖?跟平常一樣嗎……咦,但你不是說過不加糖直接喝馬上會肚子痛……真是的,要是等一下後悔我可不管喔。』
不過與此同時,正因爲他差勁的性格表露無遺,看起來也不像隱藏了什麼奸計。而她也切身體會到少年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學者。所以這個提議與其說是值得考慮──不如說是求之不得。
「原來如此。那請妳先回答一個問題。」
過去星神們創造這個世界時,也同時創造了世界樹。神話學者們表示,雖然世界樹的外觀真的像棵樹木,但本質上比較接近書籍。構成巨樹的樹根、樹幹和枝葉,全都記錄着龐大的情報。而且配合樹木的生長,內容也會持續變化。據說其內容包含了這個世界的「現在」,以及所有的過去和未來。
緹亞忒心不在焉地看着兩人開心地對話,同時思索。
「沒錯。」
「……我知道了。」
少年無奈地垂下肩膀。
這個世界是〈最後之獸〉的結界。而在這裏正常生活的居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如果是「在這個世界正常生活的居民」,應該不會對那句話有反應。
世界樹是什麼?
「知名的戰力幾乎都不在最前線。無論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而且還沒有人覺得這樣不對勁。就連現在說出這些話的我,也是花了不少時間才察覺情況有異。簡直就像是……」
「雖然妳會問這個問題也很正常,但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生活。」
「簡單來講,就是在這裏的生活。」
伴隨着這道悠閒的聲音,愛瑪回來了。
至少,至少還需要一個判斷材料──
這位少年簡單來講,就是個性很差。
緹亞忒跟不上少年的說明。
哪有這種學者。雖然少年講得毫不猶豫,但該不會兩人對「學者」的定義其實不太一樣吧。
(啊……嗯。原來如此。)
「這太奇怪了。」
「沒錯。爬蟲族(Reptrace)槍械兵的威脅性也增加了。他們的個性天生很一板一眼,原本就適合使用機械裝置吧。自從和擅長機械技術的土龍族聯手後,他們的威脅性就增加了。」
「呃,那個,極星大術師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對吧。」
「最後連倖存的星神也展開行動,打算和那些傢伙結盟將所有人類殲滅。恩格雷涅斯的水閘也快到極限了。」
緹亞忒獨自在心裏大聲抱怨。
這位少年是個超乎想像的有力線索。雖然身爲這個世界的居民,但他對這個世界的特殊構造理解得十分深入,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假如緹亞忒毫不保留地揭露自己的身分──亦即連同懸浮大陸羣和〈最後之獸〉的事情都說出來,他應該也會通盤接受吧。
少年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是……是這樣嗎?」
「不只是我。人類的主要戰力都在這一帶悠閒度日。凱亞、艾米莎、榮提斯兄妹中的哥哥、巴達爾頓、盧西歐爾的牧童、亞內茲•漢森,甚至連黎拉•亞斯普萊都在。」
緹亞忒反射性地壓低姿勢,準備戰鬥。少年見狀,往前伸出雙手錶示自己沒有要戰鬥的意思。
無法理解少年話中之意的緹亞忒,只能複誦他說的話。
(……這些說法雖然不完全錯誤,但似乎並不正確。)
「妳是否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奇怪。」
(不僅看穿我隱藏的底牌,還引誘我上鉤……!)
「咦、咦?」
簡直──就像劇院一樣。
只要能實際碰到世界樹,就算只讀取其中的一小部分,也能獲得人類縱使花費一生也無法觸及的睿智吧。
緹亞忒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6• 邊境城寨與救世主歌姬
「雖然人類在地上支配的領土最多,但與其他的土地全都是敵對關係。等於在勢力上並未佔有優勢。現在的繁華是建立在各種危險之上,不論何時毀滅都不奇怪。然而,我卻在這種地方過着這樣的生活。」
雖然現在才這麼說有點晚,但這兩人真的很奇特。
緹亞忒想起天空上的那些軍人同伴後,覺得爬蟲族會有這樣的評價也很正常。當然,她沒有實際說出口。
所以,只要直接改寫世界樹的情報,就能竄改這個世界的樣貌。儘管這些話聽起來很不現實,但也有實例。正因爲過去有人將「這世界有着守護人類,最強無敵又不幸的聖人存在」這條記述變成現實,名爲正規勇者(Legal Brave)的系統纔會持續運作至今。
「……每一項都是有必要時可以說。但現在還無法判斷是不是時候。」
「……妳也是因爲有想解開的謎團纔來到這裏吧?那我應該能幫得上忙。這時候還是積極一點,和我聯手比較明智吧?」
「……不,沒什麼。」
說到這裏,少年停頓了。
緹亞忒在小心不被少年發現的情況下輕咬嘴脣。
少年用力搖頭。
「因爲我是比一般軍隊還要擅長殲滅作戰的學者啊。」
「簡直就像什麼?」
『我回來了。』
緹亞忒等了一會兒,但少年遲遲沒有開口。
青年覺得這個判斷是正確的。這些資訊對人類的生存來說並非必要,不如說只會造成危害。眼前的世界並不穩固,而是輕易(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就能被改寫的存在──即使傳播這樣的訊息,也只會散播無意義的不安和絕望。
少年輕啜了一口茶。
少年不屑地哼了一聲。
少年用地上的語言說了些什麼後,換來了『不對,這纔不是亂花錢,是紀念今天遇見了很棒的客人』的反駁(?),接着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進廚房。
她甚至無法輕易決定接下來該慎重還是大膽。
少年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
這些都是被贊光教會認爲會蠱惑人心而封印起來的禁忌知識。
明明無論性格或行動都搭不起來,卻又讓人覺得在奇妙的地方心靈相通。而且兩人似乎是一起生活。即使如此,兩人看起來也不是姐弟或戀人這類淺顯易懂的關係。
緹亞忒發現少年已經察覺到這點,還有即使已經察覺,依然無法全面接受這件事。
總括來說,這個世界本身就像是被創造出來的──而且還設計得不怎麼精細。
(所以我就說我不擅長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情了。)
緹亞忒垂下肩膀,放鬆全身的力氣。
缺乏現實感,背景設定也不連貫。扭曲的登場人物們對此都不抱持疑問,或是被分配到不會產生疑問的角色。
等她察覺這是個敗筆時,已經來不及了。少年彎曲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中計了。
「唔。」
「咦,什麼意思?」
一隻貓爬上椅子,坐在少年的大腿上。牠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後,就將身體縮成一團。看來牠似乎很喜歡長袍的布料。
這問法還真是複雜。看來這位少年改變了試探的目標。他想評估的並非可疑人物(緹亞忒)的來歷或危險程度,而是她行動時會以何種方式思考。
即使少年接連講出一連串的人名,緹亞忒當然不認識那些人。
不過無法預測他在理解一切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這位少年是人族,而且不論狀況多詭異,他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少年用手指輕敲桌面。一隻躺在桌上的貓因爲討厭這個聲音,緩緩起身跳到地板上。
然而即使他沒有說出口,緹亞忒也大概猜得到他剛纔在想什麼。雖然毫無根據,但這個推測應該沒錯。
緹亞忒現在是他周圍世界的敵人,所以不曉得能信任他到什麼程度。或是即使信任他,也不曉得在這個狀況下能讓他掌握多少主導權──
「你是學者吧?忙着和其他種族打仗也很奇怪吧?」
「就我所知,人類現在正面臨相當危險的狀況。而且還是過去數百年來未曾出現過,可能導致種族滅絕的危機。大量繁殖的豚頭族出現在各地,有些甚至組織了軍隊;新舊的古靈族(Elf)在數個國家擴展森林面積;土龍族(Morrighan)似乎也出現了稀世天才,開始將新型的人類殲滅兵器投入戰場。」
根據贊光教會流傳的神話,那是世界的中心,同時也是支柱和楔子。說得誇張一點,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少年大聲斥責。
(……怎麼辦。)
少年聳肩,搖頭說道。
從話題的走向來看,那些應該都是在人族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而且恐怕都是實力足以和敵對種族的軍隊對抗,貨真價實的英雄吧。
『我回來晚了。呵呵,我有帶禮物回來喔。是利托利戴爾亭的鬆餅。』
「別省略我的名字。」
「別這麼警戒。這對我來說是個難解的謎團,我當前的目標就是解開這個謎。而妳似乎就是我尋找的線索之一。」
「小極星──」
或許是因爲事先啓動了護符,連身爲異國人的緹亞忒,都能纖細地感覺到她的語氣極度缺乏緊張感。
「呃,這個嘛……」
緹亞忒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世界樹並非記錄了這個世界的一切。而是因爲投影了世界樹的紀錄,這個世界才得以存在……這項資訊是來自青年隸屬的組織。
從廚房裏傳來甘甜的香味,讓緹亞忒的鼻尖動了一下。
(唉……人與人之間有各式各樣的關係,沒必要追根究底。)
†
「但我們知道真相。知道世界是這樣存在,也只能繼續像這樣存在──」
青年輕聲低喃的這句話,似乎被聽見了。臉看起來紅通通的值班人員,笑着表示:「這是盧西歐爾靈廟的污穢之歌吧。」
「不愧是吟遊詩人,連自言自語都能透露出涵養呢。」
「別調侃我了。」
青年一臉厭煩地回應。
吟遊詩人這個稱呼當然不是青年的本名,而是在他的同伴們──聚集在這座城寨的兵團戰士們之間流傳的通稱。一開始只是因爲青年的五官給人那樣的感覺,外加身材瘦弱,以及講話很像知識分子等理由。
相較於其他受過戰鬥訓練的成員,青年確實既無力又不怎麼健壯。這些形容青年自己也承認,但他的正職並不是什麼音樂家。不僅如此,他甚至能自豪地表示自己對唱歌、樂器、作詞和作曲全都一竅不通。
「有什麼關係。我們身處邊境的惡劣戰場,每天只有一堆豬頭能看。在感性枯竭前,講一、兩個有趣的故事安慰一下我們也不會有報應吧。」
「我不覺得你們有這麼纖細。而且……」
那是歌聲。
隱約能聽見一陣真正的歌聲乘風而來。
歌聲聽起來並不壯闊,也不激烈,連歌喉也稱不上特別好。
但少女的歌聲樸實又溫和,能夠直接滲入人心。
「……明明這裏已經有一位歌姬了,被人那樣稱呼實在太難爲情了。」
青年小聲嘟囔。
「你說得沒錯。」
其他人也跟着輕聲笑道。
最強的士兵和武器,其實是女孩子。這種事在歷史上似乎很常見。
仔細想想,確實是如此。提升男性士氣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女性,這樣的說法的確很合理。
男人愛耍帥的性格意外地不容小覷。在戰場這種極度混亂的環境,即使士兵們在多次經歷生死關頭後,連勝利、榮譽和尊嚴都拋在腦後,在最後的最後還是無法捨棄「這個原則」。
即使只看戰力,她也是極爲可靠的援軍。聖劍全都是極爲強大的兵器,既然能夠揮動這種武器,表示少女具備控制魔力的技術。當然,無論個人的力量再怎麼強,都無法大幅扭轉戰局──但有些地方確實改變了。必須捨棄的戰場和同伴也減少了許多。
(呼──)
哨兵喊出的內容是──
「……這下不妙了。」
(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呢……)
聽說許多隸屬於贊光教會的勇者都不是帝國出身,所以那位少女使用的語言纔不屬於附近的任何國家吧。
她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於是緹亞忒勉強邁開不知何時停下的腳步,開始趕路。
此時,歌聲中加入了笛子的伴奏。
或是對教會的女神像側臉抱持着淡淡憧憬的孩童。
東面城牆的哨兵大聲喊了些什麼。如果是經過訓練的軍隊,應該會用更快的方式將情報精準又迅速地傳達給指揮系統吧。但這個兵團並非軍隊,所以只能用比較笨拙的方法。簡單來講,就是在城寨各處配置幾名負責傳達的成員,透過他們向城寨內的所有人散播相同的情報。因此所有的兵團成員幾乎都是同時掌握了詳細狀況。
雖然這樣不太恰當,但緹亞忒還是覺得內心激昂不已。
他們士氣高昂,訓練也很精良(雖然有像被稱作「吟遊詩人」的青年這樣的例外)。
†
『我回來了。』
懸浮大陸羣的居民不太清楚人族的文化。所以許多創作者只能以想像來彌補這方面的欠缺。總之,許多故事創作都是以這個時代爲舞臺,其中也包含了幾部(以緹亞忒的標準來看)堪稱名著的作品。
如果這個推測正確,他們只需要心懷感激地讓少女保護就好。據說勇者是守護人類的聖人,而且這與他們個人的主義、主張或利害得失無關。他們會自動戰鬥,只要是人類就有權利享受他們帶來的恩惠。雖然這樣也讓人不太暢快。
(喔。)
無論他們的作戰進行得多順利,戰力依然會隨着每次交戰減少。傷患和死者的數量都持續增加。戰況拖得比預期還久,儲備的物資也持續減少。
想以勝利爲目標繼續戰鬥下去,實在太過困難。
她一直不斷感覺到視線。
他不小心弄掉了一個金屬製的脛甲。
不過即使如此,敵人──豚頭族的數量依然多到讓他們難以對抗。
青年苦笑地搔着臉說道。
(嗯嗯嗯。)
城寨內首先收到了有威脅正在接近的情報。
緹亞忒向愛瑪和少年(不曉得叫極星什麼來着還是小極星或術術的人)學了一些能在這裏使用的語言。這句用在回家時打招呼的話也是其中之一。因爲還不太習慣,所以口音應該很重,但這種話只要意思有通就行了。
但還是能夠推測得出來。
緹亞忒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一陣不懂得看氣氛的鐘聲,宣告敵人來襲。
一朵堅強地在荒蕪的戰場上盛開的小花。
青年按着自己的胃,輕聲說道。自從他來到這裏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也經歷過幾次原本認爲必死無疑的戰役。即使如此,在戰鬥即將開始前,他還是會不舒服到想吐。
經過千錘百煉且外表粗獷的大漢們聚在一起,個個表情安詳地專注聆聽。平常總是自然地講出下流笑話的男人們,只有現在靜默不語。
因爲語言不通,加上即使透過卡黛娜溝通,她本人也有些不方便說明的部分,所以無法得知她的身分。
「有龍直直朝這裏飛過來──!」
7• 第三十四天的少女
城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場戰役感到絕望。
雖然青年不知道少女使用的聖劍名稱,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高位的聖劍。一般不會讓那麼年輕的少女使用那種武器。就青年所知,只有以神聖帝國爲根據地的贊光教會可能做出這種不尋常的事情。
†
「既然她本人不想說,就不該深入追究吧。」
帝都的這一帶,似乎被稱作第二街區。
即使語言不通,還是能感覺到歌聲中的溫柔。伴隨着異鄉的歌詞,像是哄小孩入睡般的溫柔聲音平靜地在周圍盪漾。她唱歌的技巧並沒有特別好,聲音也沒有優美到令人驚豔的程度。一個率真自然的少女,唱出平凡無奇的歌聲。
世界樹剛好位於人類在大陸上的勢力範圍外側。這座城寨當然也一樣。離人類能夠放心生活的城鎮或村落十分遙遠。
就在青年準備站起來就近拉一個人過來問時,哨兵再次喊出大概和剛纔一樣的內容。
「哎呀,妳今天回來得真晚。」
這裏現在似乎是這塊大陸上規模最大的城市。
青年聽見後,覺得難以置信。是不是看錯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青年自己在腦中重複了剛纔聽見的那些話。
這與其說是出乎意料,不如說根本無法預料。沒想到能在這裏獲得不被當成無徵種的經驗。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青年壓抑着想去廁所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出來的衝動。就在他準備穿上皮甲時──雖然尺寸不合並散發奇怪的臭味,金屬零件摩擦到皮膚時也很痛,讓人不太想穿,但因爲能夠提升這具虛弱身體的生存率所以不得不穿──
青年停止穿皮甲,認真傾聽周圍的聲音。他聽見了喧嚷聲。不會吧、是不是看錯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雖然聽到了許多聲音,但幾乎都是相同的意思。難以置信,以及不想相信。
而人身陷絕望時,無可避免地會渴求希望。無論那位少女是什麼人,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察覺自己呼吸變凌亂的緹亞忒,重新環視周遭。
不用說她除了作爲單純的戰力以外,還帶給了他們非常多的救贖。
(只有無徵種這點,也讓人覺得很不自然……)
新區域是迎合前代皇帝的興趣,總之在各方面的規模都很大。這裏有寬廣的道路、高聳的建築物,以及貫穿城市中央後仍一路延伸下去的大道。位於都市中央的王城更是雄偉到即使遠望也讓人驚歎的程度。
每個人都變得宛如嚮往戀愛的青春期少年。
她也被吩咐不要靠近其他街區,尤其是西側的第六街區治安非常不好。從對方的說明推測,不同街區的景觀應該也不同。坦白講這實在很令人在意,不過現在應該先壓抑一下好奇心。
不管是假貨或幻覺,這裏仍是古都中的古都,是存在於超越了歷史,本應早已消失在傳說彼端的場所。單純只看年代的話,就連科裏拿第爾契市都無法比擬。即使如此,這裏的街道看起來仍相對較新──維持着剛建好沒多久的樣貌。是超古老的城市在變得超古老前的年輕時代。
而那對人類來說,是無法反抗的絕望象徵。
這裏通常因爲是帝國首都,而被簡稱爲帝都。
帝國原本就是新成立不久的國家,這座都市存在的歷史也不長。這座城市的基礎──或者應該說前身本來就很老舊,所以包含了部分像舊街區的地方。刻意模仿那些舊街區景觀打造的區域,形成了巧妙融合新舊風格的景象。
所有人都開始思考自己會怎麼死在這裏。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這世界現存最強的物種。
簡單來講──對於這些差點對戰場感到絕望的人來說,這位有着檸檬色秀髮的少女已經成了他們內心的支柱,同時也是讓他們想盡可能活久一點的理由。
這個兵團是以隸屬某個思想團體的同伴們爲中心,加上後來僱用的傭兵和冒險者(Adventurer)組成。所有人的共通點是即使明白可能會喪命,依然爲了挑戰世界樹來到這裏。
到目前爲止都很正常,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不如說在和豚頭族戰鬥的期間中,沒有威脅的日子還比較少。所以問題在於威脅的內容。
城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場戰役感到絕望。
光是這樣的堅持,就可以賦予原本只能等死的軟弱士兵最強的活力。而他們正在位於世界邊境的戰場,親身印證這個道理。
刺耳的聲音響起,讓他漏聽了哨兵在同一時間大喊的內容。他抬起頭,發現周圍的人接連陷入動搖。
(……不如說這種顏色的頭髮,在這裏就像是一種「特徵」……)
(她大概是贊光教會的勇者吧……)
龍(Dragon)。
(嗯嗯。)
如果只有看見十幾只豚頭族,應該不會敲鐘敲得這麼急。這表示這次的訪客應該是超過一百隻的大軍。
當然,也有可能認爲她是勇者的推測與真相相去甚遠。不過目前沒有確認這點的手段,更重要的是──
緹亞忒想起現在不是興奮的時候。
她不知道從哪裏來到正被戰火燃燒的森林裏,揮舞着具備驚人力量的聖劍,解救了青年(吟遊詩人)的性命。之後她答應了青年的請求,留在城寨裏和同伴們一起戰鬥。
當然這座都市另外有正式名稱,只是沒有人在用。
少女的歌聲停止。原本聽得像孩子般陶醉的男人們,全都瞬間變身成歷經百戰的猛將。
(怎麼了?)
愛瑪表示緹亞忒想在這裏住多久都沒問題。
一位有着檸檬色頭髮的少女出現了。
仔細一看,演奏者是一位光頭上有片大傷疤的傭兵。那位傭兵在拿劍前曾參加過樂團,是位貨真價實的前音樂人。而爲什麼不是他被稱作「吟遊詩人」,這點實在讓青年難以接受。
六天前。
緹亞忒重新走在路上後,發現自己的外表在這裏似乎有點顯眼。雖然她的外表也是無徵種,但看來問題出在其他地方。也就是說人族本身並不會有像緹亞忒那樣亮麗的綠色頭髮。
那就是不能讓女性看見自己丟臉的一面。
在城寨的中庭,少女與一羣彪形大漢圍坐在火堆旁。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天。
她想起小時候透過映像晶石觀看的故事。或許是預算不夠搭攝影棚,導演只安排幾名無徵種站在某個街角,就把那裏當成「人族城市的街景」拍攝。雖然世間的評價大多是「不夠刺激」或「一點都不有趣」,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樣或許相當貼近現實──
畢竟人族等同是暴虐無道的象徵。在空中生活的時候,緹亞忒一直把這裏妄想成是個充滿血腥與暴力,或是用金光閃閃的景色掩蓋各種污穢的地方。然而實際親眼見過後,就會發現雖然這裏有許多獨特的景緻,但其實和緹亞忒熟悉的空中城市沒什麼差別。
小極星少年(暫稱)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以極爲流暢的公用語說道。他明明也是在用不習慣的語言,兩人之間卻有如此大的差距。
「妳只是去買蛋和青菜吧,路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不,我沒遇到什麼事。」
緹亞忒搔了一下頭。因爲得壓抑想到處逛的慾望,才花了這麼多時間──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緹亞忒學了一些這裏的語言和文字後,開始出去幫忙跑腿。
然後,她確定了這裏的市場運作方式,和懸浮大陸羣沒什麼差別。
(拜此之賜,我知道了不少事情。)
除此之外,她還有幾個發現。例如蔬菜是非常便宜的商品、市場賣的蛋幾乎都是雞蛋,以及沒有人在賣漩渦蚯蚓或鋼鐵蠅卵這類不合無徵種胃口的食材等等(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這些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在這個地上世界,有着懸浮大陸羣無法指望的廣闊大地。正因爲有廣闊的大地,才能開拓寬廣的田地或是在寬闊的放牧地放養家畜。此外,因爲只需要滿足人族的胃,所以生產的物品種類也不用太多,可以將資源用在提升這些物品的生產效率上。結果就是導致蔬菜的價格下降。
(嗯,地上世界還真是不容小覷呢。)
緹亞忒同時達到了調查敵陣、遊山玩水和滿足對知識的好奇心等目的,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間。雖然不確定這對完成她們的任務有沒有直接幫助。
但先不管這個──
「咦?愛瑪小姐人呢?」
她偷看了一下廚房,但沒發現這棟房屋的主人。
「她又被叫去練兵場了。傍晚就會回來。」
「哎呀。」
緹亞忒不懂爲何普通的城鎮女孩會被叫去練兵場。不過仔細想想,愛瑪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城鎮女孩。雖然緹亞忒刻意不去深究,但她應該也揹負着某種沉重又複雜的狀況吧。
(既然不能詳細說明自己的身分,就不該深究別人的事情……)
作爲一個揹負着沉重又複雜狀況的人,緹亞忒心裏也有許多感觸。
總之先從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咦,真的嗎?」
抱住了她。應該說,緊緊抱住。
緹亞忒忍不住抬起原本垂下的臉。
在某個不論白天晚上都很熱鬧的區塊,稍微繞進小巷子後就能看見的餐廳。
那人的背影看起來十分苗條,是個與當時的緹亞忒差不多年紀的妖精兵。
裙襬很短的裙子上面,罩了一件附荷葉邊的圍裙。那應該是這間店的制服吧。穿着可愛服裝的優蒂亞,看起來和緹亞忒一樣驚訝。
「要喝點什麼嗎?我推薦杜杜蛋奶昔,我請妳喝吧。」
緹亞忒想起之前進入〈最後之獸〉的世界時的事情。自己在那裏見到了誰呢。
優蒂亞用指尖抓住了緹亞忒的衣領,另一隻手抓住她的腰間。重心移動。被突襲的緹亞忒重心往前滑。
「咦……這樣不就……」
在那當中──
他們三位再怎麼說也在創造世界這件事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居然這樣稱呼他們。不過緹亞忒隱瞞了他們是地神(Poteau)的事實,所以也難怪少年會這麼認爲。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雖然沒聽見聲音,但話語還是傳達了過來。
「哇,這不是學姐嗎?」
(……呃。)
──妳很努力了。真厲害。
結果就是優蒂亞證明了自身的清白。雖然緹亞忒有手下留情,但她被摔出去後,身體並沒有產生變化。
「能夠和想見的人見面的世界啊……」
「……是學姐耶。」
「……進攻得不錯,但突襲還不夠熟練。」
「帶着聖劍,而且不會說本地語言的少女。有找到一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仔細想想確實是如此,會有這樣的疑惑也很合理。
之後,如同優蒂亞剛纔所說。
──妳想再見一面的對象,是在這段回憶的外面吧──?
過不久就到了她的休息時間。因爲在店裏不方便說話,她們從後門來到沒什麼人的外面。然後──
「我告訴妳地點,妳自己去確認吧。」
帝都第三區的中央大道。
†
「優蒂亞,那個……」
首先是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但我已經不是妳心裏最重要的人了。
「最後是在最近幾天突然現身,帶着聖劍且不會說本地語言的四名女性。這部分也沒收到相符的情報……」
緹亞忒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
雙手端着料理托盤的少女瞬間停止動作,將頭轉了過來。
「優蒂亞?」
哎呀,真是的。
然後衝向放在桌上的那疊像報告書的文件。不過她看不懂,所以只能推給少年。
「再來是高大的老人、小女孩,以及打扮成隨從的獸人吧。符合這些描述的對象太多了,根本無從篩選。雖然跟人類一起生活的獸人很罕見,但還是有一定的人數。」
該怎麼說纔好,雖然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畢竟我來這裏之後,一直受到這裏的照顧。」
在熱鬧又忙碌的店內,一個穿着服務生制服的少女忙着到處走動。
少年像是覺得無趣般的開始朗讀推給自己的文件。
優蒂亞仰躺在地上,尷尬地笑了。
「我知道啦,但說來話長,請妳稍等一下,就快到休息時間了。」
簡單來講就是這樣。
「等一下,妳在這裏做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學姐真的美得太過分了。換句話說,就是被澈底美化了。因爲是從一直憧憬着她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心裏抽取出來的回憶所創造的幻影,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剛纔收到報告了。」
「嘿!」
「學姐都去哪裏做什麼了。我一個人很不安耶。」
「我不是在問這個。」
「……但有個補充事項。」
等緹亞忒察覺這是摔技時,身體已經自動做出反應。
腦袋還轉不過來。總之幸好優蒂亞平安無事。還有幸好她看起來很有精神。
「那個……優蒂亞?」
優蒂亞並未累積多少戰鬥訓練。從這點來看,她這招已經算是及格了。但她這次挑錯對手了。面對曾和護翼軍的猛將一起鍛鍊……還長期陪可蓉一起練習的緹亞忒,這招還不到能及格的程度。
真是出乎意料的反應。雖然優蒂亞原本就是個率直的孩子,但很少對緹亞忒這些年長者展現出這種態度。
「因爲聽說過這些事,我纔想說如果有誰出現在我面前,要先懷疑一下。」
「啊……嗯……」
稱不上寬廣的店內,塞滿了許多人族。種類豐富的辛香料和烤肉,以及強烈的酒味刺激着鼻腔。儘管客人(的種族)完全不同,這裏還是讓人不經意地聯想到護翼軍的餐廳。
居然說是怪物。
然後是喫痛的慘叫。背部落地的優蒂亞被摔得頭昏眼花。
緹亞忒衝出廚房。
優蒂亞衝過來將手環在她的脖子上──
「嗯,這樣啊。」
距離緹亞忒闖入這個世界後在帝都的街上回過神,還不到三天。至少緹亞忒主觀上是如此。無論優蒂亞再怎麼親近人,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的時間內變得如此習慣這裏。
這說法感覺有點奇怪。
緹亞忒主動扭轉下半身讓身體加速往前倒,然後一隻手掃向優蒂亞的腳,另一隻手將她的脖子稍微往橫向推。從揪住對手到摔出去的過程中,兩人的力道會結合在一起。這時候攻擊和防禦的差距極小。雖然要看雙方的技術,但只要稍微干涉就能輕易扭轉局勢。
滿足了所有的條件嗎?
「一直?」
「呃,妳是在找很大的黑色頭蓋骨、飄浮在空中的魚,還有和騎乘的馬一體化的騎士吧?目前沒有任何有意義的情報,也沒收到這類怪物(Monstrous)的出沒報告。」
「這樣啊……」
「呃,那就麻煩妳了。」
緹亞忒原本就沒對這次的調查抱太大的期待,但也並非毫無期待。如果沒有獲得成果,還是會感到沮喪。
「順帶一提,關於妳拜託我調查的事情。」
然後,那段美麗的回憶……被當時的緹亞忒親手破壞了,就像其他同伴們所做的那樣。她藉此脫離了虛幻的世界。
「我一直想和同伴見面,今天總算遇見了學姐。所以懷疑妳可能是〈最後之獸〉的人偶,想說只要摔一下應該就能確定。」
『來了~D桌要兩份燉肉定食,濁酒和綜合果汁酒各一杯;A桌要再續一盤小菜;C桌要再續一杯濁酒,乾脆整桶給他吧;然後E桌要主廚的隨興賭博套餐,順便附送他胃藥吧。』
「呃,優蒂亞,妳看起來已經習慣這裏了。好像還會說這裏的語言。妳什麼時候學的啊?」
(啊。)
緹亞忒順從地在牆邊找了個小小的單人座坐下。她將吸管插進送來的杯子,吸了一口。好甜,好好喝。
少女剛纔說的當然是地上的語言,緹亞忒幾乎都聽不懂。所以並不是那些話讓她感到驚訝。
──謝謝妳來見我。
少年用力嘆了口氣。
就在緹亞忒思考這是怎麼回事時──
「如妳所見,我正在打工。這裏給的薪水不錯,還有員工餐喔。」
想重新搭話的緹亞忒突然被打斷。
「哎呀……」
緹亞忒皺起眉頭。她無法理解少年在說什麼。
這麼說也對。雖然不知道這個「帝都」是以多大的規模在重現過去的情景,但這裏至少也有成千上萬──或甚至更多的居民。如果只能提出模糊的線索,會很難找人。
「但完全不符合一個理應最重要的條件。如果這個人是妳說的『最近分散的同伴』,那各方面都說不通呢。」
「所以,妳這是在幹什麼?」
她將購物籃裏的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順便挑了幾個比較不新鮮的水果放到調理臺上。就當成今天晚上的點心喫掉吧。
從隔壁房間傳來術術少年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美麗了。太帥氣了。
對方稍微回過頭,露出笑容。
天藍色的頭髮隨風飄動。
「優蒂亞。」
「如果不盡快破壞冒牌學姐,之後應該會很難受。」
啊──原來如此。感覺能夠體會她的想法。
「我知道了。先起來吧。我來幫妳上一課。」
「咦?」
「妳剛纔摔人的動作很漂亮。如果對手是外行人就很完美,但正因爲動作很漂亮,所以也容易被對手反擊。攻擊高手的時候,必須再多下一點功夫。比較正統的方式是用假動作破壞對手的重心,但如果對手比自己強可能會反過來被利用,不適用這個狀況。」
「呃……學姐?」
「就叫妳站起來了。」
緹亞忒抓住優蒂亞的手,用力將她拉起來。
順手拍掉沾在可愛的服務生制服屁股上的塵土。
「其中一個方式,是事先預測對方的反擊並設下圈套。以前可蓉一直試着對威廉這麼做。雖然當時不是利用對手的招式,而是讓對手的攻擊撲空,但原理大致一樣……妳當時還小,應該不記得了吧。」
「嗯、嗯。」
「那就只能透過實戰抓住感覺了。優蒂亞的運動神經不錯,應該很快就能學會。試個幾次就能有一次把我摔出去吧。」
緹亞忒一方面表示自己不會輕易被摔出去。
另一方面也透露出會奉陪到自己被摔出去爲止。
「……喔……喔……這樣啊……」
優蒂亞的眼神遊移了一下後,尷尬地笑了。
「學姐果然是冒牌貨呢。未免太帥了。」
「哎呀,哈哈哈。」
緹亞忒自己也有點這麼覺得。但這也無可奈何。
「啊。」
「我……是在附近的街道上清醒,但在那之後只過了不到三天。」
少年記得那是一種好喫的東西。
「雖然不曉得是哪裏出現了偏差,但我們的時間對不上。」
在那之後──
少年原本什麼都不知道。
所謂好喫的東西,就是隻要一放進嘴裏,心情會變得愉快。那種愉快也會自然地表現在臉上。
「這樣剩下三人的狀況,更令人擔心了。現在已經完全無法想像她們會面臨什麼狀況了……」
†
可以想得到幾個可能性。
少年今天心情很好。
這實在太讓人驚訝了。
所謂的期待,是因爲想像開心的未來而感到喜悅。喜悅增加是件很好的事。所以艾陸可笑了。
優蒂亞指向地圖的角落。那裏離帝都……雖然不曉得距離感,但可以確定相當遠。
她起身走向放在牆邊的遺蹟兵器──不對,是走向旁邊的揹包,從裏面拿出一張折成四折的大紙張。
優蒂亞將地圖攤開在地上。
「這個世界的地圖。上個星期終於用打工薪水買的。」
我想成爲這個學妹,以及其他學妹們內心的支柱。
緹亞忒露出微笑,只在心裏強忍着後悔的心情。
「咦?」
這個考察確實足以讓人信服。
三十四天。優蒂亞滯留在這個世界的期間,應該也有儘自己所能收集情報和思考許多事情吧。明明一個人應該會很不安,同時也非常擔心同伴們(應該說是擔心阿爾蜜塔)的安危吧。
優蒂亞指向差不多位於地圖正中央的小圓點。
「從人族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那樣沒錯。說不定他們所知的世界僅限於這張地圖上的範圍,所以才認爲自己是世界的支配者。」
「不愧是學姐。雖然不曉得有多少地方一樣,但至少這座城市的人族相信城市外面是長這樣。這個點就是我們目前所在的帝都。」
儘管思考了許多可能性,但由於狀況過於荒謬,一切都只是推測。如果現在立刻回到小極星(暫稱)他們那裏,或許就能驗證第二個假設,也就是時間流逝速度不同的想法。
「外面還有嗎?」
「……嗯。」
優蒂亞沒有把話說完就陷入沉默。
「……妳們感情真好。」
「嗯。」
雖然不能拿來比較,但緹亞忒到了第三天還什麼都不知道,這讓她感到有些愧疚。
「沒錯。我是在前面那條河附近醒來,當時大家都不在,周圍又都是不認識的無徵種,還有許多宏偉的建築物。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那看起來不像印刷品,應該是打工的學生用手畫的便宜貨吧。畫在品質不佳的紙張上的線條,連粗細和濃淡都不一致。不曉得是不是筆尖壞了,到處都能看見墨水的污漬。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這些事情他全都不知道,也從未抱持過疑問。
優蒂亞若無其事地說了這樣的話。
接着緹亞忒立刻捂住嘴巴。兩人正位於優蒂亞寄宿的某個有點破舊的房間。這裏說話不能太大聲。
「……然後,我工作的那間店有個常客,是個吹笛子的大叔。他以前是做類似傭兵的工作,經歷過許多嚴苛的戰場。」
「聽說那位女神,是個有着檸檬色頭髮的女孩子。」
不管是自己的事情,還是其他事情。
妳這傢伙──緹亞忒不悅地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艾陸可笑着說道。
這表示原本的地表世界可能比劃在這塊地圖上的還要大。
今天的晚餐似乎有羊肉派可以喫。
「這張地圖涵蓋的範圍,大致就是人族目前的勢力範圍。外側則是危險到還無人涉足,所以沒有被畫成地圖。」
自己有兩隻腳,能用那雙腳走路,也可以在雨停後的草地上奔跑。自己有兩隻前端長着手指的手臂,可以碰觸物品或移動物品,也能夠握着鏟子挖掘地面,在播種後重新蓋上土壤。
雖然緹亞忒已經儘可能手下留情,但直到優蒂亞下班後又過了好一段時間,優蒂亞才成功把她摔出去。
「然後,因爲有親切的大叔和大嬸,誤以爲我是從遙遠國家的特殊家庭逃出來的少女,讓我在店裏打工和幫我準備住處,我才勉強活了下來……今天已經是來這裏後的第三十四天了。」
唉,這也是當然的。
「他曾經在附近的城寨和豚頭族的軍隊戰鬥過。當時的戰力差距十分懸殊,就在他覺得已經沒有勝算,思考該如何逃跑時,突然有位女神降臨了。」
「──該不會阿爾蜜塔……」
「總之那位女神幫了他們許多忙。她展開背上的翅膀飛來飛去,揮舞巨劍打倒成羣的敵人。因爲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所以我本來沒放在心上。」
這點聽起來也很不得了。
「呃,不是像星神那樣真正的神,因爲語意上有點接近土著精靈,所以應該只是一種文學上的表現。」
珂朵莉學姐,拜託妳。
「女神?」
這些全都是艾陸可教給少年的。
「依照通說見解,地表世界在五百年前應該是由人族支配吧。」
優蒂亞似乎察覺了什麼。
8• (我)
優蒂亞點頭。
「仔細想想,如果要讓我遇見想見的對象,比起緹亞忒學姐,應該是阿爾蜜塔會先出現吧。」
可以做到許多事情,碰觸許多東西,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派。
「如果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和地點有落差。」
緹亞忒總算理解優蒂亞想說什麼了。
「我現在也有想思考的事情以及想商量的對象。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儘可能展開行動,之後再來做最壞的打算吧。」
例如,緹亞忒喪失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約三十天份的記憶。因爲忘記自己在那三十天裏做了什麼,所以只有後來的記憶。
原來如此。
「過了一個月?」
真是辛苦妳了,幸好遇到了好人呢,雖然緹亞忒想了幾個說法,但還是被這驚人的數字震撼到說不出話。
「原來如此。」
「要是阿爾蜜塔在,一定會比我先陷入驚慌,這樣我就能保持冷靜。一個人的話,我就只能自己陷入驚慌了。」
然而並沒有一直耍帥到最後。
緹亞忒覺得這話題很突然。
「還是別太往壞的方面想,我們現在掌握的情報還不夠。」
「那是什麼?」
優蒂亞用力吸了口氣──
緹亞忒輕輕摸着優蒂亞的頭說道:
「光是這張地圖涵蓋的範圍,足以容納幾十個懸浮大陸羣還綽綽有餘了。」
「學姐有發現這個世界是仿照遠古的地表世界打造的嗎?」
艾陸可的笑容就是少年的喜悅。所以少年也笑了。
「……真是太亂七八糟了。」
優蒂亞的臉色變得蒼白。
「據說無論是東西南北的哪個方向,都還沒有人看過世界的盡頭。」
「其中有個叫『世界樹之森』的地方。」
把足以展現出可靠背影的堅強借給我吧。
又或者,入侵時分散的妖精們,各自降落在不同的地方。而當時不只是地點,就連時間都錯開了之類的。
緹亞忒自己前幾天也遇過相同的狀況,所以相當感同身受。不對,一直在六十八號懸浮島生活的優蒂亞受到的衝擊應該更大吧。
或是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時間流逝的方式不只一種,在別處度過的一日,等於在這裏度過的十日之類的。
所以就算只有現在也好,請把妳的帥氣──
因爲她現在有點想在學妹的面前耍帥。
優蒂亞不斷挑戰緹亞忒,但每次都被輕易反摔,不知不覺間她的休息時間就結束了。
這位少年現在知道一些自己的事情。
「真令人期待。」
因爲是艾陸可教他何謂好喫的東西,所以他對好喫的定義和艾陸可一樣。艾陸可在喫同樣的東西時,會露出陶醉的表情,所以自己應該也是類似的感覺吧。
這些全都是少年從艾陸可那裏學來的。
†
──少年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
無事可做。
或許是飛去其他地方了,艾陸可現在不在這裏。光是這樣,就從少年那裏奪走了許多事物。
即使有兩隻腳,也提不起勁站起來。即使有兩隻手,也不想碰任何東西。只要艾陸可不在,他就找不到做這些事情的意義。
眼前的世界十分廣大,且充滿了不可思議。
一個人發呆的話,會覺得自己好像很快就會消散。與世界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內在的一切都像煙一樣擴散──雖然沒有消失,但也稀薄到極度接近消失的程度。
(──「我」到底是什麼?)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誰。
也從未抱持過疑問。直到現在這個時刻。
他活動手臂,將右手移到眼前,觀看白色的肌膚與五根手指。他展開、彎曲手指,然後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臂。
接着讓腳動起來,移動到泉水旁邊。少年看向泉水。水面映照出自己的頭部,上面有頭髮和眼睛,眼睛底下是鼻子和嘴巴。
整體的形狀和艾陸可很像。眼睛、鼻子、手腳的數目和位置,幾乎可以說是一樣的。至少兩人相似的程度,勝過妖精倉庫的其他生物。
不過,自己還是和艾陸可不同。兩人有許多不同的地方。例如髮色就明顯不同。艾陸可的頭髮紅得像太陽一樣,少年的頭髮則是散發冰冷藍色光澤的銀色。
(「我」到底是什麼──)
艾陸可教了少年許多事情。
少年對艾陸可沒教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從未抱持過疑問。直到現在這個時刻。
「──喔,那邊那位少年,方便打擾一下嗎?」
就在少年發呆的時候,他對某個刺激產生了反應──對少年來說那並非說話聲,只是單純的聲音。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裏站着一隻沒見過的生物。
「那麼,重來一次吧,我想想……你有名字嗎?」
少年甚至無法吐出疑問。吸不到空氣。少年當然無法理解橫隔膜受到強烈的打擊後,呼吸會暫時停止的原理。即使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無法呼吸的痛苦。
女子左右晃動手指,像是在閒聊般說道:
「方便跟你問個問題嗎?」
少年點頭。
少年不自覺地將困惑表現在臉上,女子察覺後──
各種理論在腦中空轉。太困難了。
少年果然還是聽不懂女子在說什麼。
對方靠近後,凝視着自己的眼睛。
「……哇啊。」
「你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核心吧?」
接着,他總算察覺被打到的腹部和撞到東西的背部,傳來了一陣悶痛。
少年靠着樹木坐在泥土上無法起身,輕聲發出呻吟。
她說出像結論的話後──將左手伸到少年眼前。
幾乎就在這個問題被提出來的同一時間──
女子緩緩地──像是在重新縮短距離般靠近。
「不過看來八年的時間還是太長了。你不管怎麼看都不是老人或神明,但是我的這隻右手主張你與它是相同的存在。簡單來講……」
女子筆直指向這裏──指向少年自己。
「哎呀,不好意思,好像差點就發生了悲傷的誤會。」
少年覺得女子的眼睛很不可思議。女子在各方面都讓人難以理解,但少年唯獨能從她的眼神中隱約察覺到某種感情。
「〈最後之獸〉本身沒有核心,是吸收別人充當核心。所以尋找核心就等於是尋找那個被吸收的人。我們的作戰是建立在這樣的前提上。」
這位女子說的話真的都很難懂。
「原來如此,這樣也沒關係。我們剛誕生時,也差不多是這樣。唉,雖然這和一般的情況不太一樣。」
「……的確。這樣比較合理。」
「很好。雖然對話順序變得有點複雜,但我也差不多該報上名號了。」
少年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眼前的女子氣氛突然改變,同時從他的眼前消失。她沒有任何前置動作就壓低了姿勢,然後像是踮起腳般迅速揮出拳頭。那一拳宛如直接被吸入少年的腹部,累積的力道全都轉換成衝擊,將少年整個人打飛。
女子笑了。
他被搭話了──被不是艾陸可的某人。對方還問了問題。這樣自己是不是也該用言語回答比較好。
「雲。」點頭。
這個世界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連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即使受到這麼強烈的攻擊,也不會恢復成人偶啊。看來,至少可以確定你不是模仿外界某人的冒牌貨。不對,也可能是擬態能力特別強,直到死亡的瞬間纔會解除模仿的類型──」
「既然如此,就先從瞭解你開始吧。如果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就先協助你瞭解自己吧。如何,有興趣嗎?」
「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嗎?」
所謂的回答,就是對問題做出反應。在這個情況,既然對方表示有問題想問,自己就該透過言語或態度傳達是否有回答的意願。可是在做出回應的同時,就等於是「願意回答問題」了吧。怎麼辦,怎麼辦。
然後再看一次手。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
少年按照女子的吩咐伸出自己的手,碰觸她的手指。
簡直就像是還未見過的遙遠世界的語言。難以捉摸,無法傳達到內心,但聽了又會讓心情莫名躁動。
少年總算察覺那是在說話,然後開始思索那句話的意思。
自己剛纔明明是坐着,也沒有做出改變姿勢的動作,現在卻是站着。這讓少年困惑地睜大眼睛。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如果前提改變,那我該做的事情也會改變。」
「池塘、水、水草、魚。」點頭、點頭、點頭。
那是對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產生興趣的眼神。
「呃……好比說,這個叫樹對吧。」
……然後立刻察覺這個疑問很不自然。自己原本什麼都不知道,世界也大到讓人嚇一跳,那爲何會浮現出這種想法呢。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對,她不知爲何對着自己的手臂嘟囔,像是在詢問什麼。
看向女子的眼睛。
「我是來破壞這個世界的外來敵人之一,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嗯,請多指教啦。」
「…………」
「天空。」點頭。
她應該是在笑吧。是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嗎?
少年看向眼前的手。
然後,她自顧自地點了一下頭。
「…………?」
是……誰……?
對了。這正是他自己剛剛纔想到的疑問。自己之前就算想多瞭解這個世界,也從未對自己產生過興趣。即使會向艾陸可詢問各種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情,他從未問過位於那個世界內側的自己的事情。而且也從未對此抱持過疑問。
疼痛和痛苦。兩種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同時也都是少年不知道的概念。
少年陷入困惑。
「名字?」
那個某人繼續發出聲音。
女子指向少年背後那棵他剛纔撞上的巨樹。
「然後──」
「哇。」
然後用力將少年往上拉。少年被迫站起身。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景色突然變得模糊。
下一個瞬間,女子抓住了他的手。
「呃……那個……」
少年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
「看來……變成很奇怪的狀況了呢。」
入侵者無視少年的煩惱,擅自繼續說下去。
是沒看過的人。
女子用剛纔指向樹木、天空和雲朵的手指,筆直指向自己。
少年佩服不已。
「嗯。」
「你也把手伸出來吧。」
艾陸可非常博學,教了他許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這個人明明不是艾陸可,但也知道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並且願意教他。
稍微彎曲嘴脣。
那些「聽不懂的話」,讓少年第一次在這個地方感到不安。
這是什麼意思呢?
(咦──)
「很好起身對吧?這就是藉助別人的力量。」
這個問題讓少年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應該要先捨棄成見,重新尋找自己該追求的未來。控制信賴(沉滯的第十一獸)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女子換指向腳邊的草皮。少年繼續點頭。
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背。不對,是背部撞到了某樣東西。眼前的光芒潰散,原本以爲什麼都看不見了,但視野又立刻恢復。
「我在找東西。是一個像巨石的老人,還有外觀是頭蓋骨或巨大鎧甲,感覺很有趣的神明們。」
少年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身體狀況,只感覺得到在移動。明明腳沒有在動,卻以比步行或跑步還要快的速度飛向後方。
「這個叫草對吧。」
那傢伙有頭和手腳,如果只看外形,大致上和自己與艾陸可一樣。不過身體的高度高了許多,髮色也不同。和自己的白金色與艾陸可的紅色一點都不像,是宛如夜晚的紫色。
少年困惑地想着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有。少年用力點頭。
「哈哈。」
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