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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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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8 · 「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 第1張插圖

1• 出擊準備

緹亞忒相當努力。

她滿臉通紅,雙臂抱緊枕頭,連呼吸都停住了。

嘴巴也只有不時「呼、呼」地溢出類似換氣的聲音,始終忍着沒有發出更多聲音。

「……你把肌肉繃得這麼緊會減低效果的。稍微放鬆一點力氣,放輕鬆懂嗎?」

「懂個鬼啦!」

隨着怒罵聲,枕頭砸到了他臉上。

可蓉不爭氣地癱軟了下來。

她就像是暖爐上的起司那般軟趴趴的,曬太陽的小貓都沒她那麼誇張。她的手腳失去力氣,感覺像是沒了骨頭,整個人澈底脫力,彷彿會直接從牀上流下來。

「哎呀,這個……實在是……太舒服了啦……」

她的聲音虛弱無力,像是半夢半醒間的囈語。

看來她相當沉浸在其中。進入後半療程的時候,她還真的墜入了夢鄉,呼吸平穩地沉沉睡去。

至於潘麗寶,該怎麼說好呢,活潑到近乎聒噪。

「啊,再往右一點,對,哎呀過頭了,對對對這邊用力一點,嗯……唔,不錯,這樣還滿舒服的,啊啊如果你能稍微換個角度就太感謝了,不是這樣,而是要按進內側的感覺,啊不對不對,就剛纔那個地方再多按一點,用力,對就是用力,不是啦──」

從頭到尾都是這種感覺。

這是在爲魔力中毒的人進行應急治療。

如同魔力是死者之力的這種說法,那是與生命力相反的玩意兒。催發魔力來使用就是讓自己的身體更加接近死者。萬一力量失控當然不必多說,即便能完美地控制魔力,也會讓身體離健康愈來愈遠。若是輕症還能靠自然治癒,但反覆進行長期戰鬥或連續戰鬥,會給身體留下病根,即使隔一段時間也難以恢復。

對於過去在地表戰鬥的準勇者來說,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所以威廉和身邊的軍醫(強行)學到了這招治療方法。

雖然他本人沒有記憶,但他從前似乎在菈恩託露可等人遭逢激戰時露過一手。於是,他現在被要求在這裏爲緹亞忒她們提供同樣的療程。

接下來要面臨一場大戰,所以要做好一切能做的事情以備齊戰力。而她們親身體驗過這個療程的效果,預計這次也能和過去一樣提升戰力,甚至提升得更多,因此沒有理由不這麼做。

「五年前,我和娜芙德透過實戰確認過了。儘管承認這件事有些不甘心,但多虧那次治療,我們那天才有辦法奮戰到最後,所以我可以爲效果做擔保。」

「嗚嗚嗚……嗚嗚嗚……」

艾瑟雅深受震撼似的喃喃說道:

「我們之後也會請他治療,所以只是順序問題而已啦。」

「光是療效絕佳的按摩就很了不起了,但當然不止如此而已。魔力導致的身體不適在經過療程後會明顯地大幅緩解。」

「不過,總結來說心情上是舒服的。只有心情就是了。」

潘麗寶很震驚,而在她斜後方的娜芙德不知爲何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嘀咕道:「沒錯、沒錯,要是來真的可不是開玩笑的,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感覺身體如何?」

「很囉嗦耶,你就認命吧!一旦作好覺悟就會輕鬆不少喔?」

「──用起來實在很不順手啊。」

這句話實在很容易引起誤會。

緹亞忒把手上的枕頭當炮彈丟出去,直接命中他的臉。

「……這還真是……呃……好壯烈呢……?」

他本來還打算拒絕,但才說了一句「話是這麼說」──

如同夜空的無數光點──散發光芒的金屬片固定在屋內的空中。

男人手中只有遺蹟兵器的劍柄,構成劍身的金屬片各自變回護符,散佈在屋內如星星般閃耀光芒。

被她散發的不明壓力打斷後,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們是孤苦無依的靈魂,沒有家人這個概念的孩子。所以,她們只是在尋求一個歸屬,渴望有人允許她們存在於這裏。

「別再垂死掙扎了啦!」

「一碼歸一碼。你以前總是在勉強自己,做一下檢查也並非毫無意義。」

「輕飄飄的呢。」

菈恩託露可若無其事地接口說:

話語剛落──

「嗯,是啊。」

這不是威廉喜歡的方法──他比較喜歡用自己催發的魔力當觸媒──但方法還是記得的。而且,已經死亡的身體無法催發魔力,無論喜好如何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菈恩託露可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語氣卻毫無笑意。

他硬是用一句話概括了剛纔自己所置身的喧囂。

技官這個稱呼讓他聽了渾身不對勁,也有一點不愉快。

很多礦石都能當觸媒石,但在懸浮大陸羣比較容易取得的只有用以點亮燈晶石的低純度雷石。用這種東西進行調整隻能算是簡單的應急補修,不過他的技術本來就沒辦法做到更多,所以也沒必要計較這個。

少女們在他身上尋求着什麼,他並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

「喔……感覺輕飄飄的……好像在棉花糖裏游泳一樣。」

「做完療程後我才知道,重點不是被碰觸身體很害羞,而是把自己交出去這件事很可怕。因爲只有在真正信賴的對象面前才能放心交出自己,這種表現出信賴的態度很令人羞恥,像是被迫坦承內心的感受。」

「我說的是事實。」

枕頭從他臉上緩緩滑落,而在前方,只見潘麗寶沒來由地露出凝重的表情,深深地點了點頭。

「別別別別,就算我的身體稍微健康了一點,那也跟對上〈獸〉的戰役沒有直接關係吧!再說菈恩你們這次要參戰的話,還是你們先請吧。」

很久以前,威廉•克梅修的師父曾這麼說道。

菈恩託露可表情紋絲未動地淡定說道。

在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主觀上是幾年,客觀上是幾百年──過後,男子懷抱着略微苦澀的感傷接受了這件事。

「你們都是敵人啊!」

那個置身在暴風圈中心的男人沒有參與話題(也插不上話),一邊開合著拳頭舒緩手指的疲勞,一邊發了一句牢騷說:

「那就該作好一切準備,對吧?」

「喔……那真的很厲害耶。」

他並不討厭這種聲音,但總有一種匆忙倉促的感覺,彷彿自己被聲音強拉着進行調整一樣。

「威廉多爾你這樣講就不對了。」

「就是說啊,只要每個人都體驗一次就能有共通話題了。」

「那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所以菈恩的那個態度才讓我有些意外──艾瑟雅低聲補充道。

她們不知爲何爭執了起來。

「哦哦,身體好輕耶。」

「這還只是稍微而已嗎!」

門緩緩地被推開。

當時年幼不成熟的少年很難接受這句話。畢竟身邊就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女是他怎麼也不想輸的對象。因此,他感情用事地抗拒,不願相信這句話。

「你不是要阻撓歐黛•岡達卡嗎?」

「喔……呃,咦?我嗎?」

若要將遺蹟兵器,也就是過去的聖劍切換成可調整的狀態,原本的作法就是像這樣輕微激發觸媒石來使用。

「我明明嚴正拒絕他這麼做,卻還是被他強制按倒了。」

叮叮叮叮咚,光芒流泄四散,彈奏着樂音迸發開來。

大概是聽他這麼說後,自己也覺得很孩子氣,於是艾瑟雅難爲情地咳了一聲。

菈恩託露可依然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如此說明着。

「注意一下措詞好嗎?」

「不過……只要能調整成功,這些都無所謂就是了。」

沒有歸屬的男子與尋求歸屬的少女們。身處妖精倉庫的威廉•克梅修,對她們而言正是這樣的存在。

艾瑟雅發出慘叫,淚汪汪地被抬到了牀上。

他悠哉地碎念着,繼續製造聲響。叮叮叮叮叮咚。

「別別別,我都不算戰力了,也不會上前線,更何況我早就催發不了魔力,根本不會魔力中毒啊!」

他用觸媒石輕觸用作兵器核心的水晶片。小小的衝擊化爲光芒,經由無數咒力線在金屬片之間流竄,連續響起「叮叮叮叮叮叮咚」的高亢金屬音。

「我倒是有點訝異你是第一次看到。難道在那個什麼妖精倉庫的時候,威廉•克梅修沒用過這個特技嗎?」

「那真是太好了。」

背後,屋子外面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響,熟悉的氣息隨之靠近。

好好珍惜女人。男人絕對避不開她們。

「確實很厲害。那麼,接下來要請你親自體驗一番。」

艾瑟雅來到他身邊。

「真熱鬧啊。」

「要對女性的身體做這種事實在不太好意思啊。」

「等一下,呃,我真的不需要啦,喂,給我等一下!」

男人沒有回頭,就這樣背對着對方問道。

清脆的金屬聲響徹屋子。

潘麗寶和可蓉看向菈恩託露可。

艾瑟雅「嗚哇!」一聲,相當刻意地用手遮住嘴巴。

艾瑟雅應該也發現了,不過……這種事也沒必要特地訂正,她決定不去理會。

緹亞忒依然把臉埋在枕頭裏不肯出來。

「你們三個都沒什麼嚴重的病根,這次就只是稍微舒展一下而已,畢竟硬是治療健康的身體也沒有好處。」

潘麗寶轉動着肩膀,可蓉在原地蹦來蹦去,緹亞忒則抱着枕頭縮成一團。

「這種形容還真是夢幻啊。」

「這個嘛,我是知道技官似乎藏着壓箱寶,但感覺像是和珂朵莉之間的祕密,我就沒有深究了。所以說,這是我第一次實際見識到……菈恩她們也體驗過讓我有點意外啊。」

艾瑟雅滿臉錯愕。

「唉……」

「……應該不止是療效絕佳的按摩吧?」

「我很清楚你有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才藝,但沒想到還有這種祕密絕技啊,技官。」

看來這個叫做菈恩託露可的女子相當討厭過去的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

魔力的流動非常仰賴血液循環。若要治療魔力淤塞,在滿足其他各種條件的同時,也必須調整血液循環,所以要用手指給予刺激,揉開僵硬的肌肉,讓血流安定下來──但在旁人眼中這不過就是在按摩,被治療的本人也會感受到類似按摩的效果。

這是從前在地表上針對人類冒險者發展起來的急救方法,而且確實已經失傳,是彌足珍貴的技術。不過,不論是作爲理論還是一項技術都沒有多特別,倒是在這片天空獨立發展起來的醫術還更加先進。

這本來就是隻有慰藉作用的療程,而且可以起到慰藉作用就十分足夠了。

「所以,這就是……」

艾瑟雅環顧四周。

「……傳說中的……遺蹟兵器的分解嗎?」

「怎麼,你竟然知道啊?我聽說這是早已失傳的技術。」

「從珂朵莉那裏聽過一點。她當時跟我炫耀說在星空下開了一場只有兩個人的演奏會,臉上還止不住地傻笑。」

那是什麼鬼?

「星空下的演奏會啊?我可看不出這種事有這麼浪漫。」

「那年紀總是會對閃亮亮的事物抱着憧憬嘛,我猜。」

他小小地噗哧了一聲。

「你幹麼?」

「沒事,只是以前的威廉•克梅修身邊可沒這種類型的人啊。」

「哦?」

「大部分都是些很強勢的傢伙啊。老愛逞強,或者說太習慣逞強,導致連自己的真心都迷失了。」

艾瑟雅又「喔」了一聲,但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一點。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發現原來技官從以前就是這樣。」

「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你對於那些愛逞強的人而言,是一個歸宿。」

2• 歐黛對於時限的推測

她動作輕柔,像是在觸摸壞掉的東西。

「畢竟已經死了啊。」

他的手被按在艾瑟雅的臉頰上。

「不,我是真的沒有說謊。要想破壞結界的核心,用護符去砸確實是最有效的。不過,如果物理攻擊對核心有用,那帶火藥槍或炸藥過去可能更省事就是了。」

「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啊。」

「你這種說法也很有那兩人合體的感覺……」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艾瑟雅又嘀咕了一句,不知從哪裏拿出帝國格式的簡易書信揮了揮。

「說得更詳細一點,那就是從帝國的角度來看,這種狀況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是正面交戰,取得〈最後之獸〉的情資;第二條則是破壞懸浮島,此後就會擁有一張與護翼軍交涉的最強手牌。兩個都是風險極高但收益也極高的選擇,而他們經過一番苦思後,原本打算選擇後者。」

當然,他內心是明白的。若要將這段時光當作回憶的話,首先必須有能夠把今天當作過去的未來。艾瑟雅想問的,是他對於未來的看法。

叮叮叮叮叮咚。一道格外響亮的金屬音打斷他們兩人的對話。

「好涼啊。」

「簡單來說,帝國那邊也想改變現在的狀況,沒有間工夫扯後腿。」

他聳了聳肩。

「不知道。畢竟那的確是未知的對手,雖然聖劍對惡魔很有效並不是騙人的,但虛張聲勢的成分居多。」

地表滅亡後,那傢伙在天上覆活,度過行屍走肉一般的時光,遇到名叫珂朵莉的女孩子,與妖精們一起生活,找到自己的歸屬,成爲他人的歸屬,理所當然地活在當下,理所當然地渴望明天的到來。

「是什麼?」

這些話浮現於腦海,但他沒能說出口。

「我纔不想被人拿來比較好嗎?」

「帕捷姆。」

艾瑟雅的目光很冷。

將差點陷入哲學性考究的思緒盡數斬斷,像是威廉和費奧多爾合而爲一的男子用指背彈了一下遺蹟兵器的劍柄。

「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男人用不感興趣的語調隨便答道。

聖劍解除調整狀態。四散的護符緩緩回到原先的位置,放棄個別的護符性能,混在一起統合成一個性能,恢復作爲聖劍的威容與力量。

「呃,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莫名想碰一下。」

他咂嘴一聲。

「和不滿有點不一樣。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不安吧。」

「啊?」

艾瑟雅皺起眉。

歐黛•岡達卡無力地搖了搖頭。

「嗯?」

「……喔,可以啊。」

那是看不出情緒的呆滯眼神,並非憤怒、喜悅和空虛,但也全都很相似。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和這把劍淵源匪淺一事,至少不在威廉和費奧多爾能夠得知的範圍內。

他想當作是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

──而那些製造回憶的時間,是你們今後要靠自己努力爭取的。

「那段時間沒有什麼肢體接觸……沒辦法和回憶中的手相比。雖然我不想認爲當時的自己作了錯誤的選擇,但一碼歸一碼……還是有一點點後悔啊。」

「嗯,果然很涼。」

這女人一直以來都活得很自由,即使被關進狹窄的牢房裏,她也堅信自己是自由的。不論身在何處,她都有出手干涉任何事物的自信。

「啊個頭,你不是有事情要講才特地來這裏的嗎?那個作戰應該有什麼進展吧?」

「是……這樣嗎?」

──唉。

她似乎在確認什麼。

也或者,這不過是她獨有的一套演技──但不管怎樣,現在這女人已經不再散發出任何確信與自信。

「這是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從前不願見到的。他看不慣妖精兵不得不上戰場這件事。」

「誰曉得。」

「那麼,我們談點實際的吧。勝算有多少?」

艾瑟雅抬頭看他。

艾瑟雅怔怔地望着帕捷姆。

「然後呢?」

「……手。」

「呀哈哈。」艾瑟雅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接着放開男人的手說道:

「是嗎?那就好。」

帕捷姆,記得在古語中是「和平」的意思。

「今天這樣或許也能成爲日後的回憶呢。」

「爲達這個目的,他們會把有能力的人才派過來,並重視旗下專家的建議──即便這裏還有我這種可疑人士存在。這次作戰本來就無須在乎功過,這樣就夠了吧?」

「呃……並沒有。現在沒有人和它契合。」

「喔,對,就是這件事。我們收到了帝國那邊的要求和通知。」

「意思是?」

「這又沒有多大的區別。撇除融合在一起的費奧多爾不看,我和那位二等咒器技官大人最大的差別只有一個。」

他伸出左手。

──簡直莫名其妙。

只不過,現在的他並非如此。

遭逢鬥爭之際才爲人所需要,而在實際獲得安寧後就被忘記、忽視。由於被當作這一類的東西,便取了這樣的名字。

「技官的劣根性和費奧多爾的腹黑聯合起來了啊……?我還真是有一點同情帝國那些人呢。」

「這把劍也放在倉庫,就和其他劍一起做了維護。它的契合者是誰?」

「我知道。所以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有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覺得這樣的評價並不光彩,但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對自己的侮辱;不過他並沒有必須捍衛的尊嚴,更重要的是一旦開始思考自身存在就會沒完沒了。

「你是故意要跟我唱反調是吧。」

「可能是血液循環很差的笨蛋吧。」

「這把劍代表的是戰場的希望。儘管聽來諷刺,但它的真正價值只能在瀕臨絕望的戰場上發揮,除此以外不需要它。等到敵我雙方屍橫遍野,經歷過背叛、拋棄、憎恨和被恨之後,這把劍才能派上用場。」

──要回想多少過往都可以,想必今後也能繼續累積更多回憶。

因爲現在的他所期望的,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明天。

「突然問這個幹麼?」

再次關回牢房後──

「主導權完全落在對方手裏了呢。不過,這畢竟是無視他們的意願強行推動的作戰,他們會這麼要求很合理。」

「說起來都是你大放厥詞啊。說什麼只要有遺蹟兵器,〈最後之獸〉根本就不是對手之類的。」

「我可以……碰你的手嗎?」

縱使只是推測,但他很肯定。

但他不否認大致上是如此。

一個溫暖又柔軟的東西包覆住似的碰觸它。

「這把劍在倉庫長灰塵實乃萬幸。但願它一直沉睡,等待可能來臨的登場時機。」

艾瑟雅低聲念出這把劍的名字。

果然是這樣──男子在心中暗自說道。他內心的聲音並非預感、推測或直覺,但與歐黛的結論是一致的。

「我記得技官好像本來體溫就不高。」

又提起那傢伙了啊。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這叫理性和效率。」

艾瑟雅「唉~」地長嘆一口氣。

「你是對於我和你最喜歡的技官持不同意見感到不滿嗎?」

「嗯,只能依他們了吧。何況在這個情況下,這也不是多嚴重的問題。」

「他們同意這個作戰,但條件是我們必須答應部隊編制方面的要求。具體來說,就是護翼軍提供三名妖精兵和一名顧問共四名,奧爾蘭多提供一名特殊財務審計師,貴翼帝國提供兩名禮儀工作員和一名指揮官。現場指揮權要交給最後提到的這名指揮官,緊急情況下兩名禮儀工作員的立場相當於副官,可進行指揮。」

這女人看起來就像個囚犯。她事實上當然是囚犯,這個印象並非不合理,但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我可沒有扯得那麼誇張啊。」

那傢伙應該相信:自己與心愛人們一定會迎來和今天差不多的明天──想必那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什麼意思?」

「可以這麼說吧。」

「……結果半路殺出了技官。在大半風險都由護翼軍承擔的狀態下要他們重新考慮前者,他們便會再度嘗試蒐集〈最後之獸〉的情資,是嗎?」

「也就是說,你是特意要讓那些孩子鋌而走險吧?強行把妖精兵送到原本不需要她們戰鬥的戰場上,就因爲你認爲這樣更有利。」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了。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因爲費奧多爾已經死了。」

女人簡潔又淡然地答道:

「在墮鬼族瞳力的影響下融合起來的心靈,會隨着死亡而獲得解放,並且無視距離回到原本的地方。不過,你是科裏拿第爾契市那天的深夜從棺材甦醒的吧?」

沒錯。根據妮戈蘭的診斷,男子現在的自我是藉由費奧多爾的瞳力將兩個人格混合起來形成的。

然而,光是這個推論無法說明時間差。

「──也就是說……」

他平靜地回道:

「我的存在只是餘波──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滯留在費奧多爾體內的〈獸〉的魂魄體,在他死亡的同時回到了你的屍體中。當時的衝擊撼動了殘留在你體內的兩個人格,纔會像是復活似的重新動起來。」

她的眼神──只有眼神產生些微動搖。

「死人那如同平靜水面的心,被質量巨大的東西狠狠砸中。而那個瞬間激起的波紋,就是你現在的精神──我猜的。」

「一瞬間激盪周遭,然後終究會消散嗎?」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你若是想要撐久一點,那就不要去碰那些剛恢復的記憶。別去想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事情,不要跟他扯上關係,逃得遠遠的,就可以撐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要是我不逃呢?」

「那應該撐不了幾天吧。」

嗯,他想也是。

等時限到了,只會剩下兩具平淡無奇的屍體。不對,威廉的屍體其實是不死之身,而費奧多爾據說是假死狀態,說成平淡無奇對這世上所有屍體太失禮了。

「你不打算逃吧?」

「現在本來就是多出來的時間,而且我已經找到事情做了。」

這沒什麼奇怪的。縱使涉及到的人愈來愈多,懸浮大陸羣的現狀依然是機密,不會連階級沒有多高的武官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過想當然地,這句話若能傳到艾瑟雅耳中,那就不會只有這種反應了。

菈恩託露可注意到他,便垂下視線問道:「怎麼了?」

所以,如果在這裏結束的話,她也莫可奈何。

3• 前往終將來臨的最後戰場

「什麼問題?」

獨自留在監獄後──歐黛•岡達卡開始思索。

從這裏可以遠遠望見身爲關鍵的那些〈最後之獸〉。粗略的外觀如同回報所述,每個看起來都像是大小不一的巨大肥皂泡泡。

歐黛認爲這樣很沒意思,但畢竟是自己平常素行不良,因此只能放棄。

「你真是壞心腸啊。」

「我說過了吧,我會阻撓你。我不會讓你藉由這胡鬧的計畫成爲魔王,也不會讓你把性命押在胡鬧的賭局上。」

武官把門打開,鑽了出去。

歐黛淡淡一笑。

「真無言。是怎樣?這就是最後的問題嗎?」

有些寒意。儘管他如今連體溫都沒有,不會造成多大的不便;不過,最起碼稱不上舒服。相對地,肚中咖啡的熱度就讓他感到很舒服。

此外,沒錯──若她能爲這個結局賦予一點意義的話,那將會是非常有價值且划算的決定。畢竟她是個喜歡划算事情的小市民。

「就是之前說的要阻撓我吧?」

他揮了揮手,準備離開牢房。

此時此刻,萊耶爾市內應該又掀起一片騷亂了吧。建築物出現些微災情,市長抱頭苦惱,人們再度歡欣鼓舞地把酒對飲。

她不想因爲猶豫而失敗,所以用無情的戒律約束着自己;也不想因爲後悔而停下腳步,所以讓自己墮入不容後悔的處境。不回頭,不看腳下,一直前進。

果不其然,歐黛孩子氣地吐出舌頭回道:

「是指地表的勇者?還是我弟弟?」

「喔──也對,這的確是頭痛之處。」

歐黛沒有責備,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有辦法幫助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傳出一聲尖叫或槍響。因此,若有任何人冒出這樣的感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喔,對了。最後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是依照你們種族的口味來泡的喔。」

「你應該知道這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解決的問題吧?就算你真的把三十八號島的〈獸〉解決掉也無法根絕問題。還是一樣必須找機會破壞掉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外緣地帶(Rim)設有簡易兵營。

在陡峭的斜壁上,很難說是山丘還是懸崖的上頭,她們站成一排看着彼方──大小不一的肥皂泡泡所聚集的方向。

他很快就發現她們了。

「能不能幫我帶話給艾瑟雅?是很重要的事。」

「不過,在時限之前總會想到辦法的。」

「有什麼關係?畢竟他記掛這個問題很久了,你就當作餞別禮回答我吧。」

一陣稍長的沉默。

(一時興起──大概是這樣吧。)

「──是不是已經做得夠多了呢?」

「『姊夫是怎麼跟姊姊求婚的?』這樣。」

她撇過頭去。

兩座懸浮島又劇烈地晃動起來。

他接過蛙頭士兵遞來的咖啡。

她原本打算就這樣走到最後。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以對抗〈獸〉的戰場而言,這還真是相當悠哉啊。」

巖肌接觸,互相重重磨削。

她曾經嘲笑弟弟不自量力地試圖成爲惡人。當然,她明白這也是對她自身的嘲笑。歐黛比她弟弟機靈一點、沉得住氣一點──但她終究只是一介墮鬼族,天生的小惡黨。別說英雄了,連當奸賊的器量都沒有。

胡鬧的賭局。

儘管如此,只要對方聽得到就不成問題。目前這個戰況下,即使不理睬歐黛的發言,也沒辦法無視。

「好像有什麼東西。」

不出所料,武官沒有對這句話產生反應。

「……是嗎?」

他淡淡一笑。

緹亞忒是凝重的表情,可蓉是充滿鬥志的表情,潘麗寶是昏昏欲睡的表情,菈恩託露可是滿不在乎的表情,娜芙德是感到無聊的表情;儘管各有各的表情,她們的視線都朝著相同的方向。

「那些肥皂泡泡裏有白色的東西在動。」

歐黛再次露出傻眼的模樣,詢問他的具體作法。

「沒什麼,你們這樣一字排開還滿賞心悅目的,早知道就借一臺照相機了。」

「這很羞恥,拜託你別說了。」

他轉頭問道。

話雖如此,但不知道有幾分可信度。他注視着木杯幾秒,下定決心後將裏面的液體灌進胃裏。接着,他纔想到現在的自己連有沒有胃都不確定,搞不好一不小心就從胸前的洞流出來。不管怎樣,他擔心的這些事都沒有發生,暫且可以放心了。

她往門窗外和剛纔那名武官搭話,他正跟獄卒們不知在說什麼。

他得出這個結論,然後等待答案。

「鋪陳太長了吧,到底要問什麼?」

簡單來說,這就是那種〈獸〉特有的「侵略」步驟吧。將自己的勢力範圍──等同於自己本身──緩慢但確實地擴大,蠶食外側的世界。

「……又不是給人看的,請收起你的想法。」

擁有弟弟記憶的那個人如此評價的選項,現在還留在自己手上。

他道聲謝並把杯子還回去,而蛙頭士兵則笑着說:「很好喝吧?」(蛙臉笑起來會兩眼瞪大、嘴角上揚,有點恐怖)然後,他轉頭尋找少女們的身影。

她一路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兵營充滿緊張與困惑的氛圍。以往對抗〈第六獸〉的時候也好,準備迎戰〈第十一獸〉的時候也罷,護翼軍都備有大量槍炮以靜候敵方攻擊。然而,這次並沒有這麼做。

考量到其他〈十七獸〉幾乎都是以純物理手段來摧毀生命,這種作法倒顯得有些迂迴。不過這也呈現出〈最後之獸〉的地位,即便在身爲同胞的其他〈獸〉面前,它一樣是破壞者與篡奪者。

風勢猛烈,他用手按住凌亂飛揚的頭髮。

男子答完,從倚着的門板上起身。

「至於幫助她的方法,那個黑瑪瑙小夥子已經告訴我了──這番話請你如實告訴艾瑟雅。她一定明白其中的含義。」

「我纔不告訴你。」

「再見。你這陣子就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不過比起第一次衝撞,算不上多大的震動。

武官和獄卒們都沒有回話,連反應都沒有。大概是因爲這裏關着一個會用言語迷惑人心的墮鬼族,所以嚴禁交流吧。

但她發現不犧牲衆多生命的話,這個世界將不復存在。因此,她傷害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多,背叛的人也要比任何人都多,讓全世界都憎恨自己。這就是她過去和弟弟及其未婚妻所提到的「魔王」理念。她意圖成爲形而下的惡之化身,抵銷懸浮大陸羣所遭受到的一切傷害。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在靠近市區舊址中心的地方,一共有九處相同的結界。根據觀測班的報告,到目前爲止不到半天之內,雖然每個程度都不到一卯哩,但確實在成長。」

反正她一定會撒謊吧。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他本就沒打算挖出每件事情的真相。

「費奧多爾以前一直很在意的問題,但沒機會問。」

「不好意思,兩個都是。」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要問呢?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緊接着他斂起臉色,倚在關起來的鐵門上,稍微加重語氣說道:

「看來你是不打算說自己已經發現了吧。」

「是這樣沒錯啦,但妮戈蘭看到應該會非常高興吧?她絕對會裱框掛在牆上。」

該說的都說完了,距離實行作戰的時間也不多了。他對在屋內一隅監視他們對話的武官說:「結束了。」而武官點了點頭,拿出鐵門的鑰匙。

隨着一道撼動下腹部的轟響,鐵門再度關閉。

「不好意思。」

潘麗寶用手遮在雙眼上方,眯起了眼睛。

「很多人都這麼說。」

歐黛噗哧一笑。

他用裝糊塗的表情隨口說道──

「是敵人嗎!」

「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敵人的一部分吧。那應該是世界結界的居民。根據世界的方向性而有不同的作用,應對方法當然也不同。」

「什麼方向性?」

緹亞忒低聲問道。

「創造出來的世界所具備的目的,以及達成目的的手段。」

他回想過去的記憶──距今沒有多遙遠的那些事。

「若要讓獵物絕望,便使其目睹親密的夥伴死亡;若要讓獵物墮落,便給與寶物或喜歡的異性。那本來是利用脫離現實的夢幻結界所耍的伎倆,但畢竟世界法則本身被改寫了,因此手段是要多少有多少。」

「可以打倒它們嗎?」

「視情況而定。如果是藉由鬥爭來觸發心靈侵蝕的話,那就會造成反效果──」

一陣暈眩。

「──嗯?」

「怎麼了?」

「沒事。」

是剛纔喝的咖啡造成的嗎?可能裏面摻了怪東西,例如對他們種族的胃無害,但會給這具身體帶來不良影響的藥草等。

(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的思考有些遲鈍。

「總之。」

他想,大概是錯覺吧。

或許只是太緊張而導致知覺有點不正常,又或者是這具身體已經臨近僞裝生者行動的極限。

「對付世界結界時,按理要先進行觀察。」

每個人都催發魔力,喚醒手中的遺蹟兵器。

遙遠的某處似乎傳來了嬰兒啼哭的聲音。

(爲什麼啊……)

這些都是和平常一樣的成員。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這位冒險者出身的厲害準勇者還是老樣子,用通曉一切的表情說出老成的言論。

艾米莎•霍鐸溫──外號「爆炸魔」的冒險者還是老樣子,宛如孩子一般毫不收斂驕縱任性的脾氣。

在這裏的只有妖精們,即娜芙德自己和菈恩託露可,還有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三個學妹。

「什麼啊,難道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與嬌小身軀不相符的巨大聖劍。

無論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儘管纖細卻又無比遙遠的背影。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本來不應出現在前線的聖劍技師,用雙臂環胸的姿勢發着牢騷。

記得那傢伙……對了。

她一臉擔心地探頭看着他,而這時他才終於察覺到。

「……咦?」

「……唔……」

「呿!」

遺蹟兵器奧拉席翁是一把剛醒時狀態不太好的劍,不適合用在這種近乎猝不及防的戰鬥上。娜芙德放棄用劍施展第一擊,改爲一腳踹在眼前的白色物體上。

一陣暈眩。

他不再深究,繼續說明:

「來了────!」

「那……還有……」

「爸爸,怎麼了,還好吧?」

「喂,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愛爾……?爲什麼……」

不在這裏的某個人。必須在這裏的某個人。不在這裏一事具有重大意義的某個人。

白色物體再次出現。雖然只看得出它們憑空滲出,但不管怎樣,面對來襲的敵人,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娜芙德低低地架起遺蹟兵器,從低處橫向掃過它們的軀體。

再次眺望遠方──那些類似肥皂泡泡的半圓形依然停留在城市舊址一帶。就這一點而言,狀況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怎樣都無所謂啦,可不要弄壞聖劍了喔。你們拿的都是構造複雜的劍,修理起來很麻煩。威廉那把除外。」

稍遠處還有一臉不快的西爾葛拉穆•莫特、一臉無言地搖着頭的亞內茲•漢森,以及笑嘻嘻的凱亞•高特蘭。

「是哪裏在痛嗎?」

「我怎麼覺得,乾脆你一個人衝進去會比較快啊?」

他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長相。

「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被奪得先機了。這裏似乎已經是〈最後之獸〉的胎內了。」

不,是名爲威廉•克梅修的少年,在難以言喻的焦躁感驅使之下,猛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也不清楚──」

「你這傢伙,可別以爲直來直往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種美德啊……」

「什麼!這樣的話,那些晶光閃閃的東西是什麼啊!」

與此同時,無以名狀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這感覺接近罪惡感,又或者說是失落感。無論如何,一種不太正面的衝動毫無來由地在心中膨脹。

有什麼失控了。

「那個白斗篷小不點人呢?他怎麼不在這裏?」

(好像犯了什麼大錯……第一步就走錯,情況到現在還在持續惡化,卻沒辦法掌握住實際問題的……那種感覺……)

他回頭,看到一名黑髮少女正偏頭看着自己。

「被奪得先機了。」

菈恩託露可背對着她喃喃說道。

「菈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方便、強壯,又耐操的壞孩子。」

他又環視了每一張面孔。

「沒關係啦,講點什麼吧,你應該對這個狀況有些頭緒吧!」

想不起來。

他用袖子粗魯地擦掉淚水,新的淚滴又從眼角滾落下來。

兩行眼淚正順着他的臉頰落下。

「是精神攻擊,大家留神些!」

彷彿把別人當傻瓜似的壞笑。

伴隨着吐氣,他確實有股異樣感。

他環視夥伴們的臉龐。

有什麼很不對勁。

娜芙德一喊,幾乎在場所有人瞬間都有所反應。

「比尋找核心更優先的事物,是瞭解世界是建立在怎樣的核心上。一個恣意創造出來的世界,必定建立在創造者的『世界就應該是如此』這樣的信念上。核心則是那個信念的象徵物。」

「……?」

那東西毫無抵抗,連在原地撐住的動作都沒有,就這樣正面承受踢擊,飛出了好幾卯哩的距離。

(奇……怪?)

「就算你問我,我也沒辦法答得很肯定。」

那明明無庸置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現在依然還在失控之中。

男子──

她轉過頭──

她的攻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無論是動作上的抵抗,還是劍尖刺進肉體之際的牴觸感。劍刃輕而易舉地斬斷了白色肉體。

(黏土……?)

「啥!」

是這樣嗎?雖然他現在腦中想不太起來,但既然愛爾梅莉亞都這麼說了,那麼應該沒錯吧。

沒有黑髮男子的身影。不對,不止如此,連護翼軍營地都消失了。聚集在那裏的士兵,也就是護翼軍第五師團第四第六聯合隊也不見了。

「哥哥你太常笑了,請再多保持一點威嚴!」

硬要說的話,應該貫徹以理性且符合邏輯的方式來思考。假設敵人(?)在擺弄他們的情感,那就要注意行動的判斷基準不能帶有被擺弄的情感。雖然可能多少會拉低效率,但相較於弄錯戰鬥本身的風險,就不是很重要了──

「〈最後之獸〉會在強大存在的體內以卵的形式出現,並以母體的死爲糧食,從屍骸中誕生於世。以這裏來說,就是等同於把整座懸浮島包覆起來的〈第十一獸〉屍骸數量。既然如此,這座懸浮島本身就變成〈最後之獸〉的搖籃也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抑制不住。

「對了……是不是少了誰?」

同爲準勇者的奧格朗及哈爾瓦•榮提斯兄妹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感情很融洽。

某種白色物體直逼眼前。沒人看見它是如何靠近的,她們與那些肥皂泡泡之間分明沒有任何遮蔽物。

在抱着頭的威廉身邊,年幼的孩子們紛紛圍了過來,包括法爾可、瑪爾裏絲、戴特洛夫以及赫雷斯。他們都是敬他爲父親,和他差了很多歲的養育院後輩。

有一頭烈焰般的紅髮。

「沒事,那個……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喂,老兄!這究竟是……」

「怎麼啦,我不能來看你嗎?」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贊成沒事的時候還頂着一張可怕的臉耶。在人前笑口常開也是我們的工作吧?」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呃,我沒有要瞎扯的意思啦,該怎麼說纔好……」

「怎麼了,威廉?」

這觸感很奇怪。它們沒有骨骼、內臟,甚至沒有皮與肉的區別,是全身上下都一樣的物質集合體。

「呃,不是啦……應該說,我的個性不適合那樣……」

「史旺?他回帝都了呀,難道你忘了嗎?」

連自己想不起什麼都想不起來。

儘管嘴上提醒同伴,內心卻又嘲弄自己這句提醒根本起不了作用。精神遠比肉體更難掌控。就連抵禦攻擊這個理所當然的行爲,她也不曉得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對異樣感提高警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想在藝術與戰鬥之地活久一點的話。」

「爸爸,你怎麼了?」

「你的臉一直都很怪啊。」

這時,眼前出現了人影。

那是一瞬之前確實不存在的某個人。

一頭厚重的酒紅色頭髮,過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身上穿着樸素的棉衣,打着赤腳。

無論是那站姿還是伸向她的手,都不帶一絲敵意。

「嗨,娜芙德。」

那沙啞的嗓音也飽含對家人的親愛之情。

「看來你一點也沒變呢。」

那個人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娜芙德避不開也逃不掉,只是怔怔地任由她這麼做。

「──羅、娜?」

「是我呀。」

她想到一個名字,那就是羅娜•賽爾希•印薩尼亞,比她們更早一代的黃金妖精兵。契合的劍如同名字就是印薩尼亞,喜歡的食物是起司,討厭的蔬菜是番茄,擅長的樂器是鋼琴。

約莫十年前,她對抗〈第六獸〉時苦戰到險些就要開門。儘管勉強生還下來,但沒過多久便衰弱而死。

「哎喲~娜芙德你這傢伙,現在長得好高啊~」

羅娜露齒大笑,一邊朝她走過來。

對緹亞忒來說是珂朵莉,對珂朵莉來說是奧露可或杜佳;如果要娜芙德選出一位那樣的存在,她一定會回答羅娜這個名字。娜芙德後來之所以那麼疼愛奈芙蓮,也是因爲她繼承了羅娜留下來的聖劍。

然而──

「抱歉。」

道歉的同時,娜芙德壓低身姿,就這樣順勢用手肘撞擊羅娜的胸部。羅娜反射性地作出反應,展現出試圖防禦的動作──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娜芙德感受到骨骼碎裂的真實觸感。

羅娜當場承受不住而被打飛出去,一瞬過後,她的樣貌消失了。胸口出現一個大凹陷並倒在地上的是白色人型物體,和剛纔斬斷的那些東西一樣。

白色的人型物體從各處湧現,往士兵們靠近。它們沒有敵意,看起來彷彿只是想給懷念的事物一個擁抱。正因如此才令人作嘔,引起生理上的嫌惡感。

不用說,習慣歸習慣,與那些別離對象的回憶依然是很敏感的部分。用這種方式來踐踏更是令人加倍不快。

菈恩託露可微微垂着頭,喃喃說道。

年幼的妖精經常會這樣。一不高興就找地方躲起來,躲一小段時間後就開心了。她們會忘記自己不高興的原因,注意力都集中在玩遊戲上。

她的臉龐之所以有些泛紅,大概是因爲看到了懷念的面孔,差點就被籠絡的緣故吧。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娜芙德暗暗想着。不管是誰,心中都會有這樣一個存在……也不需要說得這麼武斷,應該說就算有也不奇怪。

她環顧凌亂不堪的房內,沒有找到莉艾兒的身影。

「莉艾兒~?」

「不好意思,可以分我一點牛奶嗎?」

然而,不僅是妖精,大部分無徵種都沒有那麼強悍的力量。他們比一般獸人更孱弱。別說小孩子,很多大人也喫不下沒煮熟的肉。

妮戈蘭想到了。莉艾兒之前一直對要上戰場的姊姊們說:「不公平。」還鼓着臉頰想追過去。若她那時候要玩捉迷藏的話,會選擇躲在哪裏呢?

「唔……」

「果然是這樣。」

「應該吧!」

「沒問題。其實原理怎樣都無所謂啦,一開始直接這樣講就行了。」

爲了再次見到懷念的對象。

那些傢伙僞裝成死者的模樣。

女食人鬼來到廚房。

莉艾兒聽到外面的喧鬧聲,心想真熱鬧。

「再也見不到某人」是黃金妖精生活中的常態。至少對娜芙德這個世代而言,在過去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早就習以爲常。對手針對這一點進攻的話,對於身爲戰士和兵器的妖精族是一種侮辱。

莉艾兒歪起腦袋。誰都不在,真奇怪。

「喔~辛苦你了。是說那傢伙還活着嗎?」

5• 繼承過去的獸

說到底,就是擅自闖入封鎖區域而引發這次騷亂的其中一人。

天藍色的頭髮冒了出來。

觀察過情況後,菈恩託露可如此判斷。

「藉由說話來確認的過程是必要的!」

她輕輕晃動鍋子。

「把那些被吸收的人全都救出來。只要沒有給它提供記憶的人,〈最後之獸〉理應就沒辦法再模仿任何事物。」

雖然她不曉得原因──不過據說〈最後之獸〉最終會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殆盡。這種低俗的人偶劇也會以某種形式連結到最終目標之所在吧。

──催發魔力進行防禦,似乎對〈最後之獸〉也有一定程度的效用。如此一來,自然由妖精兵來組成營救偷渡者們的實戰部隊。

要說服她是很困難的一件事,結果她們就硬是拋下鬧彆扭的莉艾兒離開了。而哄她開心的任務,就託付給同樣留守的妮戈蘭了。

周遭很暗,但稍遠處有一線光芒。

這裏?還是這裏?大概找到第六處都還是猜錯,她內心慢慢有些不安;超過十處的時候,焦慮感油然而生;直到第十三處,她終於確定了。

從陽光的方向,外頭的騷亂──尖叫和槍聲也漏了些許進來。

「原來如此。」

「……蘋果?菈琪旭?」

三十九號懸浮島,護翼軍營地邊緣。

莉艾兒不在房內。

利用他們的形象,吸引每一個犧牲者靠近。

她覺得有很多人和樂融融地玩在一起,而且她認識且懷念的對象似乎也在其中。

「喂~又發現一個傢伙嘍!」

剛纔確實有某個令她感到懷念的對象在呼喚着她。

妮戈蘭有個不妙的猜測。

可蓉活力十足地答道,然後就這樣扛着重物經過娜芙德等人身邊,往她們身後跑過去。她大概是決定要丟到後方的營帳裏吧。

莉艾兒的事情早已傳得人盡皆知,對方也明白她想做什麼,因此回了一句「沒問題」後,把她要的牛奶倒進鍋子裏遞給她,接着又指了指爐子,大概是要她自己加熱到適當的溫度。

妮戈蘭知道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孩子,因此並不感到驚訝。像是隨便溜出房間,軍用地各處都有人撞見她,這種令人捏把冷汗的事蹟並不少。緹亞忒說她搞不好是跟在潘麗寶身邊耳濡目染學會了神出鬼沒的本事,潘麗寶則不知爲何一臉高興地聲稱:「冤枉啊。」可蓉都笑了。

(竟敢瞧不起人。)

4• 捉迷藏

「真是讓我見到了很懷念的面孔啊。」

營帳外,士兵們驚慌地四處奔走。

原來是這種原理啊──不屑地說完,娜芙德環顧四周,不知何時只剩下她一人。不遠處可以看到菈恩託露可和另外幾個妖精的朦朧身影,彷彿罩着一層霧。她們都正在和似乎在哪裏見過的其他妖精對峙着。

這個房間是潘麗寶和可蓉的窩,亦即完全不曾整理過,是個絕佳的躲藏地點;例如牀底下、櫃子上,以及成堆的換洗衣物下。以莉艾兒的體型來說,應該連衣櫃的抽屜都躲得進去。妮戈蘭老練精明的眼瞳綻放光芒,一眼看穿十六處藏匿地點,從中選出機率較高的四處。

槍聲響起好幾次,但光是如此並不能阻止那些人型物體靠近。

「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她們喫不下別的東西喔,單純只是因爲牛奶是那些孩子們的最愛。」

這次如果和之前一樣是「隨便散個步」的話,那就沒有問題。不對,危險終歸是危險,不會沒有問題,但還不到最糟的情況。只要找到她,然後牢牢地抓回來就沒事了。

其中一個塞滿毛毯的木箱蓋子緩緩地打開。

「真是的,在跟我玩捉迷藏嗎?」

得知姊姊們今天全都要上戰場之際,莉艾兒發了一頓脾氣。她本來就不懂戰鬥這檔事,大概只是覺得她們要拋下自己去玩吧。

可蓉奔了過來。她懷中抱着一個壯碩的──大概有可蓉兩倍重的獸人,但步伐絲毫未受影響。

妮戈蘭點點頭。她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兩座大型營帳下整齊地堆着食物和醫療器材。

那個獸人是偷渡者。

「那麼,具體該怎麼應對?」

她從毛毯箱裏爬出來,朝光芒的方向前進。

腦袋微微一偏。

那些看起來像是肥皂泡泡的結界,是各自將一名偷渡者吸收進去後,創造出小型的箱庭世界。

「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營帳的材質是厚實的皮革,能夠隔音隔熱,光也不例外,不過前提當然是入口要關着。如果打開一條縫,外頭的喧鬧聲和陽光就會漏進來。

既然如此,那就加入她的遊戲吧。

「他,或者可能是她吧,只是想被生下來而已。單憑自己這個個體是沒有滿足誕生條件的未成熟生命。正因如此,才被冠以『終將來臨』之名吧──所以它與我們之間無法成立戰鬥。」

也許是這裏離〈最後之獸〉的勢力範圍還有一點距離,又或者是護翼軍士兵的人數太過龐大,人型物體沒有幻化成士兵們記憶中某人的模樣,維持着宛如黏土的外觀逐漸靠近,同時又遭到拒絕。

接着環顧四周。

眼下最糟的情況是──

「〈最後之獸〉本身雖然極度危險,但絕非強大的威脅。」

她嘗試喊出那兩個懷念的名字,但沒有回應。

她向昏暗的室內喊了一聲。

「所以要哄她們開心的時候,我第一個就想到熱牛奶。」

「話說回來……」今天負責掌廚的爬蟲族(Reptrace)雙臂環胸。「我是不太瞭解妖精小孩啦,但她已經不是剛出生的嬰兒了吧?給她喫些生肉之類的儘快長大不好嗎?」

沒有回應。

首先,她朝那個在菈恩託露可面前微笑的妖精揮劍砍去。

「混帳!」

這裏?還是這裏?她先是探頭看了看牀底下,又把成堆的換洗衣物整個翻過去──順便放進籃子裏,然後逐一確認抽屜。結果毫無所獲。

以食人鬼的感覺來說,剛出生就大口吃肉是很理所當然的。其實還是必須等到牙齒長齊能夠咬碎骨頭纔行,但那也只需要幾個月的工夫。

她一開始還覺得很順利。捉迷藏的訣竅就是不要太快揭穿藏匿地點,表現得苦惱一點給對方看。即使三、四處地點都是錯的也不打緊,倒不如說這樣是理想的發展。

「哦?」

而後,妮戈蘭端着托盤回到房間。托盤上擺着兩杯冒着熱氣的杯子,一杯當然是給莉艾兒的,另一杯則是妮戈蘭自己的。

她心懷感激地借用了調理器具。

負責掌廚的人一邊笑着,一邊幫她準備木杯。

即使發出怒吼,能做的事情還是很有限,頂多只能去支援目前看得到的妖精同伴。娜芙德蹬地而起,一口氣衝出十卯哩以上的距離──

強行闖進去就知道了──那裏面重現了從偷渡者們的記憶裏讀取到的人們,甚至還有建築、植被和氣候。將他們期望中的往昔世界重新創造出來。

儘管如此,那些世界目前還很脆弱。只要把裏面的偷渡者拉出來,結界就會真的如同肥皂泡泡一般迸開消散。

「哎呀,我還想跟懷念的人多說幾句話呢。」

「好了啦,快做正事!」

潘麗寶和緹亞忒一邊爭論著什麼,一邊又把一人扛到後方去。只要離開白色人型物體出沒的領域,就會有其他士兵避難的地方。把偷渡者交給他們後,她們又衝進新的肥皂泡泡裏。

「還滿順利的嘛。」

見狀,娜芙德不自覺地這麼說道。

「看起來很順利嗎?」

「嗯……難道不是嗎?」

菈恩託露可沒有回答,只是用嚴肅的眼神環視周遭。

她們幾個妖精──勉勉強強都突破困境了。也就是說,即便過去消逝的某人亡靈(不知如此稱呼恰當不恰當)站在面前,她們也能毫不迷惘地做好現在該做的事。正因如此,她們纔有辦法整頓局面。

然而,應該還有一人要在這裏。

「威廉•克梅修。」

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那是在遙遠的地表上失去衆多同胞,沒能從那股失落中振作起來的他;亦是尚未認識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沒有得到在現今世界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也不容許自己有那種奢望的他。

若是這頭〈獸〉將他吞噬了,應該會投映出非常多令他懷念的死者吧。深掘他的心靈,不斷侵蝕下去。

到最後,等待着他的究竟會是什麼──

「最壞的情況……說不定……」

或許又要藉由她們的手,來親自了結他的性命。

菈恩託露可握緊手中的希斯特里亞劍柄,苦澀地領會到這個結論。

你的奇襲相當漂亮,我根本無暇考慮要不要捱打──他不想這麼說。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就是不想誇獎眼前這名年紀輕輕就滿頭白髮的少年。

他想知道這種現象的原理。

如果從前見過面的話,他應該會記得這個人。

「就這樣讓每一個人去『聯想』世界,使其創造出停滯且封閉的世界。換句話說,這頭〈獸〉的原理就只有如此而已。」

「你剛纔問我這個世界是什麼,對吧?」

他現在能夠部分地理解剛纔的異狀。

『費奧多爾……』

然後折起來,收進胸前的口袋裏。

「和屍魔或爭魔無關。惡魔的夢幻結界不能直接操縱目標獵物的記憶,所以它是以讀取到的記憶作爲原料,特地呈現出折磨人心的情景。」

兀自流下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還算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

費奧多爾嘆了口氣,像是在說:「終於能往下談了。」

這一擊瞄準意識空白,完美達到攻其不備的效果。無論是距離、角度還是時機都讓大腦來不及思考後作出反應。不對,根本連思考這個動作本身都被澈底封阻了。

他站起身,視線投向背後──只見那種白色人型物體又現身,正慢慢往這邊靠近。

準確來說,是威廉的拳頭深深陷入了少年的臉頰。

「──不好意思,方便說個話嗎?」

費奧多爾再次坐在巖肌上。

「威廉•克梅修。我老早就決定要是能見到你的話,非得揍你一拳不可。」

「呃,我纔講到一半而已,你咬住這一點也沒辦法推進話題請耐心聽我講完逼問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纔剛看到它的輪廓瞬間模糊起來,結果就變成壯年男性的模樣。它張開雙臂,展現出簡單明瞭的親匿舉動走了過來。

眼淚止不住。

他們原本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單調的白色人型物體立在風中輕輕搖曳着。幾下眨眼的工夫後,它們又融入風中消失了。

看着看着,威廉莫名火大了起來,毫無來由地想揍他一拳,而且還覺得下意識的一擊就把他打倒實在太可惜,希望他趕快醒過來,各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翻湧而上。

一種壓倒性的安心感,自己就這樣待在這裏也好的誘惑在心中蔓延開來。慶幸的是,這件事本身過於不自然,導致他並未捨棄危機意識,依然保有這個狀況並不正常的認知。

自己爲什麼會內心如此動搖?

「剛纔你說我女兒怎樣?」

「所以,你到底是誰啊?」

「嗯……對。」

少年一邊拍掉靴底的髒污,一邊看向威廉。

「什麼事……」

「而創造出這個結界的主人的盤算,或者說觀念並非如此。它是讓對方創造世界並維持住。」

「喔……這個嘛,雖然不是全部,但算是能理解一部分吧。」

自己爲什麼會被這麼多人包圍住?

「什麼啊,那你笑得一副對狀況瞭然於心的模樣是什麼意思啊?」

以惡魔的情況而言,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是因爲擔任核心的是惡魔自己吧?對於身爲核心的惡魔而言,狩獵的對象是別人。所以,運用共通語言──即對方的記憶從外部攀談,藉此建立溝通的橋樑,把對方變成自己世界的居民。」

原本彷彿罩着一層霧的意識逐漸恢復清晰。

「一個來歷不明的對象無緣無故地攻擊過來,有哪個笨蛋會特地站着捱打啊?你的腦袋還好好地黏在脖子上就該額手稱慶了。」

「試想一下,這也是當然的。它本身沒有該邁向的未來、想維持的現在,以及能夠回想的過去。儘管如此,若它想要創造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借用別人的東西不可。」

由於再讓少年昏迷下去也無濟於事,又不能放着不管,因此威廉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橫膈膜逼他醒來。而後,少年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那我就按照約定作自我介紹。」

「照理說,這是不可能的。」

費奧多爾喃喃說道,語調含有一絲沉痛。

「啊。」

少年邊說邊摘下眼鏡。

「哦?」

「是什麼?」

疑問接連湧上心頭,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不能接受。」

「我叫做費奧多爾•傑斯曼,前護翼軍武官,也是你未來女兒們的上司,以及──」

「但先回答我,你認爲這個世界是什麼?」

他沒辦法聽聽就算了。

他沒見過那張面孔。最起碼在至今並肩作戰的冒險者和準勇者夥伴裏,沒有這號人物……他是這麼想的。

「啊哈哈,沒關係。你想不起來很正常,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喔。」

他的臉上,出現了少年用軍靴的靴底用力踏出的凹坑。

然而,即便如此……

對方有着自然捲似乎很嚴重的黯淡銀髮,以及白晰剔透、缺乏血色的肌膚。黑框眼鏡下是一雙眯着笑的紫色眼眸。

他完全陷入了昏迷……威廉怔怔地低頭看着那張傻里傻氣的臉,又確認了一次。果然是沒見過的面孔,不過──

威廉環視周遭。這是一片褐色土壤外露的荒野。只有他們兩個活人──儘管地面四處都生長着類似野草的東西,但不是枯萎就是腐爛了,感受不到有生命的跡象。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知從哪裏又冒出了壯年男子。

「你說你是軍人吧?雖然不曉得是哪個國家的,但我可不會把愛爾和娜奈狄她們交給你喔。」

「放心,不會太久的。只不過──」

少年伸出一隻手示意周遭一帶。

「『哦』個頭啦。我的推測正確嗎?」

接着,威廉再次環視周遭──

這句話說到一半時,少年就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從死角揮拳過來。

……自己。

威廉有察覺到自己的精神並未處於正常的狀態。他連自己爲何會在這裏都想不起來。說得極端一點,光從自己身爲準勇者威廉•克梅修的記憶就不該相信。

「──這些全都是活人,內在也和已故者的記憶一樣。撇除使用的是廉價素材這一點不看,它們和本人並沒有差別。」

費奧多爾的解釋和威廉的知識沒有產生矛盾。

「剛纔你應該乖乖讓我打一拳纔對吧?你這人會不會看氣氛啊?」

「我是問了。」

「你……是誰?」

他否定了費奧多爾所說的理論──也只有理論。

那是既討喜又開朗的笑容──特意塑造成這種形象的表情,而且完成度相當高。

男性被一腳踹暈,往身後倒了下去,噴出的鼻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在這個動作的途中,化爲男性的那東西又變回白色人型物體,然後消失不見。

衆多從前的夥伴們,那些威廉記憶中的死者們,早已消失無蹤。

大概三十出頭,乍看之下就像普通人類,但除了一般都有的兩個眼窩外,額頭上還多開了一個眼睛。與人類相近又不是人類,應該是那個與人類敵對的種族,也就是鬼族的一種吧。

「慢着!」

「不,我一樣還沒澈底掌握這個狀況。我對惡魔也不是很瞭解,只聽說過惡魔好像是我們這一族的始祖,但現在幾乎找不到詳細資料就是了。」

「……嗯,好吧,畢竟都說好了。」

「這裏不同於夢幻結界,並非那種只引誘魂魄體進來的系統。你和登場人物全都是活人。不過,用黏土捏成的東西能不能稱爲活人還有待商榷就是了──」

「唉,真是的,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吧?到底被迷惑得多深啊,拜託回想一下自己是誰好嗎!」

由於內心反應不過來的緣故,他沒能控制住身體擅自施展回擊。毫不留情的一擊輕輕鬆鬆就奪走了少年的意識。

少年最後又露出一次燦爛的笑容。

眼鏡下的眼眸彎起,少年笑了。

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少年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當場倒下。

那是一名少年。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出現,費奧多爾便立刻使出一記背拳重擊他的胸膛。男人一個踉蹌後失去其樣貌,又變成白色的人型物體,而後迴歸虛無,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別急,我當然會作自我介紹。但在那之前,我覺得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可以先讓我了結一樁事嗎?」

臉頰紅腫的少年坐在巖肌上,一臉不服地嘀咕道。

「──從我的記憶中,懷念的面孔接二連三地被拉出來重現。這是類似於屍魔(Aeshma)或爭魔(Bufas)創造出來的結界世界……嗎?」

隨著有些沒勁的聲響,拳頭陷入了臉頰。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咚噗──!

他抬起不知何時垂下的腦袋,往對方看過去。

「把引入結界的對象當作核心,這順序再怎麼說都很奇怪吧?沒有核心是要如何生成結界?結界是世界的疆界,要具備相應的堅韌度才能持續隔開兩個世界。若是少了核心,結界一定不堪負荷外部世界的壓力,瞬間就會消失──」

「所謂的外部世界並不存在。」

他的否定被輕易推翻了。

「與其說不存在,不如說三十九號懸浮島本身被薄度無限接近那個的羊膜包覆起來了。我想那纔是〈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的本體,其虛無性正是它的本質。」

費奧多爾攤開雙手,用宛如可疑傳教士的語氣說道:

「所以這個結界的核心是你,威廉•克梅修。不同於惡魔強制給人看的夢境,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期望創造出世界,讓這裏的一切運行下去。」

費奧多爾仰望天空,彷彿是在祈求着什麼似的。

「你可以取回過去失去的事物,也可以得到過去無法觸及的事物。這裏是爲你實現願望的地方──」

「喝!」

潘麗寶踹開老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裏面是極爲常見的廉價公寓住宅。

屋內中央擺着一張桌腳長短不一的桌子,還用折起來的舊報紙墊在下面保持平衡。一本繪本攤開放在桌上,狐徵族親子分別坐在兩側的椅子上。

正在唸繪本給孩子聽的狐狸父親抬起頭,看向闖入者。

「咦,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他語氣溫和,帶着幾絲恍惚。

小孩也跟着抬起頭。

「是爸爸的朋友嗎?」

「是啊。沒記錯的話,對了,是在某地採訪的時候認識的……那是……在教會學校的慈善音樂會上……吧?」

「音樂會!」

小孩興奮地叫道。

「……不是……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個貝爾托特•席斐爾(假名)是第九個。

「嗯?不是,我的筆名是……」

「有那麼誇張嗎?」

只有一個宛如戲劇舞臺及人偶之家一般,非常像是刻意仿造出來的屋子,在昏暗的廢墟城市中綻放出帶有生機的光芒。

「你剛纔自我介紹的時候,有提到你是前武官,和我女兒們的未來有關聯之類的,然後你原本接下來打算說什麼?」

她鞋也沒脫就踏進屋內。

「延續之前聊過的話題,我接下來要證明我們絕對不是什麼正義。我現在就要奪走你的幸福,理由是這麼做對我們比較有利。」

「沒有什麼騙不騙的。既然是永遠不會醒來的夢,那就跟現實沒有兩樣。我爲了我們的世界着想,把你從可以和家人團聚的世界拖了出來。我所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緹亞忒看着已經沒有任何人事物存在的廢墟答道:

一開始被迷惑的士兵們也盡數獲救,還能行動的人被派到後方支援,精神打擊較大的人則撤退回三十八號懸浮島。

偷渡者一共九名。

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簡直像是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似的。

「爸爸?」

「我這是……被騙到怪物的夢中……了吧……」

「這真是……克己禁慾啊……」

纔剛說完,潘麗寶就揪住貝爾托特的衣領,把他從屋裏丟了出去。那樣的臂力根本不像那個體型會有的。男人連抵抗都沒辦法,身體幾度摔在地面上,彈起滾動後停了下來。

「會演奏樂器嗎?無徵種要怎麼演奏?」

「清醒了沒?」

「你可以取回過去失去的事物,也可以得到過去無法觸及的事物。這裏是爲你實現願望的地方──」

少年這句話分不清是宣言、祈禱還是挑釁,不過威廉置若罔聞。

這番話讓她微妙地有被冒犯到的感覺。從歷史的角度來說,幾乎所有管樂器一開始都是依照無徵種的臉型來製作的,自此發展起來後纔開發出符合各種族上顎的吹口。不對,這並不是重點。

「我說,關於剛纔的話題。」

貝爾托特抬起頭,露出無力的笑容。

「你知道了什麼嗎?」

「……這話題會不會太龐大了?」

「……你知道的吧?我也是死人,和你是同類。」

「你怎麼看?」

「也有可能只是世界之間相隔太遠,以致於不能以目視來觀測。他本來就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若他期望的世界在我們的觀測之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好厲害唷~!」

「拜託就當作是這樣吧。」

「從人族中誕生,與人族爲敵的種族就是各大鬼族。這頭〈獸〉可能也是從〈獸〉的內部誕生的〈獸〉的敵對種族。應該是終結〈十七獸〉這個類別,連結到第十八種以後的新世代的一種關卡吧。」

「我覺得不用擔心啦,也不會變成長期作戰啊。他大概會比預期中還要快回來。」

「這樣啊。」

「貝爾托特。」

「但是,那傢伙應該也在纔對。」

無論是懷念的,抑或不懷念的。

「哈!」

「不然的話……像我這種沒資格獲救的傢伙……根本接受不了啊……」

「你創造的世界還真有意思啊。如果沒有任務在身,在這裏叨擾一陣子也不錯。」

──啊啊。

「這只是我的感覺而已。如果就威廉一個人的話,那確實有一點危險。」

一瞬間,費奧多爾的樣貌模糊了起來。

在模糊身影的另一側,可以看到差不多已經見怪不怪的白色人型物體。

潘麗寶平靜地開口道:

「我們奮戰的結果順便救到你們是無所謂,要賦予這件事高尚的意義也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不要把我們牽扯進去。」

「爲何這麼認爲?」

關鍵所在的〈最後之獸〉無法靠自己做任何事,只能吸收他人作爲核心纔有辦法引發災厄。從這一點來看,幾乎算是成功使其失去作用了。

潘麗寶大嘆一口氣,又揪住貝爾托特的領口強迫他站起來。

面對態度悠哉的娜芙德,菈恩託露可斥了一聲:「你太鬆懈了。」而當事人則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像是在說:「就算着急也不能怎樣啊。」

他覺得自己想起了很多事。

可蓉詢問潘麗寶,潘麗寶又把「你怎麼看?」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給站在旁邊的緹亞忒。

她叫出狐狸父親的名字,而那理應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有話晚點再說吧。我要趕快把事情解決掉。」

爲什麼會誕生出這種東西呢?又是什麼原因造就這等事態?既然知道這些也不會改變應對眼前問題的方法,這一切都不過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你說得還真有把握耶?」

「也有無徵種能吹的笛子喔。」

「沒……只是大致上明白了。」

環顧四周,菈恩託露可代表現場低聲說道:

一個小小狐徵族──不對,是剛纔假扮成那樣的白色人型物體狀似不解地從屋內微微探出臉來,還有一個大概是扮演妻子的大型個體跟在後面。它們搖頭晃腦地往這邊靠近。

「只不過,我並不是從你的記憶中重現出來的,而是以存在你體內的我的自身記憶爲基礎。所以,我還保有自我意識,在你的認知中被歸類爲異物。另外就是……〈最後之獸〉的結界,可能和我們鬼族很合拍。」

「偏偏是他還不見蹤影。」

潘麗寶哼笑一聲。

潘麗寶問了一聲,愣在原地的貝爾托特才終於回過神來。

剛纔他所認識的──或者說費奧多爾所認識的死者之中,有好幾張面孔並沒有出現。這又是爲何?

如果〈最後之獸〉是這種類型的東西,如果它只是意圖邁向未來,併爲此否定現在,那麼它所重現的過去,也終究是已經結束、消逝的事物。

因此,還沒有從自己身上失去的事物,並不會出現在這裏。

不知道該怎麼說。

「就說沒有那麼高尚了。」

他決定問問看。

全身想必都很痛,但貝爾托特還是抬起頭,看到了現實。

張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接着──

「畢竟面對的是創造世界這種胡扯到不行的東西嘛,和具有宗教性和哲學性的妄想非常合拍。不過,妄想就是妄想,這一點無庸置疑。」

「也沒什麼……」

「……你還在堅持那種主張啊?」

也沒有公寓。

緹亞忒露出淡淡一笑,同時又說:

「之前的肥皂泡泡結界也都不見了。他會不會是因爲別的事情而躲在其他地方?」

「離開這裏吧。我不管你有沒有資格,既然清楚自己是被救的一方,那就趕緊讓自己被救出去。」

他遲遲說不出下文,毛皮下滲出汗水。

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着另一件事。

貝爾托特拍打自己的臉,喃喃說着。

「啊……咦,啊……唔……?」

「這……」

「英雄小姑娘……救了我一命啊……」

「……我……」

父親頓時語塞。

如同從手中滑落、不會再回來的沙粒,是那些事物的幻影。

沒有城市。

貝爾托特垂下頭。

「──少了一個人呢。」

沒有半聲悲鳴,連痛苦掙扎的樣子也看不到,兩個白色物體便融解消逝。回神之際,那間公寓住宅也不復存在。

「走了。」

潘麗寶語調輕鬆地隨口說完,將劍舉起來,朝對方接近的同時展開凌厲的攻勢。最先的突刺把白色人型物體的頭蓋骨(相當於那個部位)擊碎,收劍時順勢往另一個的軀幹橫掃過去。

貝爾托特。他察覺到這是代表自我的名字。明明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那是他失去家人後自甘墮落,變成八卦記者在小巷子裏徘徊之後開始使用的名字。

「回去吧。」

他如此宣佈。

「沒關係嗎?」

費奧多爾看起來沒有多意外,而是用「慎重起見還是姑且確認一下」的表情問道。

「去外面的話,你什麼也拿不回來喔?」

「就算待在裏面也拿不回任何東西,只是再次認清已經完結的故事真的完結了而已。相比之下,狼狽也好,短暫也罷,我決定還是回去見證這個故事的後日談──」

他沒有感覺到氣息,只是隱隱有些預感。

於是回頭一看。

只見稍遠的距離外,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她有一頭披肩的澄淨藍髮。

可能是因爲距離較遠,又或許是因爲逆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知道那是假的。那個白色人型物體只是從威廉•克梅修的記憶一隅翻出某人的樣貌,然後僞裝成對方而已。

「那個女孩子是……」

少女的嘴脣動了。

──不……要……走。

「嗯?」

一道聲音傳來。

抑揚頓挫和發音都很生澀。

──你走了,我會生氣。

「你是……」

她的嘴脣微微一動。

覺得很開心。

「如果只有從記憶中喚起的強度,那也沒什麼用處。還是按照和以前一樣的距離和時機來進攻的話,即使我沒反擊的打算,身體也會自動作出應對。」

接着,她的身形融入風中消失不見。

「簡單來說,就是你想要我吧?〈最後之獸〉。」

然而,當威廉準備前往某處之際,抓住他的衣袖、在被甩開前都不肯放手的,只有這個少女樣貌的原主……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已經消失了嗎?」

「呿。」

──你就……答應……我……這一點……要求嘛。

「──你這樣講,不就代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嗎?」

曾有人爲他等候。

他不理會在一旁說着什麼的費奧多爾。

擁有十七種樣貌的獸羣所刻劃下的,起始與終焉的時間洪流。

「噢噢────!」

他發牢騷似的這麼說完,暗自嘲弄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他現在又不是在鍛鍊這傢伙,那也不是鍛鍊得起來的對象。無論教學還是指導都沒有意義。

有哪裏不太對勁。

然後睜開。

他怔怔地喊了一聲。

地面迸裂開來。

「在四處奔波的人生中,聽過各種不同的主張……但認真要把我留住的,也只有她而已啊……」

相較於其他假人,那個少女有些異樣。

「那麼,就叫阿威吧。」

──你走……了我會……生氣。

少女的身體停下動作。

然而,如今已經辦不到了。

視野寬闊,右眼很熱。當那隻眼睛重現光明後,他相信瞳孔一定蓄滿了金色光輝。寄宿在體內的〈最初之獸〉的意志,被費奧多爾奪去的半身,已經回來了。

走了一會兒後,他感到自己似乎穿過了某種薄壁。

「等一下,我又不是那位二等咒器技官,而且特地用全名加職稱來叫人,未免太過冗長了。」

沒有回應。

稍遠處,可蓉正伸直手臂指着他。

「是威廉耶!威廉出現啦!」

一般來說,打到人體或相似的東西時,手心會感受到各種豐富的觸感。例如肉和骨骼的硬度不同,還有各內臟的配置和彈性差異等,這些因素都會產生許多種觸感。習慣後,似乎就能從觸感的細微差異得知內臟的受損情況。

回了一句玩笑話後,威廉再次轉身面對少女。

「你覺得吸收了我,就能填補自身的空缺吧?你覺得自己也能得到那種爲了追尋某種事物而創造世界的感情吧?」

一方,是借用他人力量捏造未來的獸。

沒有該邁向的未來的〈獸〉,渴求着一心期盼絕不可能抵達的未來的〈獸〉。出自本能地判斷必須要有對方,自己纔是完整的。

宛如炮彈般的速度。必須將魔力催發到極限作爲前提,肉身才能展現出這般攻擊軌跡。原本有二十步左右的距離,僅用兩步就拉近了。

「不靠自己來完成,而是借用他人的力量創造世界。我體內的這個傢伙,和你是相同又完全相反的存在啊。」

〈最後之獸〉恐怕沒有實體,而是孕育可能性的空間本身。但是,宛如楔子一般的東西會作爲物質存在於世,藉此固定住這個可能性不使其消散,並定義空間的位置。

剛纔那是在對誰道謝,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無從知曉。

他邁步出去。

劍──那把與瑟尼歐里斯很像的贗品被揮了起來。

「縮到這麼短也是頭一遭啊。」

他還想以威廉•克梅修的身分,跟費奧多爾說幾句話。

之後便看到破碎的黑水晶碎片散落一地,而非那種白色人型物體。

一眨眼的工夫後,少女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不要走。

他打了跟珂朵莉長着同一張臉的東西,卻沒有一絲猶豫。一想到珍貴的回憶被如此糟蹋,他的拳頭甚至帶着怒火。

破壞這個物質會暫時減弱吸收其他人的力量。移動這個物質也可以將一連串現象的發生地點整個移動到別處。只要扔到地表上,想必今後就不會再危害到懸浮大陸羣。儘管楔子並非本體,但依然是重要部位,方便起見就當作本體來看待似乎也沒問題。

原本滿溢全身的力量一點一滴地消散而去。手指一鬆,劍也掉了下去。最後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頹然倒地。

──不要……走。

他感到懷念。

潘麗寶和菈恩託露可循着可蓉指的方向認出他的身影。娜芙德把呵欠忍回去,而緹亞忒則是一臉「我就說吧」的表情,撇頭看向別處。

楔子落在威廉•克梅修破壞掉的追憶之中,後來由護翼軍帶回去,送至奧爾蘭多商會旗下離島的研究設施。

「怎麼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同時也有一股落寞的情緒輕輕刺激着淚腺深處。於是──

6• 關乎現今的賭局

他可以從眼瞳的灼熱感受到,〈最初之獸〉對眼前有着少女樣貌的某種存在,抱有像是憤怒又像是膽怯的複雜衝動。

在那當下,有一種視野一舉變得開闊的感覺。

他的重心稍微下沉。沿着像是鑽過劍氣風暴的軌道,身體沒有任何扭動,直接用掌底從正面打出去。

正因如此,爲了留下威廉•克梅修,它便選擇使用這名少女的樣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這名藍髮少女的樣貌。

他不理會在一旁挖苦的費奧多爾。

當〈最初之獸〉的碎片和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記憶回到自己體內,理應會像現在這樣。一旦壞掉的東西修復了,理所當然地,因爲壞掉而保有的形態便不復存在。

「……嗨。」

她再度說了這句話,並揮劍突進過來。

格外宏亮的叫聲冷不防地鑽進耳朵深處,瞬間將原本感傷的氛圍破壞得一乾二淨。

──不要走。

他實在沒辦法說那傢伙並不是壞人,也不覺得跟他相處得很融洽。不過,至少那傢伙滿有意思的。即使想法和願望的規模都遠遠超出自身器量,依然不肯完全放棄,用盡各種方法去達成。硬要說的話,雖然那傢伙沒有信用也不可信任,但還是能寄予期待。

違逆常規的稀客──費奧多爾的意識也消失了。

明明天空的顏色和地面的質感等一切事物都沒有改變。然後──

此外,不太對勁的地方還有一處。

──謝……謝……

曾有人爲他送行。

他閉上雙眼。

「欸,費奧多爾。」

那是彷彿挖到黏土一般,一致、平坦且乏味的觸感。

威廉嘆了一口氣……纔怪,他根本沒時間嘆氣,只是抱着那樣的心情微微傾斜重心。少女就這樣順着突進的態勢,揮出手中的劍。威廉鑽入她的臂彎內側,掌心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原本只相當於在濁流裏扔小石子的抵抗動作,卻讓力量流動發生致命的變化。

「我說啊。」

時間差不多耗盡了吧。

──不……要……走。

「真受歡迎呢。」

這絕對不可能是重現出威廉記憶中的某人形象。那些話語,並不是她可能會說的話,而是實際說過的話。而且是存在於對話中,有前後脈絡的話語。

「你覺得自己……最後也能變成愛爾那樣是吧……?」

「雖然不知道這是想幹麼,但把這傢伙重現出來是錯的。我是還沒去妖精倉庫的威廉•克梅修,和這傢伙之間的回憶並不是屬於我的啊。」

這些話不斷重複,彷彿是壞掉的記音晶石。

他用模棱兩可的笑容壓抑住所有情感,輕輕舉起一隻手回應少女們。

「原來是這樣嗎?」

也曾有人走在他之前,或是短暫陪伴在他身邊,抑或在後方追趕着他。

(又得甩開這傢伙啊。)

出現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最後之獸〉,是從具備黑水晶外觀的〈第十一獸〉殘骸中誕生的。可能是因爲這樣,〈最後之獸〉的楔子,或者說本體也是相同的樣貌。

有着少女樣貌的某種存在舉起劍。那把劍和瑟尼歐里斯很像,大概也只是按照記憶仿造出來的贗品。

一方,是借用他人力量僞造過去的獸。

威廉不理會費奧多爾,逕自撓了撓頭。

這次的情況與〈第十一獸〉的戰役不同。與〈最後之獸〉的接觸在沒有向一般市民公開的情況下默默地開始,然後又默默地結束了。

因此,沒有讚頌的聲音,也沒有舉辦慶典。

有些士兵似乎對此感到不滿。賭上性命奮戰,而在成功生還後,卻只得到自己人的誇讚。會覺得沒有成就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這一點上,妖精兵們──先不論這算不算好事──已經習慣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守護世界。不如說,這本來就是她們的立場,被捧成英雄才是不正常的。

「歡迎回來。」

妮戈蘭笑着迎接她們。

不需要跑回妖精倉庫,在這裏就能聽到她的慰勞話語。對她們而言,光是如此就是非常足夠的褒獎了。

「解決了當前的一個問題,首先爲這次的勝利獻上祝福。」

修弗切羽將軍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

「可以的話,我也想與諸位一同舉杯慶祝,但情況並不允許。我們此刻依然被困在滅亡的危局中。」

實際上,他說得非常有道理,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迫近懸浮大陸羣的最大危機依舊存在,剩下的時間不到兩年。

比較現實的對策只有歐黛與帝國提倡的「適當地破壞大陸羣,讓二號懸浮島的結界出現破口」這個作戰。

其他對策都需要足夠的時間。全是些「至少再給五年的時間」,必須推翻狀況的前提。

「事情就是這樣。」

艾瑟雅的回報與推測相同,或者應該說與計畫完全一致。

「他們好像願意再等一段時間。」

「爲什麼要讓他們等?拒絕了『選空計畫』,你有其他方法嗎?」

「──這件事先擺一邊,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說完,艾瑟雅一口氣喝光酒杯。雖然是隻有一口的小杯子,對她來說已經很多了。接着,得到一些說話的力氣後──

7• 繼承未來的孩子

艾瑟雅嘀咕了一句,看來她對於納克斯的去向和毒藥來源不是很感興趣。這同樣在他的預料之內。

他偏過頭。

『棉花~一起玩吧,一起玩吧。』

「……拜託了。連我的分一起,在這裏多活一陣子吧。」

莉艾兒當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這樣會惹出什麼麻煩,之後要怎麼彌補過錯,她腦中完全沒有一絲一毫這方面的想法。

「呃,我不太懂這個道理耶。不管是技官還是費奧多爾,這方面的思考迴路,或者說腦袋的運轉方式還真有點奇怪。」

「唔~!」

明明該感到開心的,卻不知爲何有些恐怖。

她依然抓着少女的指尖拉了拉。

「我怎樣都無所謂!」

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然後哭累了──

「是嗎?」

「歐黛死掉了。」

莉艾兒感覺自己接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唔。」

這個通知絕對不在他的預料之外。

而這個少女呆愣愣地看着莉艾兒。

「不要!」

『真是的。原來你們兩個都在這裏啊?』

「我同意。他現在似乎又澈底消失了。」

艾瑟雅猛然站起來時,差點從椅子上摔倒。威廉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並且伸手扶住了她。

很痛。

「技官!」

而少女……眼眸微微垂下。這是拒絕的意思。少女不能跟莉艾兒一起走,因爲她已經是一具空殼,什麼都不剩了。她是無法想起任何事情的某種東西的回憶,不過是虛無本身罷了。

「服用相當罕見的毒藥自殺了。明明被關在牢裏,不曉得是從哪裏弄到手的。」

然後拉了拉。

「按現狀是沒辦法的,不夠撐下去。現在本來就是奈芙蓮一個人支撐着全部,極限還是一樣會到來。能做的就是讓她卸下重擔……不對,連這件事都沒辦法吧。若只是稍微幫她改變一下支撐方式……」

莉艾兒露出怔怔的表情,理解這一點後……

亡骸本身紋絲不動,但有某種半透明的物體被拉了出來。那物體的外觀是一絲不掛的藍髮少女。

然後拚盡全力──儘管小孩子的力氣也沒有多大──要把少女拉走。

在這個情況下──莉艾兒重新握住少女的手指。

「我說啊……」

一旁,有個在夢中見過的東西倒在那裏。

橙發的成年妖精跟在她後面。

「唔……?」

威廉把手放在艾瑟雅的頭上。

「唔……」

那兩人的姿勢微微傾斜,不知怎地直接淡化消失了。

不論再怎麼跑,周遭景色依然未變,她想不到可以停在哪裏,就這樣永無止境地跑了下去。

──是嗎?

莉艾兒心想,這應該是在作夢吧?

沒有人期望這種事發生。沒有人會覺得幸福。因此──

這時她才察覺到。

她揮動手臂,把她們甩開。

莉艾兒哭了。

「唔~唔~!」

『晚餐前要回來喔,聽到了嗎?』

「一定是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吧。事到如今還能爲歐黛做到這個地步的人,也只有他了。」

「那女人是看到我才靈機一動的。既然如此,我自己怎麼可能渾然不覺?」

突然間就生氣了。

即使目睹死得如此悽慘的亡者,莉艾兒臉上也沒有浮現一絲嫌惡或恐懼。不過,寄宿在她眼中的也不單純是好奇的光芒。

她這麼說道。

腳下是一片岩肌,周圍飄蕩着朦朦朧朧的不明物體。除了莉艾兒以外,這裏的所有事物感覺都很詭異。

要少女跟她一起走。

「你小心一點啊。」

將她帶出這裏,即代表靈魂與肉體接受這個虛無。幾乎可以說是把莉艾兒自己交出去當作用過即棄的容器。

這是前世的侵蝕,當然她對此一無所悉。不過,她的本能察覺到這是極度危險,並且無法挽回的事情。要是現在不離開,侵蝕就會更加嚴重。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這是與〈最後之獸〉的交戰快要結束時所發生的事。

「我真的怎樣都無所謂!我過去一直覺得只要繼續戰鬥,要不了多久就會消亡!爲了保護誰而死在戰場上正合我意!但是,爲什麼是那些好孩子一個個死亡,只有我這種人活下來──」

──你自己回去。

不發一語,兩眼無神。儘管如此,莉艾兒覺得她應該在傳達些什麼。別說小孩子的詞彙量沒辦法形容出來,她連自己有這樣的感覺都渾然未察。

「不~要!」

少女的幻象反覆如此拒絕着。

與莉艾兒年紀相仿的紅髮妖精奔了過來。

她想了一下。

威廉站起身,披上了外套。

她只是無法容忍。

「唔。」

那是少女的亡骸。被擊碎,被砍飛,被貫穿,被磨削,被凌虐得不成原形。

因爲她偶爾作的夢和眼前的景象很相似。

啪鏘。

她抓住亡骸的手指。

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然後累得跌倒了。

久違的兩人。久違的嗓音。

這次不止是指尖,她牢牢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回去吧。這裏很危險。

「你太狡猾了啦……」

她叫道。

「這樣啊。」

隨着混着嗚咽的聲音,艾瑟雅輕輕點了點頭。

她這麼跟他確認。

艾瑟雅大概也對他的反應同樣不感到意外,她抬起頭直言:

在莉艾兒體內,有什麼東西粉碎消失了。

「幫我準備飛空艇。能最快到五號島的。」

『棉花~』

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於是莉艾兒跑走了。

他稍微想了想,尋思措詞來說服她。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既然歐黛自殺了,那問題就在於她的目的和成果了。有什麼辦法嗎?」

「你的這種不甘心,我也有點了解。所以,正因爲你非常清楚這一點,我才能夠拜託你啊。」

「你發現了吧,還有那個方法。」

空殼沒什麼。她自己也還很小,不懂事,什麼都做不到,追不上蘋果、菈琪旭和費奧多爾,簡單來說,她就像空殼一樣。

但是,就因爲這樣,她才覺得自己不能停下腳步。

她要見識新的事物,前往不曾去過的地方,從現在開始慢慢累積。

如果見不到想見的人,那就下次再去見對方。

即使無法察覺到那是重逢。

即使無法恢復曾經一起創造的回憶。

只要再重複一次最初的相遇就可以了。

只要再創造出新的回憶就可以了。

莉艾兒用亂成一團的腦袋拚命地思考這些事情。想着想着,最後把這些心情全部匯聚起來──

「唔!」

道出有力的一句話。

啪鏘、啪鏘。

隨着和緩的聲響,莉艾兒體內又有什麼東西在剝落。

重要的人們。

想念的人們。

正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消逝。

儘管如此,莉艾兒還是沒有放開少女的手腕──

──睜開眼睛。

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半晌。

白色的天花板,到處都有灰色污漬,感覺會有妖怪藏在裏面。

身高很高的人用指尖輕戳一下另一人的鼻子。

「不要學。我都快擔心死了,而且還被軍方臭罵了一頓。」

沒多久就看膩了,於是她坐起身,視野轉動一圈,看清楚房裏的模樣。柱子是褐色的,牆壁是黃色的,紅綠相間的地板看起來很柔軟。耳邊傳來劈里啪啦的聲響,一看過去便發現是壁爐的火在燃燒。

在這裏醒來之前,自己究竟在哪裏、做了些什麼。她完全沒有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大概是睡糊塗了吧。希望不是什麼後遺症。」

另一個人──感覺非常高的人走進房間,往莉艾兒靠近。

她終於發現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

「初次見面就猛撲上去,一定把人家嚇到了吧?」

莉艾兒忍不住想要哭出來。

莉艾兒呆愣愣的,沒有仔細聽對方說話。

這個身高很高的人探頭端詳莉艾兒的臉。

「是那個嗎?在姊姊們認真戰鬥的時候悄悄跑進去,然後在裏面沉沉地睡午覺吧?真厲害耶~我完全學不來。」

「會不會是突然把她從緹亞忒她們身邊帶走,所以感到張皇失措?莉艾兒,你睡了一個星期左右了喔?」

對幼童而言,過去的記憶相當短暫,但正因如此,那纔會是她們與這個世界相連──能讓自己放心待在這世上──的一種救命繩。要是沒有那些記憶,心頭就會湧現無以排解的不安。

「早安,莉艾兒,初次見面,我是優蒂亞。既然我們髮色相近,我特別允許你喊我姊姊唷。那麼,歡迎你來到妖精倉庫。」

但她緊緊地盯着自己的小手,然後用力握起。

「……唔……?」

「不,完全沒有唷。看這傢伙就這樣呆呆的。」

年幼的莉艾兒沒辦法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知道她們對自己此刻在這裏醒來一事感到很驚訝。

一個藍髮的人指着她說了些什麼。

沒聽過的嗓音這麼叫道,把她嚇了一跳。

那個藍髮人飛奔似的靠了過來。

藍髮人笑着抱起莉艾兒。

這裏是什麼地方?

聽完她說的這些話,莉艾兒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唔!」

「哎呀,真是的,突然做些什麼啊?」

「……哎呀,真的呢。」

「哦?雖然不太清楚,但好像鼓起了幹勁啊!」

「我說阿爾蜜塔,快去叫妮戈蘭過來!貪睡鬼終於醒過來啦!」

她把手放在莉艾兒睡覺的搖籃上,嘻嘻笑說:

「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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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正在閱讀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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