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801 字

六號懸浮島,貴翼帝國的某個城鎮──
從塔頂往下看的街景顯得十分寧靜。
無論是往來的人潮,或他們手上的行李都一如往常。帶着疲憊或爽朗表情返家的翅膀們、冉冉上升的晚餐炊煙,以及從某個家庭傳來的孩童嘻笑聲。
「該不會消息還沒傳到民間吧?」
一名有着紅色翅膀的騎士如此低喃。
「應該傳到了吧。」
另一名穿着軍服背對騎士的貓頭鷹,僅將頭轉到後方說道。
「假設有一百人收到通知,其中八十人看過通知,六十人看得懂通知的內容,四十人真正理解其意義,二十人察覺自己該做些什麼,十人打算採取行動,然後選擇不行動的九十人,就會壓制『企圖擾亂和平』的那十人。」
「……所以纔沒有人採取行動嗎?我是不希望真的有那麼多笨蛋……」
「這沒什麼好哀嘆的。這可以說遠比有人自認聰明而做出愚蠢的行爲要好得多。」
「呃……是這樣嗎……」
騎士搔了一下像玉米鬚般的金黃色頭髮。
「算了,反正我是笨蛋,所以會聽其他聰明人的話。修弗切羽將軍,請對我下令吧。只要是爲了那傢伙,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你的提議,然後毫不客氣地使喚你吧。大家將會開始畏懼你的名字,而這對帝國人民來說也會是劑不錯的麻醉藥呢──英雄貝諾•賈銘。」
「英雄啊。說真的,我既不是那種性格,也不是那塊料呢。」
騎士苦笑着回答。
十一號懸浮島,科裏拿第爾契市──
一陣風將沒黏好的海報從牆上吹走。那張紙在空中旋轉飛舞着穿越馬路,最後落在石板路上。
一位女性用毛茸茸的手撿起那張海報。
那是至天思想的宣傳海報──他們的教義認爲這個懸浮大陸羣(Regulu Ere)的存在方式是錯的,應該讓一切迴歸更加高遠的至天,方爲正途。
「啊……原來如此。雖然實際上很長壽的你,不太適合說這種話。」
「妳們已經夠努力了吧。沒有人會怪妳們。雖然我已經幫忙了很多次,但其實我並不希望妳們繼續勉強自己。那傢伙一定也──」
「草堂之風依然安穩?」
她抬起頭看向立在廣場中央的全新青銅像。
女子打斷男子的話,露出柔弱的微笑。
在遠離人煙的森林裏,有一座石造的老舊祠堂。
「正因爲重要,纔不該用步幅測量。無論身軀大小,或是否乘風前進,吾等全都與暴風同行。」
「無論何人,都無法於此刻感受明日之風。即使想乘風窺探,無論何者,眼中都只能看見現在的天空。」
「有勞了。」
同樣身穿軍服的爬蟲族(Reptrace)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一名長着貓耳,但沒有其他明顯特徵的女子,像在回應他般輕輕揮動長着毛皮的手。
「知冬者衆,備冬者寡。正因有人積茅囤薪,方能靜待春日來臨。」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替我向緹亞忒問好。」
「縱使暴風中難留足跡,依然能見同道者之肩章。」
尤其是在局勢動盪不安的時候,他們高聲歌頌末日。
「狀況怎麼樣?」
「的確。只是這樣確實幫了大忙,讓我的工作輕鬆不少。啊,要再來一杯茶嗎?」
爬蟲族說完後,吐舌哼了一聲。
不知位於何處的小懸浮島──
「……我姑且勸妳一下。乾脆放棄也是其中一個選項喔。」
至天思想只是個名目。那根本不是什麼宗教、思想或信條,真的就只是先放棄再說而已,所以無論哪個時代或城市都一定有人接受。
儘管覺得難以啓齒,男子仍努力以開朗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會盡力而爲。我在黑市有些管道,能取得從軍隊和都市流出的物資。但世間的狀況只會越來越不穩定。別對我抱太大的期待。」
「的確。你的忠告,我姑且聽見了。」
女子點頭回答後,望向遙遠的天空。
狼徵族(Lycanthropos)的女性呻吟似的說道,她用力握緊海報,彷彿隨時會流下悔恨的淚水。
「壽命之長短,與風中沙塵無異。從器皿吹落大地的沙塵,每次的數量皆無區別。吾等存在於此,風亦僅存於這一瞬之間。」
兩人一同喝了口茶。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抱着這樣的想法上前線,不覺得辛苦嗎?對軍人來說,預測下一步通常是件重要的事情吧?」
「對人生經驗豐富的長命種來說,無法想像未來發生自己毫不瞭解的事情。對短命種來說,想像明天之後的未來毫無意義。至於其他種族,則是同時因爲這兩種理由而無法思考未來。我們實在不適合思考看不見的未來呢。」
「此乃無趣之文字遊戲。」
男子放棄似的笑道,然後聳了聳肩。
「還不至於那樣,只是相對沒那麼驚慌失措而已。畢竟五年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即使聽說懸浮大陸羣即將墜落,依然能以同樣的心態面對。」
女子點頭──然後仰望後方。
「嗯,勉強拿到了。我用同樣的管道送出去了,價格的部分也麻煩照舊囉。」
「好的。如果有見到面,我會幫忙轉達。」
「……唉,我想也是。」
一個無徵種的少女拿着一把劍,做出仰望天空的姿勢,不過銅像當然不會動,只是佇立在那裏。
「我知道。」
男子笑着說完後,表情突然變得陰沉。
「辛苦了。我都聽說了,你那邊的狀況好像也很不妙。」
「雖然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但我這邊還算好的,畢竟附近居民幾乎都曾見過〈獸〉。大家都曾想像過世界末日,如今已經不會再認爲那隻存在於想像當中。」
「接下來會越來越難取得藥。畢竟供給量原本就少,世界又變成這個樣子。軍方和都市都用緊急狀況的名義開始大肆收購。現在已經無法透過正常管道取得,非法管道不僅價格很貴,還只能買到劣質品。」
「明明……那些人仍在爲了守護我們而戰……」
男子也跟着看向相同的方向。
「……的確,也許是這樣呢。」
晴朗的藍天萬里無雲──但天空毫無回應,只是靜靜承受兩人的視線。
許多都市從以前就將這種思想視爲禁忌並加以禁止。這座科裏拿第爾契市也不例外。然而即使如此,目前別說將其根除了,連抑制都有困難。無論何時,都會有想要「捨棄一切讓自己變輕鬆」的人存在。不需要壓抑這種想法,捨棄纔是正確的,這種豁出去的態度就是至天思想的全貌。
留着邋遢鬍鬚的鷹翼族(Falcon)男子,微微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不過外觀只是僞裝,這裏實際上是違法諜報組織「艾爾畢斯殘光」的據點之一。他們將本來是艾爾畢斯市商人的隱藏倉庫佔爲己有後,再加以改裝。「艾爾畢斯殘光」的成員們從懸浮大陸羣各處收集的情報,都被悄悄地彙集到此處。
被甲族從茶壺裏倒出藥草茶。爬蟲族用指尖抓起茶杯──對體型高大的他來說,茶杯就像玩具一樣小──津津有味地把茶喝完。
「……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而情報以外的事物也同樣如此。
直挺挺地站在被甲族背後的狗頭祕書官,毛皮底下冒出冷汗。這兩個人真的不是在各說各話嗎?
「怎麼說?」
「託你的福,還算順利。這次也有拿到藥嗎?」
「雖然有些人單純只是無法承受不安……但又不是所有人都被壓垮了。我很清楚,不過……」
「不過,一定就快結束了。我想再努力一下。」
一名身穿軍服的被甲族(Armalo)以缺乏緊張感的聲音如此說道。
三十八號懸浮島,萊耶爾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