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6萬 字

1. 所尋之人在何方
被創造出來的鴿子再次飛上天空。
「這可是機密啊,絕對不能說出去喔。」席莉爾嘀咕着。
艾德蘭朵臉色蒼白地垂頭坐在長椅上。
黎拉坐在她旁邊撓着頭,不知怎麼開口。
艾德蘭朵的手指不停卷着自己的金髮。那應該是她失去冷靜時的習慣,但老實說,看着這樣的她反而令人坐立難安。
「那個啊。」
黎拉帶着幾分猶豫開口。
「爲什麼你要露出那麼絕望的表情啊?你早就知道你那個約書亞叔叔在打什麼壞主意了吧?如果你和愛瑪有很深的交情就算了,但你們根本沒交集吧?」
艾德蘭朵緩緩看向她,稍微動了動嘴脣想說什麼,又停頓了一下才說道:
「你倒是很冷靜呢。你和那個愛瑪不是朋友嗎?」
「我呢,是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如果着急就能救回她的話,要我多驚慌都可以,但事實上不是這樣。冷靜下來更有機會獲勝,就只是這樣而已。再說——」
再說,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想要守護的對象,在自己觸及不到的地方遇到危機,對方能否得救還不知道,只能在焦急中等待結果,然後接受結果。
她已經有過幾次這樣的經驗。
每逢這種時候,那傢伙就會——
(——那傢伙又不在這裏,想了也白想。)
她搖了搖頭,甩掉雜念。
「剛纔你提到她是極位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適任候選人。」
「……是啊。」
「席莉爾。」
什麼虛張聲勢,這種話好意思自己說喔?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席莉爾的指尖指向開始染紅的海。
(…………姐、姐…………)
經艾德蘭朵這麼一說,黎拉也覺得有這個可能。
黎拉抬頭看天空——太陽已經西斜,夜幕即將降臨。
「總之,放着就會自動好起來的。別管這個了。」
其中可能會有一些比較性急的冒險者提前到場,但她們現在也沒有時間去找出這些人進行交涉。
母親爲了照顧父親,最後自己也病倒了。
她聽到開門的聲音。
席莉爾的聲音略顯苦澀。
那隻蘊含溫暖的手消失在某處。
「——勇者大人。」
「意思是?」
黎拉稍作思忖。
艾德蘭朵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如果時間多一點的話,這就是好主意了。」
「我還是不懂耶。如果成功啓動潔爾梅菲奧的話,那當然是一大壯舉,但這把劍又不能當作自己的東西來使用,一個人沒必要冒着龐大的風險暗中追求這種玩意兒吧?」
愛瑪覺得自己一定沒救了,她會跟父母一樣全身都被侵蝕成翠銀色死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於是她擔心起姐姐。她的姐姐不同於外表,是個很需要陪伴的人,不知道她獨自留在家裏會有什麼感覺。可以的話,至少家裏能養些貓讓生活熱鬧一點。愛瑪一直想着這些事情。
「那把劍似乎在許多地方來來去去,但大約十年前起,便一直由我叔叔——約書亞·埃斯特利德私下收藏着,我也是最近才查到這件事的,至於具體藏在哪裏就不知道了。」
(翠銀色——)
「等一下,你那是!」
看着逐漸變暗的天空,不安的心情油然而生。
這件事黎拉也曾聽說。
「那麼,僱用冒險者如何?這個國家不可能沒有冒險者吧?」
咦?這是什麼意思?
黎拉覺得自己發出了很沒出息的聲音。
「……還沒收到何時會抵達的消息,可能下星期纔會來吧。」
「有人買下了我,而且是用非常龐大的金額喔。有這些錢的話,就付得起住院費和藥費了。雖然爸媽都不行了,但你至少一定要活下來。」
接着愛瑪也染上了病。
「那又如何?贊光教會已經不把潔爾梅菲奧視爲戰力,認爲永遠不會出現新的使用者,於是放棄了。那把劍被密封在神殿的最深處,大概都蒙上一層灰了。」
「我不曉得埃斯特利德的私兵有哪些是叔叔的人。我個人的心腹不多,而且現在都四散在各地,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集結起來。」
撇開這件事不談,她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最一開始倒下的是父親,不斷受到病痛折磨。
對方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你爲什麼一副沒事的模樣啊!難道是用髒手揉了眼睛嗎!」
「再見了,愛瑪。」
「根據你剛纔說的,那位約書亞先生在尋找潔爾梅菲奧的下一任適任者,然後找到的人選就是愛瑪,沒錯吧?」
「但目前離那段時期還有一點早,是吧?」
「這樣啊。」
「那是假的。真的劍在五十年前左右被搬出來,漂洋過海來到了這裏。」
「可以是可以,但這麼做應該沒什麼意義。目前還在淨化的過程中,各種功能都是癱瘓狀態。」
黎拉從地上拉回視線,看到席莉爾時,她大喫一驚。
世界彷彿搖籃一般搖晃着。
「真是搞不懂啊。」
「雖然詳情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一件事。愛瑪小姐就在那邊的中心地區附近。」
以瑟尼歐里斯爲例,歷史上已知使用者共有七人。由於資料不夠充足,還不清楚實際情況,但每個能使用這把劍的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曾經有風聲傳出可能需要有喪失故鄉或戰友的經驗,但經過幾次實驗——詳情並未記載於史書上——之後,只知道起碼光憑這些並沒有辦法滿足條件。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把劍吧?」
至於潔爾梅菲奧——
她受過訓練,有必要的話,她在熟人遇到危機時也能保持平常心,這一點她剛剛纔跟艾德蘭朵吹噓過。然而,她的內心無法保持平靜,不斷泛起一圈圈漣漪。
「它睡得很迷糊,應該認不出你了。」
「馬上就是大海蛇發動羣起襲擊的季節了。爲了迎戰,每個組織都在向外求援,實力高強的冒險者也會暫時變多。」
這一切都是人們恐懼、憧憬夜晚所產生的幻想,沒有什麼根據。但即便如此,或者說正因爲是幻想,人們才無法忘記。
她無法出聲制止。
「你不用擔心我,我還是有足夠的底氣在孩子們面前虛張聲勢的。」
那個疾病——後來被稱爲翠銀斑病——會給全身帶來極大的痛楚。雖然這種病本身的致死率就很高,但在翠銀斑病停止蔓延後又會併發其他疾病,導致有更多患者是在體力不支的情況下死亡。因此,即使至今仍未找到治療翠銀斑病的方法,人們也會先把患者送到施寮院。
(等一下……姐姐……)
「你叔叔那邊不可能什麼都沒有準備吧?以防萬一我先跟你確認一下,現在能從你的工房取回瑟尼歐里斯嗎?」
「我不太確定這究竟算不算是找到了……實在不好說。雖然沒有發現,但查到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方。」
若是內心動搖,就會加劇體內詛咒的勢頭。她感到有些頭暈,便重複做着深呼吸——冷靜,現在必須冷靜下來。
(——真是糟糕。)
也許是受到藥性影響,她連對方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席莉爾需要一點時間來尋找愛瑪的所在之處。換句話說,她們還有一點備戰的時間。
「嗯。」
又有什麼東西揪住了黎拉的胸口,但在想明白之前,還有其他必須先思考的事情。
「因爲我也不懂。這一定不是我們能理解的事情。」
氣息從牀邊消失,不知所蹤——
相傳在露希爾之後試圖與潔爾梅菲奧傳遞意志的人,毫無例外都變質了。他們的膚色改變,輪廓和骨骼融解,肌肉和內臟同化,最後變成某種翠銀色的圓胖物體。
「我當然知道。每一把古聖劍都難以捉摸,能被選爲使用者的人——能夠契合的人非常有限。」
「再見。」
「我們家也藉着這次修復瑟尼歐里斯的人情,要求教會派幾位準勇者過來……」
沒錯,到這部分爲止是還算知名的事情。並且,包含黎拉這樣的勇者在內,富有古聖劍相關知識的工作者自然也知道這後面的事情。
一道氣息進入病房,停在她的病牀旁邊。
席莉爾的雙眼流下了紅色的東西。
「那邊有個很不得了的東西。僅僅是視覺靠過去,咒跡構成的物體就幾乎被消滅——不過我的圖式可沒有那麼脆弱。」
「你答得很含糊喔。」
「歷史上已知使用者只有一名,那就是第二代正規勇者露希爾·薩克索伊德。除了她之外,歷史上沒有第二個能正確啓動潔爾梅菲奧的人,甚至嘗試啓動這把劍的人全都被它吞噬了。」
即使視野朦朧難辨、聲音模糊不清,她還是能確切地感受到觸及肌膚的暖意。
「……什麼?」
經她這麼一說,黎拉也覺得似乎聽聞過這件事。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順便用袖子擦掉流到臉頰上的血跡。
「有沒有其他可以成爲戰力的人?像是你的手下之類的。」
2. 古聖劍的祭品
所以沒什麼特別的。夜晚就是夜晚,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只不過從以前開始,人們就不斷在太陽消失的那段時間發現特別的意義,例如野獸出沒的時間、魔性的時間,抑或是死者的時間。
不過,這確實令人震驚,她在猶豫是否該通知贊光教會。以立場而言,她不該保持沉默;但以個人而言,她認爲不管怎樣,工具就這樣放着長灰塵實在很可惜。
當時愛瑪因爲藥性而意識矇矓,視野一片模糊,她躺在施寮院的白色病牀上想着自己的家人。
再以莫烏爾涅爲例,歷史上已知使用者共有十五人,在古聖劍中條件最爲寬鬆,能使用這把劍的條件也幾乎明瞭。據說,只要是「上一任使用者打從心底信賴、能夠將意志與未來託付出去的對象」即可。不過,莫烏爾涅本身具有非常容易失控的特性,因此這把劍實際在臺面上有所發揮的紀錄很少。
「找到了嗎?」
畢竟古聖劍之所以爲古聖劍,在於連現代技術都無法重現的高性能。既然無法將其啓動來確認真僞,五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沒被發現遭人掉包也不奇怪。
「我可不是在沙坑玩耍的孩子。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和幻獸視覺相連,在幻獸被吞噬的時候受到了反作用力而已。」
然後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嗯,總之就試試看,失敗也沒差。」
†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不過,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從今以後,我會一直在遠方守護着你。」
「啊,唔……!」
隱隱發作的頭痛逼着愛瑪從夢中醒過來。
這裏——並不是有家人等着自己的那個家。因此,少女爲了確認現狀,不得不集中意識確認自己的記憶。
她記得……對了,她被綁架了。
然後從被監禁的地方又一次被綁走。
簡直就像童話裏的公主一樣。如果能這樣想心情或許還能輕鬆一點,但真要說的話,她覺得自己更像是盜賊們爭相搶奪的金塊。
(……那些穿黑色衣服的人……被殺了……)
在上一個被監禁的地點失去意識前,她看到了鮮血的紅色。由於住在海邊的緣故,她已經看慣魚的血液,但那明顯和魚的血液不同,而且是活人身上不該流出的血量。
強烈的作嘔感襲來,彷彿胃整個翻過來似的。
再來是——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不過她發覺自己想吐的原因不僅是記憶中的鮮血,還有這個瀰漫着異臭的場所。和腐臭不太一樣,那是一股強烈濃縮的壓倒性腥臭。
(唔……)
愛瑪下意識扭動身體,但失敗了。
她正坐在椅子上。
正確來說,是身體被固定成坐在椅子上的模樣。白色麻布做的拘束衣將她全身上下束縛住,這是用來捆住兇惡罪犯的道具。雖然她身上這件似乎不是專爲小孩子設計的,到處都不合身,但還是確實達到了拘束的效果,亦即她不管怎樣都動不了。
她想要大叫,卻發現這同樣做不到。她嘴裏被塞了毛巾之類的東西,聲音發不出來。
「喔,你醒了啊。」
——這個房間裏還有其他人。
「感覺怎麼樣?」
愛瑪放棄掙扎,循着聲音轉頭看過去——在全身自由幾乎都被奪走的情況下,頭部並沒有被固定住,她對此懷抱着類似感謝的心情。
一個男人站在那裏,看起來將近老年。
她們離目的地愈來愈近。那是一艘黑色的中型木製船。
與她並肩奔跑的艾德蘭朵傻眼地說道。
接着——異臭變得更加強烈。
(不對,無論是絕招還是什麼,光是能想辦法做到就疑點重重了吧?)
要是叫得出聲,愛瑪大概會叫到喉嚨破掉吧。不過,塞在嘴裏的異物不允許她發出聲音。所以她試圖作出掙扎,但也遭到拘束衣壓制了下來。
「這恐怕就是聖劍與古聖劍的決定性差異。古聖劍並不是完美的,倒不如說是未完成品。不止是把象徵心願的護符捆束起來,還要將懷抱特定願望的使用者包含進去,才能發揮出聖劍的力量。因此,古聖劍總是在試探、在尋找。它並不是尋找自己該委身的對象,而是尋找能夠成爲自己的一部分、作爲化身的使用者。」
「咦?」
愛瑪的身體微微震顫。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打顫。
黎拉知道這種現象。
這是魔力活化和地煉系體術的組合技,這兩種技能都得跨越人類極限才施展得出來。若是進一步將精妙的兩種技能結合在一起,便能發揮出這種幾乎無視重力的機動性——
(——這是……)
「沒事吧?」
愛瑪連尖叫都沒辦法,只能顫抖着看他接近。只不過,他並沒有做出她預期中的暴行,而是溫柔地取下幾個束縛着她的金屬零件。
大部分的宗教都會有一、兩套末日論。贊光教會壯大的過程中所併吞掉的小宗教則有這樣的說法:末日的使者是綠色的污泥。污泥就像海洋一般無限擴大,將所有事物吞噬殆盡,最後世界會變成一片汪洋。
「——每一把劍實質上只會預設一名使用者。」
風聲呼嘯。只見艾德蘭朵的手套——某種形狀像手套的東西——噴出了狂風。雖然這樣的出力還不足以讓她在空中自由飛翔,但據說可以想辦法大幅延長跳躍距離,並調整身體在空中的姿勢。
他的聲音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當然的。
「不予置評。」
「喔,我可沒有弄錯人,愛瑪·克納雷斯,我要找的人就是你。你是七年前受過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洗禮,身上殘留着濃厚的翠銀痕跡,但照樣活下來的少女。」
黎拉拋下愣在原地的艾德蘭朵,跳進了船艙內。突擊作戰的關鍵就是速度,必須在敵人有所察覺並整頓態勢之前,儘可能深入其中。
黎拉知道歸知道,但她當然是第一次見到實際的模樣。
她心中不知爲何湧起了安心與期待,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正在靠近該前往的地方、該抵達的地方。她當然沒有任何該出現的生理厭惡感,而這讓她感到害怕。
「我先走了。」
彷彿是在嚴格要求自己要保持沉着一樣。
「這個人數……」
少女道歉着,並在一塊甲板上蹬地高高躍起。類似爆炸的聲響與衝擊讓一點也不小的船體產生巨幅搖晃,鋪在甲板上的鐵板凹出一個大窟窿。
「而且對於謀求方便的組織來說是很好的收入來源,是嗎?」
當她把注意力放到這件事的瞬間,男人走向了洞穴邊緣。接着,他的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給盆裏的小魚喂飼料似的——但又可以感受到其中帶着幾許憐愛,就這樣將懷裏的愛瑪扔了下去。
她們連找都不必找,很快就發現要找的房間了。
那些東西,緩緩脈動着。
艾德蘭朵這麼告訴她。
由於得不到理解,便無法與他人並肩而行,只能在一個人的戰場上獨自奮戰下去。她們兩人應該都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滋味。這一點在黎拉心中勾起些許奇妙的心情。
3. 「什麼都不是的存在」
相傳是一把喫人的劍。
男人始終維持着平穩的語調。
裏面沒有任何照明工具,但也不太需要;房間有一半以上都被一個巨大玻璃水槽給佔據,隨意塞在水槽內的圓胖物體正散發着淡淡光輝。
固定在椅子上的身體獲釋之後,她忍不住就要站起來,但拘束衣還束縛着身體,於是她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人們經常要求劍術高手錶演的技藝中,有一種用小樹枝切碎紙張的特技。黎拉嘗試把那種特技運用在這裏。嗯,結果成效還不錯。
雖說是木製船,但強化到這種程度的話,比半吊子的石制船身都堅固得多。要是沒有破城槌或破壞力相當的器械,大概沒辦法攻破這艘船。
水槽非常大。儘管每個肉塊都有一定的大小,但塞在這個水槽的數量應該不止一、二十個。也就是說,最少有一、二十個人在這裏接觸過潔爾梅菲奧。
男人又開始講起令她一頭霧水的話……並邁步走了起來。
這本來不是個人攜帶的小型護符所做得到的事情。
那不是死亡,並非失去生命,只不過也僅此而已。
他表情溫和,氣質沉着,一言以蔽之就是很平凡。要是在城裏遇到的話,她應該會毫不在意地擦肩而過吧。然而,在這個充斥着異臭的房間裏,他看起來反而相當異常。
即使對方點出她的名字,她還是無法理解他的用意。
(……護符「天才」啊。)
那些東西,正在呼吸。
「——你很在意這些前人嗎?這些人有點不太契合,沒能變成這把劍<潔爾梅菲奧>所追求的古英雄。沒有完全變身的結果,就是這個模樣。不過,我相信你一定能超越他們的……」
這種聯想毫無意義。不過,眼前的情景就是如此怪異且偏離常識,讓黎拉不由得想起這種事情。
她的跳躍在立足處造成巨大破壞,強行拉長跳躍距離。當她在遠處停泊的一艘船上落地後,再次蹬地躍起。零散出現的船員們有的不知所措,有的高聲怒斥,但全被她拋在了後面。
「這當然需要申請許可,也有義務登錄貨物清單,但背後的情況很複雜,實際上是沒人管理的無法地帶。相較於岸上,這裏不太需要擔心遭小偷,也非常適合用來藏見不得光的東西。」
「嘿!」
這一帶的海域似乎稱爲倉庫海域。
那些東西,帶有翠銀色。
天賦之才。這是上天賦予的能力——亦即人們放棄理解的才能。
「我可是使出了所有絕招耶……」
「呃,緊跟在我旁邊的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那些胖圓物體都宛如膨脹到極點的水母般沒有形狀,不過有幾個保留着少許原形的痕跡——亦即長着類似手腳的東西,留着類似頭髮的東西,還可以看到似乎是眼鼻的窟窿。
而那些東西就在下面。
男人熱衷地述說着,但愛瑪沒有聽進去。
他慢慢走近她,嘴上講着莫名其妙的話。
屋內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物,只是地上有個巨大的洞,可以直接看到下層的景象。
那些東西,聚成一羣。
「這說來話長。首先……這麼說吧,世上有一種叫做聖劍的東西。在大陸那邊,是勇者們的傳記中一定會登場的奇特玩意兒,聽說還滿有名的。並非由使用者挑選武器,而是武器挑選使用者,淨是些不好伺候的傢伙——」
「本來是要更加鄭重地請你過來的,我是說真的。在你之前已經邀請過好幾個人,但下手過重,完全被當成社會刑案來看待,還取了『笑面貓』這種代號。」
遭到侵蝕的人再也變不回原狀,永遠無法以人類的身份存在世上。
巴傑菲德爾最外緣的水很淺,是海流較爲緩慢的地帶,有將近一百艘船沒有進港,直接拋錨停在這片海域。
(……我……爲什麼是我……?)
那個房間很寬敞,一個窗戶都沒有。
黎拉本身經常被喚作天才,所以她能夠理解。
可能是爲了氣密性,遠遠就看得出來塗了好幾層油來強化外層。
純粹的恐懼佔滿了少女的內心,無暇顧慮其他。
「看你的表情,你對情況一無所知吧。」
†
他朝房間深處前進。
「哎呀。」男人伸手接住她,就這樣把她抱了起來。也許是平常不太做勞力工作,男人的手臂很細;但愛瑪體型嬌小,他抱起來毫不費力。
「抱歉了,各位船長,還有魚兒們!」
(這艘船看起來很堅硬啊……)
「和其他古聖劍一樣,潔爾梅菲奧也在尋找它的使用者,只不過它有一處不同。那就是,潔爾梅菲奧能夠自行創造出自己的使用者——」
黎拉拔出插在腰帶上的短杖。這是從剛纔的襲擊者那裏借來的,雖然是不錯的武器,但頂多只能用來壓制人,外形細長、重量輕且不夠結實,簡單來說就是缺乏威力。順帶一提,上面沒有附刀刃,所以不適合用來斬擊。
「……不對,這太奇怪了吧……爲什麼肉身做得到這種事情啊?」
被男人抱着的愛瑪,連掙脫逃走的勇氣都沒有,只能用發顫的眼睛看着前方。房間深處有一扇大大敞開的門扉,由於角度問題,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無法看見門後有着什麼。而現在隨着男人的腳步接近,她逐漸可以看清楚房內的模樣。
她揮動短杖——在比海面稍微高一點的船體處砍出足以讓一個人鑽進去的洞口。
依然混亂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疑問,但她沒辦法說出口。
她記得有一把聖劍也出現了這樣的異稟
,但一把聖劍理應只會具備一種能力。
「——在聖劍之中,尤其是歷史悠久又力量強大的劍,每一把都是徹頭徹尾的以貌取人。歷史上能夠得到它們認可的人屈指可數。或者按照我的推測,其實——」
「進出港口不是要辦理各種手續嗎?所以纔會像那樣不讓倉庫船進港,而是停在附近的海上。」
古聖劍潔爾梅菲奧。
那些東西——
具體來說——沒有資格的人若是觸碰潔爾梅菲奧,作爲「人」的存在形態就會逐步遭到侵蝕,變成一團翠銀色的不明物體。
(是實驗嗎?不過從哪找來這麼多人……)
「愛瑪!」
艾德蘭朵的叫聲帶着顫抖。
黎拉不用循她的視線看過去,便幾乎在同時注意到了那個地方。只見水槽中,圓胖物體的中心點,漂浮着一個形狀和色調都跟周遭不同的東西。
黑色的頭髮。
晦暗的情緒竄上背脊,憤怒與焦躁的混合物比思緒更早一步驅使黎拉展開行動。她猛衝到水槽前,用短杖從正面使勁插進去。這並非招數,只是憑蠻力施展的一擊,而水槽隨即出現放射狀的裂痕,從內側迸裂開來。
塗在玻璃上的咒跡射出藍光後消失了,那大概是提高強度用的。與此同時,黎拉手中的短杖就這樣碎掉了。
「退開!」
黎拉大聲警告着艾德蘭朵,然後再次跳了起來。她用手撥開還飛在空中的玻璃碎片,踩上逐漸崩塌的圓胖物體,從接近頭髮的位置插進一記手刀。伴隨着像是把手穿進煮爛的肉塊的觸感,指尖輕易地沉入翠銀色的深潭之中。
一股彷彿淋到熱油的劇痛襲來。
(——並不是熱度,這是——)
黎拉的經驗告訴她這是侵蝕。人類的肉體與精神在轉變成其他事物之際,就會感受到痛楚。類似肉體被灼燒成灰時的感覺,直擊着少女的神經。
無庸置疑,這就是潔爾梅菲奧的侵蝕。儘管她現在並沒有接觸到潔爾梅菲奧本身,但看來是這些劍的犧牲者所化成的肉塊,不知何故繼承了它的性質。
「別……小看我!」
黎拉·亞斯普萊是正規勇者。勇者這個頭銜本身就是一種詛咒,無法捨棄,也無法用其他東西覆蓋過去。正因如此,她才承受得住吸血鬼釋放的龐大詛咒。要是現在屈服於這種東西,那她實在是對不起那個吸血鬼。
她在肉團中游泳似的撥動雙手。
接着,她使勁抓住手指所碰到的東西,直接盡全力將其拉出來。
結果——那確實曾經是人類。到處都染上翠銀色,被拘束衣束縛住全身,樣貌和體格都和愛瑪·克納雷斯這名少女一致。然而——
(——不妙。)
黎拉暗暗咂嘴一聲。剛拉出愛瑪的那個洞口中,猛地噴出少許混濁的翠銀色物體。
「拜託了。」
它以可以說相當優雅的動作掃視周遭,彷彿在尋找着什麼。
它一腳踩在平靜的海上,卻沒有沉下去,海面宛如大地一般支撐着它。
那些東西是潔爾梅菲奧的犧牲者,被更換成「什麼都不是」的存在。到這部分爲止都沒問題,重點在於事情發生的原因。追根究底,爲什麼潔爾梅菲奧要吞噬人類?
而且——
4. 孤獨者們的戰場
「——愛瑪託付給你沒問題吧?」
只是不夠肯定而已——她鎮定地輕聲說出類似藉口的話語。
說完,黎拉站起身。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逐漸交融起來。
「……愛瑪被灰質污染了。」
(我也不是沒有料到會這樣。)
(——不過,前提是要以人類的身份活着……)
然而,沒有任何瓦礫四處飛散,將集中起來的力量盡數消耗在破壞的動作上,這完全不屬於(相對貼近)常識的範疇,而是另一個領域。不止是力量的強度,還需要了解傳遞力量的術理,以及完美如實地體現出來的技術,才能做出如此絕技。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正在激烈的振動着。
灰質污染是長時間深入地下迷宮
探索的冒險者們身上所出現的病症之一。身心會從「自己是什麼」開始遺忘,身體無法自由行動,自我意識淡化,最後變成一團無機質物。大多數在當下都呈現出接近灰色的金屬光澤。
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沒有想過回去的方法。
剛纔碎掉的水槽與其說是封印,不如說應該就像防波堤一樣有着阻止事態進行的作用。但事到如今已無從確認,也沒必要確認了。
她當然惦記着那個據說是「威脅全人類的存在」的神祕巨人,還有追着巨人過去的黎拉,但她現在該做的事情並不是惶恐而不知所措。
每一把古聖劍都令人難以捉摸。
比起剛纔那些不安定的圓胖物體,它現在的體積明顯增加,重量似乎也增加了數倍,它的動作導致船體發出嘎吱聲響,微微傾斜着。儘管黎拉想要請它稍微尊重一下物理法則,但好像從哪裏傳來了「你沒資格這麼說吧」這樣的聲音,便放棄了。
「暫且是沒事了……大概吧。」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失去了輪廓。
「你怎麼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啊?不是早就掌握住情況了嗎?」
「活……呃,咦?」
「咚」的一聲,傳出像是拳頭砸在幹棉被上的空虛聲響。與此同時,牆壁的木材裂出無數巨大的縫隙,幾乎當場——徑直坍塌下來。
巨人穿過洞口。
因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必須確認。
看似輕碰一下就擊碎了牆壁,其實,也沒有到蠻橫無理的地步。
「可是,爲什麼……」
「愛瑪之所以沒有被侵蝕殆盡,原因可能在於你剛纔提到的那件事吧,就是適任者候選人什麼的,所以有抵抗力。」
「咦?」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不斷膨脹。
重複幾次後,愛瑪微微咳嗽幾聲,胸部開始略爲上下起伏。艾德蘭朵倒抽一口氣,而黎拉則抬起頭,用袖子擦掉從嘴邊流下的一絲唾液。
她旁邊的黎拉雖然沒有被嚇到,但暗自煩躁地咂了嘴。
黎拉不懂她的意思,於是等着下文,不過她什麼也沒說。
愛瑪無法自主呼吸,但她之前一直被埋在肉團裏,會這樣也很理所當然。
然後觸摸了牆壁。
「說得……也對,嗯。」
艾德蘭朵沒有醫學知識。
她決定去甲板。
能夠被選爲使用者的人極爲有限。
不,合爲一體的那個東西,撞破房間的天花板站了起來。
艾德蘭朵的回答沒什麼力氣。
這個翠銀巨人不僅僅是體型龐大的妖怪而已。它的威脅不在於體格和蠻力,而是它毫無疑問將當年正規勇者露希爾·薩克索伊德這位偉人的技術和傳說,以相當高的水準重現了出來——
儘管如此,她還是知道一件事。
「…………」
她轉頭一望。
同時,她叫了聲名字,將愛瑪扔到背後。
確保呼吸道通暢後,黎拉貼上她的嘴脣把氣吹進去。
沒辦法使用突擊法之際,正攻法就是最佳解答。她要奪走應該有預先備好的聯絡船。
(——該不會……)
艾德蘭朵沒有回話,不知是感到傻眼,還是單純講不出話。
她扭動身體避開噴流的直擊。
「咦……」
如果只是用拳頭破壞牆壁的話,雖然稱不上簡單,但也沒有多難。
哪個都無所謂。無論艾德蘭朵說什麼,她要做的事情還是不會變。
它是出於什麼目的,而把人類當作消耗的素材?
那是翠銀色的人形物體。換句話說,有個巨人站在那裏。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
「結束後,我應該會回來。你要活到那個時候啊。」
「傷腦筋呀。」
粗略描述外表的話,是一個裸體的年輕女性。長髮及腰,身體略有起伏,但臉部毫無凹凸,只能看到一片平坦的翠銀色。
「沒關係……等一切結束後再來釐清這些事情吧。」
(——我在這艘船上還有一些事情必須確認。)
(果然是未完成的狀態嗎?)
身高看起來至少有常人的三倍以上,皮膚充滿金屬般的晶亮光澤。
儘管黎拉想批評這種傳說未免太過殘酷,但好像從哪裏傳來了「你沒資格這麼說吧」這樣的聲音,便放棄了。
「啊?」
「我做過了調查,也得出了結論,並且確認過真僞。但是……」
慶幸的是,這並非不治之症。只要離開地下迷宮這個污染源,就會隨着時間慢慢恢復。只要復原了,基本上就不會留下後遺症。
「有很多事情,我實在是……不願相信。」
「呀……!」
「不知道,之後再查明真相!」
「艾德蘭朵!」
無論是抱着還是揹着這個意識尚未恢復的少女,都必須用到雙手。若是兩隻手都被佔用了,便不能使用這雙手套——「朱紗玫瑰
」——來橫越海洋。至於游回去更是連提都不必提。
然後,從「露希爾」打破的洞口高高躍起。
艾德蘭朵伸手抱住愛瑪。飛沫濺到她身上,手套冒出了煙霧,她痛苦地扭曲着臉龐,卻依然緊緊抱着愛瑪。
黎拉不等回答就衝了出去。
巨人伸出手——長得像手的翠銀色物體。
它就這樣緩緩地走在海面,朝着陸地,不對,嚴格來說不同卻很類似,也就是往巴傑菲德爾特本島走過去。
她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灰質。那是「讓人忘記自己是什麼的物質」的通稱。
「是嗎……」
她們讓愛瑪躺在地上,將塞在嘴巴里的毛巾拔出來。
並且,潔爾梅菲奧的使用者在歷史上僅只一人。而那個人,就是遠古時代的正規勇者露希爾·薩克索伊德——
(在露希爾·薩克索伊德的傳說中,水精
的一百零九個女兒有超過一半都遭到她殺害而心生憎恨,她便再也無法進入水裏。)
艾德蘭朵驚愕地抬頭看着。
最重要的是——
翠銀色的那些東西,開始模仿着某種形狀。
黎拉伸了伸手臂。
「我非去不可。從各方面來看,那東西都是威脅到全人類的存在,我必須除掉它。」
兩人遠離堆得像一座山的圓胖物體,看着彼此。
巨人緩緩地轉動起頭部。
她撕開拘束衣,觸摸身體各處檢查了一下,確定骨頭沒有斷裂或溶解的跡象後,她才呼出多餘的氣息,站起身來。
「不是吧!」
像勇者和冒險者這些靠殺伐維生的人,受傷和幫忙診治傷患的機會很多,也會學習相關技術。而艾德蘭朵不僅是技師,還是個商人。雖然她有把握能找出護符故障的原因並修好,但畢竟護符和人不能一概而論。
水槽破裂後,從狹窄空間裏獲得解放的圓胖物體詭異地痙攣起來。沒有任何節奏,是不規則且不安定的振動。它們——黎拉絕對沒有悠哉地旁觀——眼看着加快動作,開始膨脹起來。
那就是,如果現在把愛瑪·克納雷斯丟進冷水裏的話,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房裏到處都是水槽的殘骸和翠銀色的黏液團,再往深處則可以看到向上的樓梯。她抱起愛瑪走過去,但因爲船不斷搖晃,她的腳步踩得不是很穩。爲了避免失手把少女摔在地上,她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這孩子還真重啊。)
以十一歲的孩子而言,愛瑪的體格極爲正常。個子不算特別高,也不算特別矮,而且相對偏瘦,令人想要叮囑她記得好好喫飯,但即便如此——
艾德蘭朵還是覺得很重。
「你們——還真敢下手啊。」
艾德蘭朵停下腳步。
她並不是沒有預想過,也早就作好心理準備。然而,她還是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這個聲音。
她轉過頭去,
「叔——」
才叫到一半,她就吞回去了。
通往其他房間的門敞開着,男人就站在那裏。那是個看起來有些疲憊、神色和藹的中年男人,表情、服裝,站姿,無一不是艾德蘭朵所熟悉的模樣。
唯獨一處不同以往——便是他雙手戴着緋紅色的臂鎧,與那副只會做文書工作的外表格格不入。
「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他是埃斯特利德工房的副會長,既是愛嘮叨的家人,也是工作夥伴。
艾德蘭朵帶着苦澀的心情,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會出現在這裏,代表事情就是那樣吧?你不打算找藉口嗎?」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裝糊塗是沒有意義的吧。」
他臉色疲憊地嘆出沉重的一口氣。
「依你的個性,應該已經掌握住整件事的背景了吧?還是說,在你做了這麼多事的情況下,還有必要找我確認答案嗎?」
「那是當然的,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你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這個病沒有傳染性,一個月左右便失去影響力,如今僅少數人還留有後遺症,也就是身上的翠銀色痕跡。目前尚未釐清這個疾病爲何只在那時候襲擊城裏的大部分居民——
她把僅存的劍柄塞回給一臉呆愣的船員。
致死率很高。
啪!約書亞手中迸出雷光,兩相比較下絲毫不遜色。
在揮落的劍軌的延長線上,與劍身不符的特大斬擊宛如暴風雨般捲進一切事物扯斷。
艾德蘭朵向神感謝現場沒有鏡子,因爲她的表情一定很醜。比起憤怒,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所帶來的歡喜強烈湧發而出,導致她的表情大爲扭曲。
恐懼有力者、想否定其存在是人之常情。只要可怕的怪物被消滅,便不再需要比怪物還要可怕的勇者。儘快處理掉是爲了讓無辜善良的市民能夠放心過生活……就像這樣。
這並不是多奇特的招數。許多劍技流派都將這類的氣斬技當作奧義,亦即只是把「斬擊」與「斬斷」的地方和規模融入位移的技藝,其規模會根據使用者的力量而有非常大的不同。
見狀,黎拉更肯定了。那是會無止境地吞噬人類並不斷擴大的巨大災禍,若是不在這裏阻止它,至少會有一個國家被輕易毀掉。而且,恐怕還會殃及全世界。
「借我一下。」
六年前突然襲擊這個國家的疾病。
「怎麼,你不曉得嗎?目前爲止已經看過不計其數的翠銀色殘骸了吧?那些都是在改造途中死掉的屍體。」
畢竟,那可是遠古時代的人物。
「未免太不講理了……」
「你不用再說下去了,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他握起攤開的手心。
「話雖如此,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那陣子所發生的一切都促成了今日的成果。縱使多少不夠充分,但還差一步就能達成人類的重現了。」
「你在設計『朱紗玫瑰』時的助手是我。雖然我沒有你那樣的創意和天分,但還是能夠將現有的技術如實重現出來。」
劍身在她手上慢慢剝落化爲灰燼。
「別說得這麼無情啊。我暗中努力推行的計劃,在距離成功只差一步的時候被全盤打散了。真希望我可愛的侄女至少可以聽我抱怨幾句。」
握住劍柄就能知道劍的品質。雖然稱不上粗劣的便宜貨,但終究是量產品。不知是否是鑄模的瑕疵,這把劍的重心略往左偏,劍鋒的韌性也令人存疑。不過,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這不正常!」
「……喔,這樣啊。」
她將意識集中於戰況上,同時在腦袋的另一隅開始回想。
艾德蘭朵將愛瑪放下。
他緩緩地、仔細地念誦着。
「我無法否認。實際上,這樣的判斷並不切合現實,因爲人類很脆弱,試圖強行改造之下,就會在改造結束前壞掉。那把古聖劍連這點程度的事都不明白。」
她揚聲拒絕,然後伸出右手。
艾德蘭朵的聲音在顫抖。
不用說,每艘船都陷入了一團亂,但她沒有時間解釋情況,只能將人們驚慌的叫聲拋在後頭,持續往前跳躍。
啪!電光溢出,微微燒灼着裝備者的皮膚。
「我只是在挑選不會因潔爾梅菲奧的影響而崩壞、能夠接納變化的人而已。爲此,我將模擬變異的因子混入飲用水散播出去,但沒想到毒性比當時預估的還要猛烈,造成許多犧牲者。」
既然如此,正好在現場的正規勇者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在事態演變到最糟的地步前防範於未然——
(——全部都是?)
「那不算成功就是了。」
艾德蘭朵——現在自稱是艾德蘭朵的這名少女也因此人生出現了大轉折。
和來的時候相同,黎拉踩着一艘艘船追逐着翠銀巨人。
劍芒一閃。
「『停駐於絞首臺的灰色鴿子』,『圍繞着英雄碑的鐵柵欄』,『貓咪奔過沉默的黑白鍵』,『戴着面具的舞者們扔出果實』——」
「朱紗玫瑰」接收到裝備者的意志後,發揮出既定的功能。事先設定好的所有抑制裝置開始自我瓦解。原本可靠的護身裝備產生不可逆的變質,成爲爆發的力量聚合體。
「你的意思是……」
她想起愛瑪,順帶還有艾德蘭朵。
艾德蘭朵痛得一瞬間蹙緊眉頭,但視線依然緊盯着約書亞。
深吸一口氣,穩住心跳,右手輕握着劍柄,左手微微按住右手的手背。劍鋒對準它的後背,擺出重心略往下移的舉劍姿勢,蓄力於膝蓋後——
「翠銀斑病的騷亂是你的預謀,我這樣理解可以嗎?」
「沒錯。只不過,這並不是最終目的。」
她壓下複雜的思緒,再次蹬着甲板跳了起來。
她立刻從呆住的船員身上收回視線,轉身看向巨人的背影。
她隨手搶走了他的劍。
在其他船上着地後,轉瞬間便有一個剛好在附近的船員急忙拔出腰間的曲劍刺向她。「喔啊,啊呀,唔啊……」她聽不懂那個人在說些什麼,他本人大概也不清楚吧。暫且不管這個——
她往玻璃殘骸瞥一眼。
約書亞聳了聳肩。
「抱歉,我弄壞了。」
活版印刷直到最近才普及開來,更別說露希爾的時代根本連造紙術都沒有,而口耳相傳的內容則會隨着時代變遷而不斷改變。因此,黎拉並不知道露希爾·薩克索伊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我已經叫你閉嘴了吧!」
「『停駐於絞首臺的灰色鴿子』,『鐵盔裏盛開的花朵』,『在長滿苔蘚的地牢拉響禮炮』——」
約書亞打趣似的發完牢騷後,自己也舉起了臂鎧。
(露希爾·薩克索伊德。白金魔女。)
†
儘管如此——即使她早有預料——翠銀巨人依然健在。它泰然自若地走在因爲剛纔那一擊而洶湧翻騰的海上。比鋼鐵還要強韌的說法已經不足以形容了,那恐怕是澈底隔絕一切受到的攻擊,或者說外部施加的力量所造成的變化。
他們是建構出「露希爾」的一部分素材。
剛纔要去甲板的念頭早就被拋在腦後。
巨人隨意撥開擋在前面的一艘船。當下站在甲板上的船員碰到了巨人的手掌——就這樣消失了。
「……你這果然是……」
原理與艾德蘭朵的手套相同。只見紅色臂鎧隨着輕微的驅動聲而微幅振動起來,開始發出光芒。
這種事沒有多稀奇。
——唉……
她無法直視眼前的男人,微微垂下了眼眸。
「……壞掉……?」
「當然了。」
(……明明必須儘快解決掉纔行。)
面對艾德蘭朵的叫喊,約書亞回以偏離焦點的一番話,並滿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你是想要創造出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使用者,沒錯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怪物們看到正規勇者出現在面前時的心情。感覺自己一直以來所依賴的作法、相信的世界法則全部都被直接否定了。這確實令人無法忍受。
她快速地念出這些句子。
「爲什麼?」
翠銀斑病。
藏青色的天空中,點點星光開始閃爍。
大海被切開了。
「也包含六年前的事嗎?」
「既然如此,只能歸結出一個現象——潔爾梅菲奧會把靠近自己的所有人強行改造成露希爾。」
即使沒有直接被這個疾病奪走性命,通常也會因爲生命力大幅削弱而招致其他疾病。
一瞬間,彷彿整疊照片散落在地上似的,艾德蘭朵的腦海中掠過好幾個記憶片段。
這些詩句本身沒有任何力量,也不是能引起奇異現象的魔法咒語,只是單純的字句。但正因如此才能盡到語言本身的作用——將意思傳達出去。
(不過,也有留下一些明確的記述——她遭到自己所拯救的人背叛,在孤獨的痛苦中死於非命。)
他看似疲憊,但又似乎有些驕傲。
這種事在古今東西都相當常見。不過,真正被處刑的人在這一百年來似乎已經大幅減少了。
「哎呀,本以爲你最近安分了些,看來終究還是個野丫頭啊。」
它害死了許多人,破壞了許多人的人生。
(——其實我也沒資格寄予同情。)
「……那是『只有露希爾·薩克索伊德才能使用的劍』。然而,那把劍卻一直在尋找能夠揮動自己的對象。」
「功能應該不會比你的差。接下來就見真章吧。」
患者身體各處都染上翠銀色,陷入心神耗弱的狀態。
那些人被巨人吞噬,融爲它的血肉。
(……看來沒效啊。)
他依然沒有正面回應。
立足點不穩,拿著稱不上高品質的曲劍,身體又因爲詛咒積累而不在萬全狀態,但從手感來看,剛纔那一擊的威力應該足夠一舉破壞掉鋼鐵製的城牆。
那艘船絕對不是安全的地方。儘管沒辦法確定對方的真面目,但她能感覺到帶有敵意的威脅氣息。然而,她還是選擇把那兩人留在那裏,畢竟總比強行帶上她們來得好。
黎拉知道艾德蘭朵並非弱小無力。那個仿照聖劍的手套確實是極爲出色的護身裝備。以她的戰力而言,路邊流氓自然不必提,一般冒險者應該也敵不過她。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那也不過只能求個心安罷了。比起擁有強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別讓自己置身在需要強大力量的狀況中。因此,黎拉纔會把她留在敵人的陣地裏。
「唉,真是的!」
如同往常把煩躁的情緒壓在心底,黎拉再次朝巨人的後背追過去。
†
艾德蘭朵不僅是技師和商人,同時也是埃斯特利德工房的活招牌。
她經常使用的護身裝備「玫瑰」當然必須滿足幾個條件:能夠阻擋突如其來的暗殺、讓襲擊過來的刺客失去戰鬥能力、不需要像勇者那樣催發魔力也能使用;除此之外,外觀還要美麗又精緻——與爲了討伐強敵而生的聖劍在概念上就大相徑庭。
約書亞用同一技術製作出來的臂鎧則截然不同。完全不在意重量和外觀,能夠隨心所欲地以殺傷力和壓制力爲優先。光是這些條件的區別,就讓兩者在武器性能上出現決定性的差異。
「我從一開始就看你不順眼了!」
約書亞揮動右手,緋紅雷光向周圍四散。
「得知大哥買了一個奴隸當養女的時候,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瘋了!不對,更正,我現在可以確定那個男人就是瘋了!」
「……這樣啊。」
艾德蘭朵用左手產生的半圓力場將雷光甩開,同時用右手釋放的力量強行跳起來。
受到遠比預設中還要強勁的力量,伴隨着「啪」的一聲,一塊碎片從「玫瑰」上迸飛出來。
「而我呢……並不討厭叔叔。」
「哦,是啊,我想也是!」
約書亞看似心情舒暢地叫道:
「你是個好孩子啊,艾德蘭朵!擁有才能卻沒有沉溺其中!是一個爲神所愛、爲人所愛的少女!你不會受限於這個工房,是人類今後真正需要的人才……!不過,正因如此,並沒有人需要你這個人本身!」
響起了類似把熱油灑出去的聲音,繡在「玫瑰」上的金線逐一消失。「『彩繪』。」即使她發出這個指令也沒有得到反應,控制雷光的功能壞掉了。
血流從她的指尖像裝飾線一樣飛出去。
勇者們是藉由魔力這個現象來控制聖劍,那是生命力的負向操作,會讓自己慢慢步向死亡,並不是外行人學得起來的絕技。「玫瑰」重現這個功能之際會消耗裝備者艾德蘭朵的一部分生命,具體來說就是把血液當作燃料。
太大意了。像黎拉·亞斯普萊這樣的人物竟然沒有察覺到已經靠得如此近的氣息。
問題在於,那些禁咒非常不好控制,就算是平常的她也會有點喫力。要是稍微沒控制好,不止是目標,連同周圍一切都會盡數遭到摧毀。
這是設定在護身裝備「玫瑰」裏的其中一組關鍵字,原本是用來操縱遇到危機時的自動防禦功能。
(應該會和目前存在體內的詛咒互相干涉,無法預測會產生什麼後果……或許會當場死亡,好一點就是全身石化,等詛咒減弱到有辦法解咒的程度也得等上幾百年吧……)
她不可能聽到這樣的一句話。
但是,艾德蘭朵戴着的「玫瑰」有一半以上已然損壞,連執行這個命令的功能都不復存在。
從頭說起會很冗長,但又沒辦法簡短說明。因此,她捨棄了一切過程答道:
「我知道喔,叔叔。」
「這東西重得要命,我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現在就覺得好憂鬱啊。」
黎拉感到棘手。
說着,席莉爾把背上的行李——被白布纏起來的巨大物體遞給黎拉。
艾德蘭朵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男人究竟在說什麼。
然而,像這樣被推開的一瞬間,那種落寞的心情她還是習慣不了。
黎拉再次道謝。
「『石膏蘋果刻劃時間』。」
不同之處在於,即使擁有正規勇者那種誇張的容忍力,這次也可能真的會承受不住。
只不過,叔叔的表情相當猙獰,至少她看得出來這番話是發自真心。
——天才……嗎……?
「唔噫!」
這艘木船的船體爲了防止進水而塗上厚厚一層油。雖然有加工過避免容易起火,但火勢依然一路延燒上去。
「……原來如此,器量等各方面看起來是滿大的。」
「謝謝你,時機正好。」
艾德蘭朵喃喃回應着幻聽。
「算是我的大前輩吧。」
像是連山都能打碎的拳擊、破壞物質結合的一擊,以及直接震碎體內五臟六腑的打擊。她從至今學過的各種攻擊手段中,依序施展可能有效的招數。
——它睡得很迷糊,應該認不出你了。
(任何攻擊都沒有效。或者應該說,根本碰不到它。)
「勇者大人!」
無雲的星空下,好幾個巨大的水柱立起,幾十艘船彷彿激流中的樹葉一般不斷翻騰。
席莉爾說了句玩笑話並調整呼吸,眼鏡下的眼眸眯了起來。
約書亞發出慘叫。
只能獨自受傷、獨自死去。
倘若正規勇者不挺身應戰,便會導致許多人陷入危機。
但無論是哪一招,連對翠銀巨人造成一絲痛癢都沒辦法。
黎拉接了過來,拆掉白布。
黎拉進一步展開幾次攻擊。
†
別人都放棄解釋了,別自己推理出真相好嗎?
「所以……所以,我纔不能讓你揹負這個使命!那個將人……弄穢、毀掉、澈底改變的使命!你一旦知道就會獨自走上那條路!拋下聖歌隊,獨自唱着救贖之歌直到最後!」
「呃……」
「席、席莉爾?」
她想起艾德蘭朵說過的話。
牆壁和天花板開始燃燒剝落。
——在你因爲無可奈何而動手之前,至少先衡量一下。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
這一點,恐怕約書亞的「臂鎧」也是一樣的。
房間被火焰包圍了起來。
她想起師父那一席話。
那是因爲痛楚與憤怒而迸發出來的叫聲,艾德蘭朵蹙着眉當作沒聽到,就這樣雙腳一蹬,跳到了他身後。
「可是……我只知道這些而已。我對叔叔的瞭解,只有這樣而已……」
——目前還在淨化的過程中,各種功能都是癱瘓狀態。
讓肉塊集合體變成巨人模樣的力量,恐怕就是那種頑強性的真面目吧。說到底,這都是因爲它一直在模仿「健在的露希爾」,所以不管怎樣都傷不了它,就是這樣的歪理。
「好寂寞的人生啊,真是的——」
席莉爾將手撐在膝蓋上不斷喘着氣,並這麼說道:
正規勇者永遠只有自己一人。在過度棘手、過度慘烈的戰場上,無人能伴其左右。
「——————唔呃!」
站在這裏的,只有她一人。
她認爲這個想法還不錯。就像前陣子對付吸血鬼的詛咒那樣,這次自己所施展的禁咒也採取相同的方式來處理。
(……一開始就把反作用力集中到我一個人身上的話,或許可行。)
「既然如此,我帶這個過來就是正確的。」
只是靜靜地將自己縮小,壓縮着約書亞的手臂。
因此,這句話讓約書亞戴着的「臂鎧」產生了反應。它吸收裝備者的血液,開始啓動自身的功能。
她早就習慣人們如此對待自己了。
「臂鎧」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天花板開始正式崩落。當艾德蘭朵眯眼避掉熱浪的瞬間,只見一片模糊視野的正中央,約書亞的身影在燃燒瓦礫的另一端消失不見了。
光是這兩個字,就築起了多高的牆,讓她被孤立了多久?人們大概是放棄理解了,認爲彼此之間無法溝通,始終把她當作不同生物來對待。
(……叔叔。)
在人類能夠控制的聖劍中,最爲強力的一把劍——
黎拉越過巨人,就這樣隔開距離降落在港口上。
桌子和書架接連粉碎四散。
「和潔爾梅菲奧有關聯,又是勇者大人的前輩,這樣說來是露希爾·薩克索伊德吧?那我猜,有人試圖根據紀錄重鑄肉身之類的,結果不僅失敗還造成局面失控,對嗎?」
「是這樣沒錯啦……但眼下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了吧。」
呼!呼!
然而這時候有異物混了進來,亦即艾德蘭朵的血液。這是仿照聖劍製造出來的武器,成立在護符之間精妙的相互干涉上。而只能成立在精密平衡上的武器,僅僅是出現一點扭曲,就能輕易引發意料之外的作用。
「沒錯,你是天才,所以沒有人能站在你身邊!」
約書亞隨意揮動胳膊,想要甩開紛紛墜落的瓦礫——但就在這一瞬間,艾德蘭朵伸出了手。她用自己的手指,用自己不斷流出的血液,碰觸了約書亞臂鎧的手腕處。
「你在說什麼……」
她回過頭,從正面看着巨人——在水上悠然步行的模樣。
熟悉的女子站在她身旁,那氣喘吁吁的模樣她也差不多看習慣了。
應該是幻聽吧。她感覺自己聽到了那溫柔的嗓音。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總覺得到處都亂成一片……真是嚇死我了……」
她並非束手無策。儘管從未使用過,但她還知道幾種滅國級的禁咒。使用那些禁咒的話,就算對手是那個「露希爾」,也應該能澈底解決掉。
「你——」
「海上也……一直傳來非常驚人的聲音……你沒事吧……話說,那是什麼……」
掛在牆上的油燈一個個被吹飛,油與火在周圍蔓延開來,迸發的雷光加劇了火勢。
——你的身份可沒有輕賤到能夠出於一時衝動而犧牲掉自己。
「我一直無法告訴你!人類和世界正在走向毀滅!所以,無論要揹負什麼樣的罪孽,我也必須找到能夠捨棄人類的身份,轉化新生的途徑!我在世界樹看見了這件事,看見了這個使命——」
所以,她只能獨力奮戰。
「……謝謝。」
「——我是想要愛你的。那個大哥所選中的你。」
熟悉的劍身從裏面露出來。這是用四十一塊護符組合起來,再以咒力線連接構成劍身的巨劍。
重新握住瑟尼歐里斯的劍柄後,確實感覺不太一樣。
她輕輕揮動,發現劍身的平衡性還得到些微改善。想到那女人連不在委託範圍內的部分都一併處理妥當,讓她不禁在這種無關的事情上感到有些火大。
「……勇者大人?怎麼了嗎?」
「唔,沒事。」
艾德蘭朵真的很有能耐。
身爲護符與聖劍領域的天才,對兩者的理解超乎常人想象的程度。因此,她說的那番話,的確精準地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瑟尼歐里斯還沒有恢復成最佳狀態。
儘管將詛咒的污染抑制到最低限度,但也爲此封印了幾個原有的功能。在這種狀態下,這把劍應該無法辨識目前使用它的人是誰。
每一把古聖劍都難以捉摸,只有極少數具備資質的人才可以發揮出它的力量。而且,人類尚未查清楚那個資質具體來說是什麼……目前來說是這樣。
「那麼,我們上吧,瑟尼歐里斯。」
黎拉喚了一聲——然後將微量魔力注入瑟尼歐里斯。
劍身開始微微發出青白色的光芒。
如同以往。
彷彿一直以來未曾改變。
「席莉爾你退後,被波及到可是很危險的。」
「不用擔心。就算你不說,我也只打算待在安全距離替你助威而已。」
「是喔。」
雖然這是她所期望的回答,但席莉爾講得這麼理直氣壯也讓她有點難以接受。不對,現在沒工夫管這些了。
「嘿!」
她在岸邊蹬地高高躍起,衝向不斷接近的巨人。
「還有……對不起。我應該沒辦法遵守約定了。」
5. 伸出觸及不到的手所抓住的事物
「……咦?」
「——剛纔那一戰真是漂亮啊,黎拉·亞斯普萊。」
「席莉爾?」
爲什麼她會這麼想?
記憶中的那艘船正在燃燒。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船已經崩塌到看不出原形。
換句話說,黎拉不認爲那兩個人有辦法靠自己逃出來。
「不在喔。」
是她沒聽過的聲音。
接着,她露出自虐的微笑,撇開了臉。
「既然都是冒充者,我可不能輸啊。」
她只能驚鴻一瞥。失去冒充使用者的那把劍,很快便沉入浪濤消失無蹤。
巨劍的劍身有許多細小裂痕,從這些裂痕中溢出了微光。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絕對不會有人來救她。彷彿要把世界燒成焦土的高溫火焰、溺水般的窒息感與濃煙,在在都讓少女感到絕望。
極位古聖劍之一,瑟尼歐里斯。正確的使用者用它貫穿敵人後,任何對手都會強制變爲「死者」。
「愛瑪……艾德蘭朵……」
巨人看似煩躁地抖動一次身體,憑蠻力掙脫了光紋的束縛。
黎拉暗叫不好。
即便置身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愛瑪還是能清楚感覺到手掌的溫度。
她明明知道這一點,內心也很清楚。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真是謝天謝地。)
意識朦朧不清,彷彿籠罩着一層霧。她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處於怎樣的狀況中,又是如何來到這裏的。她連懷抱這些疑問的心力都沒有。
那麼,既然已經沒救了,她便擔心起貓咪們。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依然模糊的視野中,她有一瞬間看見了金髮少女的側臉。
只能保護重大的事物,顧不到自己想要保護的對象。
如果裏面還有人的話,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一陣光芒。
愛瑪·克納雷斯迷迷糊糊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瑟尼歐里斯的認知中並沒有黎拉·亞斯普萊,所以無論是睡糊塗還是忘記都無所謂——只要握劍的人和最一開始的使用者,也就是原本的主人相似的話,便能順利藉助到它的力量——!)
†
火勢非常劇烈。
這是她習以爲常的事情。
這番話聽來冷淡無情,聲音卻無比溫柔又帶着一絲哭腔。
這種感覺她有印象。不對,說是熟悉也不爲過。
黎拉把瑟尼歐里斯當作長槍刺進了巨人的頭部。
(……奇怪……?)
「姐……姐……?」
彷彿超特大編織物在夜空攤開來似的,無數光紋在黎拉背後擴散。看似沒有重量與實體的光紋如同生物般扭動起來,纏繞住巨人全身。
拼盡全力而虛脫的黎拉,同樣直接掉落海面——但她實在不想這樣,於是擠出剩餘的力氣重整姿勢,降落在附近的船上。
「咦……」
黎拉的腦海隱約浮現一個名字,記得是——
只見夜晚的漆黑海上,宛如螢火蟲的白色光片稀稀疏疏地落下。
是有人縱火嗎?還是意外造成的?
(不過,這不成問題。畢竟在這把劍的認知中,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黎拉·亞斯普萊這個人——)
——它睡得很迷糊,應該認不出你了。
(不止是潔爾梅菲奧,瑟尼歐里斯也一樣只會認一個主人。在它們的認知中只有那個唯一的主人,不會把力量借給其他人。然而,瑟尼歐里斯有例外。如果對方和那個主人非常相似,它就會誤以爲是正確的使用者而發揮出力量——)
「姐姐……你在這裏嗎?」
她在波浪之間看見某種東西在閃耀。
儘管貓咪們都是頑強的孩子,但少了自己之後,它們還能在那個小屋裏朝氣蓬勃地過生活嗎?有辦法自己去找獵物嗎?可以的話,她希望它們至少能找到新的飼主,過着熱熱鬧鬧的日子。
愛瑪的姐姐歐爾媞希亞·克納雷斯並不是金髮,而且她爲了拯救病牀上的妹妹<愛瑪>而賣身當奴隸,被遙遠的某戶人家買走了,所以她們再也不會見面了。這些,都是姐姐親口告訴她的。
「雖然跟我一起來的同伴說不用擔心,我纔沒有參戰的,但沒想到你竟然一擊就解決掉那麼不得了的對手,真是讓我見識到了正規勇者全力應戰的精彩表現啊。」
愛瑪的意識遠去,這次澈底中斷了。
若是後者,那麼起因究竟是什麼?
黎拉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慢慢轉過頭去。只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那裏,大概三十歲左右,鬍子沒有打理,身穿寬鬆的衣服再套一件簡單的皮甲,腰間佩戴着精緻的曲劍,背上則用皮帶固定住一把用粗布包起來的大劍。
它散成無數的團狀屍肉撒落海面。
「這世上已經沒有你的姐姐了,名字和樣貌都改變了,還樹立了很多敵人。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少女的側臉略爲扭曲,似乎有點驚訝。
但模糊的意識作不出理性的判斷。
即便身爲「大陸最頂尖戰力」的正規勇者,也無法保護到伸手不能及之處。就算阻止災害最終擴及國家與世界,達成綜觀來說最爲重要的目的,也很容易在小事上顧此失彼。
巨人,模仿遠古勇者的巨人,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而潔爾梅菲奧的力量是持續模仿曾經活着的人,兩者的作用完全相反。兩道力量從正面激烈碰撞,或許是因此感覺到痛楚,巨人仰望天空渾身顫抖着。沒有五官的臉發不出一絲聲音,如果它能發聲的話,應該是類似臨死前的慘叫聲吧。
要是巨人開始認真進行迴避或防禦,自然會拉長戰鬥時間。兩個拿着古聖劍的正規勇者若是打起持久戰,會給周圍帶來巨大的危害。
瑟尼歐里斯獲勝了。
他不是這艘船的船員。那種宛如高手般毫無破綻的站姿,不太可能出現在隨便一個船員的身上。
巨人慢吞吞地轉動自己的脖子看向她。它大概是察覺到情況和之前不同,出現了會威脅到自身安危的存在。
(是啊,沒錯,艾德蘭朵你是對的。現在的瑟尼歐里斯根本看不見我。)
耳邊傳來毫無緊張感的搭話聲。
她好像在遙遠的過去也想過同樣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又是在想着誰呢?
空氣阻力毫不留情地將黎拉的劉海往上撥。
她感到雙腳虛軟。
她溫柔地握住愛瑪的手。
發生什麼事了?
「——萬一對上的是真正的前輩,可就不會這麼簡單了啊。」
黎拉站在翠銀巨人「露希爾」的頭上。
「…………」
這是咒跡。從密度與規模來看,相當於戰略兵器——具備足以壓碎一座石塔的威力。
火焰猛烈搖曳了一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聽見自己連連咳嗽的聲音——
若是前者,那麼兇手是誰?
這是不可能的。
這成爲致命性的破綻。
——黎拉發覺自己在糾結沒有答案的謎題。想要知道原因、試圖進行思考,這都是找藉口讓自己停下腳步,爲了說服自己再往前走也毫無意義。
她轉了一圈調整姿勢,然後在路過的大型船桅杆上蹬了一下,轉換方向並維持高度。那艘船嚴重傾斜,但既然沒有翻船就別計較太多了吧。她只在內心說了聲:「對不起。」
她喃喃這麼說道。
黎拉就算不轉頭,也知道那個眼睛雀斑女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百無聊賴,眼神毫無波動,而且搞不好還在說「我言出必行,只會待在安全距離替你助威」這類的話。
愛瑪回握住她的手。
習以爲常到想哭的地步。儘管如此——
那是一把通透晶亮的金色大劍,也就是之前大概一直深埋在巨人體內的潔爾梅菲奧,整起騷亂的元兇。
流出的眼淚落在領口上。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
「哎喲?能被你記住名字可真是光榮啊。」
男人保持着微笑,恭敬地行了一禮。
她在帝都的教會里見過他。他以前是冒險者,現在則是準勇者之一。在她的印象中,這個人有一種飄忽不定的氣質,感覺實在難以捉摸——不對,這不是重點。
「你……來這裏……做什麼?」
黎拉的思緒卡住了,連自己剛纔懷抱着什麼心情也忘得一乾二淨,半是茫然地問道。
這裏是正規勇者的戰場,獨自應戰、取得勝利,然後度過臨終的地方。然而,爲什麼這個男人會站在這裏?
「因爲快到狩獵海蛇的季節了,教會就派我們來支援啊。雖然以時令來說好像還有點早,但萬一暴風雨接近可就沒船搭了。」
「我不是問這個……」
「嗯?啊,那個嗎?」
男人——納維爾特里的視線移向燃燒中的大船說道:
「你要問我現在在這裏做什麼的話,我在等人。我的同伴差不多要把人救回來了,我想說至少來迎接一下。」
黎拉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現在這個情況不適合閒聊,她照理說也沒那個心情。
緊張、焦躁、失落,這些情緒不可思議地逐漸從心中消失。她本來還在納悶是不是眼前這個男人做了些什麼,但看來也並非如此。比起那種事情,應該還有一個更單純、更簡單好懂的原因。
因爲她知道,自己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並沒有發生什麼令她恐懼的事情。某種並非道理的事物,已經讓她如此認同了。
「——好了,可以睜開眼睛嘍,我們抵達安全的地方了。」
好像在哪裏聽過,不對,這是她熟悉無比的少年嗓音。
「唉呀,就說不要勉強自己說話了嘛。你們兩個吸進不少煙吧?暫時不要亂動,專心休息吧——」
腳步聲隨着說話聲逐漸接近。
「真的活得很遜耶。」
「這不可能」——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掠過。因爲他手上的武器應當都在昨夜的戰鬥中消耗殆盡了。
(——啊,是了。)
「威……廉?」
同時喚出那個少年——自己師兄的名字。
他將手伸出視野外準備把行囊拉過來,卻抓到了其他東西。
「……唉,可惡。你解決了那個大塊頭,一口氣保護了非常多人,而我光是救兩個人就拼死拼活還落得這副德性。」
縱使難看地掙扎抵抗,他還是試圖要與黎拉並肩站立。
「凱亞?」
赤銅龍尼爾吉涅森既結實又強韌,更重要的是,它和他們一樣是不會死亡的存在。一般武器殺不死它,不過,他之前說「想辦法至少戰成平手」也並非謊言。若是放棄活着回去的話,便還有一戰的餘地。
曾幾何時說過的話語,她又要再說一次。
而他的兩個肯定都是正確的,也都是錯誤的。
「至於你保護不到的,就交給我吧。」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
老人從淺眠中甦醒過來。
威廉無力地笑着,把兩名少女放到甲板上。
這個少年不自量力地想要保護她——黎拉·亞斯普萊。所以,就算只能保護自己觸手能及的地方,他也拼命地伸長手到幾乎要斷掉的程度。爲此,他纔會尋求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打算回想起當時的感覺。
「這是我要問的吧?黎拉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他發出的第一聲就是這樣。
(那麼……)
——我只能保護自己觸手能及的地方。
——所以,我觸手不能及的地方,可以託付給你嗎?
換作平常,祂很快就會在枕邊現身,然後問說:『你終於肯許願了嗎?』但這次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是她一貫的表情。這個少年的師妹,既壞心眼又任性高傲的少女——當代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特有的惹人嫌表情。
「我這個人怎麼會弱成這樣啊?」
沒有回應。
這個師兄肯定會這麼說。
他掀開毛毯坐起身來。
不過,小盒子已經快要裝不下了,裏面的東西隨時會湧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辦法緊緊鎖住。
在遙遠的過去,他也曾習慣孤獨一人。當時的他還是個年輕人,一再投入異常危險的戰鬥之中,幾乎沒有人能跟得上他。
精靈承接了老人的心願。
「——嗯?」
「哈哈,就犯了些失誤,像是沒有躲開掉下來的橫樑啊,不得不把着火的柱子抬起來之類的。死是死不了,但很丟臉就是了。」
少年鬧彆扭似的把腦袋撇向了另一邊。
然而,這個少年依舊沒有放棄。
師兄撇開臉,看似有些難爲情地回問着。
她整理好這些翻湧而上的情感,關進內心深處的小盒子裏。
他轉過頭,確認自己抓住的東西是什麼。
相較於一般儀式用、對人作戰用的長劍,這把劍明顯更大,長度將近一個人的身高。劍柄也很長,顯然是設計成雙手使用。
那張表情讓人有點不爽,但沒工夫管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不是……這怎麼可能……)
有人從設置在船側的階梯爬了上來。
那是一名黑髮少年。
X. 神片精靈凱亞奈特的願望(3)
「不要奢求那麼多,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發揮的舞臺。」
「……我纔不服。」
相對地,某個類似劍的物體理所應當似的待在那裏。
明明不可能做到,明明看得出最後會是一場空,明明他並不是笨到連這種事都不懂,但他無法停止收手。
他立刻呼喚起旅伴的暱稱。正確名稱當然是「凱亞奈特」,但簡稱已經在世間流傳開來,人們都以這個簡稱來稱呼「識古者」的同伴。
因此,他從現在開始就是一個人了。
這裏不可能有劍,實際上也真的沒有。
敬意、嫉妒……以及些許好感等。
老人將心願寄託給精靈。
「嗯?」
「……我說你這個人啊。」
†
(走吧——)
唉,真是的。
他就這樣手腳大張地跟着躺到甲板上。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不會波及到任何人,不用害怕誰會死亡,獨自一人去面對最後的戰役。
「啊……?」
黎拉一臉怔然。
對方探出頭,那張黎拉見過的臉龐從舷側瞧着船上。
「唔。」果然和過去一樣,少年倒吸一口氣,沉默了下來。
他肯定會對她這麼說。
然後看向了這邊。
只要踏出洞穴一步,就是再次展開殊死戰。
這是年代久遠的故事。
他想起昨夜的對話。
唉。
他那矮小的身子抱着兩名少女,也就是艾德蘭朵和愛瑪。正確來說,他是用手臂抱着愛瑪,艾德蘭朵則背在背上,而艾德蘭朵的長腿差點就要在甲板上拖行。整體看起來令人覺得像是惡劣的玩笑,有點不太真實。
「你受傷了?」
「我可是接到討伐海蛇的使命纔來的,沒做什麼虧心事喔。你有意見的話就去跟那些法衣禿子說。」
並非才能橫溢,也沒有被命運選中,無法使用厲害的聖劍,因此想當然耳,他的戰鬥力遠遠及不上正規勇者。
昨天晚上入睡之前,他叫祂去實現祂自己的願望,然後就晾着祂不管了。這種對待簡直是從根本上侮辱願望精靈的存在。祂應該很傻眼,也很憤怒。縱使保守估計,應該也會對他感到厭煩吧。
「你呢,就保護你所能保護的對象就夠了。」
再也沒有等待許願的精靈,以及遲遲不許願的旅人了。這裏只剩下一個許完願望的孤獨老人。
爲什麼呢?究竟是什麼樣的想法驅使他做到這種地步?思考這一點時,黎拉只能想出一個答案。
少年的身體到處沾滿了血污。
「……嘿!」
「——唔呃。」
看到他的表情後,黎拉微微一笑。
納維爾特里在一旁竊笑。
——此爲兩人旅途尾聲的記憶。
那是劍柄。
她擺出表情。
與此同時,他內心湧出一股莫名的肯定,認爲這把劍的確應該要出現在這裏。
奇怪的是劍身構造。
所謂的劍,通常是用一整塊金屬鍛造、磨削所打造出來的。但是,這把武器不一樣,是將幾十個拳頭大小的鋼片拼接成劍的形狀,簡直像是強行組合起來的積木玩具。
『這便是吾之心願,勇敢之人
,年邁賢者
啊;行走於悲傷之路、寂寥之路,依然昂首挺胸的人啊。』
聲音響起。
彷彿餘音一般逐漸遠去的細細呢喃,從某處傳了過來。
「凱亞……你還……」
老人沒有將「你還在這裏嗎?」這個問題問完。他察覺到了。那個願望精靈已不在任何地方。
這個聲音只是留給他的口信。
來自已經確定好的過去的餘音。
『若你希望得到旅伴,吾便期望那樣的未來。』
「……凱亞……」
老人的眼睛注意到劍身接近底部的地方鑲嵌着一塊淡色石片——藍晶石的碎片。
無論是組成劍的金屬片,還是藍晶石的蒼藍色,他都有印象。
『吾希望爲你祈禱的四十一種祝福,以及你自身的一個願望,皆會陪伴你踏上今後的旅程。』
「……你啊……你啊……」
他早已習慣別離。
也早已習慣孤獨。
但是到頭來,這並不是別離,今後的他也不會是孤獨一人。因此,老人的視野之所以模糊,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溫熱的東西從乾癟的眼角滾落下來。
『無法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事物,無法回到自己想回去的地方。懷着願望的心靈逐漸乾涸,卻依然勇往直前的人啊;被傳爲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但還是找到自身幸福並懷抱於心的人啊。從今以後,你的戰鬥由吾等一同支撐。沒錯——』
「那麼事不宜遲,把力量借給我吧,夥伴!」
『這把「識古者之劍
」,便是爲此而誕生——』
「這樣的好夥伴,給我實在是浪費啊……」
老人邁出步伐,動作就像是去散步一樣。
「——真是的。」
藍晶石失去顏色,逐漸變爲透明水晶片。
踏出洞窟後,強大的敵意一發現目標便轉爲殺意。風靜止下來,樹木卻因爲其他原因而顫動起來。
「來了、來了,現在就過去。」
神片精靈凱亞奈特已經不在了。祂對自己施展了那股能夠讓願望實現的力量,以自身意志作出決定,選擇自己今後的存在形態。
他站起身。
唯獨流傳到現代的那把劍——現在稱爲瑟尼歐里斯,作爲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至今依然保存了下來。
朝陽眩目,老人眯起了眼睛。
「哎呀,客人等得不耐煩了。」
(……啊。)
遠方傳來龍的咆哮聲。它在憤怒,並且急不可耐。
願望的力量達成目的後,逐漸消失無蹤。
只要離開洞窟一步,就會被赤銅龍發現。照理說,接下來就是完全的死地,亦即無法生還的戰鬥之地。
他輕輕揮動手中的「劍」,「咻」的一聲,發出了微微的劈空聲響。
†
老人捂住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史書沒有提到他們在那之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