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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7萬 字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9 「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插圖(1)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9 · 「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 第1張插圖

1• 青鷺姬與仕女

「簡單來講,父親、叔叔和大家都太不會計算了。」

少女不滿地噘着嘴巴,用手指玩弄頭髮。

「他們無法好好評估眼前的一枚金幣和明天的三枚金幣。他們會認爲其中一邊是正確答案,思考就此止步。」

站在旁邊的仕女問:「難道正確答案不是三枚金幣嗎?」

她認爲除非現在飢餓難耐,迫切需要一枚金幣,不然無條件拿到多一點金幣比較好。

「這正是父親的想法。我承認這某方面來說是正確的,但我希望他至少要能察覺自己話中的矛盾。既然要特地確認『自己現在並沒有飢餓難耐』,就表示並非無條件吧?」

仕女抗議這根本是在挑人語病。

「唉呀,妳這麼想嗎?光是因爲碰巧注意到自己『並沒有飢餓難耐』,照理說就會無意識地忽視許多條件。萬一約好要給三枚金幣的人趁夜潛逃怎麼辦?萬一今晚就來了不速之客把錢全部搶走怎麼辦?萬一有個只能趁現在把握的投資機會,只要投入一枚金幣,後天就有機會賺到五枚金幣怎麼辦?」

仕女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表示她依然覺得這是在玩文字遊戲。

如果連這些狀況都要考慮,只會沒完沒了。甚至可以假設「馬上就要發行新貨幣,導致金幣全部失去價值」。

「這個想法不錯!」

少女不知爲何擊掌叫好。

「沒錯。根本無法考慮到所有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所謂無條件的正確答案。既然如此,我們應當在不虧本的情況下全力以赴。以剛纔的例子來說,比較現實的想法應該是『盡全力確保自己明天能拿到三枚金幣,但如果需要因此付出超過兩枚金幣的成本就退出』吧。」

仕女默默等着少女繼續說下去。

少女展開背後的巨大青色翅膀拍動幾下。仕女知道這是她心情好時的習慣動作。

「面對別人準備好的兩個選項時,明明想不出新的選項,卻又相信自己的選擇既合理又符合邏輯。所以父親和叔叔纔不行。」

少女笑着說。

她的笑容既深沉又充滿不祥。

少女──笑得像個惡鬼一樣。

就在少女如此嘟噥時,霧氣逐漸開始變濃。

許多人都誤以爲戰爭是起因於憎恨或利害等因素,也有許多人盲目相信只要遺忘憎恨或無視損益就能阻止戰爭。而這些幻想當然無法撼動現實。

「纔是真的美妙……」

少女緩緩邁出步伐走向窗邊。

在白色的霧氣中,少女暫時貼在一座城寨的外牆上。

少女如此低喃,然後朝搭檔遺蹟兵器(Dagr Weapon)──一把長得像大劍的古代祕密兵器的劍柄輕輕敲一下。

「要上嘍,伊格納雷歐。」

「真是大膽的發言呢。金幣是讓衆人共有同一套價值標準的道具,所以其價值具備普遍性。無論是用餐、買衣服、通過關卡或住宿,都需要金錢吧?」

懸浮大陸羣確實正邁向滅亡,這個事實沒有改變。但護翼軍的英雄們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硬是爭取到了五年的緩衝時間。而隨着在帝國內部進行協調的歐黛•岡達卡猝死於獄中,狀況又變得更加複雜。

每一個都很相似,但每一個都不足以形容。

「假如有人找到不惜失去這一切也要追求的事物,對那個人來說,應該就是找到了一個比一切都要美好又重要的事物吧。」

少女半轉過身,露出側臉。

「那是要我去找嗎?要我做好捨棄身爲帝國貴族的地位、財產、義務、驕傲和剩餘時間的覺悟,賭上一切去找出那樣事物。」

順帶一提,即使是在有翼族當中,也很少有人能在這麼高的地方自由行動。拍動翅膀的方式在不同的空氣濃度下會有所不同,習慣在低處飛行的翅膀難以在高空中飛行,只有受過訓練的士兵能夠自在翱翔。這就是這座在帝國當中也算是位居高處的城寨被認爲難以攻陷的原因之一。

她仔細注意人的聲音與氣息,尋找能夠進入的地方。

少女埋怨歸埋怨,還是得好好工作。

既然是以敵我雙方都有羽翼的前提下建立的戰略據點,會飛自然無法成爲優勢。整座城鎮早就將所有窗戶都可能成爲賊人的侵入口這點納入考量。

少女用力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氣。

少女以混雜了這些感情的聲音低喃:

這就是少女叫好的理由。

少女歪着頭繼續說:

她找了一個沒人的房間潛入後,關上木窗逃離霧氣。

「……現在的我還不知道答案。」

隔着衣服摩擦身體恢復體溫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現在已經突破第一道關卡,接着馬上就要挑戰第二道關卡。

明明已經二十歲了,但只要遇見以前的熟人就一定會被說「都沒什麼變」。她其實很不願意被人這樣講,但每次照鏡子後都只能接受。因爲真的,真~~的都沒什麼改變,也沒有成長。

「不過,或許在過去的珍貴事物全變成垃圾的瞬間,能找到其他更加美好的事物也不一定喔?」

貴翼帝國領地內的一個遠離中央的邊境山區──

不曉得是出於憧憬、自嘲還是死心。

緹亞忒貼着天花板悄聲潛入深處,在回想起過去的憧憬後輕嘆一口氣。

映入眼簾的確實都是異鄉的景色。簡單來說,就是險峻的山脈。然而險峻的程度非比尋常,幾乎所有地面都是能夠被稱作懸崖的陡坡。如此嚴苛的環境,根本就無法用雙腳行走,不對,完全不利於各種用雙腳步行的生物生存。

在事情變成那樣前,得趕緊進到屋裏。一來當然是因爲不想感冒,二來如果身上會滴水,可能會妨礙到目前正在執行的作戰行動。

妖精的幻翼與鳥類的翅膀不同,只有在起飛時會浮現出來,不需要拍動翅膀,就跟裝飾品差不多。因此能夠在不發出聲音且不擾亂氣流的情況下直接以飛行狀態貼在牆壁上。當然,由於幻翼會發光,因此用在潛入行動時需要費點工夫。

如今這個貴翼帝國正陷入內亂。

少女說完轉身背對仕女。

然後仰望夜空。

「哎呀?」

懸浮島的數字越前面,代表越接近懸浮大陸羣的中央。由於五號以內的島是幾乎無法進入的聖域,在有人居住的島嶼當中,可以說六號懸浮島纔是實質上最靠近懸浮大陸羣中央的地方。

仕女──以有些顫抖的細微聲音說。

啓動狀態的伊格納雷歐擁有讓使用者變得「不起眼」的異稟(Talent)。因爲不是把使用者變透明,所以還是會發出聲音和被人看見,但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更棘手的是,這裏是貴翼帝國的臣民……也就是幾乎都由有翼族組成的軍團們用來對付彼此所建的城寨。

「我知道。所以……」

能對此感到困惑的人可說還算幸運。大部分的人早就將一切都賭在預定會開始的戰爭上,所以他們只能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纔是正義。

「聽起來真浪漫呢。」

已經開始滾動的大石不會停止。如果想要阻止,就得投入更強的力量與更多的鮮血。

仕女緩緩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

2• 狂風呼嘯的帝國領地

在這些島中特別大的島嶼,會依照與中央的距離加上編號。即使有些島已經消逝在漫長的歷史中,現在依然有數十座帶着編號的懸浮島漂浮在空中。

雖然這座城寨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但只要別做出太顯眼的行動,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

然而在開戰的前一刻,這個大義旗幟被暫時凍結了。

當然,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狀況平息。

她有着微卷的青草色頭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眼睛。即使已經過了成長期,還是沒什麼長高。

公主覺得金幣失去價值是個很好的例子,這句話背後的真意究竟爲何?如果透過壓榨無辜之人取得的事物,以及用別人的痛苦爲代價產生的事物都將變得毫無價值,那究竟該做什麼努力?

「在思考現在壓榨領民取得一枚金幣,或是調整稅率等下一季再騙取三枚金幣,哪一邊纔是正確答案之前──應該還有其他該努力的事情吧。」

這些懸浮島的編號有些也暗藏玄機。

她自認自己至今已經看過不少懸浮島,該說是當然嗎,獸人們居住的城市通常會座落在容易建立城鎮的地形。這種平地居民連靠近都有困難的地形,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仕女再次搖頭。

「真令人困擾耶。這才真的是在玩文字遊戲。」

招募的士兵、後勤人員、爲了減少戰爭損失而搶先捨棄重要事物的人,以及準備爲這些人提供支援的人,他們的覺悟和犧牲全都白費了。

(……果然還是會覺得以前有哪一步走錯了啊。)

七號懸浮島西北部。

仕女靜靜提出問題。

仕女搖頭。

開戰與停戰,究竟哪邊才正確?哪邊才符合正義?

懸浮大陸羣是由無數懸浮島聚集而成。

這種地方的霧可不會只有遮蔽視線而已,會真正讓人覺得彷彿置身水中。只要稍微發呆一下,全身就會立刻變得像在湖裏遊過般溼透。

這座六號懸浮島上有着由驕傲的有翼族建立的數座都市,以及統治這些都市的國家。這個將七號到九號島也納爲屬地的國家,名叫貴翼帝國。

只要環視周圍就會發現──

這是在暗示仕女這個話題已經結束,可以退下了。

新鮮的景色,以及新鮮的空氣。

「……話雖如此,這裏的士兵滿多的呢。」

戰爭需要動員全國,當中包含了大規模的經濟活動與大量的政治角力。原本已經準備好開戰的人,都因爲無法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暫停而陷入混亂。

「我覺得每個人都能做到捨棄金幣。」

用現在已經算前一個世代的成體調整技術,變得適合使用遺蹟兵器的成體黃金妖精。

「不過妳說得沒錯。即使必須捨棄現有的一切也想追求的某樣事物,就存在於世界的某處。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未來或許也有機會找到……這樣的想法……沒錯……」

有翼族的人在空間有限的室內基本上還是靠步行移動。所以無論是走廊的寬度還是天花板的高度設計,都和緹亞忒熟悉的以獸人爲標準的設施差不多。硬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所有窗戶都莫名地小,但數量相當多。

緹亞忒想成爲高個子的成熟女性。

「這是妳的個人經驗嗎?妳已經找到那種事物了嗎?」

少女沒有轉身,直接笑道: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內亂的開端發生在約五年前,當時帝國正準備對周邊的懸浮島發動大規模的侵略戰爭。這明顯違反了大陸羣憲章,同時也是相當魯莽的野蠻行爲。然而在各種因素和想法的推波助瀾下──尤其部分貴族還共同高舉「這是爲了拯救懸浮大陸羣免於滅亡」的大義旗幟,導致這場戰爭差點就要成真。

想成爲一個和憧憬的學姐一樣出色的妖精兵。

她在懷抱這個夢想的孩提時代持續迷惘和失敗,總算走到了今天這一步。現在的自己大幅偏離當時的目標,陷入了現在這個狀況。

光是戰爭沒有發生這個消息,就讓許多人破產或身敗名裂,不僅埋下了許多憎恨的種子,還爆發了衝突。

以當初負責與護翼軍接觸的修弗切羽將軍爲首,許多將校都被迫卸任。被送上處刑臺並失去翅膀的人也不在少數。

「也應當能夠找到美好的事物……我希望是這樣。」

「懸浮大陸羣果然很大呢……」

帝國分裂成開戰派和反戰派。接着,他們耗費原本應該用來對外的軍事力,開始互相攻擊──

即使只看植物,也會發現與生長在平地的種類完全不同。或許是因爲難以在接近垂直的地面往上生長,這裏的植物以短草和苔蘚爲主。就連具備樹幹的樹木,也大多擁有地毯或坐墊般的外形,緊貼着地面生長。

換句話說,就是警備的死角也差不多。

「嘿咻……」

緹亞忒流暢地在陰影之間移動。

她並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特訓,也不習慣做這種事。不過透過稍微催發魔力強化的身體能力,以及維持在啓動狀態的伊格納雷歐的異稟,使她能像個熟練的密探般行動。

「──重新冷靜想想,我現在可是在做非常不妙的事情呢。」

她小聲低喃。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也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重新冷靜思考,但不管經歷幾次,恐懼感都還是一樣新鮮呢。」

緹亞忒也覺得自己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護翼軍不能干涉各個懸浮島,以及在島上榮盛的都市或國家內政。這是護翼軍這個組織得以成立的大前提之一,是常識,也是這次問題的焦點。

緹亞忒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毫無疑問是在干涉國家內政,如果被發現絕對會釀成大禍。

(真的搞不懂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在心裏如此嘟噥。

這幾年她腦中經常浮現這個疑問,每次也都會得出相同的答案。因爲她已經決定要走這條路,也正走在這條路上。即使必須繞很多彎,經過許多奇怪的地方,但這條路遲早會抵達過去決定的目的地。

她找到了目標的房間。

半開的房門對面傳來男人的聲音,這表示已經有其他客人先到。緹亞忒靜靜地躲在陰影裏屏住呼吸。

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青鷺姬,妳還是死心加入我們吧。』

房間裏有兩道氣息。正在說話的是其中一箇中年男子,另一道身影則一動也不動地保持沉默。

『妳應該沒什麼好煩惱的。只是捅過去的同志一刀,握起未來同志的手罷了。折抵起來並沒有損失,不對,我保證不會讓妳受到損失。』

男子用的並非大陸羣公用語,而是貴翼帝國獨自的語言。緹亞忒會的帝國語只夠讓她勉強聽懂,但男子的語調赤裸得令人厭惡。

「救我……?」

他周到地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後,轉身離開房間。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

「不過,雖然妳說是來救我的,但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心情還真是複雜啊。)

「我無法確認妳說的是不是實話,但是無論妳要帶我去哪裏,都比被豢養在這個房間好吧。」

回過神後──

「亂來,妳到底想做什麼……」

史特恩卿是帝國貴族,在反戰派的貴族當中曾爲特別有影響力的一人。因爲他給人誠實剛勇、堅實大膽的良好印象,在民間被奉爲英雄而爲人所知。

那原本似乎是某個下級貴族蓋來度假用的別墅,但在帝國整體的情勢改變後,就這樣荒廢了五年。因爲正好合適,就被借來當成這次作戰的據點。

少女用纖細的脖子靜靜點頭。

「妳……妳想把我……」少女以細微的聲音說:「帶去其他地方嗎?」

「請、請問一下?」

她的聲音十分溫婉,聽起來就像個公主。

史特恩卿的獨生女後來被重騎兵團偷偷以保護的名義(實際上是劫持)帶走,然後被藏匿(實際上是監禁)在史特恩領地附近的一座由反戰派貴族掌控的城寨。

『距離典禮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我不打算催妳,但還是趁早改變心意吧。』

雖然不曉得在這種地方的口頭約定有何意義,然而緹亞忒現在也只能試着用言語取信對方。

先不論少女仍懷有戒心這件事,情況沒有惡化就能有所進展依然令人高興。

透過薄薄的洋裝傳來的體溫十分溫暖,就像抱着小孩子一樣。緹亞忒曾聽說有翼族的平均體溫比大部分的種族高。好像是因爲拍動翅膀飛行,構造上需要有強烈的新陳代謝。

不過在這次這種不需要戰鬥的情境下,伊格納雷歐就會變成方便的道具,發揮其他遺蹟兵器無法比擬的效果。

所以這件事就被當成一起「不幸事件」了結。

白光照亮了少女的背影。

『妳是誰……』

緹亞忒茫然地看着那對翅膀。

緹亞忒這纔想起來這裏的路上趕得相當匆忙,她頻繁地展開和收起幻翼,持續在地面的陰影之間移動,比起用飛的,更像是一路跳到這裏。雖說這是爲了甩掉追兵,但對深閨的公主來說或許有點太刺激了。

緹亞忒覺得少女正在警戒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正常人應該不會完全相信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的人。

丟下這句話後,男子的氣息開始移動。

「詳細的事情不能在這裏說,但不論是我隸屬的組織,還是接下來要帶妳去的地方,都與帝國貴族無關。和薇拉小姐應該也不是對立的關係。」

少女的背顫抖了一下。

對方沒有回答,男子繼續說:

白皙的肌膚、深藍色的秀髮,以及茶褐色的眼睛。如果只看五官,她看起來其實和無徵種差不多。

房門重新關上。

她們在太陽下山前抵達目的地。

少女以稍縱即逝的細微聲音,用帝國語詢問緹亞忒的身分。

「所以說,恕我稍微失禮了。」

緹亞忒在內心祈禱對方不要尖叫,同時輕聲呼喚。

3• 薇拉•史特恩

這起事件有個僅存的倖存者。

貴翼帝國是有翼族支配的土地。尤其是具備貴族身分的人,絕對都擁有翅膀。聽說其中純白或華麗的漂亮翅膀被認爲是高貴靈魂的象徵,特別受到重視。所以這對翅膀擁有的價值並非只是「讓人讚歎美麗」──還能利用在政治上。儘管緹亞忒這個外地人對此沒什麼感覺,但她還是擁有這方面的知識。

(……感覺是個性格很糟糕的人啊。)

那張臉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彷彿只要一碰觸就會融化的雪。

緹亞忒揮着手否定──

立場對立的開戰派貴族們自不待言,即使是同志的反戰派內也有着複雜的權力鬥爭。想找出犯人並不容易,調查的風險又太大,而且也沒什麼意義。

緹亞忒緩緩起身。

她再次朝手裏的遺蹟兵器喊道,然後無聲地飛出房間。

然而令人難以啓齒的是,這種不幸事件在帝國內實在不算罕見。身爲帝國的有力貴族,原本就會招來數不清的利害衝突和怨恨。

而薇拉公主就是史特恩伯爵家的獨生女。

在邊境被捕,被押解到城裏的武裝強盜團逃跑了。他們搶走了碰巧被放置在附近的槍械,又碰巧逃進了附近的某間貴族宅第抓了住戶當人質。雖然碰巧駐紮在附近的帝國重騎兵團殲滅了他們,但不幸的是,人質當時已經全被殺害。而那些被殺害的人質就是史特恩卿及其家人──還有傭人們。

雖然翅膀的顏色比較偏向亮灰色,但或許是因爲同時包含了不同種類的羽毛──只要一照射到白光,翅膀就會反射出宛如彩虹般的七色光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由亮麗的青色與綠色形成的漸層。

(……啊,那對翅膀確實很漂亮。)

少女身體孱弱,且帝國人普遍認爲貴族千金不該隨便拋頭露面,所以很少有人親眼見過她的樣貌。或許是因爲如此,唯獨她擁有一對美麗的青色翅膀這個傳聞廣爲流傳,並讓她獲得了「青鷺姬」的外號。

而且如果不考慮異稟只看基礎能力,那麼伊格納雷歐在護翼軍目前保管的遺蹟兵器當中絕對算是後段班。如果只考慮打倒對手的能力,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可說沒什麼價值。

緹亞忒如此嘟噥──她在從容到還能發牢騷的情況下,成功從戒備嚴密的城寨裏救出重要人物。

根據緹亞忒掌握的情報,她的本名叫做薇拉•史特恩。

如果出現在這裏的是別人,應該會採取別種做法吧。例如不由分說地強迫少女配合、直接打暈少女帶走,或是用更巧妙的方法操控少女。不過緹亞忒沒有那麼機靈,只能正面說服對方。

前陣子發生了一起事件。

少女搖了搖頭。

『妳的家人都不在了,這樣下去史特恩伯爵家將由妳的堂哥繼承,妳一個人繼續堅持也沒有意義。』

那是調侃、嘲笑以及愚弄。

少女這次用公用語說完後,便陷入沉思。

仔細一看,少女正縮着身子全力抓緊緹亞忒胸前的衣襟。少女全身都在顫抖,雙眼也閉得緊緊的,耳朵應該也沒在聽別人說話吧。

緹亞忒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於是重新調整呼吸。

「──妳是薇拉小姐吧。」

青鷺姬薇拉•史特恩。

「要上嘍,伊格納雷歐。」

然後抱起少女。

男子持續挑釁沉默的某人。

緹亞忒恍神了幾秒鐘。

「……好吧。」

「請別發出太大的聲音。雖然不能說明我隸屬於哪個單位,不過我是妳的同伴,是來救妳的。」

伊格納雷歐的異稟在遭遇敵人後的戰鬥中完全派不上用場。雖然在發動奇襲的第一擊時非常有效,但只要被敵人察覺到殺氣就完蛋了。

「總之會先帶妳離開這裏,去其他安全的地方。」

「咦?」

那是自認掌握絕對優勢的人特有的鄙視語氣。雖然光聽就讓人不愉快,但是對於接下來要對男子及男子陣營造成傷害的人來說,心情上倒是輕鬆了一點。

「請安靜。雖然有點亂來,但請好好抓住我。」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場被安排好的暗殺。

在白霧繚繞的湖畔,一個陡峭的懸崖底下有一間小屋。

(好。)

她們從城寨出發,越過兩座山後回到史特恩卿的貴族領地。

接着她默默轉過身,讓緹亞忒能看見她的臉孔。

緹亞忒輕拍少女的背,然後補了句:「已經安全了喔。」

緹亞忒解除幻翼,轉向懷裏的少女──

(雖然沒有聽說得那麼閃亮,但傳聞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嗯,這我深有體會。)

──剛纔的男子稱少女爲「青鷺姬」。

既然追兵都有翅膀,當然也可以考慮等到日落後再移動。不過妖精的幻翼在晚上反而會變得更醒目。雖然伊格納雷歐的能力很方便,但也不能太過信任。緹亞忒判斷早點行動會比較好,於是就這麼做了。

環視這個房間後,就會發現這裏還算舒適,就是單調到有點沉悶。考慮到這裏是前線的城寨,這房間已經算很好了,但還是不太適合公主居住。

「我們到了。」

她試着開口呼喊,但沒有獲得回應。

「妳來這裏的路上都看見了吧?這座城寨是個堅固的牢籠,不可能帶着累贅出入,也無法輕易攻陷這裏。前線的士兵明天就會回來,到時候情況又會變得更加艱鉅──」

緹亞忒在心裏鬆了口氣。

那是個陰暗的房間。因爲位於城寨最深處,因此沒有對外的窗戶。能夠充當照明的光源,就只有廉價燈晶石發出的白色光芒。

緹亞忒不想說得太仔細。

「啊,妳誤會了。我沒打算做那麼誇張的事情。」

以有翼族來說,少女的體重比外表看起來還要輕,再加上緹亞忒稍微催發了魔力,所以力氣方面完全沒有問題。不過緹亞忒必須單手握着遺蹟兵器的劍柄,她的身材又相當嬌小,所以姿勢上有點勉強,必須緊緊抱住少女纔不會掉下來。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確認周圍的景色已經不再變化。

「已經安全了喔。」

緹亞忒又說了一次後,少女才戰戰兢兢地離開她的懷裏,用自己的雙腳站立。

「這裏是……」

「好像是跟某個男爵借來的臨時據點。預定會暫時讓妳躲在這裏。」

「……我知道了。」

少女莫名坦率地點頭。

「雖然可能會有點不方便,但能請妳稍微忍耐一下嗎?」

「說得也是。」

少女露出奇妙的淺笑。

「『青鷺姬』早就習慣當只籠中鳥了。只是換了一個鳥籠,應該要覺得幸運吧。」

「咦,什麼?」

少女奇妙的說話方式,就像在講別人的事情一樣。

這讓緹亞忒困惑了一下,但少女看來對自己的待遇並沒有怨言。

屋子的門靜靜開啓。

一名女子從門後現身。

雖然難以從外表判斷她的種族,但應該是特徵不明顯的獸人,或是略帶獸人特徵的無徵種吧。女子的皮膚上既沒有獸毛也沒有羽毛,但頭上有兩隻充滿光澤的黑貓耳朵,臉頰上也長着幾根長長的鬍鬚。

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是十七或十八歲,但苗條的身材與毫無破綻的站姿醞釀出超齡的成熟氛圍。換句話說,是的,她看起來比至今沒什麼成長的緹亞忒還要成熟,令人不甘心。

女子緩緩轉頭,在認出這邊的人影──應該說認出緹亞忒後,就瞬間變了一個人。

「歡迎回來,緹亞忒小姐!」

濫用法律的領主,或是欺凌弱小、謀取財富的商人,表面上的犧牲者都是這些顯而易見的惡黨。簡單來說,就是盜取被人知道會很不妙的祕密,然後將情報傳達給會讓那些祕密變得不妙的人。結果有些人因此遭到報應,有些人沒有──但「殘光」並不在乎這點。他們確實地讓正在受苦的人們擺脫原本的狀況。

薄薄的雲層持續擴展,或許快下雨了。

不過只要到了不需要那樣表現的地方,瑪格就會變回跟以前一樣的小貓性格。她不容易對人敞開心房,但只要敞開一次就會變得毫無防備。

瑪格歡欣雀躍地根據作戰圖向緹亞忒說明現況。她就像在移動棋盤上的棋子一樣,持續移動卡片或將它們重疊起來,偶爾還會翻面寫上補充說明。

「啊,是的!」

時鐘的指針稍微前進。

這是事實。在潛入行動方面,瑪格擁有優秀的技術和經驗。大部分的地方她都有辦法潛入,並在達成目的後逃離。她有這樣的實力和經歷。

緹亞忒在屋裏一個有暖爐的客廳裏嘆了口氣。

青翼少女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嘴裏複誦着這個詞。

據瑪格本人所說,她原本就擅長棋盤遊戲。

「雖然這次真的有點驚險。」

「因爲只要一講就會變成謊言。」

「艾爾畢斯……」

之所以無法確定,是因爲緹亞忒在聽完說明後還是不太能完全理解,只能勉強掌握這些資訊。

「謝謝。還有──」

瑪格是「艾爾畢斯殘光」的首領。而「艾爾畢斯殘光」這個組織的前身,好像是艾爾畢斯的商人建立的私人祕密部隊。他們的內心被破壞,身體被改造,甚至還失去了生存的理由,所以他們纔會找來擁有相同境遇的瑪格,請她擔任領導者。儘管瑪格自己也迷失了前進的方向,但還是選擇與他們一起尋找新的道路。

在聽完這個說明時,緹亞忒內心的常識吶喊着:「太奇怪了,怎麼可能這樣就辦得到?」與此同時,她內心也有塊冰冷的部分嘟噥着:「唉,天才講話就是這樣。」經過短暫的糾結後,最後由後者獲勝,所以緹亞忒當時只沒勁地回了一句:「哦~原來如此~」

女子開心地抱緊緹亞忒的脖子說。

女子的動作看起來紳士又像個貴族,甚至讓人覺得美麗。然而關鍵的自我介紹卻又顯得十分奇特。

然後嘴角露出笑容,低喃似的說:

以些微干涉讓狀況產生微小的變化,讓變化自己越滾越大,藉此達到最大的成效。在絕大部分的案例中,相關人士都只覺得是奇妙的偶然讓狀況產生變化,完全沒有察覺到「殘光」的存在。瑪格描繪出那樣的藍圖,並且加以實現。

「是的。」

幾乎整個懸浮大陸羣都對艾爾畢斯集商國的名號深惡痛絕。因爲他們將數只禁止接觸的災害〈十七獸〉帶進懸浮大陸羣,不僅毀滅了自己,還在周圍的懸浮島引發衆多悲劇。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是以最低限度的干涉引導出這些結果。

緹亞忒心不在焉地想着。

只要稍微往下看,就會發現長在女子臀部附近的黑色尾巴,正在像真正的小貓般大力搖晃。那比什麼都能夠證明女子是真正替緹亞忒的歸來感到開心。

她當時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我就知道妳一定能平安回來,我是真心相信妳!」

「我就暫時打擾你們了。不過我有許多看不見的敵人,我還活着待在這裏這件事,可以先保密嗎?」

迷路的小貓在說出那句誓言後,就開始筆直地向前邁進。雖然並非出於自願,但「殘光」的成員都擁有適合進行諜報與破壞活動的能力。瑪格沒有否定這點,反而積極地活用他們的能力,在懸浮大陸羣各地作惡……也就是說,他們持續從事違反當地法律或大陸羣憲章的活動。

「但妳果然平安無事,真的好厲害喔。」

自從很久以前未婚夫教過她後,她就拚命學習並變得非常擅長。所以只要運用相同的要領,也能像這樣偷偷地操控人與組織的行動。

「如妳所願。」

只是那座城寨對沒有翅膀的人來說實在過於棘手。

桌上攤開一張作戰圖。

假如──這個女孩的未婚夫現在人在這裏,或許就跟得上這些難懂的話題。緹亞忒同時在心裏想着這件事情。

『我要變強。強到再也不用讓費奧多爾擔心。』

那個緊抿嘴脣的表情背後,究竟隱藏着什麼?

「哈哈哈……」

「我知道了。這對我來說也是必須達成的使命。」

她先清一下嗓子,瞬間端正表情與姿勢後,轉向青翼少女優雅地行了一禮。她以彷彿完全換了個人似的語氣說:

這樣的關係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年。

緹亞忒輕拍女子的背,示意她離開自己。

「典禮。」

兩人就這樣在對彼此懷抱着特殊感情的情況下,建立起奇特的友誼。

「組織?」

「緹亞忒小姐,再次恭喜妳平安無事。」

事後仔細回想,那句話就像是預言一樣。

也不是單純的同伴。

「『艾爾畢斯殘光』──可以想成是一種諜報組織。」

關於瑪格說的話,緹亞忒連一半都聽不懂,甚至找不到附和的時機,只能一直看着瑪格的側臉。

「我實在有點累了,可以讓我進去室內休息嗎?」

「──不好意思這麼晚纔打招呼,青鷺姬。我是這次負責照顧妳的組織首領,名叫瑪格莉特•麥迪西斯。」

總覺得好像似曾相識。

瑪格和緹亞忒之間的關係並非普通朋友。

儘管擔心她遲早會被壞人欺騙,但仔細想想現在才說這個好像太晚了。

「啊~嗯,我回來了。」

她奔跑,然後跳躍。

(感覺這位公主還滿堅強的。)

即使置身於這個混濁不已的世界,並獲得操控世界的力量,瑪格依然保持純真……又或者她其實是在清濁並飲之後,選擇追隨自己純真的部分。

「……妳沒說自己的志向和史特恩相同呢。」

「然而妳還是希望典禮成功。」

(該說她成長許多,還是變成讓人束手無策的幕後黑手呢?)

「關於摩贊卿的蛋,這件事已經轉達里茲卿的第二夫人,並預先將巴爾鐸特公司的介紹信交給德肯貝爾鐵橋的管理員了。因爲有彩虹山嶽事件的前例,里茲卿應該會聯絡佩古沛的裁判官。這麼一來,就換賈銘卿的──」

「唉,這次實在沒有辦法吧?算是特例啦。」

被個子比自己高的女性撞過來似的抱住脖子,正常來說應該會直接跌倒。但早已習慣的緹亞忒只是稍微後退一步就分散了衝擊,站穩腳步。

「因爲一些原因,我現在和以巴託洛克卿爲首的派閥處於利害衝突的狀態。因此我希望能保障妳的安全,以及看到之後的典禮成功。」

4• 艾爾畢斯殘光

青翼少女瞥了一眼天空。

(瑪格看起來好開心。)

全家被滅門明明是個光聽就讓人顫抖不已的可怕事件,當事人內心的創傷更是令人難以想像,所以緹亞忒本來以爲薇拉公主這個唯一的倖存者會非常消沉……

瑪格當然不用說,其他「艾爾畢斯殘光」的成員也難以潛入那座城寨。所以他們只好忽視各種不利要素,讓緹亞忒這個不隸屬於「殘光」的外來協助者前往。

面對如此誠摯坦率的稱讚,緹亞忒很難說些彆扭的話。

散落在作戰圖上面的卡片各自代表擁有發言權的帝國貴族。五顏六色的線像網子一樣將那些卡片連結在一起,好像是用來表示各個貴族之間的關係。

更不是同僚或同志之類的關係。不僅如此,基於過去的作爲,緹亞忒甚至有理由怨恨瑪格。而瑪格這邊也有理由對緹亞忒產生類似的感情。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瑪格再次搖着充滿活力的尾巴開心地說。她對外人和熟人的態度果然還是一樣有很大的落差。

「這方面的報告就晚點再說吧,在那之前──」

(雖然看起來並非完全沒事,但感覺還是有站穩自己的腳步。)

青翼少女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人物的眼睛──

緹亞忒對此感到十分慶幸。在這種難以稱得上和平的時代,會惹事的大壞蛋應該還是越少越好。

不論是金錢、地位、暴力或名聲,只要她想要這些力量,應該立刻就能納入掌中吧。實際上瑪格確實會毫不猶豫地獲取這些力量,但只有活動所需的最低限度,其餘都不屑一顧。即使變得能夠獲取更多東西,瑪格的慾望還是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即使已經過了十年,這個名字仍未被人遺忘。

女子輕巧地退開。

雖然用「義賊活動」來描述不太正確,但相當貼近實際情況。

這跟單純的堅毅不太一樣,有什麼在支撐着這個少女。儘管緹亞忒大致察覺到這點,但無法完全看透。

緹亞忒茫然地回想過去,思考着這些事情。

(如果本人很有野心就不妙了呢……)

「原本像這樣的潛入行動,應該由我負責纔對。」

如果只看外表,瑪格這五年來算是變得成熟不少,而且她也好好學會了符合外表的行爲舉止。

「啊,說得也是。」

然而在這方面,緹亞忒並不認爲是自己的理解力不足。

瑪格一臉愧疚地說。

「那麼,由你們負責的作戰進行得怎麼樣?順利嗎?」

「帝國前陣子在流行一種糟糕的藥。」

「藥?」

「有人宣稱那種藥是治療帝國風土病的特效藥,並在獲得貴族的認可後大爲暢銷。雖然價格昂貴,但因爲確實能讓症狀暫時舒緩,所以爲疾病所困的人還是爭相購買。」

瑪格吹着紅茶說。

「可是那種藥含有毒性,而且無法代謝,殘留在人體內會讓手腳與翅膀的肌肉萎縮。這件事已經在大學內獲得證實,但不想失去貴重財源的貴族們隱蔽了這個消息。」

「唔哇。」

真是典型的瀆職事件。帝國好可怕。

「然後呢,史特恩家針對這件事做了許多調查,並打算在反戰派的紀念典禮上告發涉案的貴族。」

「結果在那之前就被殺了?」

「似乎還順便將所有骯髒事都栽贓給史特恩家。畢竟死人無法替自己辯駁。」

緹亞忒再次「唔哇」了一聲。

她常在映像晶石看到這種典型的壞事,但從來沒想過現實也會發生相同的事情,也不願意去想。

「姑且不論名聲如何,已逝的史特恩卿也不是什麼正義之士。他之所以想在典禮上揭發罪行也不是爲了公理正義,單純是想把政敵拉下臺。」

「唔哇啊啊啊。」

這國家難道只有壞人嗎?

緹亞忒並非真的期待戰爭可以簡單區分成善與惡,但得知這裏只有一羣壞人在互咬,還是會削弱她的幹勁。

「我再次慶幸自己沒把莫烏爾涅帶來……」

緹亞忒使用的遺蹟兵器有兩把。一把當然是伊格納雷歐,另一把是「莫烏爾涅」。這把劍擁有「將同伴的心靈合而爲一」的力量,如果在充滿各種憤怒、敵意和惡意的地方使用,讓它發揮本來的效果,一定會帶來悽慘的悲劇──或是極大的損害。

如果不小心在這個愛恨交織的帝國境內啓動那把聖劍,究竟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果──緹亞忒實在不願思考,也不願想像。

而且她至今仍不習慣聽過去純真又溫柔的瑪格直截了當地說出這麼骯髒的話題。

「要這樣報告給菈恩託露可大人嗎?」

十一號懸浮島。

自尊是一種財產。財產能爲人帶來餘裕,給予不用擔心未來的希望。然而與此同時,財產也會奪走人們的不安,讓他們疏於替需要提防的未來做準備。沉醉於榮華富貴的城市很快就會毀滅,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所以方便頻繁用餐的攤販就會增加。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雖然支配階層大多是有翼種,但並非所有國民皆如此。因此標準市民居住的城鎮自然也得方便沒有翅膀者居住。

「好的,交給我吧!」

這裏的街景是由乾燥的土、草和形狀歪曲的石頭建構而成。

她用孩子般的開朗笑容用力點頭。

「啊……」

「邊走邊喫……真是開心!」

然後直接放在作戰圖中央的幾枚白棋之間。

不對,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能算是邪惡了。在這塊土地上,只顧自己的利害纔是常態,所以經常和鄰居產生對立,大家是在這樣的大前提下生活並全力爲了生存努力。

「只不過──」

舉例來說,只要環視大路就會發現有許多小喫攤販。

雖然緹亞忒想吐槽爲什麼那麼糟糕的人會是中心人物,但講了也沒用。而且那些能夠成爲英雄的人,原本就會在累積實力的過程中做出許多事情。

「……原來如此。」

一餐的分量不多,就表示能輕易享受各種美食。而原本就不用擔心喫太飽的無徵種,就算肚子裏裝了比預期還要多的食物也不成問題。

「不是喔。」

人都有善意和惡意,接受這一切並加以俯瞰,然後確實守護自己重要的事物。這是瑪格過去的未婚夫的生存方式。

這麼說來,剛纔和薇拉公主說話時好像也提過這個名字。

「沒什麼變化。總團長還是每天都在哭喊想要個優秀的輔佐官。」

「引發問題的瀆職貴族們的首領是巴託洛克卿。」

大致說明完戰況後,原本看著作戰圖的瑪格抬起頭。

「嗯,麻煩你報告了。護翼軍那邊有什麼變化嗎?」

保險起見,緹亞忒開口提醒瑪格。

瑪格將杯子放在桌邊,從桌上拿起一枚黑色棋子。

「事情果然變得麻煩了。」

「……那麼,那位薇拉公主在這件事情裏的立場又是如何?是被捲入壞貴族之間的鬥爭,差點失去性命的可憐被害者嗎?」

「史特恩卿已經不在了。若薇拉公主成功在典禮上揭發貴族們的罪行,反戰派就會失去兩個作爲中心人物的英雄。」

別說沒有親自掌舵了,作戰的細節根本是全部交給瑪格處理。儘管是非正規的行動,但這種將主導權讓給外人的作戰大幅脫離了護翼軍的常識。如果這件事傳進高層的耳裏就不妙了。

「進行調查的是史特恩家的人。雖然身爲家長的史特恩卿應該也有下令,但直接指揮部下和統整情報的人是她。」

在兜帽底下輕聲喊道。

「這……唉……原來如此。」

不管是說這座城鎮從一百年前就存在,或是一百年後也依然會是這樣,都相當有說服力。這裏的景象就是如此平靜。

(雖然到了帝國中央後,就不是這樣了……)

或許是基於種族的特徵,這裏的食物調味大多過於簡單,或是仰賴穀物原本的味道,但這都無所謂。因爲只要用辛香料就能彌補,而且習慣後就算直接喫也十分美味。和喜歡生肉的獸人,或是一些常喫甲蟲類的爬蟲族(Reptrace)相比,這些不會喫壞肚子的食物可以讓人放心地食用。

一個外表像勞工的狼頭獸人坐在長椅旁邊──這位擔任護翼軍聯絡人的士兵壓低帽子遮住眼睛。

「必須同時滿足多個勝利條件的棋局真的很難……我需要想一下……」

「……她並非只是個深閨的公主嗎?」

「就是拜託緹亞忒小姐潛入的那座城寨現在的主人。他和史特恩卿同樣受歡迎,是反戰派中的另一位英雄。」

令人寂寞的是,瑪格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骯髒的世界。

緹亞忒坐在公園角落的長椅上繼續大快朵頤。

這裏果然只有壞人和壞人在互咬。

「呃……真要說起來,如果只看帝國內部的狀況,開戰派那邊的『好人』比較多。開戰能讓國家動起來,只要國家動起來,原本停滯的人與金錢就會流動。如此不僅能解決國內的各種問題,還能讓許多人幸福。反而是反戰派裏有許多人只想趁國內狀況停滯時中飽私囊。」

有個像是硬擠進小巷子之間的小公園。

瑪格現在也看着和他一樣的事物,用同樣的方式思考。她追上了憧憬的背影,即使那裏已經沒有他的身影,還是走在相同的地方。緹亞忒明白那是能讓人非常滿足的事情。

5• 帝國的城鎮

「幸好還沒到令人嘆氣的程度。雖然不是自己親自掌舵,但前進的方向沒有問題。目前……應該還算是進展順利……」

她並不是爲了喫飯才特地跑來這裏。

她相當清楚這點。

某個不能引人注目的人想像著有翼族的生活──

令人懷念的科裏拿第爾契市所在的懸浮島,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天空中。在漫長的天空歷史裏,帝國多次想要入手卻無法如願的土地。

(……不過她本人好像很高興。)

「嗯,一切就靠妳嘍。」

緹亞忒依序喫着用蔬菜和肉做成的串燒走在街道上。

那是一座小城鎮。

緹亞忒無視拿着紅茶杯一臉驚訝的瑪格嘆了口氣。

「我真的無法習慣。無論是這種世界,還是現在的瑪格。」

「……如果天空的情況變得動盪,我會很困擾。」

艾瑟雅本人表示妖精原本就是用過即丟的兵器,因爲健康理由離開前線實在是莫名其妙;然而其他相關人士口徑一致地勸她不管怎樣都該好好休息,將她連同輪椅一起丟進了妖精倉庫。

果然只有壞人和壞人在互咬。

緹亞忒無法接受,也無法喜歡,當然更是完全不想住在這裏成爲他們的一員。不過只因爲和自己的常識不同就否定對方,好像也不太對……大概是這樣吧。

「啊……因爲艾瑟雅學姐回倉庫了……」

這當然也是有原因的。有翼族有個共通的習性,那就是每餐的量都不多,但一天會用餐多次。他們基本上都過着不會喫太飽,然後隨意視情況補充能量的生活。

「嗯──」

「我怎麼了嗎?」

「嗯?什麼意思?」

瑪格驚訝了一下,然後開心地笑道:

「只要反戰派失勢,帝國就會再次朝戰爭的方向發展。快的話只要三步或四步,也就是隻要約半個月就會向十一號懸浮島宣戰吧。」

而爲了讓人在必要時能立刻減輕身體的重量,自然也會設置許多廁所。唔嗯、唔嗯。

「護翼軍之所以會默認這次的事件和悄悄派我過來協助『殘光』,都是基於某個目的並附加了其他條件,妳可別忘了這點。」

從瑪格等人的藏身處來這裏有一段距離。再加上山路,徒步應該要花許多時間。不過這對幾乎能直接飛到這裏的人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

「是深閨的公主,但也兼任幕後黑手。平常不離開房間和不讓人知道自己的長相,或許只是在防備暗殺而已。」

姑且不考慮這些背景,異國仍是異國,有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事物。

姑且是有其他事情要辦。

貴翼帝國是個歷史悠久的國家。

「她是那種人啊。」

「我知道,我沒有忘記。」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可惜這方面的工作不能挖角瑪格來做。明明她的能力非常適合。」

順帶一提,原本被當成兵器的妖精兵根本就不適用於退役制度,所以文件上應該加上了不少牽強的藉口吧。

「現在還看不出來下一步該怎麼做。」

「收集到的證據幾乎都被燒光了,即使薇拉公主一個人平安無事,也無法揭發貴族們的罪行。但那些犯案的貴族不知道這件事。只要散播薇拉公主被平安救出的情報,就能讓局面產生變化。」

「目前的狀況應該是朝着我們的目的發展。」

瑪格用手指抵着額頭開始思考。

緹亞忒遙望遠方。

以相當二等武官的權限在第五師團幫忙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原本就是勉強拖着虛弱的身子在工作,所以在約一年前搞壞了身體。雖然她後來順利康復,但被醫生警告「絕對不能再繼續勉強身體」,於是只好惋惜地離開軍方。

一座位於史特恩領地的邊境,座落在險峻山腰上的無名聚落。

帝國人民都對自己的族人揹負着這個歷史感到驕傲。

真希望能有一點夢想和希望。

以及數量多到不輸攤販的公共廁所。

有人在那裏養羊、製作香水,或是經營旅館讓商人們住宿,另外還有許多產業支持着那些人的生活。將這些要素全聚集在同一個場所後,就會變成一個像這樣的地方。

這裏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普通的城鎮。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像鳥巢那樣在樹上蓋房子,而是正常地在地面建造能靠步行進出的普通住宅。

「……妳是說『艾爾畢斯殘光』的首領嗎?」

坐在長椅上的狼頭獸人稍微抬頭仰望天空。

「我曾和負責聯絡的『殘光』成員接觸過幾次,但每個人看起來都缺乏感情,彷彿只安裝了廉價自我的自律人偶(Golem)。」

「啊~嗯,說得也是……」

畢竟「艾爾畢斯殘光」的成員全都是些曾被藥品或調教抹殺過自我的人。雖然有一部分的人在經過漫長的時間後,稍微出現了恢復的跡象,但依然沒有取回一般人會有的喜怒哀樂。

所以他們以前曾被叫代號B的少年懷抱的憤怒吸引並跟隨他。而現在也基於同樣的理由跟隨瑪格。

「我明白他們是協助者,但至於是否值得信任就……」

緹亞忒用笑聲矇混過去。

她很想說那些人其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壞,但他們確實是犯罪者,是毫無辯解餘地的壞人。

「這個帝國裏的那些鳥也一樣。他們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啊?」

狼頭獸人換了一個抱怨的對象。

「居然只因爲我們是獸人就瞧不起我們。」

沒錯,有翼族具備類似選民思想的文化。

他們會自然地瞧不起無法飛行的種族。然而他們其實沒有惡意,甚至毫無自覺。這種傾向在有翼族人口占多數的貴翼帝國特別明顯。

不是隻有這裏的少數派待遇較差,不管哪個時代或場所皆是如此。當然,這並不能合理化他們的思想或行爲,只是單純感到煩躁或用正義粉飾憤怒,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這個話題真是困難呢。)

從緹亞忒的角度來看,無論是輕視無翼者的貴翼帝國,還是輕視無徵種的懸浮大陸羣大部分的聚落,都沒有太大的差別。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說這是每個地方都有的事情,所以不用在意這種偏頗的話。

結果她只能以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簡單來講,就是令人不悅。他們以爲我們護翼軍究竟是在爲了誰而戰鬥……」

「啊,到此爲止吧。」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

獸人稍微退縮了一下,像是不曉得該說什麼似的張着嘴巴,然後用發條人偶般的動作從長椅上起身。他用僵硬到彷彿直接碰觸就會被割傷的站姿,恭敬地行了一禮。

這些粉飾過的故事其實原本都只是些芝麻小事。外加因爲每尊石像都被美化過,所以即使本人站在石像前面也不會被認出來(這讓潘麗寶大笑了一番),歌劇的劇情當然也幾乎都是虛構(演費奧多爾的演員是個超帥氣的白色虎頭獸人),葉菜羊肉卷則是真的很好喫(但當初讚不絕口的人是可蓉)。

「呃……那個?」

「我明明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也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6• 帝國的街道與移動遊樂園

她遲疑地問道:

既然怎麼樣都無所謂……就表示她們能夠按照自己的裁量行動。

在五年前成爲英雄,至今也仍被當成英雄的少女,獨自在冷清的小巷子裏喫着剩下的串燒。

「……那個,我說瑪格。」

完全無法知曉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薇拉公主這段期間幾乎沒有離開過房間。她持續待在分給她的房間角落低頭沉思。

一陣小巷子裏特有的強風吹起。

史特恩家計劃在典禮上揭發其他貴族的瀆職罪行。瑪格推測如果薇拉公主的內心沒有因爲失去家人受挫,應該會爲了這件事情做準備。而這的確很有可能。

緹亞忒穿着連帽大衣飛過山路如此說道。

「可是這種想法……」

「只有暴君或是故事裏的主角才能夠只守護自己喜愛的事物。要連自己討厭的事物也一起守護,才稱得上是守護者吧?」

說出誇張的話。

麻煩的是因爲必須載運大型行李,所以只能前往馬車或自走車抵達得了的地方,難以在道路未經整頓的鄉間,或是有許多難走山路的懸浮島營運。這一帶的地形照理說比較接近後者,這表示帝國富饒到能夠忽視這項不利要素。

「這個……」

「唔嗯。」

獸人用長長的嘴巴嚥了一下口水──

緹亞忒瞬間想起某人的臉。某個吶喊着無法容許妖精爲了其他人犧牲,結果卻犧牲了自己的笨蛋。

科裏拿第爾契市現在也立着許多她的石像,或是將她當成繪畫主題。描寫一連串事件真相的歌劇變成劇場的固定節目,紀念博物館打出「連那位英雄也讚不絕口」的口號販賣的葉菜羊肉卷(Wrapped Lamb)也十分暢銷。

結果瑪格的推測只對了一半。少女沒有放棄完成計劃,但也沒有打算爲此採取什麼具體行動。

緹亞忒就這樣獨自被留在冷清的公園裏。

天氣、料理、喜歡的書,或是最近看的映像晶石《百分之三十的名偵探》系列(這是以帝國爲舞臺的不朽名作,她不可能沒看過)裏最喜歡哪一集……不管開什麼話題,都沒辦法持續下去。

「妳很困擾嗎?」

緹亞忒覺得有點有趣,但再怎麼說也不會想一個人去。

「實在非常高潔,不對,太過高潔了。」

「這個嘛……說得也是。」

緹亞忒坐在長椅上滿足地低喃。

她們和薇拉公主只是爲了彼此的目的互相利用,照理說不需要在意她的感情與心情,也不需要知道她追求的目標和之後的得失。

薇拉公主發出困惑的聲音。

獸人大喊出這句話後,就直接跑走了。

「我有個請求,應該說是提案,妳願意聽一下嗎?」

但她至今仍無法肯定那個人,也決定要一直否定下去。她要無視個人喜好,持續拯救所有人。如果不這麼做,她就只能一直對那個最討厭的對象抱持着懊悔。

但成果不盡理想。薇拉公主只有被搭話的時候會回答。

「我、我非常尊敬您!」

緹亞忒自嘲地輕笑道。

「總有一天會崩潰,但幸好不是現在。」

不過比起講的內容,說話者的身分通常更加受到重視。只要對方擁有「厲害英雄講的話一定也很厲害」的先入爲主印象,或許之後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結果。不管是聽話或講話,溝通都是一件難事啊。咀嚼咀嚼。

緹亞忒想起一件事。

緹亞忒興奮地衝向旋轉木馬,速度快到大衣都差點鬆脫。

「反正公主只是名字有名而已,一直窩在房間裏也沒什麼意義。既然如此,就算大膽一點也沒關係,等到真的被敵對勢力發現了再說;就算狀況產生些許變化,瑪格應該也會幫忙處理。」

瑪格搔着臉(鬍鬚隨之晃動)困惑地說。

緹亞忒用力打開門走進房間,然後立刻開口說。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出門吧!」

緹亞忒伸手打斷狼頭獸人。

她繼續咀嚼嘴裏的肉,看了一下傳單內容。她還不太熟帝國文字,但大概看得出來是在宣傳什麼東西。似乎有個移動遊樂園來到了這座城鎮。

穿着同款大衣的薇拉公主被緹亞忒抱在懷裏發出困惑的聲音。

雖然很想問這是怎麼回事,但遺憾的是現在的緹亞忒大致能理解他想說的話。

過去拯救了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英雄。

「玩得真過癮……」

緹亞忒的目的就是護翼軍的目的,也就是懸浮大陸羣未來的存續。而瑪格的目的亦即「殘光」的目的,是朝正在受苦的人們伸出援手。

妖精倉庫所在的六十八號懸浮島當然沒有移動遊樂園,沒有業者會特地橫跨天空從其他島前來。所以緹亞忒雖然有這方面的知識,卻只有透過映像晶石看過。她對移動遊樂園實際的模樣很有興趣,但不曾積極去尋找。

「最好別往這個方向想。護翼軍的目的是守護懸浮大陸羣,這點絕對不能忘記。雖然個人喜好是自由的,但想要守護某人或不想守護某人這種事,最好還是別想比較好。」

「哇啊!有旋轉木馬耶,我第一次看見實物!妳知道嗎?那些木馬會不斷旋轉喔!」

緹亞忒試着進入房間向她攀談過幾次。

緹亞忒接住一張被風吹來的傳單。

(啊。)

喫完肉後,她從長椅起身準備回位於湖畔的房子。

「……我想要某個大變化。如果直接執行公主的計劃,在巴託洛克卿失勢後,就無法阻止戰爭了。這麼一來,我和緹亞忒小姐都會非常困擾。」

「高潔的事物通常很脆弱。遲早有一天會崩潰吧……」

兩人此時都不曉得該說什麼。

「咦……?」

「我有點意外。」

「啊~嗯。大概,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吧。」

被她牽着手拉過去的薇拉公主用另一隻手按住差點鬆脫的大衣發出困惑的聲音。

不過即使如此,在知道一些內情的護翼軍內部,像剛纔的獸人那樣將黃金妖精神格化的人還是變多了。因爲並非事不關己,這讓緹亞忒感到有些難以招架。

儘管覺得自己年紀不小了,不該像個十歲的孩子般興奮,但她決定忽視這件事。

「……那個……」

「……咦?」

現在的緹亞忒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呃……那個……」

時間過了三天。

輕輕在旁邊坐下的薇拉公主發出困惑的聲音。

移動遊樂園顧名思義就是會四處移動的遊樂園。業者會用自走車或馬車載運組裝式的大型遊樂器具,到各個城鎮的廣場組裝。平常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多了一個期間限定的遊樂場所……這對渴望娛樂的人們來說是極具魅力的刺激,因此這在每個懸浮島都是相當受歡迎的娛樂。

「雖然我告訴她會協助她準備,若有什麼需要大可直接開口。」

「我本來以爲薇拉公主是跟我一樣的棋手。俯瞰周圍的一切,利用有限的步數推動情況,然後奪得勝利。所以我本來以爲她在這裏時也會收集各種情報,替典禮做準備……」

那個人爲了守護自己喜愛的事物,犧牲了自己討厭的事物──特別是最討厭的自己。他吐着血,吶喊着憤怒的言論與充滿愛的謊言。

說得極端一點,其餘的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然而薇拉公主聽完還是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或提出任何要求,只是任憑時間流逝。

「所以這樣下去不太好。」

「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買了兩杯優格飲料的緹亞忒將其中一杯遞給同伴,將吸管插進另一杯喝起來。雖然不怎麼冰,但溫和的甜味治癒了疲憊的身體。

「咦……呃,是的……」

儘管語氣裏仍帶着些許困惑,但回答的內容明顯是肯定的。

緹亞忒滿意地笑了笑。

「太好了。我本來看妳好像很消沉。」

「消沉……」

薇拉公主一臉茫然地緩緩環視周遭。

「或許真的是這樣。我好久沒像這樣玩了。」

(咦?)

緹亞忒覺得薇拉公主的表情和回答有點不自然,好像哪裏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所以然。雖然有可能搞錯了,但根據她的經驗,自己的直覺有一半的機率碰觸到了正確答案。

「這裏是個好城鎮呢。」

「嗯,是啊。」

緹亞忒是外地人,所以當然無法拿這裏和帝國的其他城鎮比較。所以她直接按照字面解讀,坦率地點頭。

「呃,是緹亞忒小姐吧?妳……」

薇拉公主看着街景,以曖昧的語氣問道。

雖然納悶對方爲何要說得這麼不確定,但緹亞忒後來纔想到自己當初可能忘了報上名號。真是大失誤。因爲自己單方面認識對方,再加上第一次見面時相當慌忙,居然就忘了好好自我介紹。

那麼這時候該怎麼報上名號呢?緹亞忒不能說出自己隸屬哪個組織這類細節,但廉價的謊言又不可能行得通……就在她開始煩惱該怎麼辦時,薇拉公主繼續詢問:

「……該不會和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英雄有關,不對,應該就是本人吧?」

優格飲料跑進氣管。

「爲什麼要特地這麼做?」

「……是的。到這裏就夠了。」

只要巧妙使用名爲性命的棋子,就能做到這種事──

緹亞忒能夠理解少女想做的事情和她的心境。想要打倒巨大的敵人,但自己實在太過無力,而如果要不擇手段,那就只剩一個解決方法。亦即──

緹亞忒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瞬間僵住。

「不是這樣的。」

「就是那裏。」

「不用了。只要能從這裏看過去就夠了。」

────咦?

「妳不進去嗎?」

「……該說是受到朋友的影響吧。」

在藏身處的客廳,薇拉公主開始說明至今隱瞞的事情。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沒關係。」

薇拉公主停下腳步。

剛纔嗆到的喉嚨隱隱作痛。

「據說妳打倒了讓〈獸〉寄宿在自己身上的魔王……」

不出所料,薇拉公主靜靜搖頭。

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英雄,亦即護翼軍的妖精。

儘管對方看起來有些猶豫不決,但緹亞忒無法繼續追究,只能搔着臉說:

「妳來這裏不是有事嗎?例如有熟人住院之類的。」

當地早已用這些特徵盛大報導,緹亞忒也曾多次在遊行等場合露臉。在科裏拿第爾契市與其周邊的城市,應該有許多人聽過這些特徵。

現實的死亡在大部分的場合都是單純的終結。雖然有時能夠事先預測,但死亡通常都是突然降臨。奪取一個生命的所有未來,然後就結束了。無論是從中找出意義,或是懷抱特別的感情,都只是被留下來的人擅自將事情合理化。

「是的。我這樣就滿足了。」

在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山丘上是一片公共墓地,墓地深處蓋了一動白色的大施療院。相較於城鎮的規模,這座設施算是相當大,好像是專門用來讓罹患肺病的患者從都市區來這裏療養。

「不,我想拜託的是典禮那天的事情……」

「難爲情嗎……」

帝國人民傾向重視愛與榮耀等能夠豐富精神的概念。這表示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容易朝抒情的方向思考。換句話說,他們不重視證據與數字,而是以內心是否被打動,或是事件有沒有戲劇性來判斷事物的對錯。

緹亞忒也跟着止步。

薇拉公主輕聲開口。

這麼說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科裏拿第爾契市是侵略清單裏的第一優先,如果不瞭解那裏,那麼不管是想開戰還是反戰都有困難。

「不過,薇拉•史特恩並不贊同這件事。她瞞着父親,計劃將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罪人一起告發……」

不過緹亞忒以爲在很少與他國外交的帝國內,自己的知名度應該沒那麼高,所以並沒有特地隱藏身分。

「……謝謝妳。」

啊~嗯,沒錯。毫無辯解的餘地,特徵實在太一致了。

「那即使不用特別拜託,我們也會盡力協助妳。再說我和瑪格原本就是爲此而來。」

即使遭遇不幸,差點就要崩潰,依然努力抬起頭看向前方。然而即使看着前方,還是很難向前邁進。

「哎呀,哈哈哈。」

「只是有點難爲情,所以希望妳儘量別提這件事。」

這就是薇拉公主的目的,也是她的希望。

「擁有青草色頭髮的無徵種,以及翅膀會散發七彩光輝的稀少種,這些都符合傳聞中的特徵。還有用嬌小的身體揮舞巨劍……」

對他們來說,只靠口頭進行告發根本不夠。即使陳列出證物,也無法觸及他們的內心。年輕少女賭命控訴並實際因此喪命,至少要有這種誇張的演出,才能讓他們注意關鍵的事件。

「妳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故事裏的死亡在大部分的場合都是重要的舞臺演出。其功用在於擾亂讀者的心情,按照準備劇本者的希望,讓讀者的感情升溫。

緹亞忒姑且先答應,聽聽看是什麼事情。薇拉公主瞬間困惑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立刻轉向這裏。

坐在緹亞忒旁邊的瑪格用僵硬的聲音詢問:

她試着等了一會兒,但薇拉公主毫無反應。

瑪格輕輕點頭,回答時的聲音依然十分僵硬。

這和堅強不同,也不像下定決心。打從第一次見面那天開始,緹亞忒就覺得那個表情奇妙地似曾相識。

身爲黃金妖精的她沒有那個資格。

「好啊,什麼事?」

「雖然房子被燒,史特恩伯爵也死了,但之前準備好的計劃並未受到影響。參與犯行的共犯名冊早就事先交給別人保管。等我死在典禮上後,那些資料就會被公佈……」

「我真的不是當英雄的料。雖然我已經放棄說服軍方的人,但在軍隊以外的地方,我還是希望能當單純的緹亞忒。」

說話的嘴脣微微顫抖。

她茫然地聽着這段話(因爲她還是不太懂政治方面的事情),在內心反覆思量那個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緹亞忒試着從側面觀察,但大衣的兜帽遮住了薇拉公主的表情。奇妙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聽完這句話後,薇拉公主稍微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之所以打算在典禮上進行告發,是爲了趕在騎士團開始正式追究前,把罪名都推給同伴讓自己逃過一劫……而史特恩伯爵將這方面的工作都交給了女兒處理……」

「……所以,希望妳能在典禮上用能夠銷燬屍體的方式殺了我。」

如果要在帝國內進行諜報活動,這確實算是傳出去會很不妙的情報。話雖如此,既然目前和薇拉公主是利害一致的關係,就不需要太過神經質地隱瞞她。

那位女兒本人,將雙手按在胸前說:

「請妳在典禮當天殺了我。」

因爲她還記得那些用這種方式使用自己性命的姐妹們,也沒忘記自己想做相同的事情時下定的決心。

「咦?爲什麼?妳是怎麼……」

害緹亞忒用力嗆到了。

「如果是擔心被人認出來,我可以幫妳變裝。」

「爲什麼?」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妳可以陪我去嗎……?」

這個城鎮並不大,只要稍微向路人打聽,馬上就能知道去目的地的路。然後,兩人沒走多久就到了。

喔~原來如此~──緹亞忒輕輕點頭表示理解。

「之前的假藥流通事件,是由巴託洛克和史特恩這兩個家族主導……當然他們都沒有讓自己的身分曝光,而是巧妙地利用其他貴族……」

薇拉公主無視她的反應,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前繼續說:

她痛苦地咳了十幾秒後──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妳兩件事。」

「已經夠了嗎?」

緹亞忒問完後才發現,理應是深閨千金的青鷺姬薇拉應該不會有那種知己。

緹亞忒一臉茫然地聽着。

這是明確的拒絕。話都說到這個分上,緹亞忒也不好再說什麼。薇拉公主遙望施療院,緹亞忒也保持距離觀望着她。

緹亞忒覺得瑪格很嚴厲。

雖然這樣形容有點誇大,但外界確實都如此認爲。輿論持續朝這個方向渲染,而護翼軍也完全沒有發表訂正聲明。真要說起來,除了魔王這個詞以外,幾乎都是事實。

而這兩種死亡偶爾會交錯在一起。

薇拉公主露出寂寞的微笑。

可是緹亞忒無法否定這個選擇。

「因爲史特恩家也會收集國外的情報……」

這的確是很殘暴的手段。按照符合世間一般標準的倫理觀念來看,這想法真的非常不得了。

如果收容大量患者,在這裏長眠的人自然也會增加。其中也有因爲某些因素無法回到家人身邊的人。那種人最後就會被安置在這座公共墓地裏──

7• 騎士與公主

「但我單純針對這個作戰有些疑問。那就是妳爲什麼非死不可?爲什麼必須藉助緹亞忒小姐的力量?」

緹亞忒默默地小口喝完手上的優格飲料。

「呃,那個……」緹亞忒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不能大聲張揚,但大概就是那樣沒錯,嗯。」

(爲了改變戰況,只能把自己的命當成炸彈使用。)

(這是什麼感覺?)

薇拉公主過去曾數次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緹亞忒每次看見都會覺得似曾相識。如今謎題都解開了。簡單來說,就是她們前陣子的表情。是她們周圍的人們一直在看的表情。

「我明白了。」

薇拉公主輕輕微笑。

「然後呢?妳還有一個請求吧?接下來要去哪裏?」

「……換句話說,妳討伐了邪惡的人吧?」

只要利用現實訴說故事,就能借此替現實的死亡賦予舞臺裝置的功能。設計好的悲劇,經過計算的慘劇。彙集同情,散佈被害人一定是正義的錯覺,操作人們的感情。

那是一個彷彿放棄了什麼,又像在自嘲的笑法。

「請妳在典禮會場,將我這個大壞人……薇拉•史特恩給殺了。」

瑪格過去曾數次在生死之間徘徊,最後選擇苦悶地活着。關於生命的用法,她應該有着和緹亞忒不同的想法。在這樣的前提下,瑪格不會肯定或否定別人的想法,只是覺得要做就一定要成功,所以纔要讓作戰更加完善。

「…………」

「最後是最讓我在意的一點。爲什麼要『銷燬屍體』?」

「那是因爲……」

薇拉公主開始變得結結巴巴。

這麼說來,這件事確實很奇怪。光就目前聽到的作戰計劃,薇拉公主只要在典禮現場自殺就能達成目的,沒理由特地從外面找刺客。

反過來想,就是需要刺客。薇拉公主有理由需要刺客,但沒有說明。這個祕密並沒有小到能夠忽視。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瑪格開口說:

「有幾個不自然的地方。有些薇拉公主照理說能夠做到且應該會做的事情,妳並沒有做到。」

青翼少女驚訝地抬起頭。

「那是因爲……」

「該不會妳其實──」

此時傳來一陣刺耳的尖銳笛聲。

「怎、怎麼了?」

緹亞忒不曉得「殘光」的詳細暗號,但還是能輕易推測出這個聲音代表的內容。沒有起伏或節奏,只是單純刺激神經帶來不快的異常聲響。這會讓聽者瞬間警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光是這樣,這道笛聲就已經充分完成它的任務。

換句話說,這是警笛。

接着傳來鋼鐵互相敲擊的聲音,以及沉重物體互相撞擊的聲音。雖然沒有慘叫或怒吼,但再怎麼遲鈍的人應該都能理解狀況。

是敵人來襲。

肉體和精神都已經化爲異形的「殘光」成員們,在單純短兵相接的戰場上無法成爲優秀的士兵。因爲他們光是暴露在他人面前,或是遭到他人關注就會感到強烈的痛苦。所以在五年前那場襲擊護翼軍基地的事件中,他們主要是從黑暗中發動奇襲。

緹亞忒思索了一下後,儘可能用友善的語氣補充了一個問題。

緹亞忒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這表示你果然是想獲得美麗公主的吻嗎?」

既然如此,緹亞忒該做的事情就是──

然後輕巧地當場跳了幾下。

「唔,無法否認。」

因爲並未期待能獲得回應,緹亞忒對少年那宛如猛獸低吼般的聲音感到有些驚訝。

光是這樣就值得敬佩。青年擁有戰鬥的技術和經驗,並經過紮實的鍛鍊,而且即使這一切都被人擊垮,他仍頑強地試圖起身,意志十分堅強。

「殘光」的戰士們統一穿着黑衣,各自拿着異形短刀壓低姿勢企圖包圍青年。但青年巧妙地移動,不讓對手完成包圍。他偶爾會展開背上的紅色翅膀,就算沒飛行也能借由用力跳躍拉開距離。這明顯是經歷過以一對多的實戰訓練纔會有的動作。

緹亞忒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我纔不會殺你。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青年不悅地啐道,接着──

緹亞忒將姿勢壓得極低,張開雙腿靠跳躍縮短距離,露骨地攻擊對手的腳邊。

「……真強呢。」

她如此宣告,同時衝了出去。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說出預料之內的名字。

「哎呀。」

怎麼會有這種事。從懂事時起就經常在繪本與小說中見到,但現實從未見識過的展開,居然會發生在這種地方。儘管對自己身處的立場有些不滿,但這部分只能妥協。

「我都調查過了。你們是一羣失去正義、主島和信仰的叛徒餘黨,並在懸浮大陸羣各處施展謀略和進行掠奪吧。」

青年移動視線觀察黑衣人們開口說:

「還有,我也想確認一下你是因爲以爲我們是什麼人才跑來這裏?」

「嗯?嗯~嗯?」

看來青年並非毫髮無傷。即使只有稍微掠過,那一腳仍震撼了腦部,讓青年瞬間停止動作。

低沉的碰撞聲接連響起。

「──你們是艾爾畢斯集商國的餘黨吧?」

如果是五年前那個還不夠成熟的自己也就算了,在經過娜芙德與波翠克等人的指導後,緹亞忒的格鬥技術變得相當高超。即使沒有催發魔力,她也能一招擊倒大部分的對手。反過來說,如果不能一招擊倒,就表示這個青年並非「泛泛之輩」。

「當然是要殺了她。殺了你們救出的那個惡徒。」

緹亞忒平常也這麼覺得,所以覺得被人戳到了痛處。

據說沒有翅膀的人很少會和有翅膀的人短兵相接。畢竟正常來想,能單方面從空中發動攻擊的後者較爲有利。但身着黑衣的成員全都裝備着短弓或飛刀,那個打算侵入屋內的騎士根本無法一直停留在空中,所以雙方纔會展開這場罕見的戰鬥。

「嘖,別想用這種無聊的方式裝傻。」

他右手拿着裝飾華麗的短槍,左手拿着刻有徽章的圓盾。緹亞忒發現那是帝國騎士的裝備──應該說她想起曾透過映像晶石看過。

雖然被形容得很過分,但令人困擾的是大致上沒說錯。

他的頭盔被踢飛,從底下露出顏色宛如玉蜀黍般的金髮。

(總之先在地面戰鬥,讓對方冷靜下來吧。)

青年跳躍,佔據了一個能夠俯瞰壓低身子的緹亞忒背部的位置。

(唉────)

襲擊者只有一個人。是個身穿輕便金屬鎧甲的苗條青年。

緹亞忒瞄準那一瞬間張開光翼。

緹亞忒沒有催發魔力,當然也沒有做出幻翼。兩邊目前都沒有必要。

「青鷺姬薇拉•史特恩,不然還會有誰。」

「可以請教一下你的名字和來訪的目的嗎?」

「要上了。」

這句話用的是有些粗魯的大陸羣公用語。

「……………………嗯?」

「即使擊敗這些人也無法獲得名聲或財富,也無法從公主那裏獲得感謝之吻喔。」

青年察覺出現了黑衣人以外的援軍,將注意力移向她。兩人視線瞬間交錯,緹亞忒嫣然一笑。

青年繼續以銳利的視線瞪向這裏,同時緩緩起身。

與實力不如自己的對手戰鬥時,必須特別留意不讓對手有太多選擇。只要剝奪對手的選項,實力較強的一方自然會獲勝,這在大部分的戰鬥中都是不變的鐵則。

緹亞忒趁勢輕輕反手揮出一拳,但沒有擊中,青年提早一步跳向旁邊。那應該不是看見或察覺攻擊才做出的動作,青年只靠直覺察覺危險,身體就毫不猶豫地做出反應,並繼續用跳躍拉開距離。

年輕又勇敢的青年騎士前來拯救被囚禁的公主。

青年像個炮彈般橫向飛了出去──

他警戒着追擊,瞪向這裏。

青年試圖起身,但最後還是無力地跪在地上。

最後得出該做的事情沒有改變的結論。雖然還是再問詳細一點比較好,但總之先打倒對方讓他閉嘴吧。不對,應該是溫柔地規勸對方,讓他冷靜下來。

突如其來的光芒讓青年瞬間眼花。緹亞忒抓準這個時機運用飛行的要領,直接透過光翼操縱施加於身體的慣性。她將原本向前衝的力道,直接轉換成原地扭轉身體的力道,在踢開槍尖後繼續將腳往前伸,用力踢中了青年的腹部。

「呃……?」

緹亞忒催發適當的魔力。

「你們是艾爾畢斯的餘黨吧?」

史特恩卿私底下做了許多壞事,他的女兒也是同黨。這件事實從某個地方泄漏出去,那個騎士聽說後就生氣地趕來。儘管不怎麼浪漫,但這並非不可能。

緹亞忒衝到外面後,目睹了戰場。

但即使扣掉這項不利要素,他們經過異常改造的身體還是很強韌。而如果不是經過正規訓練的人,應該很難抵擋由異常身體揮出的刀刃。所以即使無法成爲優秀的士兵,他們仍是擁有一定水準的戰士。

「而且外表看起來也像是邪惡組織。」

吸氣、吐氣,再次吸氣──

緹亞忒鬆開拳頭,揮揮手如此問道。

青年──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絲毫沒有放鬆敵意和警戒。他似乎正在揣測對手的真意,眼神微微晃動。

(有踢中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剛纔瞬間興奮了一下,緹亞忒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這股沮喪到底該由誰來負責呢?

總覺得──

「……哇。」

黑衣人繼續默默縮小包圍網,但緹亞忒輕輕舉起一手製止。

「我都調查過了,薇拉在這裏吧?」

而即使被人投以接近辱罵的言論,作爲當事人的黑衣人們依然毫無反應。他們靜靜地排成半圓形圍住青年,看起來沒有要動的意思。

緹亞忒稍加思索。

「……那麼請問你是誰,來找這個邪惡組織有什麼事呢?」

雙方的對話莫名對不起來,似乎存在着致命性的誤解。

她如此判斷後,就徒手衝了過去。

(……不對,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麼一來,擁有翅膀的騎士自然會跳起來閃避攻擊,同時從緹亞忒的死角刺出短槍。

緹亞忒原本打算直接踢暈青年,但青年結實地捱了一腳後依然保有意識。

她直線前進,只花了十三步就縮短一段不小的距離。

「唔……」

當然,這跟剛纔的問題一樣,與其說是禮貌,不如說是姑且試着問一下,並沒有期待對方回答。重點在於主動搭話。換句話說,就是用來表達自己這邊並沒有積極的敵意。

「沒錯。」

即使如此,光靠鬥志還是無法顛覆戰況,已經受到傷害的身體也無法動彈。他只能繼續以銳利的眼光瞪向這裏。

這並非諷刺,而是發自內心的評價。

青年扭轉身體。

結實地捱了緹亞忒一腳的青年在地上彈了一下後,又用力撞上藏身處的牆壁才總算停了下來。

她重新振作精神繼續詢問。

「殺了我。」

青年似乎還剩下開口的力氣。他痛苦地喘息着,勉強吐出這句話。

「別裝傻了。」

不對,她當然知道現在不是笑的時候,但她察覺現在這個情況是怎麼回事了。

在剩下三步左右的距離時,青年伸出短槍驅趕對手。緹亞忒偏頭躲開,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化爲無形。她扭轉身體,擺出右半身靠前的姿勢,隱藏自己的左半身。透過視線察覺青年瞬間困惑了一下後,緹亞忒利用這個破綻從他的死角踢出一腳──這強烈的一擊應該無法防禦,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

雖然這樣真的是不浪漫到令人難過的程度。

對方的表情看起來極度不悅。

「那個,請問你是在找哪位薇拉小姐?」

儘管無法習慣,但他們確實是邪惡集團。

「而且還藏匿了薇拉。」

「沒錯。」

根據之前聽到的說法,薇拉公主確實是邪惡的幕後黑手(從某方面來看),這點無從辯駁。

「唉……先不管這個了,我們談談吧。這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就算沒有,或許也能透過談話解決,當然也可能沒辦法解決,真是的,有夠難處理──」

就在緹亞忒的視線往斜上方瞥,煩惱地說着這些話時──

「緹亞忒小姐──」

房子的門打開了。

那扇門就開在被踢飛的青年撞上的牆壁上,換句話說就在目前動彈不得的青年旁邊。

瑪格──以及薇拉公主偏偏從那裏現身。

「啊。」

緹亞忒驚覺不妙。

這名青年是刺客,他的目標是薇拉公主,目的地則是眼前的房子。雖然她已經讓青年失去戰鬥能力,但同時也讓他接近了房子。這個距離近到只要發生一點小意外就可能釀成大禍。

而如今意外真的發生了。現在這個瞬間,青年和薇拉公主之間幾乎是零距離。相較之下,緹亞忒與兩人之間卻隔着一段無法立即縮短的距離。

(快離開那裏──!)

時間甚至不夠她喊出這句話。

戰鬥時催發的魔力當然早已平息,沒有時間重新催發。如今只能立刻衝進兩人之間拉開他們,但是來得及嗎?

薇拉公主本人無視緹亞忒內心的糾葛,開始動了起來。

她直接走到青年身邊。

然後蹲下看着青年的臉。

啊啊──原來如此。該怎麼說,真是淺顯易懂。是個能夠讓人點頭接受,然後變得心情鬱悶的理由。

緹亞忒側眼瞄向瑪格。同樣看着兩人爭吵(?)的瑪格似乎正陷入沉思。她將手指抵在嘴邊,靜靜地觀察兩人。貓咪耳朵偶爾會靈活地晃動,這大概是她集中精神時的習慣。

例如已經習慣當籠中鳥。

(雖然她從現有盤面中找出最佳棋步的能力堪稱無敵,但如果那個盤面裏摻雜了虛假的情報,還是會判斷錯誤呢。)

「我一直覺得奇怪,但直到剛剛纔發現她不是薇拉公主。」

『吶,吉歐蕾塔。聽說那間宅第裏的人都死了的時候,我非常悲傷。』

隔壁的房間是一個堆滿灰塵的倉庫。這個狹長的房間原本是傭人的準備室,角落堆着許多生活用具。

『……就叫你別說這種話了……笨蛋……』

『話說妳的身體還好吧,有沒有被火燒傷?』

那傢伙當然是指曾和瑪格有過婚約的笨蛋墮鬼種。包含識破謊言在內,他極度擅長解讀盤面。即使看在旁人眼裏,兩人可以說極爲相似,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各有缺點,同時也能互相補足。

『啥?』

『吵死了,不要動不動就一直罵人啦。』

『…………』

這句話應該並非特地講給緹亞忒聽,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吉歐蕾塔沒有澄清這個誤會,直到被瑪格識破前一直扮演着薇拉公主。大概是有什麼理由讓她不惜賭上性命這麼做吧。

「……爲了執行正牌薇拉公主準備的瀆職暴露計劃,必須讓薇拉公主在衆目睽睽下死去嗎?」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的意義就不一樣了。『史特恩伯爵將調查和告發的工作都交給了薇拉公主處理』,這段話不是在說她自己,而是她的主人。難怪會覺得她好像一直在說別人的事情。」

她輕聲用帝國語如此說道。

『笨蛋。』

(這下事情真的變麻煩了。)

──我好不容易能夠赴死……

緹亞忒茫然地看着這副場景,逐漸釐清狀況。

『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啦,笨蛋。』

這個似曾相識的感覺,讓緹亞忒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表情也開始崩潰。

青年勉強將視線往上移動,確認聲音主人的臉。

「真正的薇拉公主已經不在了,但還是有方法滿足『讓薇拉公主在衆目睽睽下死去』的條件。反正已經沒人認識正牌公主,所以只要殺個冒牌公主就行了?」

『……你在做什麼啊,笨蛋貝諾。』

──既然如此,用消去法就能跟着釐清其他事情。

「但冒牌貨終究是冒牌貨,如果被人詳細調查或許會露出馬腳,所以得在那之前銷燬屍體?」

然後發出傻眼的聲音。

先將這件事放在一邊──

真正的薇拉•史特恩已經在史特恩家遇襲時被殺害。而因爲原本就很少人知道她的長相,所以擁有相似青色翅膀的吉歐蕾塔就被當成薇拉公主抓走了。

由於沒地方坐,緹亞忒只能抱胸靠在牆上。

瑪格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沒錯。」

『好不容易能夠放棄……』

『妳……咦……爲什麼?』

而直到剛纔都還在假冒薇拉公主的少女名叫吉歐蕾塔。她是正牌薇拉公主的同乳姐妹兼最親近的隨從,並且從小就與公主的未婚夫貝諾青年相識。

喊出了不同的名字。

她的頭腦非常單純,缺乏理解他人企圖的能力,坦白講就是非常不擅長。不過多虧她五年前曾經認真思考各種事情到腦袋發熱的程度,現在即使不擅長還是有辦法進行思考。

青年對着剛纔宣告要殺害的對象,也就是薇拉公主──

有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青年和少女看也不看彼此,進行着不曉得算不算爭吵的對話。

緹亞忒稍微思考了一下。

『…………』

『謝謝妳活了下來。』

「沒錯。」

「有什麼事情讓妳感到在意嗎?」

『笨蛋。』

(這部分跟那傢伙完全相反呢。)

『說起來,你……你……』

8• 表裏交錯的奸計

這段話實在缺乏脈絡。

瑪格表現得遊移不決。

或是因爲受到朋友的影響才決定告發罪行。

在這個瞬間,薇拉公主輕輕將手掌貼在青年臉上──

(等等……妳在做什麼……)

薇拉亦即吉歐蕾塔的聲音逐漸失去氣勢。

──……我啊,果然還是覺得死掉這件事好恐怖。

『你擔心錯地方了吧,笨蛋。』

兩人持續用帝國語對話。

吉歐蕾塔剛纔說的話,是隻有體驗過的人才能夠明白的淚水與嘆息。

緹亞忒輕輕點頭接受這個答案。

「瑪格,妳早就發現她不是真的公主了嗎?」

焦急和困惑讓緹亞忒停止動作。

緹亞忒納悶着自己究竟在看哪出鬧劇。

就連貝諾可能都無法理解。那種眼淚,只有體驗過的人才能明白。

(但應該不只如此吧。)

她本來覺得瑪格成長後就像是去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但其實還殘留着這個意外的弱點,或者該說是令人感到親切的部分。這讓緹亞忒心情十分複雜。這並非值得高興的事情,更不是需要嘆氣的事情,那到底該怎麼看待纔好?

然後她就這樣開始低着頭不斷哽咽。

她首先試着這樣問道。

腹部受到重擊後,就連出聲都會變得很辛苦,但青年像是忘了這件事般,持續表達困惑,然後──

「我不擅長識破謊言啊。」

「就是關於剛纔的話題。『希望能在典禮當天殺了她並銷燬屍體』這件事,終於說得通了。」

之後兩人好一段時間都沒說話,只剩下吉歐蕾塔的哽咽聲。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爲什麼要來啊……我好不容易能夠赴死……』

這位年輕騎士名叫貝諾•賈銘,是帝國貴族的次子,也是薇拉公主──真正的青鷺姬薇拉•史特恩的未婚夫。

因爲有重要的事物,所以才決定用自己的性命贏取。可是這份決心動搖了,再次受到原本已經捨棄的一切吸引。

她想起過去曾說過的喪氣話,自己在萊耶爾市的廢棄劇場上對才認識沒多久的費奧多爾說過的話。

『……吵死了。』

『吉歐蕾塔。』

「沒錯。」

『吉歐蕾塔。』

所以貝諾可能無法理解。

而緹亞忒則是非常明白。

這些都是平常不在別人面前露面的青鷺姬真正的姿態吧。

仔細想想,吉歐蕾塔至今也有幾次在提起青鷺姬時表現出奇妙的距離感。緹亞忒原本以爲是這位公主太不知世事,原來那其實是隨從對正牌公主的印象。

不對,是自稱薇拉公主的少女──

(原來如此。真是個意外的弱點。)

因爲兩人希望可以不受打擾,緹亞忒便和瑪格一起離開房間。

瑪格在房間角落找了一張沒鋪牀墊的牀坐下。

緹亞忒明白這種事。

「我果然……不太喜歡這樣。」

瑪格勉強擠出這句話。

從她沒有評斷這種事是否正確,能夠感覺到她的誠意。瑪格想要否定這種事,但不想拿道德或法律當依據,並坦白承認這是基於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個人的感情所做的判斷。

「瑪格真是溫柔。」

「不對,纔不是那樣。」

瑪格搖頭。

緹亞忒思考自己又是如何。

現在的吉歐蕾塔讓她想起過去的自己,她對這個少女有許多想法。想要否定的心情,覺得不能否定的心情,以及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否定的結論。

她用這些複雜的想法當藉口停止思考,同時小聲地責備自己這樣會不會太卑鄙了。

9• 簡直就跟那時候一樣

分配給「薇拉公主」的房間門開着。

但緹亞忒姑且還是禮貌性地輕輕敲了一下門。

「緹亞忒小姐……」

緹亞忒輕輕舉起手,向轉過頭的少女打招呼。

「呃~吉歐蕾塔小姐?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這樣叫就行了。雖然我原本打算捨棄這個名字……但已經無所謂了。」

少女聳肩,露出寂寞的笑容。

「是叫貝諾吧,他還好嗎?」

「他被安排在樓下休息。那個……他在來這裏之前似乎被打得很慘,後來終於忍到極限了。」

一陣寒意竄過緹亞忒的背脊。

光是思考該用什麼話來說明,就足以讓她感到迷惘。看來正牌的薇拉就是那種類型的少女。

緹亞忒搔搔頭轉換心情。

「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

緹亞忒覺得事有蹊蹺。

這話說得真過分。

「她是位非常聰明的人。」

又或者是──這已經是超越想像的妄想──她可能只是在享受這種互動,覺得看認爲吉歐蕾塔被搶走的貝諾生氣很有趣。

是不知道答案、不能說,還是不想說呢?

貝諾在說話的同時扭動身體,背向緹亞忒。

「貴族的奶媽都是由貴族擔任,而我母親的妹妹在史特恩家當奶媽。賈銘家的歷史尚淺,想和古老的史特恩家締結緣分。因爲這層理由,我和薇拉纔會一出生就訂下婚約。」

「吉歐蕾塔小姐去世後,貝諾會怎麼樣?」

不僅與她們這些妖精兵相似。

換句話說,他們還有其他無法用言語說明的關係吧。

「那是父母擅自決定的事情,沒什麼喜歡或不喜歡。」

「……薇拉公主不惜利用自己的性命,究竟是對自己死後的世界抱持何種期望呢?」

「因爲她將功勞都讓給別人,把檯面下的負評全集中到自己身上,有時還會幫忙承擔父親或叔叔的罪行。她覺得這樣比較有效率。」

「公主得了肺病。即使沒被人用那種方式殺害,她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她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用自己有限的生命。」

「就只有這樣嗎?」

就在緹亞忒訝異他該不會睡着了的時候,他再次睜開眼睛。

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緹亞忒插嘴說道。

又或者──她不想承認腦中浮現的某個想法就是正確答案呢?

「這個……只能說那個未婚夫的腦袋實在太差了……」

但之前下定的決心,驅使她繼續問下去。

「爲什麼?」

貝諾的聲音明顯十分不悅。

緹亞忒適當接受對方的道歉,拉了一張小椅子坐在離沙發有段距離的地方。

雖然不甘心,但作爲一箇中了替身作戰的人,緹亞忒也只能接受。

「能用言語說明的關係,就只有這樣。」

吉歐蕾塔一時語塞。

「……他是我主人的未婚夫,我們從小就認識。」

「提議讓吉歐蕾塔當薇拉隨從的也是賈銘家。因爲她們的翅膀顏色相近,正好適合當替身。刻意散佈『青鷺姬』這個令人難爲情的外號,也是基於這方面的考量,避免翅膀以外的部分變得太有名。」

她對這句話和思考方式有印象。

「關於史特恩家的事件,坊間好像流傳着一些謠言。說幕後黑手是薇拉公主,以及她自己買兇殺害親人,企圖奪取家族的實權。貝諾誤信那個謠言,然後找來了這裏……」

「……雖然薇拉公主最後無法死在她所期望的舞臺上,但爲什麼吉歐蕾塔小姐要代替她去死呢?」

「你們感情好嗎?」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兩人的關係嗎?」

貝諾的說法或許就是事實。薇拉公主只是個討厭的女人,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同乳姐妹,她還是會將隨從當成物品對待,甚至展現給親戚看並藉此取樂。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代替他向妳謝罪。」

貝諾閉上眼睛,持續數秒。

「不,這部分……實在很難說明,但她幾乎沒做過任何壞事。她曾說那樣『效率太差』,不如多累積善行,還比較能夠便宜地獲取他人的信任。」

「你討厭薇拉公主嗎?她是你的未婚妻吧?」

「我也有很長一段期間無法理解,直到最近她才告訴我答案。『如果受衆人仰慕者的死亡是世界的損失,那受衆人憎恨者的死亡應該算是收益』。」

貝諾像是完全聽不懂這番話般轉過身。

「這是因爲……」

害他受傷的兇手厚臉皮地說道。

「所以是個壞人嗎?」

「……哦……?」

「應該不僅如此吧?」

(唉……雖然已逝之人的真意,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有答案就是了。)

既然如此,薇拉公主就是想讓貝諾討厭自己。至少她不在乎自己被討厭。這樣等自己去世後,對方就能毫無顧慮地獲得幸福。

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清醒。他脫掉鎧甲躺在沙發上,並在認出來人後──

吉歐蕾塔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薇拉公主的生活方式和想法,都和緹亞忒認識的人很像。這點絕對沒錯。問題是她不曉得究竟是和自己認識的哪一個人很像。

但搭配吉歐蕾塔的說法後,又會產生別種印象。

「可以告訴我真正的薇拉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嗎?通常未婚夫應該不會真心相信那種誇張的謠言吧?」

「啊……」

「哎,這件事不需要放在心上。畢竟除了某人以外,其他人都沒受傷。」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緹亞忒以前曾聽認識的人說過,有翼族的體力比其他種族差。好像是因爲骨骼較細,還是體質上比較不容易長肌肉之類的原因。即使曾以騎士身分接受過近戰訓練,耐打能力還是有限吧。

「喔,這樣啊。」

同時也和與她們互相敵視對立的那傢伙(費奧多爾)相似。

「所以在聽說史特恩家只有薇拉倖存時,我就覺得她應該是靠替身活了下來。」

緹亞忒想起瑪格前陣子曾經說過,薇拉公主應該是和她一樣的棋手。她的推測應該沒錯。即使類型不同,同爲組織首領,必須俯瞰狀況做出判斷這方面是共通的。

「等等,這樣不太對。」

薇拉公主似乎是個就連他人對自己的印象都會納入損益計算的人。這種人實在不太可能……會毫無意義地挑釁自己的未婚夫。

「誰知道。」

「嗯。關於你和吉歐蕾塔小姐的關係之類的問題,我也想聽聽你的說法。她只是你未婚妻的隨從吧?」

對於將他打得很慘的元兇來說,這話題實在有點尷尬。

「她絕對不算是個好人。她能夠笑着捨棄所有美德,完全以自己的私慾爲優先……」

接下來的這個問題,吉歐蕾塔果然也無法回答。

有限的生命。令人不悅的是,緹亞忒對這個詞可說是耳熟能詳。

雖然從他沒有否定這點就能大致猜到他內心的想法,但這方面還是別太深究比較好。

「別看他那樣,其實還滿有實力的。如妳所見,他的性格也單純到不會懷疑別人的內心,所以頗有人望。只要他有那個意思,應該能活着爬到不錯的位子吧。」

「……妳說什麼?」

「所以才跑來襲擊啊。」

「她是我的表妹。」

「她是個討厭的女人,把吉歐蕾塔當成自己的東西。還會刻意當着我的面獨佔吉歐蕾塔,藉此譏笑我。」

貝諾•賈銘累癱了。

「不用了,反正那些黑衣人也沒受傷。不如說受傷的只有他一個人。」

這能讓她確信自己死後,貝諾一定會讓擺脫了蠻橫主人的吉歐蕾塔幸福。或許這對薇拉公主來說,是有揹負一定風險的價值且有意義的成果──

「薇拉公主不是不被他人信任嗎?無論她本人如何打算,如果只做好事,名聲照理說不可能變壞。」

「嗯。」

現在應該問青年其他問題。不如說,目前最關鍵的問題還沒問到。

這就是吉歐蕾塔最後選擇的說詞。

緹亞忒稍微猶豫了一下。

因爲這代表貝諾很珍惜吉歐蕾塔。

這應該姑且算是在稱讚他的能力和人格吧。

「你聽說典禮當天的計劃了嗎?關於這裏的風土病,以及假藥的事情。」

「什麼?」

「吉歐蕾塔小姐打算死在典禮上。」

他在飛到這棟位於湖畔的房子時,就已經相當疲憊。之後又經歷一場大戰導致體力幾乎耗盡時,與緹亞忒交戰。即使沒有緹亞忒造成的傷害,他也早就累到暫時站不起來。

「那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貝諾如此低喃。

「我因爲誤會而攻擊你們。」

「……吉歐蕾塔是這麼說的嗎?」

貝諾一表示困惑,就立刻板起臉。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勉強起身坐在沙發上。

「告訴我詳情。」

「你躺着聽也沒關係。你身上的傷很痛吧?」

「隨便怎樣都好吧?跟妳沒有關係。」

雖然確實是如此。

「我也並非掌握了事件的全貌,只能就我知道的範圍進行說明。」

「沒關係。我也沒資格要求太多。」

貝諾正經地回答。

緹亞忒覺得青年應該會想要求更多,畢竟這件事關係到他最心愛又珍惜的吉歐蕾塔,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貝諾靜靜地聆聽說明。

他用力緊閉嘴脣,將憤怒和煩躁都封在裏面。

「……原來如此。」

貝諾勉強擠出這句話。

「不曉得吉歐蕾塔小姐爲何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薇拉公主留下的計劃。」

「關於這點,我倒是心裏有底。」

「是嗎?」

「沒錯。所以我也知道她是真心想要赴死。」

貝諾嘆了一口彷彿能從地心一路鑽到地面的長氣。

「她就是那種人。」

「這樣啊。」

一名白色鎧甲上沒有隊章的的騎士降臨在臺上。

「囉嗦。」

和平條約締結紀念典禮。

『──綠石無法治療珀腑病。其他國家的大學研究早已證明了這件事,但帝都大學不願意承認,貴族們也透過高價販賣綠石謀取利益──』

這就是她開口後說的第一句話。

緹亞忒揮手走出房間。

或者該說正因爲吵鬧成這樣。無論原因爲何──

10• 那陣風停下後

(……嗯?)

寂靜瞬間降臨會場。

「我個人也是隸屬於其他組織。雖然我人沒瑪格那麼好,但也會覺得很難決定。」

多虧想起了那張討人厭的臉,緹亞忒腦中浮現一條計策。

她還記得。

在出席的貴族們中,也有一部分不清楚情況的人因爲不明白她在說什麼而皺起眉頭。

然後堅定地點頭。

──快來人拯救那個公主。

此時大衆心裏已經完成了一個故事。她說的是真話。她與其他貴族一起犯了罪,打算趁這個場合坦白罪狀。但其他共犯在她說出致命性的資訊前,用狙擊將她封口。

「不知道呢。瑪格──『殘光』的首領還在迷惘。再說讓反戰派的中心人物全滅也很不妙,何況她雖然是壞人們的老大,但基本上是個好孩子。而我……」

(阻擾她啊……)

「爲了拯救吉歐蕾塔小姐,你有不擇手段的覺悟嗎?」

典禮用的白色花瓣重新在騎士周圍飛舞。

緹亞忒確信,自己現在應該正露出陰險的笑容。

應該說不可能忘記。

他拿着刻有美麗裝飾的短槍,像是要保護少女般擺出架勢。

這些人絕對比當時的他們還要好,一定能讓一切都進展順利。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

人們紛紛對星神或其他存在如此祈求。

「所以呢?你們打算協助吉歐蕾塔自殺嗎?」

貝諾只猶豫了一瞬間──

即使場面如此混亂,人們還是聽見了(事後有許多人提供證言)。聽見能夠驅散邪氣的翅膀拍動的聲音。

「這樣啊。我是希望你們能夠袖手旁觀。」

然後立刻被衆多慘叫聲淹沒。

「有。」

『──我們犯了罪。』

『人們在面對痛苦時,會尋求救贖。當然,無論支付什麼樣的代價,都無法買到真正的救濟。儘管如此,大家還是會伸手追求救濟。而貪心地吞噬那些求助的手,可說是這個天空中最爲卑劣的罪行──』

人們瞬間共有了這個故事,然後陷入混亂。

──別讓她高潔的想法和拚死的控訴白費。

「還沒有。我只想到了一招,但具體來說還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這部分必須麻煩專家策劃。」

「你呢?」

不對,那是更加惡質,像極了墮鬼種的笑容。

「呃,其實我的實力不強,所以纔會希望妳能旁觀。」

許多不成聲的吶喊祈求奇蹟發生。

「所以只能靠實力阻擾她了。」

不過就算產生了聯想,這兩人的狀況也和緹亞忒等人不太一樣。至少緹亞忒覺得自己和那傢伙之間,沒有這種別人一看就覺得像公主與騎士的明顯愛情。這種角色應該由可愛坦率又堅強溫和,在其他方面也很完美的菈琪旭來扮演。自己沒有那種特質。真的沒有。就說沒有了。

接着,所有人都預測幾秒後會發生悲劇。那個人影的企圖十分明顯,但沒有人能夠阻止。確信悲劇即將發生的人們都不忍注視。

這也是一句令人懷念的臺詞。

喇叭的聲音在山谷間迴響。

而他們的聲音確實傳達到了。

臺上出現了新的人影。那人全身黑衣,連性別、年齡或種族都無法辨識,看起來十分可疑。黑衣人拔出散發奇特光芒的彎刀,毫不猶豫地衝向倒在臺上的少女。

──我就是要阻擾你們。

少女的胸前綻放出鮮紅的花朵。

這次貝諾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貝諾粗暴地說完後,就立刻表現出懦弱。不過他纔剛被狠狠修理過一頓,所以也難怪他會失去自信。

「只想到一招,妳這個人啊。」

他們展開翅膀企圖逃離廣場,或是在奔跑時互相推擠衝撞,大聲呼喊。現場的警備人員則被人潮壓制,動彈不得。

這個淺顯易懂的敷衍典禮名稱,直接顯示了相關人士們對此有多不關心。換句話說,這只是個形式,大家都明白無論是典禮本身,還是受到祝福的和平條約都一樣毫無內涵。

畢竟世界上真的就是有那種人。

既然原本就是那種人,那就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一定沒問題。

「我不會問你們是哪個家族的人!也不會詢問你們的劍是爲誰效忠!但我的槍絕對不會放過沒有正義的刀刃、扭曲、傲慢與邪惡!」

不過,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

「貝諾,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奸賊們,你們應該感到羞恥!用暴力隱藏罪孽,阻止賭上性命的少女告發邪惡,就是你們信奉的正義嗎!」

會場內充滿各種混亂。所有人都在關注臺上的「薇拉•史特恩公主」的行動和話語。

這句話讓廣場陷入寧靜。

緹亞忒並非能夠理解箇中道理,但感覺能夠明白這句話裏包含的那種真的只能選擇放棄的心情。

唉,這兩個人真是的。居然一起讓她想起那段苦澀又令人懷念,不曉得該怎麼處理的回憶。

「那就晚安啦。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

「吉歐蕾塔小姐本人或許會生氣。而你自己也可能遇到比死還慘的遭遇,就算這樣也一樣嗎?」

槍聲響起。

「好,那就馬上去找瑪格商量吧。」

臺上站着一個擁有美麗青翼的少女。

「既然吉歐蕾塔已經決定了,那就不可能會聽我的勸。」

什麼都不知道的聽衆們在騷動的同時,依然好奇地側耳傾聽。

不少人目睹了那個場景。

花瓣漫天飛舞。

青年緊緊握住看起來有些不可靠的右拳。

緹亞忒從椅子起身。

宛如一個引誘人墮落的惡魔……

騎士的話宛如畫筆般劃過那陣沉默。

廣場陷入沉默。

那傢伙當時的表情、聲音和那句話。

緹亞忒不自覺跟着複誦。

是騎士──

「嗯?……原來妳不是想到了什麼計策啊?」

騎士怒吼。

他像是在吟詩般清楚地說:

即使如此,表面上還是要辦得很盛大。在帝都大受歡迎的知更鳥被找來獻唱,知名演員發表祝福言論,人們大灑五顏六色的花朵,樂團演奏雄壯的曲子。一旦吵鬧成這樣,無論對政治再怎麼沒興趣,也會察覺發生了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

寫滿反戰誓言的漂亮明信片大賣特賣。

「靠實力啊。」

有些貴族則產生激烈的反應。他們用力拍打桌子起身,想要大聲呼喊「快讓那個笨蛋閉嘴」──但在開口的前一刻就察覺這是自殺行爲並立刻閉上嘴。他們找來附近的典禮執行委員,小聲地用憤怒的語氣要委員們立刻將那個笨蛋拉下臺。

而即使吵鬧成這樣……

那名少女對外的身分是反戰派貴族們的領導人物之一──史特恩卿的獨生女。是在史特恩卿前陣子被惡賊殺害的事件中,奇蹟生還的倖存者。她跨越傷痛,爲了聲援父親的好友巴託洛克卿而前來參加典禮,並且登上講臺。

經過短短几秒的寧靜。

接着彷彿將方纔的所有混亂刷新一般──

人們歡聲雷動,以之前的喇叭和槍聲無法比擬的音量響徹街頭。

正義確實降臨了!

少女的呼喊確實傳達上天了!

既然如此,她控訴的邪惡一定會毀滅!畢竟正義就在此處,必然會迎來那樣的結局!

──呃,可是啊。

這真的是一場糟糕的鬧劇。

史特恩卿和巴託洛克卿都是反戰派的英雄。如果一次失去這兩個人,反戰派的勢力將會一蹶不振,導致開戰。

然而,史特恩卿已經去世,巴託洛克卿現在又是薇拉公主──吉歐蕾塔打算告發的犯人。如果一切都按照吉歐蕾塔的期望發展,情況會變得非常不妙。

最好的方法就是說服吉歐蕾塔放棄告發。巴託洛克卿並非善類,但頗有實力,只要放着不管,之後應該會成爲反戰派的中心人物(在中飽私囊的同時)完成他的職責。

然後,如果要尋找其他手段,就只能透過違反規則或道德的某種不正當方法。

具體而言,就是緹亞忒苦澀經驗中的那一幕。

簡單來講──就是新英雄的誕生。

「……真的很辛苦耶。」

貝諾一臉不悅地嘆道。

「我收到了堆積如山的勳章、感謝狀和花束,還得聽一堆大人物的演講和少年合唱團的歌聲,我已經陪笑到極限了。該怎麼說纔好,感覺好像只要體驗過極致的混亂和錯亂,就能看見世界的真理……妳在笑什麼啊?」

「哎呀,抱歉、抱歉。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笑到肚子痛的緹亞忒擦掉眼角的淚水,敷衍地道歉。

「薇拉公主賭命揭穿的內容,在隔天就廣泛受到市民們的關注並透過報紙曝光了。雖然巴託洛克卿巧妙地逃避了刑責,但已經失去了向心力。反戰派因爲失去中心人物而差點陷入混亂,不過馬上就獲得適合充當旗幟的新英雄,然後重振旗鼓。」

緹亞忒閉上一隻眼睛,將手指豎在嘴巴前面。

緹亞忒點頭。

「該說是知道後就無法放着不管,還是對壞事袖手旁觀感覺很差呢,如果不考慮這些事情,剩下的目的就是那個了。」

「這樣很好吧?尺寸不合的曬衣杆真的很難用。」

吉歐蕾塔總算察覺到了。

「適合充當旗幟……怎麼講得好像是一根尺寸剛好的曬衣杆。」

「與其說是搭上線……」

「之後要請吉歐蕾塔小姐到遠方的懸浮島住一段時間。畢竟妳以薇拉公主的身分出現在衆人面前,並讓大家看見妳死掉了。這樣安排沒問題吧?」

『妳說誰是小角色。』

『妳怎麼連這種時候都要罵人。』

「哎呀,因爲這裏面有些特殊狀況……嗯……」

「但貝諾這種小角色也能當英雄嗎?」

吉歐蕾塔的聲音開始顫抖。

「即使是在懸浮大陸羣中,帝國也算是浮得特別高的島。比這裏還高的島就只有大賢者居住的五號懸浮島,或是禁止進入的──」

「我以前的監護人曾給他添了很大的麻煩……」

少女的表情印證了這個想法。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

「唉,反正修弗已經復職,他之後應該會在背後幫忙吧?那隻貓頭鷹值得信任,所以不會有問題。」

這樣看下來,這次真的獲得了不錯的戰果。

「我們想要的是航路。我們打算近期讓護翼軍的大型作戰艇升空。如果到時候帝國陷入混亂,就無法獲得許可了吧?」

吉歐蕾塔自然地將帝都所在的懸浮島編號比喻成偉大的大地。這種描述方式確實很有帝國臣民的風格。

兩人又開始用帝國語吵架,緹亞忒決定不予理會。

「剛纔的話要保密喔。」

「不……緹亞忒小姐和這個笨蛋,根本就是六號懸浮島和砂粒的差別……」

貝諾和吉歐蕾塔一同露出困惑的表情。這件事說來話長,所以緹亞忒改變話題。

「重點不是這個吧。」

「上空嗎?」

這種事歷史上也曾發生過好幾次。甚至可以說護翼軍第一師團實質上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呃,上空嗎?那裏沒有航路吧?」

貝諾趴在桌子上嘆氣。

「……這點也讓人十分不解。修弗切羽將軍明明經常待在前線,妳究竟是怎麼跟他搭上線的?是在某個社交界嗎?」

「只要滿足條件就沒問題喔。畢竟連我都辦得到了。」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但緹亞忒小姐爲什麼要替我們做到這個地步?」

吉歐蕾塔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你就是個小角色吧,笨蛋。』

吉歐蕾塔從一旁探出身子。

緹亞忒小聲嘟噥:「雖然不是不能強行突破,但還是想避免這種情形……」

只要一想起這件事,緹亞忒講話的聲音就會不自覺變小。

「啊,是的,這是當然。感謝妳的關照……說到這個。」

「──緹亞忒小姐,你們該不會……」

「嗯,我有說過是因爲護翼軍的任務吧?」

「嗯?」

「那個……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

緹亞忒稍微煩惱了一下,指向頭上。

「不,這根本說不通。對護翼軍來說,早點開戰會比較方便纔對。這樣才能基於大陸羣憲章,獲得對帝國進行軍事介入的藉口。」

之前甚至曾傳出護翼軍擊落民間艇再誣賴給帝國的謠言──由此可見,護翼軍就是這麼想要能夠介入帝國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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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正在閱讀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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