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1.6萬 字

1. 世界的外側/對照鏡的空間
「滴亞忒?怎麼了嗎?」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緹亞忒抬起頭,然後看見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象。
不算寬廣的房間裏有一張大桌子。剛做好的早餐冒着熱氣。橙發的少女忍着呵欠將牛奶倒進杯子裏。
一個小孩子從腳邊抬頭看向這裏。
「還想睡嗎?貪睡鬼?」
紅髮妖精可愛地輕輕歪了一下頭。
緹亞忒──十五歲的少女妖精兵試着張開嘴巴回應。
但她立刻閉上嘴巴,搖了搖頭。
少女看向這裏,笑着叫她過去餐桌那裏。
緹亞忒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背對眼前的景象。
†
「唉…………真難受。」
緹亞忒確認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成二十歲後,用力嘆了口氣。
當然,她很清楚這是〈最後之獸〉展現的幻覺,也不會輕易受騙。儘管不會被騙,但果然還是……必須忍着強烈的心痛掙脫。
世界結界被破壞的〈最後之獸〉正感到痛苦。牠本能地進行垂死掙扎,想繼續維持自己的存在。因此牠放棄龐大的世界,打算針對每一名妖精兵創造出小型世界,並依靠那些世界吧……
緹亞忒重新環視周圍。
幻覺世界的外側,是那個熟悉的場所。四面八方都是空蕩蕩的黑暗,以及必須先發現才能看見的無數微弱光芒。
有個地方和上次造訪的時候不一樣。那就是落腳處。緹亞忒腳底有塊面積和房屋差不多大的白色平面。平坦的表面摸起來像陶瓷碎片又像是珍珠,觸感十分獨特。
「……啊,這是蛋殼吧。」
她可沒有單純到在面臨這種左右世界結局的局面時,依然輕易被說服。
「在分類上算是改變現實,與老夫和菈恩託露可使用的咒跡在領域上有所重疊。所以老夫也能夠模仿。無論是讓失去心臟的老夫繼續行動,還是透過束縛姓名的詛咒讓妳們這些妖精得以存在,都是應用了死靈術。」
緹亞忒本來想把話說得重一點,讓潘麗寶明白這件事不能當成玩笑帶過。但──
「現在沒辦法。之前施展的咒跡殘骸還留着。如果隨便疊上一層圖形導致互相干涉,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別太勉強。我只是對妳全身覆蓋了『沒有受傷』的認識,並沒有真正治好傷口。這隻能當作夾板和麻醉的替代品。」
「哼。老夫可是覺得暢快多了。那個樣子,會讓老夫接連想起許多遺憾。」
「……潘麗寶。」
「……我說啊,潘麗寶。我早就跟妳說過不要偷偷出現在別人背後……」
優蒂亞原本就不太習慣,也不擅長操控魔力。其中她特別不擅長控制幻翼,練習時也經常無力地墜落。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無法催發出太強的力量,所以不用擔心失控導致大爆炸。總而言之,她自己也不想積極依靠這種力量。
「……話說回來,你的外表不知不覺就變得很有大賢者大人的感覺呢。」
即使外觀非常稀薄,聲音還是能聽得很清楚。
感覺並非潘麗寶出了什麼事。大概是兩地之間的連繫原本就不穩定,然後因爲某些原因中斷了吧。這種狀況就像用快壞掉的通訊晶石通話到一半,連線就斷掉了一樣。
緹亞忒覺得潘麗寶和可蓉應該不需要擔心,不過優蒂亞和小極星術術大賢者都身受重傷。阿爾蜜塔──雖然看起來變得非常可靠,但還是隱約有點不穩定的感覺。
優蒂亞這句話──
『我只是不希望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消滅。但他在明白一切後自己做出判斷,並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我已經滿足了。』
「……妳是不是想說反正不曉得正確答案,就隨口說說?」
「……死靈術(Necromancy)原本就是一種相當特殊的咒術系統。即使這確實是一門技術,但很容易被當成迷信或超自然現象。實際上,這世界幾乎沒有真的靠死靈術復活的人。」
『我相信這是必要的事情。而且妳應該也抱持相同的意見,即便這也是我自己擅自這麼相信。』
在其他像陶片的白色平面上──
即使如此。即便已經失去了相當於世界本身的結界,既然這個像星空的空間還在,就表示這隻〈獸〉果然還沒死。
優蒂亞在道謝的同時,轉向身旁的老人。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2. 唯一一個聰明的作法
結論就是先找個人會合吧。
「是喔。」
雖然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個人,確實有只要別人搬出友情或信賴等字眼就會立刻接納對方意見的傾向,應該說就是會上鉤。她自己也對此有所自覺,但她還是會看時機和場合。
『我不是在妳後面喔。』
「看來只能這樣了。雖然妳可能會嫌我囉唆,但千萬別勉強啊。在受重傷的狀態下催發魔力會很難控制。」
就在她想繼續說下去時,半透明的潘麗寶突然變得稀薄、晃動、模糊,然後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嗨,緹亞忒。』
「總覺得有點可惜呢。」
「讓本人附身在屍體上,是很不妙的事情嗎?」
因爲感覺這個話題會很長,優蒂亞隨口應了一聲。
發現沒有人在。
潘麗寶搶先以莫名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
真是夠了。真是夠了。我可是最討厭自己的這一點了。
「好了。這樣就能動了吧。」
唉,算了。
「真的耶。」
『嗯,他是個強敵呢。等回去後可以向大家炫耀喔。』
「話說回來。」
「那麼,妳──」
影子在說話。
緹亞忒稍微思考一下該怎麼說。
不過,即使如此,以現在的情況來看,最好還是要依賴魔力。
「因爲反映老夫記憶的世界崩壞了。現在黑燭公應該也恢復原樣了吧。」
「這樣啊。那要我抱着你飛嗎?」
之前有人對她說明過,結界就像是蛋殼。當然這是針對功能的描述,不過如果外觀也很接近當然更好,畢竟這樣比較好懂。
她起身後,立刻試着跳了幾下。雖然並非身上的傷口都已經痊癒,但既沒有出血也不會痛。
「……確實如此。但爲什麼直到現在才問?」
「這都是因爲妳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嗯。緹亞忒,我最喜歡妳這一點了。』
『哈哈哈,答對了一半。』
「因爲你剛纔又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實際上,那確實就像騙人的一樣。無法好好操控魔力的妖精兵,和經常被前使用者說「沒用」的遺蹟兵器。這對凹凸組合只有碰巧在那一瞬間合拍。
與憤慨的內心相反,緹亞忒的嘴巴擅自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說啊……」
『……是啊。』
『沒錯,就是這邊。』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大賢者大人。」
潘麗寶隔了好一段時間纔回答。
優蒂亞聽見這句話後,睜開眼睛。
『這段過程並非毫無意義。』
他的外表已經從過去的少年變成高大的老人。不過他並不是直接換了個新身體,所以在虛假世界中受的傷也沒有恢復。
再次聽見聲音後,緹亞忒這次換看向斜上方。
〈獸〉原本就沒有死亡的概念,只能靠妖精使用的遺蹟兵器直接斬殺。看來這條規則依然有效。
那裏飄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影子稀薄到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如果再看得更仔細一點,就會發現雖然很模糊,但那確實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外形。
「這是什麼花招?」
「嗯,既然妳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就沒辦法了。」
讓大賢者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只是結果害大家都喫了不少苦頭呢。」
「算了,這是個好機會。我剛好有問題想問妳。」
緹亞忒判斷這應該是原本覆蓋那個世界的結界裂開後的殘骸。
優蒂亞想起一件事。
大賢者低聲說完後,露出嚴肅的表情。
「被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有點可怕呢。」
下定決心後,緹亞忒看向天空──這樣講好像不太對,總之她先往上看。那裏飄浮着無數陶片,大概所有人都被分散到那些陶片的上面了。既然如此,先邊飛邊找大家吧。雖然不知道這個空間有多寬廣,但先試着找找看也好。
緹亞忒抬頭一看──那些散佈在空間各處的微弱光芒,似乎都是跟腳底一樣的陶片。那些是已經化爲白紙,不再投影任何人記憶的〈最後之獸〉殘骸。
她抱怨着回頭一看。
緹亞忒這次是真的嚇了一跳,差點被嚇得連心臟都跳出來。
『嗯,雖然我有預料到,但妳想問什麼?』
於是她緩緩催發魔力,同時瞄了背上的普羅迪托爾一眼。沒有任何反應。派不上用場的遺蹟兵器再次發揮它的本領。在剛纔那場戰鬥中感受到的可靠感,就像騙人的一樣。
『誰知道。在這個亂七八糟的空間裏,距離本來就沒什麼意義,妳所在的地方和我所在的地方,或許就是像這樣奇妙地連繫在一起。』
此時──
「妳應該,已經不打算阻止我了吧?」
她抱着這樣的想法展開翅膀起飛。
這傢伙又在自說自話了。
「剛纔那個像麻醉的招式,不能對自己用嗎?」
「因爲之前在地下迷宮聊到這件事時,你露出了非常不以爲然的表情。」
「──真是的。」
緹亞忒心裏湧出一股想搔着頭如此大喊的衝動,但她還是節制地只用力嘆了口氣。
「這樣啊。」
這麼說來,優蒂亞也有聽說過妖精都是死靈(Ghost)。只是因爲一點現實感也沒有,所以她後來就忘了。
「不過這些作法就像一種祕技,因爲用的並非純粹的死靈術才得以成立。如果使用真正的死靈術,無法發揮這樣的效果。即使透過死靈術獲得對物質的干涉力,那樣的靈質也不會獲得世界的認同。」
「……嗯?」
出現了讓人聽不太懂的話。
「這就是死靈術無法在世上留下實際案例的原因。直接違反世間常理的事物,原本就無法留存於世。靠那種法術復活的人會被世界否定,然後高速耗損,其存在過不久便會自然消滅。」
消滅。
這個描述也讓人聽不太懂。是指消失不見嗎?如果是這樣,那和死亡應該沒什麼差別吧。是指無法再次復活嗎?不過按照常理,死者原本就無法復活。感覺狀況沒什麼變化。
「但是,那傢伙的身體已經是〈獸〉。即使被世界否定也不會消失。反倒是世界會被他否定,然後開始腐敗吧。在情況發展成那樣前,必須再次討伐他,將他消滅纔行。像菈恩託露可那麼聰明的女孩,不可能沒察覺這一點。」
原來如此──
優蒂亞總算明白了。
討伐〈獸〉是妖精的任務。靠死靈術復活的威廉•克梅修是世界的敵人。所以在不久的將來,威廉將再次被妖精殺死──然後遭到消滅。更重要的是,那些當事人都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並在接受這個事實後,刻意選擇了這條路。
而這位老爺爺,對那個事實感到厭惡。
「在各種意義上,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我也沒打算責備他們的判斷。」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大賢者的聲音裏摻雜着類似憤怒的情緒。
「但這實在不是讓人愉快的事情。」
「這樣啊。」
優蒂亞點頭,同時開始思考。
這樣就能明白這位老人之前在地下迷宮時,爲何會表現得那麼不開心。至於剛纔露出相同表情的理由──優蒂亞也隱約能夠明白。
大概在這個空間的某處,也發生了相同的事情。這位老人察覺了這件事,所以才感到煩躁。
†
通過劍身的魔力也不穩定。
「…………」
儘管她本人並不認爲自己是英雄,但已經接受被如此稱呼。換句話說,她承認自己揹負着殺死「壞蛋」的工作。
然後,她舉起劍轉向白髮少年。
「因爲你把翠釘侯大人吸收進這個世界,用他來對付我們,那個世界纔會崩壞。明明我們本來幾乎無計可施。」
†
與其說看得頭昏眼花──不如說是在頭昏眼花中徘徊。自己到底在這樣的世界飛了多遠呢?
無數陶片從眼前一閃而過、消失,接着又突然出現在附近。
英雄只能透過殺死壞蛋來成就某項偉業。
我到底想怎麼做?
少年像在望着遠方般說道。
某人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帕捷姆的劍尖搖擺不定,反映出她的心境。
一道背影出現在阿爾蜜塔眼前。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被稱作英雄。
不過這種事只有在故事裏才能順理成章地成立。在現實世界裏,根本沒有多少殺了也無所謂的壞蛋。所以現實的英雄只能讓某人揹負「壞蛋」的招牌,讓對方扮演負責死亡的角色,才能做出成果。
「……謝謝。」
自己原本使用的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剛纔已經刺在翠釘侯身上,來不及回收。所以現在背上只剩下另一把自己懷着沉重的心情,爲了這種時刻帶在身上的遺蹟兵器。
少年臉上仍維持著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就是斷絕古老的生命,而且那個生命必須和世界活過相同的時間。
「我並不後悔喔。我全力戰鬥過,然後輸了。」
「換人吧。」
這個空間很奇怪。
搞不懂,該怎麼辦纔好?
四面八方的景色都一樣,不曉得周圍有什麼東西。雖然是個讓人束手無策的狀況,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作爲和學姐們一樣的妖精兵──不對,作爲一個追逐學姐們背影的妖精,自己現在有一件該做的事情。
她是被創造出來的英雄。某個墮鬼族(Imp)用滿懷惡意與愛情的陰謀,將這個頭銜強加在她身上。所以緹亞忒很清楚創造英雄的方式,以及英雄該揹負的責任。
緹亞忒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少年笑着說:「又見面了呢。」
緹亞忒在前不久做出這樣的決定,並展開幻翼飛翔。
莫烏爾涅。
「艾陸可和各位教了我許多『真實』的事物──那就是我擁有的一切。所以等各位離開後,那個世界就沒有任何我想要的東西了。」
(……真是個討厭的工作呢。)
「這樣啊……」
但阿爾蜜塔還是陷入了迷惘。
「這原本就是我的工作。」
「我帶了賀禮過來。是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阿爾蜜塔默默地嚥了一下口水。
少年平靜地說道。
等冷靜下來後,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重新環視周圍。
緹亞忒確認背上的重量。
3. 我所知的學姐
「是什麼東西?」
如今緹亞忒眼前出現了一個並非幻影,而且即使稍微移開視線也不會消失的少年。
「爲什麼?」
只要稍微移開視線,距離和方向就會澈底改變。
換句話說,那個世界獲得了自己生產核心的功能。既然如此,即使將所有核心都加以剷除,也無法期待那個世界自然消滅。必須以某種形式直接破壞結界本身。
「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學姐……?」
她不太瞭解這個少年,在立場上也沒有餘裕替不熟的人着想。對方很明顯是敵人,是非殺不可的對象。何況即使是白色人偶模仿出來的存在,她也早已奪取過許多性命。事到如今,她根本沒有理由猶豫,也沒有資格猶豫。
阿爾蜜塔有點猶豫該如何回應對方的祝賀。
帶着這把劍的自己,現在像這樣站在蒙特夏因面前。這讓緹亞忒感覺到某種必然性。
蒙特夏因。
阿爾蜜塔緊咬嘴脣。
「這樣就結束了。你們將成功守住自己的世界,然後回到想回去的地方。這是最好的結局。」
阿爾蜜塔沒有繼續問那是什麼。
對方像有些困惑般,回答得有點猶豫。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被稱作英雄。
雖然不太瞭解背後的原理,但還是能從話題的走向推測出答案。既然在現在這個狀況開啓這個話題,那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是──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回頭對學妹露出寂寞的笑容。
「因爲那個世界沒有任何『真實』的事物。」
「呃……是的,妳好。」
「你好。」
†
這表示蒙特夏因之所以奪取翠釘侯並派他攻擊妖精兵們,並不單純只是想用自己最強的武器對抗外敵,背後還包含了另一個意義。
阿爾蜜塔舉起帕捷姆,朝眼前的人物搭話。
那個白髮的人物──對阿爾蜜塔表示「自己是〈最後之獸〉的核心」的少年,坦率地回應她的招呼。
「我將所有的力量託付給爸爸,但還是輸了。既然如此,如果打贏這場戰鬥的你們沒有好好凱旋而歸,不是會讓人很不甘心嗎?」
「可是……」
「請殺了我。」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
那個世界誕下了核心。
先吸氣,然後吐氣。
先和同伴會合吧──
即使短暫看見熟人模糊的側臉或背影,馬上又會再次消失。這樣的事重複了好幾次。
然後輕輕將她推到後方。
只有一個方法能夠達成目的。
自己再次來到了這個宛如星海般的空間。上次是因爲感覺聽見了優蒂亞的聲音,才全力飛向那裏並逃出這個空間。不過,這次即使集中精神傾聽,也聽不見類似的聲音。
「……呼。」
阿爾蜜塔自然地跟着後退了半步。
緹亞忒以苦澀的表情回答:「是啊。」
「呃,首先要恭喜你們,戰勝了地神大人。」
那個剛崩壞的世界的觀測者兼核心,〈最後之獸〉的一部分。只要這個少年還活着,〈最後之獸〉就不會死,並繼續對外面的世界與懸浮大陸羣構成威脅。
「〈最後之獸〉作爲世界結界的本體已經被破壞了。然而,〈獸〉原本就沒有死亡的概念。如果真的想殺死〈最後之獸〉,在破壞完本體後,還必須奪取一條性命。」
那是她十分熟悉──在夢裏看過無數次的背影。
「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自我毀滅。我想要活久一點──併爲了活下去戰鬥過了。能爲自己的世界做的事情,我都已經做了。」
看得見的事物和存在於那裏的事物並不一致。
與別人心靈相通,藉此獲得強大的力量,這把劍正直地體現出這點。
原因不明的猶豫,讓阿爾蜜塔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然後──
在這個極度接近無人的戰場,既沒有對絕望的哀嘆,也沒有對希望的祈求──帕捷姆的異稟毫無反應。這表示阿爾蜜塔必須用自己的想法和理論,面對這場戰役。
緹亞忒舉起莫烏爾涅。
她微微催發魔力後,赤灰色的劍身釋放出微弱的光芒。
第一次對這名少年舉劍相向時,遭到了潘麗寶的妨礙。第二次與其說是被他逃走,不如說是自己被趕走了。
不過這次不會有人妨礙,自己也不會讓他逃走,這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緹亞忒看向莫烏爾涅的光芒。
既平穩又一絲不亂,而且──強勁到不像只包含了緹亞忒一個人的意志。就是那樣的光芒。
「你期盼着自己的終結嗎?」
「是的。」
少年坦率地點頭。
「……這樣啊。」
莫烏爾涅是結合願望的劍。
無論內容多麼悲傷或瘋狂,只要在場的人懷抱着共同的願望,就能將其轉換爲力量。
現場有兩個人期盼少年死亡。
所以這把劍結合了兩人份的意志,將其轉換成替少年帶來死亡的力量。
緹亞忒並不認同這個作法。
不過,這確實是最正確──錯誤最少的選項。
因爲緹亞忒她們是爲了守護懸浮大陸羣而戰。爲了實現這個目的,她會毫不猶豫地做必要的事情。她的心裏也沒有迷惘。
即使有其他選項從眼前一閃而過也一樣。
緹亞忒舉起莫烏爾涅。
少年閉上眼睛。
他以明顯感到猶豫的態度點頭。
該怎麼說纔好。
「呃……那個?」
「我對虛假的世界沒有留戀……即使如此,那裏依然是我唯一的容身之處。所以,我已經只剩下讓自己消失這條路……」
裏面的東西就會被釋放到外面的世界。
「你的願望真的是自己的死亡嗎?」
緹亞忒轉頭呼喚背後的學妹。
「學姐總是會自己尋找道路!會一面說還有更好的作法,一面尋找更能讓自己接受的道路!持續『嗚~啊~』地煩惱!」
蒙特夏因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緹亞忒用力將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插在地面的莫烏爾涅的劍柄上。
少年的表情像被逼急了般,眼神遊移不定。
「因爲緹亞忒學姐無論何時,都會一面『嗚~啊~』地抱着頭煩惱,一面努力摸索更好的作法吧!」
「那我們出發吧。」
「……所以,要把我……」
「對不起,阿爾蜜塔。把頭轉到旁邊吧。」
「來,把手伸出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
轟隆。
那是最後一片蛋殼。
「是、是的!」
該不會學妹們其實並不憧憬自己,只是自己擅自這麼認爲吧?這樣不是非常難爲情嗎?緹亞忒甚至忘了現在的狀況,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所以我和優蒂亞纔會在這裏!」
「不過啊,阿爾蜜塔。如果一直相信有更好的作法,就無法做出任何決定,也無法辦到任何事情喔。」
即使沒有回頭,緹亞忒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新人妖精兵,緹亞忒引以爲傲的學妹,同時也是她不希望現在出現在這裏的人。
「謝謝妳。有像妳這樣的好學妹,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大氣的震動強烈到宛如一次將無數玻璃飾品互相敲碎。
緹亞忒旋轉莫烏爾涅。
彷彿要打破夜色的牆壁般,世界逐漸龜裂。
緹亞忒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莫烏爾涅實際上是一把不方便的劍。只要現場的敵意沒有統一,就無法順利地控制。說得露骨一點,正因爲它擁有結合人心的功能,性質上難免會受到現場的氣氛影響。
而是直接汲取盤踞在心裏的那些比感情還要深沉的心境與衝動。
雖然緹亞忒很想用力搔頭,但她最後只在心裏呻吟。
緹亞忒完全不覺得那稱得上是正確的選擇。如果有人說應該還有更好的作法,她也會認爲大概是那樣沒錯。
「蒙特夏因。我重新問你一次。」
莫烏爾涅不會讀取表層的思考。
牆壁對面是一片由紅色與藍色組成的對照景象。
「阿爾蜜塔!」
「時間、情報、物資、人才、能力與經驗,無論何時何地,總是會缺少什麼。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因爲沒有餘裕讓人慢慢迷惘。」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一點都不後悔。因爲她們當時確實選擇了自己能夠接受的道路。
4. 破裂的蛋,雛鳥的鳴叫聲
劍身上搖曳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後,便恢復穩定。
那道光輝從靠近劍柄的地方逐漸聚集到劍尖。
緹亞忒她們因爲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而拚命掙扎。爲了儘可能宣示黃金妖精的用處,她們努力說服軍方,主動投身原本不需要她們的戰場。
嗯。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
緹亞忒有些煩躁地用強硬的語氣拒絕阿爾蜜塔。
在做出這項宣言的同時──
「雖然學姐很帥氣,但事情不是這樣!」
不去尋找其他選項,一直都是個踏實的選擇。踏實就表示比較不會犯錯──這樣後悔應該也會比較少。
「請等一下。感覺……感覺好像缺少了什麼。」
「你自己真正的心願是想破壞其他東西,而莫烏爾涅讀取到了那個願望。」
〈最後之獸〉最後的殘骸被破壞。
「……學姐……」
她稍微讓劍旋轉了半圈後,往地上──輕輕插在宛如陶片的落腳處。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
「在認定自己只能這麼做的時候,通常只是變得看不見其他道路。雖然這不一定是壞事,但還是要看時機與場合。」
她已經澈底失去了幹勁。
「確實……是這樣沒錯……」
「即使如此!」
那是外側世界──懸浮大陸羣黎明的景色。
(嗚……啊……真是的……)
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原本是無法轉變爲成體的妖精。她們是會在長大成人前消滅,應該在享盡妖精原本的天年後消失的個體。
「這把莫烏爾涅是結合人心的劍。它會順從人們心裏的訴求,爲了傷害他們心裏展示的目標而行動。」
一句強烈到接近吶喊的否定,傳進了緹亞忒的耳中。
劍身上的光芒稍微變強了。
阿爾蜜塔激動地說道。
「話先說在前頭……我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相當危險,所以一旦發現情況不對,我就會立刻將全部的心力用在解決問題上。」
這段期間她們有失去,也有獲得,兩者都多到無法互相比較。
「不對!」
就像在說服自己一樣。
緹亞忒低聲懇求她。
「妳應該感到很幻滅吧。所謂帥氣的學姐,實際上不過是這樣的人。所以,我不太想被妳看見。」
蛋殼破裂後,理所當然地──
明明原本已經下定決心要動手了。
不知道是反映了誰的內心。
「……阿爾蜜塔。」
腳底的陶片,不對,整個空間都出現了巨大的裂縫。從那些裂縫裏流瀉出和莫烏爾涅相同的赤灰色光輝。
赤灰色劍身上的光芒微微晃動。然後──
從底下傳來撼動腹部的低沉聲響。
比起腦中所想的決心,它會優先收集纏繞在心裏的怒氣和焦慮──所以在過去曾引發幾次災難。
她露齒笑道。
緹亞忒低聲打斷少年。
劍尖停住了。
「沒錯。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拜託妳……我不太想讓妳看見這種場景。」
緹亞忒無法否認。特別是「嗚~啊~」的部分。
莫烏爾涅整個劍身釋放出更加強烈的光輝。
「…………咦?」
接着所有的光都被吸進了她們落腳的地面。
不會每次都剛好有「更好的作法」。即使真的有,往往也會在尋找的期間消失。
「……咦?」
莫烏爾涅劍身釋放的光輝劇烈晃動。
不過,正因爲如此,作爲最高位聖劍之一,它一定也曾在過去的地上世界累積了許多接近奇蹟的偉業吧。
裂痕擴散,碎片開始飛散。
「這個嘛……是的,當然。」
「……嗯。」
風。
他全身都被風包圍。
一睜開眼睛,風就會跑進去刺痛眼睛。一旦想笑,臉頰就會被吹到變形。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閉上眼睛,也無法閉上嘴巴。
眼前是一片由紅色與藍色對照組成的黎明景象。
他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停止發出感嘆的聲音。
眼淚好像快流出來了,這一定不只是因爲風的緣故。
(……真不可思議。明明這裏的黎明,應該和我的世界沒什麼不同。)
懸浮大陸羣二號懸浮島的近空。
蒙特夏因正在墜落。他被拋出崩壞的世界之後,來到了空中,沒有翅膀的他只能持續墜落。
如果繼續往下墜,當然就會撞上地面。他明白這點,但根本沒有心思想這件事。僅只是對眼前的景色感到震撼。
底下有超過幾十座的島嶼。
許多真實的居民住在那裏,過着真實的生活。並非模仿某人的過去,也不是重現某人的記憶,那裏每天都有人度過嶄新的一天。
(──啊啊。)
就在少年有點認真地想着真希望能直接融入空中時,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墜落的速度變慢,然後停止。
少年在還是一樣強烈的風中抬起頭,看向救了自己的妖精。
「謝謝……妳……」
他無法流暢地道謝,因爲那是他不認識的妖精。至少在那個世界和翠釘侯戰鬥的妖精裏──應該沒有這位灰髮的妖精。
「嗯。」
那位妖精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表情,輕輕點頭回應少年。
「奈芙蓮學姐?」
「……我說啊。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咦,要去哪裏?」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蒙特夏因身上。
「我說啊,雖然懂事是個優點,但太懂事的小孩也很無趣啊。」
「我一直都在這裏試着用各種方式從外側干涉結界世界。雖然能隱約透過裂縫觀測內部,但到頭來還是幾乎什麼都做不到。」
「〈最後之獸(世界)〉剛誕生時,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了憧憬,我是從那份憧憬裏產生的存在。所以只要能站在這片天空中一次,就已經夠幸福了。」
青年用大大的手掌溫柔地撫摸緹亞忒的頭髮。
「請妳轉達艾陸可:『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再見。』」
「嗯?」
威廉走了幾步,將手放在蒙特夏因的頭上。然後用力揉亂那頭白到接近透明的頭髮。
「咦,呃……威廉先生?那個?」
蒙特夏因驚訝地睜大眼睛。
可蓉高聲說出一看就知道的事實,但她的聲音明顯缺乏活力。
「……蒙特夏因,你打算怎麼辦。要加入我的計劃嗎?」
『謝謝妳們,小小閃耀的靈魂們。』
妖精──奈芙蓮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簡短說完後,環視周圍。蒙特夏因也跟着這麼做。雖然剛纔沒有注意到,但似乎無法自己飛行的黑燭公和翠釘侯都在遠處往下墜。然後,有幾對幻翼飛向他們。
「真是傻眼,實在是太令人傻眼了。」
「之所以把你拉出來這裏,一來是對你的狀況感同身受。二來是想對你提出邀約。」
「當然是這樣沒錯。」
緹亞忒像覺得頭痛般,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
「看得見嗎?」
乾淨的手掌上完全沒有黑色的痕跡。
「那傢伙就是問題的〈最後之獸〉的結界核心啊。沒想到真的把他帶出來了。」
黑髮青年搔着頭,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說來話長。」
少年紅着臉低下頭。
「……你是認真的?」
少年連忙跳開。然後又多了一個腳印形狀的黑色痕跡。
在準巨鯨級運輸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的甲板上。
青年表示在一切結束,結界澈底崩壞前,他只能待在附近的空中等待……
奈芙蓮的說明到此爲止。
「啊……這樣的話,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威廉先生,那是?」
蒙特夏因忍不住後退了半步。威廉見狀稍微露出笑容,指向他的腳邊。
伴隨着一陣低沉的聲響,翠釘侯晃動巨大的身軀說道。伊格納雷歐至今仍深深插在他的頭上。
邀約?
5. 前往星空
「那是世界的腐敗。懸浮大陸羣的結界無法接受你這個有害的異物。如果是軟弱的異物會自然被消滅,但到你這種等級就沒辦法了。所以懸浮大陸羣會從被你碰觸到的地方開始腐敗。」
二號懸浮島。
「雖然地神們應該會很生氣,但逃跑後就不用擔心被追上。現在正是好機會呢。」
「不如說,事前準備已經都做好了。所以才嘗試用粗暴的手段將訊息送進世界結界。畢竟以這裏目前的技術,理論上可是做不到那種事喔。」
威廉放開少年的頭,將手掌攤開給他看。
「……那就拜託你了。」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真虧妳能聽見呢,那本來是我不抱希望送出的訊息。」
威廉聳肩,用輕鬆的語氣說出怎麼想都很沉重的話題。
「好吧。既然當事人都接受了,我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我……」
「──辛苦了。」
青年連忙移開手。
奈芙蓮說完後,提升高度,開始遠離「菲羅埃萊亞斯」。
威廉無視緹亞忒的抱怨,走向蒙特夏因。
「是、是的……」
「辛苦了,緹亞忒。妳很努力呢。」
蒙特夏因還注意到另一件事。威廉剛纔走向少年時,也在地上留下了黑霧般的痕跡。而且那些痕跡遠比蒙特夏因還要深。
威廉點頭回答:「沒問題。」緹亞忒嘆了口氣說:「我想也是。」奈芙蓮則默默地稍微歪了一下頭。
「啊……好的……」
蒙特夏因走向懸浮島的邊緣往下看。
「妳做得很好。」
「而且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要誇應該要誇所有人吧。這次大家都表現得很棒,阿爾蜜塔和優蒂亞也在一陣子不見後──雖然感覺有點走歪──變得非常可靠呢。」
「沒有大人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危險不去理小孩子啦……這只是玩笑話,你看。」
「別在意,區區腳印的程度還不需要擔心。而且二號島特別堅固,黑燭他們之後也會幫忙修復。話雖如此,還是不能隨便讓你待太久呢。」
「這是威廉自己說的吧,『我把船準備好了,把他帶出來』。」
「該怎麼說纔好,雖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或許是因爲這個機能被長期封鎖,放眼望去幾乎所有的樹木都已經枯萎。
少年詢問這是什麼意思。
「喔?」
「我也和你是一樣的狀況。我曾經差點被〈最初之獸(Chantre)〉的世界核心吸收,之後破壞那個世界來到這邊的世界……即便還發生了很多事,但沒時間說明了。」
「因爲聲音斷斷續續,根本聽不懂,害我非常煩惱呢。」
「累死,人了……」
又稱,世界樹的中心。據說是飄浮在懸浮大陸羣最高空的傳說之島。直到剛纔都還被〈獸〉的結界籠罩的地方。
此外,還有一艘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停留在他們附近的空中。
那裏的草木一年四季都很茂盛,只靠這座島便能體現出整個懸浮大陸羣的自然環境。至少,這裏原本是包含了那種意義的地方。
一名看似有些憔悴的黑髮青年,舉起單手迎接被灰色妖精抱來這座島嶼的蒙特夏因。
「……咦?」
精疲力竭的妖精兵們全都癱倒在地上。
「還有,那邊那位在各種意義上也都非常努力呢。」
「雖然不打算多說什麼,但我可以幫忙傳話。有什麼想對別人說的話嗎?」
附近響起驚訝的聲音。
「那還真是幫了大忙。」
只有奈芙蓮一個人輕輕點頭。
緹亞忒再次抱着頭懊惱。
即使語氣顯得十分不悅,但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開心。
「是、是的……不對,呃,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可以談話的地方。」
「好了。我們出發吧。」
緹亞忒感覺到那隻手正微微顫抖。他原本就是個不擅長坐等戰鬥結束的男人。看來這部分還是沒什麼改變。
少年猶豫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口:
「威廉?你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他低頭行了一禮。
「喔,抱歉。」
「呃,那個……碰到我應該會很危險吧?」
少年往下看,發現在土壤裸露的地面上,出現了和自己的鞋底形狀一樣的黑色痕跡。
緹亞忒一臉不悅地問道,威廉便得意地回答:「那當然。」
蒙特夏因將手抵在胸前,以溫柔的微笑說道:
「……呃~」
「不用擔心,我很清楚。我只要能看這個世界一眼就滿足了。」
『要是就那樣墜落地面,各位應該又要費很大的工夫才能把我們帶回空中吧。』
「確實光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潘麗寶滿身大汗地躺在地上,擦拭額頭的汗水。
『嗯。看來翠釘侯的思考功能已經恢復了。』
『大致上恢復了。〈獸〉對我的行動支配已經解除。尼爾斯大人爲了以防萬一而施展的昏睡欺瞞詛咒,也幾乎都失效了。』
「翠!」
艾陸可衝向翠釘侯巨大的身軀。翠釘侯巧妙地用一隻上臂接住少女,將她高高舉起。
艾陸可開心地揮舞着四肢。
『看來公主大人也十分安康。』
「我很安康喔!」
艾陸可得意地說道。雖然她明顯不知道安康是什麼意思。
「……那塊廢鐵的事情可以晚點再說吧。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大賢者以尖銳的語氣打斷衆神們的嬉鬧。
「原本的問題解決了嗎?那個核心小鬼真的死了嗎?」
「呃……那個,關於這件事。」
阿爾蜜塔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那個世界粉碎後,我見到了那個男孩子。然後……雖然我想殺掉他,但下不了手,所以就請緹亞忒學姐代替我動手。」
「學姐?」
仍躺在地上的優蒂亞,像想起什麼般環視周圍。
「這麼說來,她不在呢。是掉下去了嗎?」
少年笑了。
「路上小心!總有一天,要再見喔!」
i. 總有一天,一定要再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芙蓮現在也是混合了各種存在的異常存在。不過她和威廉不同,並沒有被懸浮大陸羣排斥。只要她願意,依然能夠自由地留在那個世界。她可以留在二號懸浮島和衆神一起生活──或是選擇作爲單純有點不老不死的前妖精,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這樣啊……嗯,是啊。一定能夠找到。」
然後,她朝逐漸消失在天空裏的純白飛船用力揮手。
『纔不是有點而已!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啊!』
「真的做得到嗎?」
那艘船沒有發出聲音,宛如在靜靜滑翔般往上飛向天空的彼端。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事情。」
「結果我也走上了和師父一樣的道路啊。」
「真是的。」
「我找到了超厚的操作手冊。因爲是未知的文字,所以必須先從解析語言開始。」
「喂,別轉移話題。最後到底有沒有殺掉他?」
她本人如此主張。
他在心裏詢問自己──這麼做真的好嗎?
優蒂亞向阿爾蜜塔搭話,但後者動也不動。
「……真的做得到嗎?」
「我們多的是時間。」
當然,她是隻有宿主能看見的魂魄體,所以她的聲音算是一種心靈感應,照理說只有艾陸可(以及其他同位階的地神)聽得見。
「原來如此。」大賢者嘟囔着說道:「那就是一號懸浮島啊。」
『你問那是什麼,一看就知道了吧!』
潘麗寶和可蓉互望彼此點頭,優蒂亞則探出身子表示想聽那件事。
可蓉發出悠哉的聲音。不只是她,所有妖精兵都聽不懂紅湖伯在喊什麼。她們只覺得看見了相當稀奇的東西。
少年搖頭回答:
「────我……」
「唉……」
紅湖伯發出尖叫。
然而,她選擇陪威廉一起踏上這條看不見終點的旅程。而且──
「短期之內嗎?」
所有人都停止發言,看向坐在翠釘侯肩膀上的艾陸可。
「爲什麼那種東西……」
那是個與他的年齡相符,天真無邪的笑容。
星船被設計成能讓星神輕鬆駕駛。而幸好現在的奈芙蓮,某方面來說極度接近星神。
先不管少年看起來還很年輕,威廉覺得他的個性未免太認真了。不過,把這當成長期的志向,似乎也不是件壞事。
威廉簡短地道謝。
一名站在阿爾蜜塔身旁,身穿侍女服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看着和她相同的方向,靜靜宣告:
『就是啊,爲什麼在動?而且跳躍機關好像在運轉?這怎麼可能?』
艾陸可茫然地,像在作夢般說道:
「如果哪天遇到他,或許會被他挖苦明明當時拒絕了,最後卻還是走上這條路呢。算了,我纔不管那麼多。」
「是這樣沒錯。但最終還是不太一樣。」
優蒂亞的眼神變得閃閃發亮。
據說這座一號懸浮島──星船,是星神們當初爲了尋找能夠居住的世界,在星海中流浪時使用的船。
「我能好好成爲一個出色的世界嗎?」
威廉將手放到奈芙蓮頭上,搔亂她的頭髮。
說得更正確一點,那是類似飛空艇的船。它的外表和現有的任何型號都不同,且安靜到甚至感覺不到咒燃爐的氣息,白色的船身透明到讓人不禁懷疑那艘船是否確實存在。
威廉看着底下逐漸遠離的懸浮大陸羣,露出苦笑。
「嗯?怎麼了嗎?」
此外,和姑且有留下傳說的二號懸浮島不同,一號懸浮島幾乎沒有留下相關的記載。只有一些古老的童話故事(Fairy Tale),有稍微提到那座島「位於能夠俯瞰一切的高空彼端,飄浮在星海當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艘純白的船──星船緩緩移動。
「不如說她以前真的這麼做過。」
威廉直到前陣子爲止,當然都不曉得這艘船的存在,但曾和衆神們一起生活過的奈芙蓮提出了這樣的建議──既然在已知的世界無法找到容身之處,就前往未知的世界吧。如果這樣還是找不到,那再去更遠的地方。
旁邊有個還能以年幼形容的白髮少年,正注視着快要變得看不見的懸浮大陸羣低喃。
還是先對自己選擇了往前邁進這件事感到自豪吧。來自其他世界的流浪者──星神們以前也一定是這樣。
『妳聽得見嗎?』
不過,大概是紅湖伯自己動了什麼手腳。這次她的聲音直接震動周圍的空氣,傳到了所有人的耳裏。
『是星船啦!星船!』
「果然,事到如今才這樣想不太好嗎?」
「……他在說『我出發了』。」
「一號!有那種東西嗎?」
紅湖伯的聲音已經接近尖叫。
在那座島的旁邊──飄浮着一艘巨大的純白飛空艇。
「詳細的操作方式就邊試邊學吧。」
『載着許多星神橫渡星海,來到這個箱庭世界的船!地神(我們)的本體!原本就有很多地方壞掉,後來又被人類的勇者開了個大洞,所以應該正在修理中才對啊?』
即使已經變成死者,懸浮大陸羣仍無法接受威廉•克梅修的存在。就算墜落至地面,情況應該也不會改變。因爲那裏同樣是由黑燭公他們設計和調整的世界。
五號以內的懸浮島都位於超高空,對懸浮大陸羣的居民們來說是傳說中的存在。別說有沒有人去過了,甚至幾乎沒有人看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被許多枯萎的植物環繞,散發冷清氣氛的二號懸浮島上。
「那裏似乎發生了很重要的異變。請趕緊確認一下。」
「這個嘛……」
「什麼?到底怎麼了,偏偏挑這種麻煩的時候──」
「反正像你這樣的傢伙,一定馬上就會成長爲大人呢。」
『這下……有點不妙呢。』
「不,這樣也不錯吧。假如小孩子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大人也只能祝福。即使是有點不妙的事情,短期之內也不會去妨礙吧。」
「喔……」
『怎麼回事?爲什麼?是怎麼讓它動起來的?』
「不可能吧。在操控幻翼方面,她可是比我們每個人還要厲害,那孩子就算睡迷糊也能安全地飛行喔。」
「……你這話還真不可思議。不是接下來纔要去嗎?」
過去,妖精倉庫頭號愛讀雜書的奈芙蓮,自信滿滿地豎起大拇指。
她還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這個問題,以後一定會反覆出現無數次吧。而且每次都會伴隨着令人瘋狂的後悔。
「確實呢。」
「各位。」
阿爾蜜塔的眼神遊移不定,像在思考該如何回答般,最後視線停留在藍天中的某處,並停止了動作。
「吵死人了,別突然大叫!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少女露出明顯感到不悅的表情,但並沒有推開他的手。
被黎明的紅色陽光照亮的那一側,乍看之下像一片薄雲。就是那樣一艘隱約散發出神聖的氣息,並讓人覺得缺乏現實感的船。
威廉抬起頭。
「就是不知道才問妳啊!」
不過,即使如此──
「呃,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謝謝妳。」
「因爲〈最後之獸〉是世界的種子。我覺得如果好好將其培育成一個新世界,就能對那個讓我誕生──並差點被我毀滅的世界報恩和贖罪。」
她與不在此處的某人,進行旁人無法理解的對話。
「不。只是有這種感覺。」
現在已經看不見懸浮大陸羣。
他們將啓程邁向星海。
已經無法將自己的聲音傳達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場所。
所以他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而是全部留在心裏。
發生了很多事情。
有相遇,也有別離;有許多未能守護的事物,但多少也有些被自己守護下來的事物。
有失去的事物,也有被留下的事物。
有一羣人跨越這樣的日子──現在仍在那塊空中大陸上生活。
(謝謝你們。)
少年心裏浮現出幾張臉,然後,他閉上眼睛──默默地對她們的笑容表達感謝。
最後,他補上一段類似祈禱的話語。
希望那些活在當下,溫柔又堅強的人們。
在那塊忙碌的末日大地上度過的幸福時光──能夠一直維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