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萬 字

1• 五年前的兩人
妖精這個種族的壽命原本好像頂多只能活十到十二歲。
「模仿人類種小孩」誕生的妖精,原本會像人類小孩那樣緩緩變化成大人。然後越是接近大人,與「模仿人類種小孩」的自己之間就會產生越多矛盾。當這種矛盾累積到超過極限時,妖精的身體就會消滅,變回夢的碎片。
有技術能夠延長那個壽命。藉由恣意修剪小孩子原本擁有的無限可能性,將模仿對象改成「逐漸變成大人的孩子」後,就能獲得數年的延長。原本是幼體的妖精將藉此轉變爲成體妖精──改造成名叫成體妖精兵的優秀兵器。
當時的阿爾蜜塔正好十歲。
壽命即將迎來終結的她出現預兆,作了一個特別的夢。當時的護翼軍不需要成體妖精兵,並判斷如果不需要製造成體妖精兵──就不用替幼體妖精進行延命調整。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用需不需要來決定孩子的性命。」
妮戈蘭當時大發雷霆。
「雖然這世界原本就不是靠漂亮話在運作,但這個『不需要』的判斷也太急促了。應該再逼他們檢討一下。」
潘麗寶學姐也難得露出僵硬的表情這麼說。
「…………即使〈第六獸(Timere)〉已經不會再來天空,也不代表〈獸〉就此消失。還有其他方法能夠證明我們在戰場上的價值。」
經過不斷思考、煩惱、抱頭掙扎,並鬱悶地沉默了一會兒後,緹亞忒學姐如此說道。
可蓉學姐點頭說「要做就要全力以赴」,菈琪旭學姐悲傷地低着頭。當時妖精倉庫就只剩下這些學姐──而她們過不久就全部離開了。
據說她們爲了儘可能延長阿爾蜜塔等人的壽命,重新向護翼軍證明自己作爲兵器的價值,前往了新的戰場。
相較於積極展開行動的年長組,當時阿爾蜜塔才十歲,儘管已經有一定的判斷能力,但依然還是個孩子。
她還無法好好接受自己馬上就會消失,或是睡着後就再也無法醒來的事實。
†
「呃……」
睡前喝一杯熱牛奶。
這原本是模仿緹亞忒學姐養成的習慣,如今身體已經完全適應,變成不喝就睡不好。
思考死亡──對妖精來說是件難事。
(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阿爾蜜塔思索了一會兒後,決定寫「要早點看完跟緹亞忒學姐借的書」。
然而還是有幾個人成功偷喫到料理。阿爾蜜塔追着犯人,嚷嚷着要打她們的屁股,但最後還是沒抓到人。
明天也一起活着吧。
明天也一起睡吧。
妖精迅速逃跑。
阿爾蜜塔硬將優蒂亞拉開。
「好好好。」
此時──
另一個料理組成員問道,阿爾蜜塔只能搖頭回應。那位料理組成員──耶露可艾克拉像是覺得不意外般聳了一下肩膀。
「呵~呵,全都猜錯了。」
兩人僅僅依靠着彼此,過着迎向終結的日子。
「早上還要一起做體操。」
「不可思議的是妳的思考模式啦……」
「好好好……妳今天真愛撒嬌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是可恨!過來讓我打屁股!」
這應該不是什麼能夠挺胸笑着說的話。
同寢室的優蒂亞從背後撲了上來。壓在身上的體重讓阿爾蜜塔姿勢大亂,筆尖在日記上劃了一條無意義的直線。
即使優蒂亞後來也作了預兆之夢,未來和阿爾蜜塔一樣遭到封閉,這樣的日子還是沒有改變。
「喔!」
這個剛纔已經說過了。
昨天的日記內容是「番茄要趁新鮮喫」,前天是「天氣很好」,在更之前是「優蒂亞是笨蛋」。而今天要寫下的內容是──
她是個活潑的孩子,做什麼事情都是看心情,而且動不動就將阿爾蜜塔捲進去。
「…………唉,真是的。」
阿爾蜜塔嘆了口氣。
「不妙。」
「我看了可怕的書,所以今天想跟妳一起睡!」
阿爾蜜塔十五歲,優蒂亞十四歲,兩人都趕在最後一刻接受了成體化的調整,健康地活着。
「晚上想上廁所的時候也要陪我。」
「喂!優蒂亞!站住!」
「要緊緊握住我的手喔。」
然而成長後變得不同的案例似乎增加了。
「明知道會睡不着,爲什麼還要看啊?」
當然所謂的日記,應該是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寫成一篇文章。不過她覺得這樣的做法比較簡單並容易持續,之後複習時有更多想像空間也會比較開心。艾瑟雅學姐曾笑着說「沒想到還可以這樣」,但總之這就是阿爾蜜塔的做法。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
……雖然優蒂亞講的話毫無脈絡,讓人摸不着頭緒,阿爾蜜塔隱約能明白她的心情。
「真是的,討厭啦!」
然後就毫不猶豫地跳上雙層牀底下的那一層。
明天也一起醒來吧。
「我纔不要!」
(……我還不太能夠明白。)
「這點實在是不可思議,到底是爲什麼呢~」
「就說不是了!」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
「……怎麼了,這次找我有什麼事?是明天有想喫的料理?想看的書?還是惡作劇被發現,找我陪妳一起去向妮戈蘭姐姐道歉?」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這算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嗎?
正常的生命都是從母胎中誕生,因此本能地會對失去肉體感到恐懼。但妖精是從虛無中誕生,所以在迴歸虛無方面,至少可以確定她們不會害怕失去肉體。
「哎呀,大概是味道實在太香了。阿爾蜜塔煮的飯果然好喫,姐姐們一定會很開心。嗯,當然我也喫得很開心。」
(可惜緹亞忒學姐的行程無法配合。)
等將來回顧今天的時候。
繼續生氣也不是辦法,阿爾蜜塔在心裏發誓之後一定要好好處罰犯人,回到廚房。
「好好好。」
寫完後,她再次體認到這果然不算日記。
「討、討厭,優蒂亞。妳走開啦。」
或許沒有未來,或許再也無法醒來。即使面對這種狀況,阿爾蜜塔還是能夠理所當然地相信明天存在。在被優蒂亞耍得團團轉的每一天當中,她根本沒有餘裕感到不安。
「我看了可怕的書。」
妖精迅速追趕。
簡單來說,就是肉體沒有改變,但精神產生了變化。在瞭解其他人後,開始渴求連繫;在瞭解世界後,開始對未來懷抱夢想。這些累積形成「果然還是不想消失」的念頭,讓身心產生乖離。成長後的妖精兵們必須各自面對這種痛苦,跨越這道門檻活下去。
阿爾蜜塔喝着牛奶,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接着她打開日記,只寫了一件想到的事情就闔上。阿爾蜜塔每天晚上都會這麼做。
「是日記,我只是在寫日記!」
優蒂亞回答得和可蓉學姐一樣有精神。
†
雖然學姐們都在努力,但她隱約知道成功的機率不高。她明白自己──作過預兆之夢的妖精再過不久就會迴歸虛無。
「糟糕的日記嗎?」
至少這並不是發生在今天的紀錄。
直到其中一人消失,或是兩人都消失爲止。
優蒂亞一直陪在她身邊,用各種臨時起意的想法拉着她到處跑,並持續找理由跟她立下明天的約定。
只要有想偷喫的貪喫鬼靠近,就會被她趕跑。
「我說過今天的飯菜是要用來慶祝學姐們回來,絕對不能偷喫吧!」
阿爾蜜塔扠着腰,苦笑着嘆了口氣。
明白歸明白,事後回想起來,她其實直到最後都缺乏現實感。
「我知道了,妳先去牀上吧。」
該說是備忘錄,還是行程表呢……不對,就算是這樣的內容,未來回首今日時或許會成爲重要的回憶關鍵。
「呀啊?」
「嗯……」
「有少盤子嗎?」
「喂~阿爾蜜塔!」
因爲平常很少有機會見面,至少要用懷念的味道歡迎她們──基於這樣的理由,今天是料理組成員的阿爾蜜塔稍微鼓起了幹勁,桌上擺着比平常還要豐盛一點的佳餚。
「放心吧。優蒂亞和妲潔卡在這方面都很會計算,她們偷喫時都有留意不會讓菜色種類減少。」
「嗯~?妳好像莫名慌張呢。該不會在看糟糕的書吧?」
優蒂亞不知爲何顯得十分得意。
乍看之下是和平常一樣熱鬧又平凡的日子。
當時的阿爾蜜塔剛好十歲。
「有抓到人嗎?」
2• 單純的阿爾蜜塔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今天是個有點特別的日子。兩個長期離開妖精倉庫的年長妖精請了假,終於能夠回來了。
「我害怕一個人。」
阿爾蜜塔重新綁緊圍裙,開始替沙拉裝盤。如果統一裝在一個大盤子裏,挑食的人就不會喫,所以即使會比較費工夫,還是要分裝成小盤。
「阿爾蜜塔煮的飯很好喫,所以也難怪她們會等不及。」
「雖然這是個令人開心的評價,但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呵呵。」
阿爾蜜塔的廚藝在現在的妖精倉庫中頗受好評。她原本是爲了幫上學姐們的忙,以及努力代替她們守護這裏,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
因爲這並非純粹基於個人喜好而磨練出來的技術,所以她對自己的廚藝懷抱着一點自卑感。
「……啊,這下糟了。」
耶露可艾克拉說完後,特地補了一句「不是味道方面的問題」──
「葡萄汁可能會不夠。」
「夠用來煮醬汁嗎?」
「勉強夠,但沒辦法當成飲料上桌。」
因爲從前妮戈蘭的教育方針是不讓孩子們喝酒,這點與孩子想要能夠帥氣喝酒的主張產生衝突。最後妖精倉庫就多了一條在喫大餐的日子想要稍微耍帥時,可以喝葡萄汁的慣例。基於這樣的背景,雖然不是一定要有葡萄汁,但沒有還是會讓人感到寂寞。
「嗯……不如我現在去買吧。」
「時間上來得及嗎?學姐她們搭的飛空艇快到了吧?」
「嗯……可以去迎接她們順便去店裏。」
「這樣啊。」
阿爾蜜塔知道她們這些成員在黃金妖精這個種族(?)的歷史當中,算是相當特殊的世代。
護翼軍五年前曾經不再對妖精進行調整,這是因爲戰場上已經不需要成體妖精兵了。至於重新進行調整的理由,當然是因爲戰場上再次需要妖精──不對,是因爲「頒給英雄的勳章」。
什麼是英雄,英雄是指誰?雖然有許多讓人不明白的事情,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多了一羣:即使接受了成體妖精兵的調整,後來還是沒有成爲成體妖精兵的半吊子。
理所當然地,她們的名字也不像學姐們那樣包含遺蹟兵器的名稱。
妮戈蘭在戰鬥結束後也聽說過這件事。在大部分士兵都被迷惑並失去戰鬥能力的戰場上,只有妖精率先恢復自由,逆轉了戰況。
「所以只派這裏的孩子過去嗎?」
她在走廊轉彎。
「聽好了,至少要讓所有人都擁有最低限度的自衛手段。不僅是〈獸〉,可愛的女孩子本來就經常會遭遇各種危險。越是常把守護這兩個字掛在嘴邊的人,在關鍵時刻就越是派不上用場。」
「護翼軍要傳達的指示,就跟奈芙蓮剛纔說得一樣。我們將在這裏招募鏃,但不會干涉具體人選和人數。一切都按照本人的希望,以及現場管理者的判斷。」
「……唉,算了。只要慢慢恢復就好。」
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後,青年抬頭望向妮戈蘭。
威廉轉了一下手指,應該是在指這棟妖精倉庫。
沒錯,妮戈蘭知道原因。她聽說過眼前這兩人這五年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以及更之前的那五年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她知道即使外表沒變,這兩人也已經變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存在。
護翼軍第二師團長「灰巖皮(Lime skin)」一等武官曾經用過這個有點艱澀的詞彙。這個詞原本的意思,是指放出的箭矢用來奪取獵物性命的前端金屬部分。而在這個場合,是指用來奪取〈獸〉性命而放出的拋棄式殺傷武器,亦即被當成兵器使用的黃金妖精。
「嗯。」
「啊~那還真是不妙啊。」
(我們是第一批被告知不用過那種生活的妖精……)
十年前,那個一度結束過的日子。
用陌生來形容並不正確。
「〈最後之獸〉的結界世界是透過結界內側的人維持。無謀地增加人數發動攻擊只會強化敵人。少數精銳是大前提,據說──」
她沒有變成別人,或是使用其他名字的機會。
「我們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所以纔會提到鏃。」
「失敗了。」
「對不起,我的說法有誤。」
沒想到能和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重逢,這教人怎麼能夠不高興。然而之後馬上又出現一個不得了的壞消息,這樣心情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阿爾蜜塔覺得這些特徵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
「……還有重要的事情沒說。」
舉例來說,她並不討厭料理,做的料理獲得稱讚時她當然也很開心。不過,就像學姐們的生活是在外面戰鬥一樣,如果被問到自己會不會想靠做料理過生活,她又會覺得哪裏怪怪的。
威廉乾脆地回答。
「抱歉。該怎麼說纔好,因爲她太久沒出來見人,所以有點忘了講話該有的順序。」
「在萊耶爾的那一戰中,只有手持遺蹟兵器的黃金妖精能夠有效抵抗〈最後之獸〉的精神侵蝕。她們比其他士兵早振作起來,逆轉了戰況。」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和珂朵莉學姐年齡相近的妖精兵。她十年前曾到地面出任務和戰鬥,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阿爾蜜塔當時還很小,坦白講幾乎想不起來學姐的長相,所以也無法好好說明自己爲何會想起這個名字。
在五年前差點恢復,但又被延後的日子。
沒錯,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是在宣告那樣的日子又再次來臨了。
「……既然你們兩人現在出現在這裏,那果然……」
†
然而,即使試着思考自己還能做到什麼,她依然什麼也想不到。
「唉,就是這樣。」
──氣氛好沉重。
鏃。
阿爾蜜塔腦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這也是理所當然。
「敵人是〈最後之獸〉,換句話說就是另一個獨立的世界,從外面根本無法觀測裏面有什麼。我可以理解這個儘可能多派一點有效戰力進去的方案,也不覺得這樣有錯,但我比較推薦只派老手進去的方案。」
黑髮青年低聲說道,同時用手揉亂坐在沙發旁邊的銀髮少女的頭髮。
妮戈蘭做了個深呼吸。
威廉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阿爾蜜塔穿着拖鞋跑在走廊上。
若真要說誰有錯,那就是明明知道這些事卻還動搖的自己。
「呃……如果我說一個人都不給呢?」
那個灰色妖精的側臉向房間內的人如此宣告。
「這裏的孩子們現在都沒有接受戰鬥訓練,也沒有學習怎麼控制魔力。目前只有兩個孩子確定能和遺蹟兵器配合,而且都還不會揮劍。」
過去地上的〈第六獸〉曾頻繁地襲擊懸浮大陸羣。而每當出現這樣的預言,就會有載着黃金妖精的護翼軍船隻射出一隻箭鏃閃閃發光的箭矢。
門旁邊有個熟悉的小孩,以及一個陌生的少女。
會客室的門開着。
「緹亞忒三人已經確定參戰,但希望還能再多加派幾名人手……菈恩託露可確實是這樣計劃,但我有不同意見。我認爲不需要加派人手。」
(……學姐們都成了妖精兵,拿着遺蹟兵器戰鬥……)
「也不用再挑戰更高的等級啦!」
「對不起,今天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黑髮青年,威廉•克梅修稍微偏了一下頭說。
「以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代理人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以及地神紅湖伯的代理人奈芙蓮的名義,要求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提供『鏃』。」
「……你的意思是?」
「現在不是進行這種高等級自虐的時候。」
阿爾蜜塔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單純的阿爾蜜塔。
「爲了迴避剛纔提到的未來,我們必須驅逐佔據二號島的〈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ier)〉。爲此,我們必須派出幾名妖精。緹亞忒、潘麗寶和可蓉已經確定在名單上。考慮到風險,菈恩託露可和娜芙德則會待在後方指揮。然後可以的話,希望還能再多加派幾個成體妖精過去。」
問題是另一個人。
「咦?」
(……雖然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但我應該不能這樣想吧……)
「嗯,關於這點,我能夠理解。」
阿爾蜜塔知道這是個奢侈的煩惱,所以她努力思考想要找到答案,但無論怎麼苦思,她到現在都還是沒有結論。
「咦?」
「只有妖精?」
「我就會開開心心地空着手回去。」
「讓奈芙蓮充當核心維持結界的工作,已經完全結束了。雖然不至於馬上就會墜落,但接下來會慢慢不再下雨,空氣變得稀薄,懸浮島之間也會開始相撞。唉,大部分的島應該都撐不到墜落的那一天吧。如果將這些也考慮進去,大概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
目的地是會客室。因爲剛纔突然有客人來,所以妖精倉庫的管理者妮戈蘭應該正在那裏。如果她現在有空,阿爾蜜塔想跟她報告葡萄汁的事情。
一個小小的煩惱持續盤踞在阿爾蜜塔的腦中。
那應該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遙遠到想不起來也很正常的回憶。但這不可能。畢竟眼前的這位少女不管怎麼看都和自己同世代……只有十二歲或十三歲。如果那些回憶已經久遠到褪色,那個人的外表不可能毫無改變。然而──
少女揮開青年的手,稍微低下頭。
威廉認真地說着窩囊的話。
(……奈芙蓮……學姐……?)
妮戈蘭用力拍打桌面,發出木材裂開的聲音。
妮戈蘭非常清楚:曾經在戰場上有好表現的人,在下一個戰場也會備受期待。
威廉輕聲嘆了口氣。
妮戈蘭探出身子。
「不,我的狀況是連守護這兩個字都來不及說出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威廉的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嗯,這部分都如同預測呢。」
「妳要怎麼處理這個氣氛?」
「……喔。」
「…………咦,奇怪?」
阿爾蜜塔從以前就一直隱隱懷抱着這個煩惱,到現在還沒有結論。她原本打算將這個煩惱封閉在內心深處,但一想起即將回來的可蓉學姐等人,這些念頭又重新浮現。
「可是──」
那個小孩──擁有天藍色頭髮的莉艾兒出現在這裏很正常。她的好奇心十分旺盛,是個會到處亂跑亂衝的孩子。不管她出現在哪裏,都不會讓人感到驚訝。
威廉平靜地開口說:
奈芙蓮表情不變地稍微垂下視線。
少女擁有灰色的頭髮。即使只能看見側臉,那一側的眼睛有着木炭般的顏色。
呆站在走廊角落的阿爾蜜塔聽見那個聲音。
「追根究柢……爲什麼你能夠說出這種話?你不是比誰都要否定妖精兵的系統,否定將這裏的孩子送去戰場的做法嗎?」
「沒錯,懸浮大陸羣已經剩不到半年的時間。」
「雖然我接下了這個傳話的工作,但我不打算積極地帶人過去。」
「沒錯。只把少數妖精送進結界,這就是菈恩託露可擬定的計劃。」
妮戈蘭激動地說道。
「那麼我可以再問一次你們的來意嗎?既然特地使用令人懷念的詞彙,就表示某種程度上已經演變成令人懷念的狀況了吧?」
†
門外──
阿爾蜜塔用雙手捂住嘴巴避免發出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
實在莫名其妙。無論是在房間裏商討的內容,還是進行這段對話的人們。
威廉。威廉•克梅修。儘管只剩下模糊的記憶,但阿爾蜜塔還記得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奈芙蓮學姐消失的同一時期,曾經有個男軍人在這個倉庫短暫待了一段時間。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那段回憶帶着奶油蛋糕的甜味,但她勉強能想起這些事。
他剛纔到底在說什麼?
從對話的內容可以推測出應該是在講某個戰場。緹亞忒、潘麗寶與可蓉這些學姐將在那裏戰鬥──而且還要從這個倉庫帶更多妖精兵過去。
(妖精兵……)
嚴格說來,這個倉庫已經沒有稱得上妖精兵的存在了。而如妮戈蘭所言,擁有成爲妖精兵資質的人──只有兩個在成爲成體妖精後順利與遺蹟兵器配對的人。
一個是優蒂亞。她和阿爾蜜塔幾乎是在同一時期接受調整,是個擁有藍綠色頭髮的成體妖精。而且她在調整完後,很快就被確認適合使用遺蹟兵器普羅迪托爾。
而另一個人……當然就是阿爾蜜塔自己。
按照剛纔的對話內容,他們是來將妖精兵帶去戰場,但會讓本人自己決定要不要去。如果被拒絕,就會空手回去。
(…………妖精兵。)
阿爾蜜塔看着自己的手。
這是能夠握住遺蹟兵器的手,同時也是能夠成爲妖精兵的身體。
(能夠……變得跟緹亞忒學姐她們一樣……?)
「阿~爾~蜜~塔~」
背後突然傳來一股重量。即使不用開口問,阿爾蜜塔也很清楚那個聲音和重量,以及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是誰。
「優蒂亞,妳好重。」
「哎呀,絕對是阿爾蜜塔剛纔的表情比較沉重吧?怎麼了,便祕了嗎?」
「據說是很難套用生死的定義。她一半是〈獸〉,一半是星神(Visitors),兩者都是與我們常識中的生死無緣的存在──」
威廉搔着臉回答。
艾瑟雅板起臉,這些說明似乎讓她想起了什麼。
「嗯~這部分有點難說明。」
「搶到了許多預算,所以會送稀有的點心過來,跟大家一起分着喫吧。」
「她們知道技官的事情嗎?」
威廉回答時,一旁的奈芙蓮也跟着頻頻點頭。
「紅湖是這樣說的,但我沒什麼現實感。」
「奈芙蓮,妳是不是變小啦?抱起來的感覺變很多呢。」
「什麼意思?」
「但這隻能套用在原本就繼承了濃厚星神因子的妖精身上。我本身並不具備變回星神的才能,好像只是在原本應該會消失的時候,因爲〈最初之獸(Chantre)〉的干涉被固定在不上不下的狀態。」
「那是怎麼了?耶露可艾克拉在抱怨妳一直沒回廚房喔。」
「惡質的驚喜……這種話不應該在本人面前說吧?」
威廉感嘆地抬頭仰望。
「哈哈哈,如果想聽我講故事,就先打贏我一場再說。」
「例如呢?」
「──好了,到此爲止。技官,你剛纔是說星神嗎?」
「你你你你你,既然要回來就先說一聲啊啊啊啊!」
「在古代的死靈術(Necromancy)裏,好像有一種讓低級靈附身在屍體上行動的咒術。菈恩託露可從大賢者的書庫裏挖出相關資料,對我的屍體使用了。」
艾瑟雅困惑地說。
奈芙蓮不悅地「唔」了一聲,輕輕搖頭甩掉他的手。
「爲什麼偏偏要選在人家正沉浸在回憶裏,享受那種感傷氣氛的時候回來啊!你是氣氛破壞者嗎!這是在欺負人嗎!」
「哈哈。和十年前相比,我確實長大了不少。」
「唉,先別管我的事情了。」
「啊……呃……嗯,簡單來講──」
「啊……所以她還好好地活着……是這個意思吧?」
「說的人自己也微妙地有點受傷,所以之後不會再說了……嗨,奈芙蓮。」
艾瑟雅露出寂寞的笑容。
「菈恩託露可是怎麼跟妳說明現在的狀況?」
「據菈恩託露可所說,把移動時不需要耗費太多能量的靈魂都統稱爲低級靈只是爲了方便,實際上靈質的水準不一定一致。」
不僅如此,就連正在逃亡的偷喫犯人自己主動靠近,她都忘了要抓住對方──阿爾蜜塔直到五分鐘後纔想起這些事,那時候優蒂亞當然已經不見人影了。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因爲輪到她出場,所以才把她從懸浮大陸羣結界中拉出來。」
「嗯~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準備好,等一切就緒後會派使者過來通知,在那之前先待命──這是我大約半年前聽到的說法。再來就是偶爾會捎來一些和平的事務性聯絡。」
這種複雜的心情,形成了複雜的表情。
「什麼叫好像啊。」
「確實很有她的風格呢。」
「不,好像是轉換了想法,做了跟復活完全相反的處置。」
阿爾蜜塔將背上的優蒂亞拉開,輕輕咳了一聲。
「唔。」
艾瑟雅皺起眉頭。
「如果不是便祕……那是拉肚子嗎?」
威廉嘴角露出苦笑,抬頭看向天花板。
當然,即使不用看也能知道是潘麗寶和可蓉到了。
這是繼妮戈蘭之後,第二次被人擁抱。
「妖精原本就是星神靈魂的碎片。被過去的記憶侵蝕時,身心都會被轉換成過去的星神。呃,有點類似返祖現象。頭髮和眼睛會變成紅色,內心會變成不認識的某人,身體也會變得不再是妖精。」
「我纔沒變。是艾瑟雅巨大化了。」
「……嗯嗯?」
聲音大到知道她平常有多文靜的人都會大喫一驚──卻又莫名感到懷念的程度。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妳真的變成神話中的存在了呢……」
阿爾蜜塔用手掌制止優蒂亞繼續說下去。
「諷刺的是,無論是星神還是〈獸〉的碎片,如果只看構成要素,和過去的人類種幾乎沒什麼差別。」
奈芙蓮回應艾瑟雅的呼喚靠近輪椅,然後就這樣被艾瑟雅用雙手抱緊抓住。
「話說妳們這次能待多久啊?能待到放煙火的日子嗎?」
「纔沒有變那麼多啦~」
「而且菈恩託露可應該有事先通知妳們吧?至少我們是這麼聽說的,所以纔會直接過來啊。」
「喂,學姐們應該都很累了,先讓她們去休息啦!」
「纔不是。」
3• 鏃的迷惘
「真是的,感覺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
那樣的艾瑟雅居然大聲尖叫。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件事。她本來是來詢問葡萄汁的事情,結果一看見奈芙蓮學姐的側臉就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五年前的那個是『誤以爲自己還活着的屍體』,現在的我就是徹頭徹尾的『會動的屍體』。那個厚臉皮的墮鬼也離開了。」
宛如結實累累的稻穗般的金髮,以及纖細的四肢。
「哦~一段時間不見,大家都長大了呢!」
他把手放在艾瑟雅腿上的奈芙蓮頭上。
「別提起這件事啦,我自己說出口也很難過。」
或許是聽見了無法接受的話,奈芙蓮的表情稍微變得扭曲。
「跟肚子沒有關係啦。」
「討厭,別在喫飯前說奇怪的話啦。」
「這位死靈(Ghost)技官,你有什麼意見嗎?」
「那麼,技官。你看起來好像比五年前有精神,這次該不會是真的復活了吧?」
艾瑟雅準備開口提問。
「……被妖精用這個外號稱呼,微妙地有點受傷啊。」
「這件事可不能告訴妮戈蘭啊。」
被問到的奈芙蓮本人困擾地歪了一下頭。
但威廉早她一步展開行動。
伴隨着「歡迎回來」的聲音,幾道腳步聲朝那裏前進。
威廉補充說明那也是星神的從屬神之一。
「畢竟她有個好到糟糕的師父啊。真是的,居然每個人都成長得這麼快。」
「……但如果是這樣,技官你該不會……」
「還真是比想像中和平。」
那苗條的外貌與年輕的語氣一點都不搭調,但還是能讓人覺得極爲自然。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已經變成了這種女人。
威廉搔着臉說道。
啊。
威廉確認後,奈芙蓮就點了一下頭,幫忙接着說明:
「呃,我怎麼可能有辦法預測妳什麼時候會回憶過去啊。」
──從玄關傳來熟悉的聲音。
「終於回到懷念的家了。」
「這表示菈恩刻意隱瞞了這件事吧。那個女人還裝傻說自己最近都在算帳,然後偷偷安排了這個惡質的驚喜。」
奈芙蓮基本上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接觸,更別說是被當成布娃娃了。不過,她有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會讓別人覺得抱起來很舒服,也沒冷淡到會拒絕久別重逢的家人的親密表現。
「我知道。」
「她現在已經澈底變成可疑的古代祕術專家了呢。」
「我要聽之前那些故事的後續!快講給我聽!」
「黑燭公(Ebon Candle)是這麼說的。對吧?」
此時──
「你現在是貨真價實的死靈,話說原來技官的靈魂是低級靈啊?」
「應該沒有告訴她們。如果現在被她們看見,大概會變得很不妙。」
威廉搖頭說了句「先不管這個」。
「我還有事要辦。詳情我剛纔已經跟妮戈蘭說明過了,之後可以請妳幫忙把能用聖劍的孩子都集合起來嗎?」
「……啊~是爲了之前那件事啊。」
「別露出那麼明顯厭惡的表情,妳又不是不明白情況。」
「是這樣沒錯。但悠閒的日子過久了,實在很難調適。」
「我明白妳的心情。總之包含這部分在內,先讓我說明吧。」
†
「……事情就是這樣。」
威廉把剛纔對妮戈蘭進行的說明又重複了一遍。
「嗯。」
沒什麼在幫忙說明的奈芙蓮輕輕點頭附和一聲。
「菈恩託露可學姐的判斷也真是大膽耶。雖然我能夠理解想盡可能把戰力聚集在一起的想法。」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四等武官舉起木劍窺伺着進攻的機會低聲說。
「敵人是未知的世界,甚至無法知道會不會有危險。不一定只有具備戰鬥能力的人才能派上用場,所以我贊成喔。」
另一個人將右手稍微往前伸,擺出抓技的架勢;左手則像弓一樣彎曲,擺出突刺的架勢。將重心放得和準備狩獵的肉食動物一樣低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四等武官開朗地說。
「我說妳們兩個。久違地能夠撒嬌是很好啦,但別掀起太多灰塵喔。」
妮戈蘭露出複雜的表情靜靜提醒兩人。
「哈哈,我們又不是小孩子,會有分寸啦。」
「嗯,只要找到破綻,一瞬間就會把他解決掉。」
「問題在於一直找不到破綻。不愧是威廉,我們的實力應該已經增長了不少,但還是不覺得能追上你。」
「咦?」
「我……」
「呃……是這樣沒錯啦……」
兩邊都有道理,也都能理解對方的考量。加上目前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即使討論也不太可能有結論。
青草色的頭髮,英氣煥發的身影。總是抬頭挺胸並凝視着遠方的她,是一個有精神又可靠、非常重要的姐姐,同時也是一個出色的成體妖精兵。對過去的阿爾蜜塔來說,她是一個令人憧憬不已並且想要效法的目標。
「帶着還不太會用的劍前往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戰場啊……」
「就說莉艾兒要看家了。」
斜下方傳來其他非常有精神的聲音。
「這麼一來,話題的焦點就在於本人的自由意志了。」
「我想去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我想去看!」
「咦,我、我怎麼了嗎?」
「咦~」
這個人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但是以前的姐姐們大概只有一半的人能活到我們這個年紀吧?」
妮戈蘭看着兩人的對話輕笑起來。
走出房間後──
別說是使用遺蹟兵器了,就算不催發魔力,也能直接一腳踢壞(這是來自可蓉學姐的證言)。
「但技官原本也打算這麼說吧?」
†
「嘻嘻,不甘心的話就快點長大啊~」
「嗯,完全沒有。那需要能夠纖細地控制魔力吧?光是這點就不適合我了。」
「遺蹟兵器是指那把大劍吧?優蒂亞,妳有信心能夠使用嗎?」
「欸,阿爾蜜塔。妳打算怎麼辦?」
十五歲。珂朵莉學姐差不多就是在這個年紀前往參加最後的戰鬥,緹亞忒學姐(好像)也是在這個年紀當上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英雄。
今天天氣很好。
「……變成大人之後啊……」
但她後來明白自己辦不到,而且也死心了。
──話雖如此,交給現場人員自己判斷還是不太妥當。
對已經與這些結果無緣的她們來說,無論十五歲時還有沒有未來,她們都沒什麼現實感,一切都處於曖昧不清的狀態。
阿爾蜜塔有段時期曾經想變成那樣。
「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一天……嗯,人真的要活久一點呢。」
「妳的年紀還沒大到能感慨地說這種話吧……」
從威廉的角度來看,其實他並沒有那麼遊刃有餘。
「我想去!」
優蒂亞小時候常把報紙捲起來亂揮,所以阿爾蜜塔本來以爲她會想揮那把帥氣的劍。
「我沒辦法做到像妳這樣。」
「我只負責喫,也不擅長打掃和洗衣服。我不擅長爲了別人付出,但阿爾蜜塔絕對能順利做到。」
「因爲需要心理準備,所以不會要妳們馬上決定。給妳們一天的時間考慮,先做出自己能夠接受的判斷再決定吧。」
〈最後之獸〉會做出精緻的世界結界,並操縱那個世界的登場人物。五年前在三十九號懸浮島與〈最後之獸〉交戰時,妖精兵的學姐們實際上戰鬥的對象就是那些白色的人型物體……坦白講,那些不是用來侵略,而是用來模仿的人型物體不怎麼強。
「討厭~太蠻橫了~!」
威廉主張應該派最少的人數過去。
「嗯……」
這個問題讓阿爾蜜塔困惑了一下。
「……我說技官,什麼叫輕鬆決定啊?」
只是威廉過去早已習慣和高手──而且是比自己強悍的人戰鬥。他很清楚高手會如何觀察對手的視線、呼吸和肌肉的緊張程度等細微資訊,知道要怎麼展現或隱藏,同時也能利用這些操縱對手的行動。可以說正因爲兩人已經達到這樣的境界,反而比只會隨意揮舞刀劍和拳腳的孩子好操控。相對地這也比較耗費集中力,所以威廉還是一樣沒什麼餘裕。
「嗯……的確……」
與〈最後之獸〉的戰鬥和過去的〈第六獸〉截然不同,不太可能會演變成以力相搏的局面。
「嗚~!我要長大!」
這次實際要戰鬥的對象應該也一樣,不過目前實在無法預測到時候的狀況會如何。
阿爾蜜塔隱約還記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這個妖精。
優蒂亞笑着拍拍女孩的頭說。
「不,妳們啊……算了。」
「……是這樣沒錯……」
阿爾蜜塔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個妖精十分熟悉。
「在參考資訊太少時給自己太多壓力也沒用。如果太過認真,之後發現事與願違時只會更加責備自己。」
事到如今……才又叫她變成那樣。
感覺真是不安。雖然這樣想可能有點不應該,但這件事同時也非常有魅力……就在阿爾蜜塔準備這麼說時──
威廉垂下肩膀。潘麗寶的劍尖和可蓉的拳頭在那個瞬間稍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找到能夠進攻的破綻,所以無法發動攻擊。
「……怎麼辦?」
優蒂亞玩弄莉艾兒的臉頰,抬起頭看向這裏。
天藍色頭髮的莉艾兒不知何時跑來這裏,開心地蹦蹦跳跳。
(我……)
潘麗寶和可蓉各自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都已經算是高手。她們原本就是有天賦的孩子,並在持續鑽研那項天賦的情況下成爲大人。與潘麗寶對自身的評價相反,她的技術早已抵達了威廉的層級。
艾瑟雅的視線轉向房間裏的另外兩人。
「該怎麼辦呢~」
「想要多一點能使用遺蹟兵器的妖精兵啊……嗯……」
阿爾蜜塔覺得就算是妖精,也沒辦法靠意志力讓手腳伸長。不對,莉艾兒的成長速度明顯比其他同世代的孩子快,或許真的有可能辦到……果然還是不可能。
優蒂亞也開始考慮。
阿爾蜜塔再次猶豫該如何回答。
「阿爾蜜塔很厲害,總是爲了大家努力。」
她喫得完牛肉腰子餡餅,但並不喜歡。只是做過成體化調整,就能夠自稱是大人嗎?
「我!也想去!啦!」
莉艾兒開始全身用力。
「等妳變成大人,能夠把牛肉腰子餡餅全部喫完再說吧。」
阿爾蜜塔想着,說這種話的優蒂亞和自己真的算大人嗎?
如果以主要對手是〈深潛的第六獸(Timere)〉時代的黃金妖精爲標準,這已經是無法對未來懷抱希望的年齡。即使能透過調整延長種族的壽命,也可能正常戰死、因爲自身魔力失控而消滅,或是因爲戰鬥的消耗和魔力中毒導致身心具疲陷入昏睡──然後就這樣消失,這些都是過去的她們常見的死因。
「考慮到作戰開始前的餘裕,一天確實差不多。妳們就好好思考,輕鬆決定吧。」
「真是的,拜託饒了我吧……」
「爲什麼是由妳決定啊……」
但她已經連如何追逐那些憧憬的背影都想不起來了。
「好久沒看見艾瑟雅被人像這樣耍得團團轉了呢。」
她五年前還住在妖精倉庫。
4• 平穩時代的妖精們
阿爾蜜塔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所以菈恩託露可學姐主張應該增加人手。
她大約十年前曾待過這個妖精倉庫。
莉艾兒不悅地鼓起臉頰喊着「太狡猾了」。雖然有些小孩比較不挑食,但大部分的小孩都不喜歡喫有苦味的食物。
還告訴她可以前往相同的地方,經歷相同的戰鬥,用相同的方式挺身面對。
優蒂亞將莉艾兒抬高到頭頂轉着圈說。
天藍色的頭髮,瀟灑的身影。她是一個總是擺出凝重的表情,認真又嚴厲的姐姐,同時也是一個完美的成體妖精兵──至少看在當時還年幼的阿爾蜜塔眼裏是如此。
「這對莉艾兒來說還太早了吧。」
藍天晴空萬里。
許多地方都飄浮着輪廓明顯的小白雲,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抓進嘴裏嚐到霜淇淋的甜味,就是那樣的天空。
換句話說,是適合洗衣服的日子。
是個將累積的衣服一次洗完的好機會。
妖精們經常蹦蹦跳跳地大鬧和跌倒,所以經常弄髒衣服。對目前大約有二十人居住的妖精倉庫來說,髒衣服必須儘快洗乾淨可說是鐵則。
「…………」
於是阿爾蜜塔搬着大大的籃子前往頂樓。
她在腦中大喊:「不對,現在應該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另一個自己在腦中反駁:「不管有沒有煩惱,天氣好的時候就該洗衣服吧!」
如果等那兩個自己分出勝負,好不容易出現的太陽就要下山了,因此這段期間她的身體自動完成了任務。也就是說,她心無旁騖地洗衣服和晾乾。
「話說,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
作業告一段落後,阿爾蜜塔向在一旁攤開毛巾的瑪夏搭話。
「什麼事?」
「五年前,瑪夏也有作預兆之夢並差點消失吧?但妳和我與優蒂亞不同,是接受新的調整,所以沒有進行遺蹟兵器的配對測試。」
「嗯,是啊。」
「假如有人找到了一把妳能用的劍,並希望妳能和學姐們一起戰鬥,妳會怎麼做?」
「真的是個奇怪的問題呢。」
瑪夏思考了一會兒後──
「會先去試試看吧。」
「先去試試看?」
「阿爾蜜塔也巨大化了。」
「咦?……啊,抱歉。」
阿爾蜜塔深深嘆了口氣,將晾內衣的繩子掛在高處。
「什麼?」
現在只能接受這個人的說明就是這樣了。
「到時候再道歉之類的?」
(如果是這樣……就算我想變得跟她們一樣,也絕對辦不到……)
阿爾蜜塔開始煩惱該怎麼辦。
太陽已經開始下山,在這裏睡覺或許會感冒。是不是該拿毛毯過來?不對,因爲地面很冷,所以這樣無法完全解決問題,而且也會讓要洗的東西變多。因此她決定搖醒對方。
「妳在迷惘要不要去二號島?」
「我是很想克服,但不太順利。」
一陣風將剛晾好的牀單吹得啪啪作響。
「嗯……」
(我果然不覺得自己派得上用場。)
「……嗯,這部分也有。」
「嗯……知道。」
「會害怕?」
阿爾蜜塔所知的學姐們都懷抱着不同類型的自信。她們非常可靠,不管去哪裏都能堅持自我。就連乍看之下有點懦弱的菈琪旭學姐,內心其實也相當堅強。
「嗯……」
「嗯。因爲我不太懂戰鬥是怎麼回事,如果不先去試試看,就沒辦法知道自己是否幫得上忙。」
並不是因爲愛惜自己的性命,也不完全是因爲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問題在於什麼都辦不到,也無法成爲任何人的自己──她害怕自己被迫認清這點的未來。
那姿勢怎麼看都不適合睡覺。奈芙蓮靠在妖精倉庫的牆壁上,直接將臉貼在上面。該不會是在偷聽牆壁對面的對話時,就這樣睡着了吧?不對,感覺這個莫名其妙的解釋根本就無法說明什麼。
奈芙蓮瞬間瞄了某處一眼。
說着說着,瑪夏稍微從柵欄上探出身子。
「我沒有自信能做到像珂朵莉學姐或緹亞忒學姐那樣。」
「嗯……」
她很害怕自己幫不上忙。對缺乏自信的阿爾蜜塔來說,回應別人的期待就像是她的命脈。就像因爲有人說她煮的飯好喫,所以她才能繼續活着。因此她很怕遠離妖精倉庫的廚房和妖精們的胃袋。
「學姐,奈芙蓮學姐。」
奈芙蓮意識模糊地睜開一隻眼睛,用木炭色的散漫眼神看向這裏。
「纔沒那麼誇張……」
「嗯……」奈芙蓮輕輕眨了幾下眼後說:「……阿爾蜜塔。」
「我不知道,但大概是經驗吧?」
「妳在煩惱?」
「嗯?那可蓉和潘麗寶呢?」
阿爾蜜塔小聲抗議,但無法抵抗,只能任憑奈芙蓮嬌小的手在自己臉上亂摸。
在十歲時就被要求當個妖精兵,並在回應這份期待的狀況下成長,最後的結果就是她們現在的英姿。而這應該也同時是阿爾蜜塔與她們之間的致命性差別。
此時,她在視野的角落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阿爾蜜塔用手撫平襯衫的皺紋,在內心嘟噥。
阿爾蜜塔從小就不擅長高處,只要一靠近可能會掉下去的地方,就會變得坐立不安。
奈芙蓮將頭轉向旁邊。
(她跟艾瑟雅學姐是同世代吧……)
†
「我們也不知道二號島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我想一定會遇到比起緹亞忒她們,更適合交給阿爾蜜塔的狀況。」
雖然她不至於無法展開幻翼飛翔,但還是不太擅長。因爲日常生活用不太到幻翼,所以至今都沒造成困擾……不過在戰場上應該就不一樣了。
「……艾陸可?」
瑪夏又補了一句:「我說得沒錯吧?」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正在睡覺。
「但我覺得應該沒問題。既然會被人拜託,就表示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對方期待吧?剩下的問題就是自己能否相信那一點了。」
「這是威廉的想法。但我希望阿爾蜜塔也能一起去。」
「哈哈哈,不用告訴我沒關係啦。」
(緹亞忒學姐她們……)
從某處傳來了吆喝聲。
瑪夏笑着說。
「說得……也是呢。」
「但可能會幫不上忙吧?」
某處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原因是一起小時候的意外。儘管關於那場意外的記憶已經在這十年裏變得模糊,但留下來的討厭印象至今仍未消散。
「妳在這裏做什麼?」
儘管只要滿足特定條件就能克服,但終究有條件。
「嗯,潘麗寶學姐正一個人陪三個人玩。」
這個回答更加令人摸不着頭緒。
阿爾蜜塔像只鸚鵡般重複瑪夏的話。
奈芙蓮伸出手撫摸阿爾蜜塔的臉頰,然後順勢把她的臉拉向自己,近距離嗅了一下。
「……咦?」
「阿爾蜜塔真是認真。」
阿爾蜜塔只知道這次招募的對象,是能用遺蹟兵器的黃金妖精。要說她能否因此相信自己「受到期待」……嗯,感覺有點困難。
奈芙蓮小巧的嘴脣吐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既然會這樣問我,就表示學姐們有找妳吧?」
要承認這點,會讓人感到有點心痛。
「學、學姐?」
奈芙蓮原本就是個讓人有點搞不懂在想什麼的人。兩人很久沒見,奈芙蓮這段期間又幾乎都在睡覺,外加之前她身上好像發生了不少事(長相一直沒變似乎有很深的理由)。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現在已經不只是讓人搞不懂在想什麼了──阿爾蜜塔甚至無法掌握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太久沒用自己的感覺接觸世界,所以很舒服。」
即使被人拜託了,阿爾蜜塔也無法坦率答應。不如說如果她辦得到,那從一開始就不會煩惱和找人商量了。
說得真是簡單。
瑪夏笑着離開柵欄。
「…………這是怎樣。」
「太舒服就睡着了。」
「妳還會怕頂樓啊?」
雙手也放開阿爾蜜塔的臉頰。
奈芙蓮唐突地詢問。
「這樣……啊……」
可是如果只問阿爾蜜塔是否在迷惘,那答案明顯是肯定的。她的迷惘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本質上也確實只是如此。所以奈芙蓮的這個問題已經足以讓她點頭。
「那當然更不可能了。」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無法直接從那張缺乏表情的臉讀出真意。
而且還附帶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新奇說明。
微風輕撫樹枝,在地面的影子上掀起一陣漣漪般的光輝。
「咦,不對,這是因爲……」
「是小不點她們嗎?」
這麼一說……嗯……或許就是這樣沒錯。
感覺迷惘的內容有點不太對。
瑪夏停止動作,隔着頂樓邊緣的柵欄往下看。
「這並不是阿爾蜜塔的實力夠不夠的問題,而是不管多了誰在那裏,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他說過戰力方面只要有緹亞忒她們在就夠了,我也持相同意見。她們非常強,以目前預測的敵人戰力來看明顯綽綽有餘。萬一出現連她們三人也贏不了的敵人,那就算投入懸浮大陸羣的所有戰力也贏不了。」
「瑪夏,靠太外面會很危險。」
到時候一定得全速飛行,而且還必須在飛行的同時閃躲敵人的攻擊,或是自己主動揮劍纔行。
「那是什麼意思……」
「嗯……摸一摸,聞一聞。」
阿爾蜜塔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低下頭,眼前只剩下長草的黑土。她連忙抬頭看向奈芙蓮的臉。
「呃……是的。」
「妳應該知道威廉沒打算帶妳們走吧?」
這次似乎正常地看向這裏了。
被這麼一說,反而更讓人搞不懂了。阿爾蜜塔呆呆地等待奈芙蓮的下一句話。
「威廉一直想靠堅強拯救其他人。」
最後奈芙蓮終於繼續說下去。
「他想代替別人受傷、上戰場和打倒敵人。他相信、依靠,併爲了這個想法活到現在。他認爲只要自己變強就能拯救別人,並靠這個信念打破各種常識。但威廉太過專注在戰鬥上,變得看不見其他東西……他還無法好好認同戰鬥以外的做法。」
奈芙蓮輕輕搖頭。
「這是其中一種做法,並沒有哪裏不對,但也不是隻有這一個正確答案。如果只有威廉的想法正確──」
奈芙蓮的聲音突然變小。
「學姐?」
「嗯,沒事。」
奈芙蓮說完後起身,直接踩着夢遊般的腳步離開。阿爾蜜塔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回想剛纔聽到的話。
(『如果只有威廉的想法正確──』)
奈芙蓮說這句話時,聲音突然變小。
阿爾蜜塔勉強聽見後面的話。
但也因爲這樣,她對自己聽見的話沒什麼自信。
(『──珂朵莉就太可憐了』……?)
爲什麼要提起珂朵莉學姐的名字?阿爾蜜塔困惑地想着,但奈芙蓮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無法確認原因。
5• 優蒂亞
妖精倉庫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森林內。
這座森林的外側有片平緩的斜坡,上面建了一座小巧的城鎮。那裏人口不多,大部分的經濟居民都是犬型獸人。因爲就在港灣區的旁邊,生活所需的商店可說是一應具全。
其中有一間輕食店──這一帶沒有其他餐飲店,所以同時也兼咖啡廳和居酒屋,但招牌還是寫着輕食店。
然後──有個道理大致能夠套用在這世界的所有事情上──那就是凡事都講求順序。
「好主意。只要大家這次也一起騎上去,就能一口氣變親密,填補這十年的空白也說不定。」
「這我就不確定了。孩子的成長總是會超出耍小聰明的大人的預測。至少大人總是如此期待。」
「哎呀,不然要再做一次點心嗎?」
耶露可艾克拉用力拍桌,發出了巨響。店裏瞬間變安靜,所有人都看向這裏,妖精們不斷低頭道歉。
優蒂亞的零用錢不多,如果喫太飽影響晚餐也會被罵,但她果然還是想大口吃甜食。在仔細考慮過這些要素後,她做出這裏的餐點是最佳選擇的結論。
「只有那兩人接受了舊式調整。尤其是阿爾蜜塔調整得特別仔細……五年前,她當時的症狀已經嚴重到等不及新的調整法確立。」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大家以前都曾經騎在他身上過吧?」
「……那是什麼。」
此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
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消息,也沒想過能做到這種事。姑且不論技術層面的問題,光是能逼軍方答應這個對增強戰力沒有幫助的條件就夠不容易了。真的是值得驚歎。
……優蒂亞茫然地想着這些事,配合周遭露出曖昧的笑容。就在這段期間,她在連思考都稱不上的模糊思緒的角落抓到了像是結論的碎片。
「是嗎?的確,說得也是。」
「哪裏好了?」
如果坦誠相告,她們會願意陪自己商量嗎?
她的記憶力原本就不好,平常生活就會忘記許多事情,讓阿爾蜜塔感到傻眼。這樣的她當然不可能詳細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
「問題是在這裏嗎?我以前都把他和珂朵莉學姐並在一起看,所以不太瞭解那個大哥哥現在的狀況。」
「咦……不會嗎?」
而自己的狀況──沒錯,就是該去見他。
「呃,就算你這麼問,我也聽不懂。」
「呃……雖然想不起來,但感覺不是什麼好事。不如說感覺不記得比較好。」
然後嘟噥說道。
「既然你記得我,那應該也記得阿爾蜜塔吧?」
當時先是奈芙蓮學姐騎在威廉的背上,然後可蓉學姐和潘麗寶學姐也跟着爬上去,再更上面是迦娜、阿爾蜜塔、吉妮葉特、瑪夏和茉蕾特……總之有很多人。過去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時她們的身體還很小,哪裏都能騎上去,什麼都想摸摸看。
「當然記得。馬鈴薯優蒂亞,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威廉和奈芙蓮學姐爲什麼會一起來到這裏,以及兩人想拜託阿爾蜜塔和自己的事情。
「這就難說了。不管哪個時代,女孩子的胃都是神祕之泉喔。」
「喔,真的要開會啊。」優蒂亞如此低喃。
如果不想獨自活着,那什麼事情都需要商量。
「喂,順序錯了吧?」
「話雖如此,昨天那兩人能夠使用遺蹟兵器呢。」
「什麼嘛,妳自己不記得啦?妳曾經和碧託菈比賽削皮吧?」
耶露可艾克拉用力拍桌,發出了巨響。店裏瞬間變安靜,所有人都看向這裏,妖精們不斷低頭道歉。
「好主意!」
「老樣子。」
至於他所說的,當然是指妖精們微妙地和他保持距離這件事。雖然這跟他十年前第一次來這裏時的狀況很像,但又有點不太一樣。她們並不怕他,而他也已經不是管理者了。
威廉打了個噴嚏。
喔,原來如此。威廉點頭表示理解。
優蒂亞不太記得這個男人的事情。
「嗯、嗯。」依爾絲託德不斷點頭。
「啊~不然讓他交一個新的戀人,這樣就會比較好懂了吧?派艾克拉去像這樣扭動身體誘惑他。」
她用有點認真的聲音詢問。
這裏的騎是真的跨坐在他身上的意思。
「那是因爲艾克拉長高了吧?說不定再過不久就會超過妮戈蘭喔。」
大致上來看,主要都是十到十五歲的孩子。在威廉的記憶裏,這裏十年前很少有那個年齡層的妖精。
†
「話說回來,威廉和奈芙蓮學姐以前就是那樣嗎?」
然後──
艾克拉冷靜一點,又不是桌子的錯──當大家都在笑的時候,優蒂亞用一部分的思緒稍微煩惱了一下。
「回憶真是派不上用場……」
「她們沒單純到可以每次都用同一招解決吧?」
「……你是要孩子乖乖回應那份期待嗎?」
「沒有喔。包含這部分在內,妳們只要隨心所欲就行了。就我個人的意見來說,我不太喜歡有人因爲別人託付的責任犧牲。」
「雖然聽不太懂,但由妳來說莫名地有說服力。」
儘管店裏有塊記載菜單的板子,但也能拜託店長做菜單上沒有的東西。優蒂亞最近很喜歡這裏的甜甜鮮奶油搭配冰水果的套餐。
「因爲大家都很健康。她們不用參加戰鬥或訓練,也沒有碰觸遺蹟兵器,只要好好接受調整,就不容易死亡。穆罕默達利學長沒告訴你嗎?她們現在接受的調整已經刪除了要和遺蹟兵器配對的要素,所以對壽命造成的負擔也比以前的做法少。」
「那個人以前是珂朵莉學姐的戀人吧?爲什麼現在會和奈芙蓮學姐在一起?」
「確實感覺和回憶裏有點不太一樣。我記得以前仰望他們時,看起來更高。」
「隨便怎樣都好啦……」妲潔卡缺乏幹勁地將下巴靠在桌上。
「真是讓人煩躁啊。」
這次的議題當然是他們。
「我也不知道。正常來想,一直只有兩個人也太不方便了吧?何況珂朵莉學姐已經不在了。」
威廉坦率露出驚訝的表情。
威廉沮喪地垂下肩膀,看不出來他是真的很遺憾,還是刻意裝模作樣。
「說到這個,感覺這裏的妖精平均年齡變高了哪?印象中之前還有很多小不點在腳邊跑來跑去。」
她試着用常客的方式簡潔地點餐,店員也像是在應對常客般回答:「好的,明白了。」真是能幹。
「那麼,開始舉辦臨時會議。」碧託菈表情嚴肅地說。
「那個學姐有點被映像晶石的戀愛故事影響太深了……」
而自己會坦率地聽從她們的建議嗎?
「唉,算了。既然你還記得,就陪我聊一下吧。」
如果本人聽見這些話,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優蒂亞在心裏向不在這裏的偉大學姐道歉。
十年前曾待過倉庫的兩人。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但在妖精倉庫目前的成員當中有許多十幾歲的人。即使回憶已經變得模糊,但她們還是各自想起過去的事情。
藍綠色的頭髮探了進來,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般喊了聲:「糟糕,不能這樣。」過不久,某人敲了一下已經打開的門。
妮戈蘭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
「那你應該也預測到了吧?以阿爾蜜塔的性格,聽了那些事後一定會超級煩惱。」
優蒂亞皺起眉頭。
「就是『因爲這件事只有那個人做得到,所以那個人就該去做』之類的想法……就算本人在煩惱過後選擇接受也一樣。如果一開始就沒有無法接受的選項,那就沒意義了。我說得對吧?」
「呃……嗯,確實如此。」
†
這些同伴還不知道「鏃」的事情。
然而外表看起來和十年前完全一樣的衝擊還是很大,再加上他們身上充滿謎團,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不僅如此,他們身上還散發出一種隱藏了什麼祕密的氛圍。
「就算是情侶,也不一定會一直都在一起吧?」
「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耶露可艾克拉搔着臉頰說。
「嗨,二等技官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我、我纔沒有成長那麼多,還在普通範圍內啦。」
「是啊。」
充滿謎團的可疑人物。坦白講,這就是優蒂亞現在對威廉的印象。
「緹亞忒學姐說過命中註定的兩人無論何時都會在一起。」
「哪裏好了!」
珂朵莉學姐的戀愛對象。這點她也不太明白。關於珂朵莉學姐的記憶也很模糊,戀愛什麼的她更是完全不懂。
妮戈蘭不悅地鼓起臉頰。
「那是什麼意思?」
妮戈蘭以有點可怕的聲音斥責,藍綠色頭髮的少女──優蒂亞若無其事地笑着道歉。
緹亞忒學姐曾用複雜的表情說:「雖然他……算是大家的父親。」不過直接從虛無中誕生的黃金妖精無法理解父親的概念,所以她也不太懂這個比喻。
妮戈蘭隨口提議。
優蒂亞側眼看着他,同時停下腳步。
眼前是這個妖精倉庫被管理得最嚴格的一扇門。優蒂亞拿出從妮戈蘭那裏借來的鑰匙將五道鎖一一解開,然後將手放在沉重的門把上,用力靠體重推開門。
伴隨着從下腹部傳來的低沉聲響,門應聲開啓。
從黑暗中伸出的燈火照亮房間。這個像靈廟一樣的房間裏有幾十把劍──全都是遺蹟兵器。
「所以,哪些是妳們的劍?」
「嗯?」
「妳是爲了讓我看劍,才把我帶來這裏吧?順便調整一下也比較好。」
「呃……是這樣沒錯,但我也很久沒碰了,有點認不太出來……」
優蒂亞指向其中一把劍。
「首先是這把。」
「這是妳的劍嗎?」
「不,是阿爾蜜塔的。」
威廉看着那把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嘟噥了一聲「原來如此」。
「嗯?有什麼問題嗎?」
「不,這把劍本身沒什麼問題。不如說作爲戰力無可挑剔。」
儘管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明,但就算繼續追問也沒用。優蒂亞重新看向那把劍。巨大的尺寸和堅硬的構造,不過幾乎所有遺蹟兵器都是這樣。
她看向名牌,上面寫着「帕捷姆」。
「很強嗎?」
「嗯,即使只看基礎能力,也算得上是高位了。」
威廉的語氣微妙地含糊。她對這個表情有印象。艾瑟雅學姐在聽說阿爾蜜塔適合用這把劍時,也曾露出相同的表情。
威廉搔着頭,不悅地說道。
「我剛纔也說過,我沒有打算成爲了不起的人物,也沒有想當的人或想做的事。但是,我有個想待的地方。」
「……唉,是可以啦。」
「不過勇者(Brave)某方面也算是需要人捧場的職業,所以他被教會逼着去找一把有名字的劍。無奈地尋找過後,他獲得了兩把專用劍,其中一把已經摺斷壞掉了,另一把就是這個。所以理所當然地,這把劍等級很低,沒什麼用處,使用者對它也沒什麼好回憶。」
「那妳的劍呢?」
「會覺得我太沒志氣嗎?」
「我有點累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唉,該說是好久不見吧。」
優蒂亞隨口附和。她既沒有提出任何方案,也沒有提出能夠幫助思考的建議。
「沒用的劍,只能這樣形容。」
「嗯!」優蒂亞的腹部持續用力,緩緩催發魔力。
她稍微起身,移到長椅右側,接着那雙腳的主人毫不猶豫地坐到隔壁的位子上。
「但直到聽說或許能和學姐們一起戰鬥時,我才首次察覺,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緹亞忒學姐。我還記得她直到五年前都還在這裏努力,也記得更久以前看過的事情,但我只知道這些,完全不曉得學姐是怎麼變成現在的學姐。」
他又開始說些若有深意的話。優蒂亞這次當然也沒追究。
「喔……原來如此啊。」
「不會。」
「這種事不就是這樣嗎?」
威廉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們飛一下吧。」
威廉靜靜搖頭。
大人真是辛苦。
那裏有一把遺蹟兵器,但外表明顯與周圍的其他武器不同。
「早點考慮吧,我們可沒辦法等太久。」
「……學姐們是爲了讓我們不用戰鬥,才那麼拚命地努力。」
「妳做了什麼?」
「哦?」
「大概就是所謂的『聽老人家抱怨往事』吧。」
「但我真不明白。到頭來,妳究竟是想跟我們走,還是不想跟我們走?」
「我不打算責備妳。不如說在各方面都覺得很羨慕。」
「喂,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這把劍的事情。像是使用的訣竅之類的。如果有異稟的話,我也想知道。」
地上的影子開始一齊動了起來。就連不會動的樹木、石頭和建築物的影子,都趁機明目張膽地背叛主人,舒服地伸懶腰。
「要飛嘍。」
他的臉上似乎隱約帶着一絲微笑,這應該不是錯覺。
阿爾蜜塔根本聽不懂這種曖昧的回答。和優蒂亞講話時經常會這樣,而大部分的時候她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傳達,所以就算要她說明得詳細一點也沒用。
沒錯。這世界能靠這顆小腦袋理解的事物原本就不多。憧憬某個人,某種程度上就是劃一條界線並放棄理解線外的事情,只將自己當時閃耀的心情保存下來。這些阿爾蜜塔都明白。
「嗯?」
「放心吧。她看起來有好好煩惱,所以應該快做出決定了。」
優蒂亞舉起普羅迪托爾。
雖然嘴巴上這麼講,但威廉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滿意這個答案。
「哦~」
「嗯。」
天色逐漸邁入黃昏。
「喔。」
「擺脫罪惡感的訣竅,就是在做壞事的時候一起做另一件壞事喔。」
威廉維持複雜的表情將臉轉過來。
「是把好用的劍,基本上是把坦率的劍。適合本性認真的人用。」
儘管感覺只要催發魔力提升肌肉的力量應該就能使用,但優蒂亞原本就不擅長操控魔力,不如說平常生活中幾乎不會用到,所以她也不太清楚。
彷徨的視線捕捉到目標。優蒂亞喊着「找到了」,然後指向某處。
「……雖然我不太想對適用者說難聽的話,但這把劍哪裏不錯了?」
「如果我說想戰鬥,應該是一件壞事吧。」
「嗯?我還沒決定喔。」
說是這樣說,威廉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感到懷念,不如說是突然與有孽緣的對象重逢般厭煩。
「沒到那個程度。只是這傢伙有點特別。」
「咦?」
雖然這個說法令人在意,但優蒂亞決定先不追問。
配合男性手腕打造的劍柄對少女來說太粗,彷彿只要稍微一揮就會脫手而出。
優蒂亞將視線從威廉的臉移到話題中的普羅迪托爾上。
「咦、咦?」
「我沒有特別想當什麼勇者,太高尚的劍也不適合我。我沒有什麼想透過揮劍實現的夢想,所以只要能用就夠了。如果搭檔太厲害,我反而會太緊張。」
「這把劍非常堅固,就算拿來用力砍成體的鏽龍(Rust Dragons)也不會折斷。唉,雖然也砍不下去就是了。」
阿爾蜜塔看着自己逐漸伸長的影子,感慨地想着。即使自己止步不前,影子依然會晃動,時間依然會流逝。換句話說,能夠考慮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
兩人大概都知道什麼不好的事情,並因此感到痛苦,然後因爲不想讓下個世代也揹負這份痛苦,於是選擇沉默。
由無數金屬片組合而成的大劍,這點大致上一樣。問題在於只有這部分一樣。周圍的劍不論顏色或外形都曾調整過,外表看起來就像是風格獨特的美術品;但只有優蒂亞指的那把劍不同。
「不,這不是那種劍。等級也沒高到有那種誇張的異稟。」
「什麼啊,你連這個也知道啊?真的很博學多聞耶。」
威廉茫然地張着嘴巴。
「畢竟是可能要託付性命的夥伴,當然要多瞭解一點纔行。當然也可能不會啦。」
優蒂亞認真點頭附和。
原本看着地面的阿爾蜜塔抬起頭,看向優蒂亞的臉。
優蒂亞的臉就像沐浴在陽光中的雪人一樣,累到快融化。
6• 今晚的兩人
她獨自坐在三人座長椅的中間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看着地面。雖然是段能讓人感覺奢侈的時間,但現在並不是享受這種事情的時候──真要說起來,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那種時間也是個疑問。
(基本上啊。)
「啊,等我一下,我記得是在這附近……」
「我明白。雖然明白,可是……」
身爲妖精的自己應該確實是遺蹟兵器普羅迪托爾的適用者,但拿在手裏總覺得很不搭調。不過這樣就好。就是這樣纔好。優蒂亞無法成爲漂亮的完美士兵,所以她和這把劍一定能成爲不協調又不完整的好搭檔。
「嗨。」
「在人類滅亡前,有個沒用的準勇者。那傢伙既沒有資質,又不受到高位聖劍的認同,所以他只能無奈地帶着量產型的泛用劍四處征戰。」
那把劍摻雜着黑色、褐色、綠色和紅色,金屬片的材質和形狀都不統一。就算說這把劍是完成品,也會讓人一時無法接受──畢竟看起來就像是破爛的集合體。
天空開始變得溼潤,染上鮮豔的深藍色,夜幕降臨。
面對從腳上傳來的簡短招呼,阿爾蜜塔也只是「嗯」了一聲。
「是啊。」
問題是能夠更進一步的機會來臨了,以及能不能把這個機會用在這種個人的理由上。
「優、優蒂亞?」
一雙腳逐漸走進。
其重量當然不輕。
「好像是叫做普羅迪托爾。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樣,但依然是出色的遺蹟兵器。因爲是七年前挖出來的新成員,所以已經離開這裏十年的你是第一次看見吧。」
「那就是和外表看起來一樣,快要壞掉了嗎?只要在實戰中揮一下就會爆炸!」
「……啊?」
「緹亞忒學姐很厲害。與其說這點毫無疑問,不如說是即使把懸浮島整個翻過來也不會被顛覆的世界真理。」
「什麼啊,難道是棘手的魔劍嗎?會嗜血和失控的那種。」
她突然起身如此提議。
取而代之的是──
「……所以到底是什麼樣的劍?」
「原來如此。這種劍真不錯呢。」
「啪!」的一聲,她的背上長出幻翼。和剛纔那些不穩定的過程相比,這對幻翼看起來十分安定。刻意拍了幾下翅膀後,優蒂亞堅定地點頭,然後朝阿爾蜜塔笑道:
(已經傍晚啦。)
這與其說是訣竅,不如說只不過是自暴自棄──就在阿爾蜜塔這麼想時,優蒂亞已經抱住她。
「我想過了。」
「或許吧。」
威廉無奈地垂下肩膀。
「等……」
優蒂亞抱着阿爾蜜塔直直往上飛。
後者甚至沒空發出慘叫。
不經由港灣區塊直接往來懸浮島是違法行爲。
但這條法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首先,飛空艇在構造上只能停泊在港灣區塊。
再來是大部分的有翼族都不具備長時間飛行的持久力。對體型比候鳥大的生物來說,模仿候鳥實在不太現實。
在大部分懸浮島的法律中,靠魔力法生出的幻翼通常與有翼族天生的翅膀等同視之,所以這條法律也同樣適用於幻翼。話雖如此,這原本就是透過讓自己陷入瀕死狀態才能產生的力量,即使施術者有辦法創造出幻翼,光是維持幾分鐘就會噴出鼻血倒下。
所以這條禁止「未經許可在懸浮島間飛行」的法律,在整個懸浮大陸羣都沒什麼機會適用。
……能透過魔力法生出幻翼,並在沒什麼負擔的情況下長時間維持幻翼的黃金妖精根本是犯規的存在。在這廣闊的天空中,她們可以說是唯一能夠觸犯這條法律的種族。
「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妳實在太亂來了!」
迎面而來的風強烈地拍打臉頰。
繼續靠優蒂亞不安定的翅膀飛行實在太危險,所以阿爾蜜塔離開優蒂亞的懷裏,牽着她的手展開自己的翅膀。
兩人就這樣不斷飛往高處。
妖精倉庫變得越來越小。到了能夠俯瞰森林的高度後,就連包圍倉庫的廣闊森林看起來都不怎麼大。到了比山頂還高的地方後,那座用腳爬要花上半天的山看起來就只是個有點大的土塊……這樣講還是有點太誇張了。
「哦。」
懸浮大陸羣是無數浮在空中的巖塊集合體,這些巖塊中特別大的一百多個被賦予了編號──換句話說,沒有獲得編號的小懸浮島也同樣浮在天空。
優蒂亞發現的就是這種懸浮島。只要把上面整平,應該就放得下整個妖精倉庫,但之後就再也放不了其他東西。那塊浮在空中的岩石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尺寸。
兩人牽着手,找了一個適當的斜坡降落。
──本來應該順勢說出的這句話,不知爲何卡在了喉嚨裏。
「然後我一定會不小心犯很多錯,不斷扯學姐們的後腿。」
「…………」
大家都揹負着重要的事物。
優蒂亞輕輕點頭。
「只要道歉就好啦。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再說我們又沒給人添麻煩。」
優蒂亞突然高高舉起一隻手。
「我現在決定了。我果然要去。」
「嗯。我也剛決定好了。」
「我們既沒有被逼入絕境,也缺乏覺悟,但這一定不是什麼壞事。因爲我們沒有揹負那些東西這件事本身,就是緹亞忒學姐她們大獲全勝的證據。」
「優蒂亞……」
「拿妳沒辦法,我就──」
「妳的表情好誇張喔,沒事吧?」
「咦……咦、咦?」
「……這樣啊。那必須有人支援優蒂亞纔行呢。總不能麻煩學姐們照顧妳。」
三名女子和兩名少女各自進行戰鬥的準備。
「啊~真是不安耶~那場戰鬥或許會因爲我而輸掉~如果懸浮大陸羣毀滅了,大家應該會很困擾吧~」
有雙眼睛正盯着自己。
如果可以的話,阿爾蜜塔也想試着追追看偉大學姐的背影,但她根本看不見那道背影,只是獲得了去看那道背影的機會。即使如此,或者說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感到迷惘。
阿爾蜜塔沒發出聲音,直接把話吞了回去。
阿爾蜜塔憧憬的偉大學姐,理想中的大人化身好像找自己有事。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阿爾蜜塔的思考就超越了極限。到到到底有什麼事,該不會自己已經搞砸了什麼事,暴露了什麼醜態吧。自己確實很可能那樣,然後一定已經讓緹亞忒學姐對自己感到幻滅了,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我爲什麼要失敗啊。對不起學姐拜託妳不要拋棄我但我到底是搞砸了什麼啊──
「我也想去戰鬥看看。」
緹亞忒學姐她們曾在非贏不可的戰場上戰鬥。
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顫抖地連喊着「好厲害、好厲害」。
阿爾蜜塔有點驚訝。優蒂亞不擅長操控魔力,適合的遺蹟兵器等級也不高。這次的事她從一開始就表現得興趣缺缺,所以阿爾蜜塔本來以爲她不會去。
也是最早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戰鬥的黃金妖精最早的世代──
聽到這些生硬的臺詞後,阿爾蜜塔已經不再驚訝了。即使是她,也能夠明白這個少女想說什麼。
「──阿爾蜜塔,妳不是怕高嗎?」
「我覺得這時候願意贊同我的阿爾蜜塔非常可愛喔。」
跟妳一起去吧。
「當然是啊。」
「大概這樣就行了。」
阿爾蜜塔靠着岩石,用最坦率的心情說:
這個過於厚臉皮的宣言,讓阿爾蜜塔再次小小驚訝了一下。即使是優蒂亞應該也不至於那樣;不對,她確實有可能這樣──兩種想法在她心裏不斷衝突。
阿爾蜜塔還不至於不知道那句「認真」不是稱讚。死板又不知變通,還用莫名其妙的原則綁住自己,讓自己無法掙脫,就是這種負面意義的「認真」。
優蒂亞輕鬆地笑道。被強制帶來這裏的阿爾蜜塔當然無法忍受。
在被認爲沒有價值後,試圖展現自己身爲兵器的價值。爲了替妖精們爭取未來,她們的戰鬥絕對不能失敗。
珂朵莉學姐她們曾在不能輸的戰場上戰鬥。
透過手指之間的空隙仰望天空。
背上揹着大到顯得不相稱的大劍。
先不管擅自飛行這件事,優蒂亞認爲只要沒有另外給別人添麻煩,就不需要在意。
「我自己也知道啦。」
而且一定──
「……咦?」
雖然不甘心,但不管是這幅景象還是這道風,確實都十分暢快。
如果問她害不害怕,會有點難回答。她還是一樣覺得坐立不安,但只要握着優蒂亞的手就不會覺得太在意。
那和從妖精倉庫的庭院仰望的是同一片天空。但在這個沒有踏實的地面,周圍也沒被森林包圍的地方,看起來又特別遼闊。不只是上面,不管往右邊還是往前面看,都是同樣的星海。
「對認真生活的人來說,只要違反規則就是給他們添麻煩吧?」
優蒂亞刻意瞄向這裏。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話說阿爾蜜塔果然很認真。」
相較之下,自己和優蒂亞──
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一語不發,只是不斷地重複深呼吸。可以的話,她也很想像優蒂亞那樣感到興奮,但彷彿隨時會破裂的心臟實在沒有那個餘裕。
此時──
優蒂亞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哎呀~飛得真舒暢!」
這個優蒂亞居然用那麼認真的聲音說這種話。
「……我不知道。」
只有往左邊看時,會同時看見被月光照亮的優蒂亞的笑臉。
「真是的。」
在那個戰場上,妖精只要一輸就必須放棄懸浮島,也就是削除懸浮大陸羣的一部分。
雖然聽到這句話前都沒發現,但這時候被添了最多麻煩的人可以說就是阿爾蜜塔。
自己可以期望這種事嗎?
「所以我的真心話其實是想趁這個機會,向學姐們炫耀。學姐們確實很厲害,但我的阿爾蜜塔也不會輸給她們喔。」
然後就正常地被關心了。
阿爾蜜塔完全無法反駁這句話。畢竟她們現在就坐在高得不得了的地方。
「又要被妮戈蘭姐姐罵了……」
「所以我才說會好好道歉啊。」
這種行爲難道不是在侮辱自己憧憬的學姐們的戰鬥嗎?
「就是啊~真想要一個體貼的同伴。」
軍服上面穿着簡略的裝甲。
「……唔嗯。」
不過這時候才擡出原本沒發現的事情也不太公平。阿爾蜜塔「哼」了一聲,擺出強調自己正在生氣的姿勢看向遠方的天空。
「…………是這樣嗎?」
「……我知道妳試着把話說得很漂亮……」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拍着她的背說。
7• 然後前往那個天空
某人輕輕拍了一下阿爾蜜塔的肩膀,使她驚叫出聲並回過頭,然後看見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
「所以我很清楚,真正的阿爾蜜塔很厲害。特別是幫我收拾殘局的時候,真的是無所不能。」
「優蒂亞。」
眼前是一片繁星。
沒錯,她不知道。
這也是一種危險的想法──給別人添的麻煩,通常都是在本人沒有察覺到的地方產生影響──不過在這個周圍天空都看不到其他人的地方,這想法似乎也說得通。
她們是沒有揹負戰鬥義務的黃金妖精最早的世代。
「阿爾蜜塔,妳現在還想變得跟緹亞忒學姐一樣嗎?」
「冷靜點,在戰場上都是焦急的人先失誤喔。」
「呀啊啊啊,感覺好興奮,好厲害,好厲害喔。」
可以爲了這種輕薄的理由站上真正的戰場嗎?
「好,我決定了。」
「呵呵呵,我開始興奮起來了,手都在顫抖呢。」
「但陪我亂來的期間就不會害怕,現在也陪我一起來到這種地方。」
「阿爾蜜塔?」
阿爾蜜塔也跟着舉起手看向天空。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調整右手的長手套,露出詭異的笑容。
因爲有那些事物,纔有那些覺悟、戰鬥和光輝。
「呀啊!」
阿爾蜜塔做出不像沒事的回答。
緹亞忒見狀,就大致明白了狀況。她輕輕露出理解的笑容,像是想起什麼般翻找軍服的小袋子。
然後掏出一件小東西。
「這個給妳。」
「咦……」
阿爾蜜塔的視線反覆在緹亞忒的臉和手上游移。
她收下那個東西。
然後反覆確認。
那是一箇中央鑲着美麗藍色寶石,設計非常可愛的小胸針。
「咦……可是,學姐,這是……」
她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珂朵莉學姐以前戴在身上的飾品。緹亞忒學姐總是珍惜地收在抽屜深處,照理說是很重要的寶物。
「我本來就打算找時間送給妳,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送給我……爲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不對,妳得自己找出意義纔行。」
說完,緹亞忒難爲情地搔了一下臉頰。
「這東西並不能用來證明什麼。也不是能夠連同意志一併繼承的物品,沒有什麼誇張的故事。」
「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認爲直到變得像珂朵莉學姐那樣之前,都不能像她那樣把胸針戴在身上,所以一直收在抽屜裏。」
菈恩託露可先強調假設的部分太多,所以只能用來當成心理安慰後繼續說:
「不管有沒有勝算,我們都只剩下挑戰這個選項。」
「……呃,我大概能明白妳的意思,能夠活久一點也確實讓人高興。但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這是怎麼回事?
菈恩託露可看着窗外的雲海插嘴說。
「巴洛尼•馬基希大人,原來您在這裏啊。」
「……講得帥氣一點,這個胸針對我來說就是自己不成熟和迷惘的象徵。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胸針就太可憐了吧?所以我才覺得差不多該讓阿爾蜜塔接棒了。」
娜芙德活動肩膀,興趣缺缺地回應。她已經習慣菈恩託露可繞圈子的說話方式,而且恐怕是這個天空最習慣的人。
「反過來想。」
不好的預感讓巴洛尼•馬基希轉過頭。
事到如今,想太多或期待太多都沒什麼意義。
「咦……?」
†
不好的預感變得更強烈了。
「不過我正好想問妳這次的戰鬥有多少勝算,妳就坦白告訴我吧。」
「啊?」
「那兩人的存在原本就很不安定,在這次的作戰中也沒有安排任務。雖說如此,他們本來就不可能遵從命令乖乖待着,也沒有人能靠實力壓制他們。既然如此,也只能讓他們自由行動了。」
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大型飛空艇的小型作戰室內,娜芙德粗魯地靠在椅子上。
「嗯,是這樣沒錯。」
菈恩託露可輕輕頷首,然後轉頭說:
這樣的日子也終於要結束了。
菈恩託露可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動。
「呃……妳問我這種像是理論的問題也沒用。這可是連穆罕默達利醫生都說不知道的難題喔。」
「這裏是五號島,他們沒辦法去其他地方。是又跑到書庫或庭園晃了嗎?」
菈恩託露可滿意地用力點頭。
一般的飛空艇無法抵達二號懸浮島。其中一個理由是二號島位於一般飛空艇預設不會前往的高空,但當然不只有這個理由。那座島本身就是強大的結界,同時也是懸浮大陸羣結界的核心,平常總是被雨雲包圍。縱使那個結界如今已經被〈最後之獸〉佔據,狀況依然沒有改變。
「如果是那位醫生,應該早就想到原因了,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纔沒說出口吧。只要思考妖精壽命的概念,自然就能找到答案。」
「……那兩個人?」
「以下是我的假設。十年前,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從遭到封閉的世界獲得解放。原本在兒童狀態時就被斷絕了可能性的星神靈魂因此知曉了成長,也就是自己能夠變成大人的未來。」
前往二號懸浮島,衆神被囚禁之地,決戰的世界。
緹亞忒大笑着拍打阿爾蜜塔的背,反覆說了好幾次「我懂、我懂」。阿爾蜜塔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餘裕去想像。
一艘飛空艇橫向飛過天空──那個高度即使從這座五號島也必須仰望。
娜芙德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嗯,說得也是。」
說完後,娜芙德粗魯地把腳放在作戰桌上。
「──妖精之所以無法成爲大人,單純只是因爲年紀輕輕就死亡的小孩靈魂無法理解自己的死亡,就這樣在外面徘徊……原本是這樣解釋的。」
「既然如此,我們這些星神艾陸可的分身就算多了成爲大人的可能性也不奇怪。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珂朵莉學姐又是如何呢。她好像也是從之前的學姐那裏得到這個胸針,但我沒有問過她詳情。」
「在〈最初之獸〉的結界中時,我聽說即使被區隔在另一個世界中,星神和妖精們之間還是有微弱的連繫。認爲這次在〈最後之獸〉的結界中也有同樣的連繫,應該算是有所根據吧。」
「如果我們的生態和艾陸可連繫在一起,那就能夠多明白一件事。我們現在還活着,這應該能當成推測星神(艾陸可)目前狀況的線索。」
能夠突破那層雨雲──實質上的結界障壁抵達二號島的飛空艇不多,那艘「菲羅埃萊亞斯」就是其中一艘。那艘船目前由護翼軍擁有,是將希望運送到最後戰場的翅膀。
這麼說來,銀詰草的聲音和表情都不帶焦急,不如說比較接近困惑或不安。
然而,她覺得這個胸針比世界上任何罕見的寶石都要稀有,既燦爛又莊嚴。
「幹嘛突然講這個。」
懸浮大陸羣住着各式各樣的種族。各種生態、生死、文化和價值觀混雜在一起。這種狀態本來只有在廣闊的大地上才能維持──就連在那裏都得頻繁地重複滅絕與再生才能持續存在。懸浮大陸羣的所有人內心深處都相當明白,將這種不可能的事情持續維持到現在的最大功臣究竟是誰。因爲所有人都受到大賢者的庇護,所以才能一起生存下去。
「這無法用偶然解釋,妳覺得這是爲什麼?」
「妳五年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十年前也一樣。」
娜芙德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翅膀們已經啓程啦……」
阿爾蜜塔茫然地看着自己手裏的胸針。
「這個法則在最近十年都沒有在運作。而十年前發生了幾起對黃金妖精非常重大的事件,所以自然應該認爲是其中一個事件造成的。」
「──我們還活着對吧。照理說無論經過什麼樣的調整,黃金妖精都很少能活超過二十歲。」
然後,飛空艇起飛了。
「這裏是五號島,是懸浮大陸羣的盡頭。從這裏出遠門,到底是要去哪裏?是去地面,還是更深的地底?」
†
「我、我不知道。」
飛空艇的尾巴拉出一條長長的雲朵軌跡,接着就消失在藍色的高空中。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至少阿爾蜜塔從來沒看過緹亞忒在前往戰場時佩帶這個胸針。
†
她們即將前往決定懸浮大陸羣未來的戰場。
……巴洛尼•馬基希突然感到一陣頭痛。
「那些小不點也長大到能去前線啦。唉,我們也真是老了。」
她咬到了舌頭。
「啊……意思是她現在仍在夢想自己變成大人的未來嗎?」
「那個,是關於威廉大人和奈芙蓮大人的事情。」
「什麼意思?」
大賢者失蹤會造成不安與不和,所以必須加以隱瞞。即使如此還是會有情報外泄,巴洛尼•馬基希這十年幾乎都在處理這種狀況。而對偏向短命種的兔徵種(Haresanthropos)來說,十年絕對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這個說法怎麼看都是自暴自棄,實際上也確實有一半是如此。察覺這點後,巴洛尼•馬基希內心感到一陣苦澀他呻吟似的說完這些話後,重新仰望天空。
這個懸浮大陸羣的首要關鍵,以大賢者居住的聖域爲人所知的地方,從十年前開始就沒了主人。負責維護設施的隨從們就像被時間的流逝丟下般,靜靜地持續工作。
究竟是如何呢?既然緹亞忒不知道,阿爾蜜塔也自然無法想像。無論如何搜尋兒時的記憶,她都只記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曾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判斷這並不是昂貴的飾品,上面的石頭也不是真正的寶石,設計也沒那麼講究,不到能夠別在禮服上參加豪華舞會的等級,是個正好適合年輕女孩替自己打扮一下的飾品。
那兩人原本就是怪人,前陣子從漫長的睡眠中清醒後,奇怪的言行又變得更多了。因爲他們現在人不在,巴洛尼•馬基希推測銀詰草應該是要報告他們的行蹤。
菈恩託露可像是對自己的說法非常有自信般露出笑容。
「嗯?」
「我知道。只是既然都要挑戰,我想知道菈恩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挑戰。這是我個人的心情問題,不會告訴其他人啦。」
已經開始覺得頭暈的阿爾蜜塔努力撐着虛軟的腳步,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現在只能祈禱她們武運昌隆,獲得勝利。衆神應該也願意聆聽這個祈求,畢竟這也關係到祂們自己。
即使是在護翼軍中,也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直接謁見大賢者。巴洛尼•馬基希就是其中一人。換句話說,他也是在大賢者失蹤後,最需要謹慎處理這項事實的一人。
「港灣區塊。然後停在那裏的飛艇少了一艘。」
「啊,不對,不是這樣的。」
「還是別管了吧。」
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從無人的空中庭園仰望天空輕聲說。
娜芙德原本想問到底哪裏自然,但又連忙改口說「的確」。如果不這麼做,菈恩託露可的說明一定會拖得更長。
「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啊。」
娜芙德露齒一笑。
「我……我會好好珍、菊……」
「怎麼了?」
「囉嗦。」
「這原本放在哪裏?」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我們要出遠門,不用擔心」。
「妳覺得這場戰鬥還有勝算嗎?二號島已經被星神封閉了八年吧?不覺得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嗎?」
「妳先聽我說。即使將變成其他存在的奈芙蓮當成例外,同世代的艾瑟雅也還健在,換句話說,我們這一代實質上還沒有妖精因爲壽命因素而消失。進一步而言,恐怕在珂朵莉之後,我們當中都沒有人因爲長大成人而衰退。」
「我去找過他們後,發現了這個。」
五號懸浮島。
看見銀詰草膽怯的表情,巴洛尼•馬基希深深嘆了口氣。
一道聲音接近──光是透過這稀薄的氣息,就能猜出來者爲誰。她是大賢者的隨從之一,銀眼種(Prima)的少女。就巴洛尼•馬基希所知,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名(應該說沒人聽過後能記住),所以她都用大賢者替她取的名字銀詰草自稱。
銀詰草遞出一張紙。
「我們的星神大人一定還很有精神,這就是我所相信的勝算。」
剛纔起飛的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已經不見蹤影,只在航線上留下一條淡淡的白色軌跡。
箭矢已經離開弓弦。
「真是的,那個男人就連在這種最終時刻都這麼忙碌啊……」
巴洛尼•馬基希如此低喃,然後閉上眼睛。
†
──這個。
到這裏爲止。
都是即將終結的世界終結時的故事。
受到恐怖的侵略者〈十七獸〉威脅,如履薄冰地持續活着的人們賭上性命編織的紀錄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