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383 字

好幾個月前,一個被嚴密封印起來的木箱運進了第五師團零號機密倉庫,內容物爲至高機密。執行此項指令的人是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二等相當武官。
根據士兵們之間流傳的說法,那個被稱爲「大賢者的遺產」。
該木箱標籤上的原名被塗掉,再以潦草的筆跡寫上「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
費奧多爾•傑斯曼──當時爲四等武官──在決定背叛護翼軍之後,隨即確認了這個木箱的內容物。換句話說,他看到了裝在裏面的遺體。
當下,他那雙本應達成嚴格條件才能運作的墮鬼族(Imp)瞳力竟然發動了。
也許是因爲不久前才近乎失控地發動過瞳力,因此狀態不太穩定;又或許是因爲寄宿着心靈的遺體是墮鬼族發揮瞳力的理想目標。儘管想得到許多原因,但總而言之,在瞳力的作用下,費奧多爾的心靈與存在遺體中的精神不完全地混雜了在一起。
從此以後,費奧多爾•傑斯曼本人體內就這樣承載着另外兩人的心靈,繼續進行他的反叛之戰──一個是他想要呵護的少女的心靈碎片;另一個是笑嘻嘻地旁觀着,自稱是〈獸〉的心靈碎片。
他與那兩人一同前進、一同奮戰,然後一同陣亡,並且贏得巨大的勝利。
另一方面。
關於被遺留在零號機密倉庫的木箱內容物。
那個被稱爲「大賢者的遺產」、「死亡的黑瑪瑙」的無徵種青年遺體。
身爲不死者的屍體已是一種矛盾的存在,然而又注入了身爲生者的費奧多爾的少許碎片。這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
在雨夜降臨的城市中。
少女與無徵種男子各據一方對峙着。
「你究竟是誰?」少女如此問道。
接着,她舉出兩個名字。
「威廉•克梅修……」
男子複述其中一個名字。
那是曾經前往護翼軍特殊兵器倉庫擔任管理員的男人名字。他以父親的身分照顧過(雖然不知道和世上一般父親的作法是否一樣)那些既是生命,又不是生命的兵器們。
而那些兵器也相當仰慕他(儘管大多數並不是將他視爲父親來仰慕,不過這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當下的氣勢很重要。
「亂來又怎樣,反正我贏了。」
「這……也對,嗯,有道理。」
「喔,抱歉,完全忘記你的存在了。」
「我可是聽說那兩人都在隨心所欲地大鬧一番之後離開了舞臺啊。」
這一瞬間的交錯,就耗盡了潘麗寶剩餘的體力和專注力。伴隨着急促的喘息,她竭力擠出這句話,爲自己的勝利感到得意。
怎麼辦?要去哪裏?該從何說起?
「作爲一個最基本的原則,所謂的死人,就是已經不存在這世上。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與對方見面,那就只能在心靈或回憶這種精神層面上尋找了。啊,不過有很多詐欺師利用這種事騙人,你要多加小心喔。」
男子連嘴脣都沒動,僅出聲輕輕笑了笑。
儘管如此,她還是再次舉起劍。
少女──妖精兵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殺手鐧。所謂一旦施展出來必能討伐對手的祕招中的祕招,只能對無比寬厚仁慈的對手使用;換言之,必須確定自己面對的是無比寬厚仁慈的對手,否則就不能使出這種自爆技。施展這招的大前提,理應是自己陷入險境後,對手扔掉武器將自己接住。因此,這是賭上性命以求僥倖的劍技。
少女揚起從容無懼的笑容,將木劍高舉過頂。
「喔,沒事,我並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男子身體一動。
我已經看穿了。男子以眼神如此示意。
「從各方面都能感受到溝通的極限啊。」
一言以蔽之,那架勢一看就是外行人。首先,她的速度並沒有多快卻還是把武器高舉過頂,這無異於全然捨棄全身的防禦。而最爲致命的則是重心的平衡,也許是在雨天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打滑,她的身體無可避免地往一邊傾斜。
根本沒必要迎擊,男子只要稍作閃躲,少女自己就會因爲着地失敗而身受重傷。
──多謝關心。
「我可不是要逃喔。」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後,他不知爲何難過地垂頭喪氣了起來。
少女像是要劈開雨水似的猛然揮動右臂,只見水沫飛散開來。
只見男子──不知爲何仍緊閉着右眼──在理解與失望之下眯起左眼。
「你還在啊?叫貝爾託什麼的。」
有話要說。
因此,她不抱一絲猶豫,比男人的反應還要快一步地施展了下一招。
「──放心,我不會逃掉的。既然你有話要說,那我聽聽也無妨。」
「或許你說得沒錯,但我總不能連殺手鐧都還沒使出就放棄啊。」
男子以眼神示意:怎麼樣?這下沒轍了吧?乖乖死心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再睡覺,免得感冒了啊。
「你已經用那把劍告訴我了。但因爲我還是無法理解,所以就算用言語說明也是講不明白的。」
(──唉,真是的。簡直莫名其妙。)
出聲的是一名疲憊不堪的狐徵族中年男子。
「暫且不管你的身分,你現在必須聽我講事情──這是贏家的權利。」
「簡直亂來一通。」
男子隨口嘀咕一句,然後輕輕扭轉身體──下一瞬間,潘麗寶四肢所感覺到的觸感就消失了。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男子已成功脫身,正一臉懶倦地站定在她旁邊。
「你……」
(這麼說來,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理解眼前的情況。)
她的全力猛攻纔剛被對方當兒戲一般打退而已,不僅沒能讓他認真應戰,也估量不出他的實力高低。
這招好歹還是成功過,具有實際的成果。但正如同世上的多數祕招一樣,只適用於沒見過這招的對手。
「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一道嗓音從旁邊穿插進來。
潘麗寶的視線遊移不定,這種迷惘對她而言很陌生。
隨着沒什麼氣勢的叫聲,她縱身躍起。
什……麼?
少女心頭的異樣感不斷滋生。
他舉起木劍橫揮出去,輕輕觸碰到少女的肩頭,稍一用力就將她本來完全失衡的姿勢調整回來。她的重心恢復,勢頭消退,力勁化爲虛無。即使她的攻擊最終沒有打中,也不至於摔倒在地。
「你沒說反吧?」
「很抱歉在這個興頭上打擾兩位,不過我該怎麼辦呢?」
她剛纔那招攻擊的重點不在於速度,而是預判。她一開始就認定男子會用劍調正她的平衡,便以此爲前提展開行動。而且她還猜到他會看穿她的招數,並且在看穿後用接住以外的方式來幫助自己。她的猛攻就是出自於這個大前提。
她說得很肯定。
男子低聲說道。這句話與其說是驚愕,更接近欽佩。
然而,如同男子自己聲稱的,如果這並非他的全部……
「如……何?」
然後緩緩地撿起掉在腳邊的木劍。
男子帶點戲劇性的口吻輕浮地回道,然後聳了聳肩。
「你以爲隨口胡謅就能騙過我嗎!」
男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哪有騙你,那兩個不都是死人的名字嗎?」
「說得好像跟你無關一樣!」
「喝呀──!」
「再挑戰幾次結果都一樣,你應該很清楚吧?」
少女閉上眼眸稍作思忖。
「不好意思。」
「費奧多爾•傑斯曼……」
儘管是自己提出的,她卻拿不定主意。她重新思考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無數想傳達的事、想詢問的事,以及想讓他知道的事。
「……哈哈。」
照理說,這明明是無法憑體格和臂力掙脫的招式。
因此在這個瞬間,潘麗寶也以眼神回應:
那是不久前還是護翼軍四等武官的少年名字。他的優異能力受到賞識,被委任管理四名有特殊隱情的上等相當兵──這倒不是什麼問題,不過那四人把他耍得團團轉,甚至還冒出兩個養女緊緊纏着他不放。
「別開玩笑了!」
他的右眼依然緊閉着──這麼說來,在戰鬥中也始終都是如此──僅以左眼直勾勾地看向少女。
男子顧左右而言他的說法,彷彿是要澈底裝糊塗一般。
他的嗓音幾乎沒有抑揚頓挫,卻可以聽出一絲關心。
「就是跟我無關啊。」
至於潘麗寶則耗盡全身力氣,膝蓋顫抖着跪在石板路上,藉助男子伸出的手才勉強站了起來。她認爲自己還是有盡力維持住自信的笑容。
從這名男子的言行舉止中,確實可以感受到威廉和費奧多爾的存在,他們之間絕不可能毫無關聯。
潘麗寶伸出戴着長手套的手臂,蜻蜓點水般掠過男子的肩膀。這一剎那,她的手腳猶如蛇一般,兇猛地扭動蛇頸疾馳而去,抓住男子呼吸與知覺的破綻,纏住了他的四肢。這是可蓉前幾天剛發明出來的新招,一旦中招,靠體格和臂力是無法脫身的。只要是用骨頭、肌肉和關節支撐身體的生物,就會因爲身體構造而無計可施。
「不過,還是先換個地方比較好吧?再待下去你會感冒的。」
男子複述第二個名字。
傾注而下的雨水無情地打在她的身上。
「……很遺憾,兩個都不是。」
她睜開眼眸。
少女微微蹙眉,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意。而男子繼續說道:
他是真誠且認真的優等生,但同時也是愛說謊又缺德的背叛者。他選擇走上備受憎恨的道路,只有少數人對他抱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