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1.8萬 字

1. 在那之後
從那一晚起,已經過了三天。
就某方面來說,這三天相當和平。
菈琪旭睡覺的時間變多了。根據穆罕默達利所說,既然是陷入破碎的複數人格摻雜混和的複雜狀況中,她的身體和心靈暫時都需要休息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倒不如說,她以往都睡得太少了,或許是一直繃緊神經勉強着自己也說不定……一聽到這些,費奧多爾內心的歉疚甚至超越了擔憂。
籌措食材是由豚頭族負責的,而料理食材則是妮戈蘭的工作。雖然她嘴上說着「不知道合不合男孩子的口味」這種類似謙虛的話,不過她做的餐點超乎想像地好喫,根本無從挑剔。特別是運用到羊肉的各種菜色以及那細膩的調味,一想到緹亞忒她們從小就是喫這種好料長大的,甚至讓他感到很嫉妒。
而費奧多爾不分晝夜地持續在街上奔走。
豚頭族的人脈、財力、情報收集能力等,目前都在充分地運用當中。然而,光是如此還是有很多不足之處,再說還有各種不能委託其他人的暗中作業。到頭來,還是親自奔波、親眼目睹、親手實行纔是最好的。
偶爾回到藏身處,一邊看着大家的臉龐一邊喫飯,然後再次外出。
他匆匆忙忙地開始籌措帶着穆罕默達利他們逃脫的計劃,以及
除此之外的準備工作
。
†
日正當中的陽光很暖和。
廣場的噴泉附近,有翼族的孩子正在喂鴿子。每次把碾碎的炒豆子撒出去,鴿子就會爭先恐後地不斷羣聚過來。孩子們開心地笑着,再撒一次豆子,然後又有鴿子從某一片天空飛下來。
費奧多爾坐在四人座的長椅一端。
他把跟附近攤販買的葉菜羊肉卷【Wrapped Lamb】從紙袋裏拿出來,一口咬下。葉菜很軟,羊肉則有點冷掉變硬了。他聽說這是這座城市的名產纔買來喫喫看的,但味道不太符合期待。
不過,反正所謂的名產就是這樣的東西吧。畢竟也沒有到難喫的地步,而且現在的他本來肚子就很餓了。他一大口咬下去,將剩餘的將近半塊喫下肚,再用三口把全部都喫光光。接着,他把剩下的紙袋捏成小球收進口袋裏。
「──你對那孩子施展了墮鬼族的瞳力吧。」
傳來一道聲音跟他搭話,而他並沒有嚇到。
他已經猜到對方差不多該來找自己了,也因此纔會獨自來到這種地方。
「嗯。」
他點頭,視線往長椅的另一端移去,看見了以優雅的姿勢端坐着的歐黛‧岡達卡──他的親姐姐的側臉。
「而且威力似乎還有一點強,不是嗎?」
他掩着嘴,抑制住笑意。
「我不喜歡小孩子。稍微對他們溫柔一點,馬上就貼上來了。愛黏人,愛亂爬,愛纏人,還愛咬人。不管我內心在想什麼,他們都不在乎。」
脫落的灰色羽毛沐浴在陽光之下,閃耀着七彩光輝。
費奧多爾覺得很意外。
然後,同樣地。感到喜悅的心情同樣確實存在於心中。
他問道。
她一問之下,費奧多爾才發現自己的嘴角是歪的。他用手摸了摸確認。的確,費奧多爾‧傑斯曼臉上正在笑。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時間緩緩地流逝。
他之所以會笑,也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而且稍沒看住就不見了。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行了,那種話就省省吧。」
他這麼問道。
「那還真是傷腦筋。」
哈哈哈,不愧是正統派的墮鬼族,能夠泰然自若地說出令人不禁想要相信的謊言。他也必須好好學習這種地方纔行。
「嗯──我當然還記得。」
隔了一下子。
「根源?」
「是呀。」
「……我是說真的,省省吧。」
「交換自己與對象的心靈碎片,這纔是我們的根源引以爲傲的力量特性。」
……費奧多爾長久以來也都是這麼想的。
「我纔不要。」
「……你之後會受到幻聽和幻覺所苦。一個人獨處時,也會看到自己旁邊有人,甚至能對話。而這就是步入末期的危險信號了。」
「爲什麼?對妖精執行成體化調整不是你的目的嗎?那麼,你應該也清楚沒有其他條路可以走了吧?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會被護翼軍殺掉的。」
「有什麼好笑的?」
「你應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那眼瞳的真正力量,並不是什麼有一點方便的催眠術。只是弱化的結果導致那種力量被那樣看待罷了,本質上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這世上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生物。像是會將體色融入周圍景色藉此隱匿身體的蜥蜴,或是在遭到捕食的前一刻會從身體裏放出雷電的魚類,還有放出惡臭讓敵人無法接近的鼠類等等。特別是那些會被大型野獸捕食的小動物,通常都擁有這一類的特技。
他施展瞳力的對象不是隻有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一人而已,還要再算上「死亡的黑瑪瑙」,也就是鏡子裏的黑髮男子。他對菈琪旭施展瞳力過後,大概沒有好好把力量收起來吧。在那片黑暗中,他與「黑瑪瑙」四目相接,八成就是在那個時候瞳力再次起作用,把兩人的心靈混合起來了。
原來如此,幻聽和幻覺是步入末期的危險信號嗎?這也是一樁傷腦筋的事情啊。
「但是不行,我一直在重蹈覆轍。受到小孩親近,被黏住,被爬到身上,被纏住,被咬,有快樂,有喜悅,但是,我又沒看住了。蘋果不在了,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而且我同樣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是什麼表情。」
「我想要稍微談談以前的事情。姐,妳記得瑪格嗎?」
他得到了一個簡單的回答。
歐黛點了點頭,嗓音似乎有一點僵硬。
「費奧多爾,你……」
這股恐懼,應該和妖精所懷抱的恐懼是相同的。他覺得現在的自己,與在遠方持續戰鬥的她們的背影稍微拉近了一點。
忽然之間,羣聚在廣場的十幾只鴿子同時飛了起來。
「咦……啊,欸?」
「別這麼說嘛,讓我誇誇你呀。能夠盡情稱讚我這個笨弟弟的機會可是很少有的。」
「也是,真不愧是我的弟弟,果然是天才呀。」
費奧多爾喃喃說道。
歐黛平靜地這麼說道。
「這是姐妳自己的親身經歷嗎?」
他打了個呵欠
現在蠱惑着菈琪旭心靈的那股力量,是沒辦法用小小的催眠術這種用詞就能夠形容的。很明顯地,這股力量讓她現在極度依賴着費奧多爾。
就連應該融入聲音的感情都掌控不好。
墮鬼族的由來這個知識本身並沒有多令人震驚。墮鬼族是鬼族的一種,而鬼族是距今五百年以上經由人族變異,脫離種族框架的血統最終形成的種族。到這裏,雖然還不至於說是常識,但也算是廣爲人知的知識。
並不是什麼很厲害的能力──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得直白點,就是沒有用處的能力。
「我對你真是失望。」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這是過去身爲艾爾畢斯名門貴公子的費奧多爾的未婚妻之名。兩人初次見面時,費奧多爾十歲,瑪格七歲。雙方家庭當然都希望他們能發展爲男女關係,但當時這兩人完全沒有回應家人的期待。他們就像家人一般──像是小妹妹和負責照顧她的大哥哥的關係,慢慢地加深了感情。
但是,儘管如此──
歐黛站起身來。
「所以呢?妳是特地來給我忠告的嗎?」
「貴翼帝國是很貪婪的,一得到有效的兵器,馬上就會拿來當作侵略的利器。如果是足以排除護翼軍干涉的力量,那就更不用說了。而且,這對你本來的目的來說也正好。你是打算『減少懸浮島數量』吧?」
再說,使用條件相當苛刻。不僅要在極近距離下四目交接,當下四周也必須得是一片昏暗的環境,再加上雙方也要處於適度的高昂狀態。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把一個立場敵對又提防着自己的對象拖進那種狀況中呢?而且,就算克服了種種條件,成功率也絕對高不到哪裏去。到底誰想使用這種力量啊?
「突破自己與對象的心靈邊界,進而融合在一起。這就是瞳力的作用。在規模很小的情況下,所造成的效果只是感覺到彼此心中有與自己相通的東西罷了……以結果而言,只會產生些許親近感。」
他覺得這真是諷刺的一件事。
事情變麻煩了啊。他這麼想着。
「費奧多爾──」
對於自身會消失的本能恐懼也湧了上來。他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彷彿整個人穿過了長椅和大地,直接墜往地底中。
雖然起因和經過都不同,但這樣不就像黃金妖精一樣嗎?偏偏是發生在他身上,他是爲了否定那些孩子的生存之道而展開行動,如今卻要朝向類似的結局邁出一步。而且,這股力量與這個現狀恐怕關係到現在那個菈琪旭小姐的性命。
說到底,都是因爲他自己爲了理想而放話說要改變世界。
「我知道我這樣講很荒唐,不合道理,只是因爲一時感情用事而講出不恰當的話。這些我都知道。」
「解除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殺掉對方就可以了,因爲無法跟失去心靈的人維持混淆的狀態。雖然多少要花一點時間恢復,但你能夠取回屬於自己的心靈。」
心靈粉碎,人格混淆,然後自己的存在逐漸淡去,消失,化爲虛無。
「嗯,是這樣沒錯啦──」
「妳是要我這次把那些傢伙當作帝國的兵器用完就丟嗎?」
「是啊,發揮出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的威力了。」
「所以,只要是打算把她們當作兵器的人,不管是護翼軍也好,貴翼帝國也好,更甚是她們自己也好,統統都是我的敵人。」
「──所以,我已經不想再把她們送去任何地方了。」
「……費奧多爾?」
哦?他皺着眉催她說下去。
他絕對不是覺得這個話題很無聊,但接下來他想要聊些輕鬆一點的事情。
他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着天空。
「真的很開心。對,沒錯,我承認喔。當時和瑪格在一起的時光都非常開心。明明是這樣,我卻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是什麼樣的表情。連她是哭還是笑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以爲我忘得掉。爲了大義而戰,將姐夫未盡的功業正確地繼承下來,只要以這樣的方式過活的話,之後應該就不會再想起來了。但是……」
「另一個正題是這個。這次關於穆罕默達利醫生一事,我希望你能幫我。」
「然而,如果交換的心靈碎片變多會怎麼樣?五感和記憶會開始混雜在一起,感情和思考的邊界逐漸模糊。雖然就各方面來說是很方便,但這當然是很危險的狀態。要是放着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條件與結果不吻合。真的非常不實用。
他沒辦法好好說話。
「妳有事情想說吧?拐彎抹角可不像妳的作風喔,姐。」
一度尋得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後,便沒有辦法捨棄。
「沒錯。過去的墮鬼族是人族跟敵性精神體……惡魔生下來的混血種。雖然在世代不斷輪替下,如今像這樣被肉體所束縛着,但起源是接近精神體的存在。」
「……嗯,沒錯。而且這應該也是你所期望的事情。」
費奧多爾下意識地輕輕嗤笑出聲。
歐黛的聲音很僵硬。
只不過,墮鬼族是得到肉體的精神體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也有一點感觸。因爲,這和他所知道的黃金妖精的存在形式很類似。
「這個嘛,那姑且也算正題之一。我自認好歹是個溫柔的姐姐,還是會關心弟弟的身體的。」
墮鬼族擁有的瞳力可能也算是其中之一。對於在極近距離下四目交接的對象,他們能施加心理暗示,降低對方的敵意與警戒心,讓對方一時之間產生錯覺,以爲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算是一種小小的催眠術。
他歇了口氣。
他沒什麼興趣地哼了一聲作爲回應。
姐姐看起來似乎是真的感到很驕傲,他把視線從她身上收回來。
「好巧啊,我也是喔。」
面對那冷淡的嗓音,他回以苦笑。
「我對你那種幼稚的理想沒有興趣。醫生就由我們帶走了,要是你想阻撓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滅了你。」
「想得美,我絕對不會把他交給姐你們的。」
費奧多爾也站起身來。
他背對着歐黛,邁開腳步──
「最後可以讓我問一件事嗎?」
他停下腳步。
在人臨去之際問問題實在是很卑鄙。這種話術是瞄準對話的緊張感解除的時機發動攻勢,藉此引出對象的真面目嗎──算了,無所謂。
「妳要問什麼?」
就算是這樣,他也沒什麼好睏擾的,畢竟都已經對她坦白內心想法了。現在費奧多爾身上沒有什麼被挖出來會感到困擾的祕密。
「如果……」
不知是在演什麼,歐黛的聲音帶着躊躇的感覺問道:
「如果,莉妲妹妹還活着的話……你想再和她見一次面嗎?」
「啊?」
他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殘酷。
有一種希望,是光是去假設、去思考可能性就會令人很難受。她的問題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不可能見得了面的吧。」
費奧多爾誇張地聳了聳肩。現在兩人都背對着彼此,所以他也明白不管做什麼動作,姐姐都看不到的。
「那個她最喜歡的,陪伴在她身邊的,身爲她未婚夫的溫柔大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穢的我,到底有什麼臉去見她?」
「那──」他的手指被輕咬了一下,好痛。「那還用說嗎?我是追着你過來的啊。」
他們兩人的對話似乎有些沉重,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悲壯的決意。然而,費奧多爾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事態終於朝好的方向發展了,這份喜悅讓他無暇顧及到這些。
他在儘可能不去注意周遭的情況下踏進了廣場。
他發完這個牢騷後,立刻對此感到羞恥。
「什麼問題?」
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談他的副業,他的本業可是第五師團旗下的上等兵,現在人應該在三十八號懸浮島上被軍務壓得慘叫連連吧。
2. 不相愛的兩人
緹亞忒也好,可蓉也好,潘麗寶也好,莉艾兒也好,他絕對不會把她們送上戰場。
穆罕默達利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背。他當然是有控制力道的,但感覺每一擊都具有足以打垮灰泥牆的威力。費奧多爾的後背痛得要命。
穆罕默達利沉默着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是心理測驗嗎?會說你有性壓抑之類的。」
「我很高興喔。」
「是嗎……這樣啊。」她感覺很落寞。「你們確實都會這麼說呢。」
「……嗯?」
「振作點啊我。」
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想辦法解決妖精倉庫的問題,然後把這件事告訴她們,讓她們抱持「就算自己不犧牲,學妹們也能平安活下去」這樣的肯定,顛覆原本根深蒂固的赴死覺悟。
「這樣啊。」
「第二個理由,是我本來就不會捨棄菈琪旭小姐。把她傷得這麼深的人是我,所以我有義務讓她──」他在途中把「獲得幸福」這幾個字吞回去。「──不再受到傷害。這股決心也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然而,歐黛似乎沒打算再留下任何話語,她的背影早已遠去,即將消失在人羣的另一端。
就算乍一眼望過去,還是馬上就能明白。廣場的每個昏暗處都有醞釀着氣氛的兩人組。種族五花八門,有狗、貓、蜥蜴,甚至還看得到鴿子和鵰等等。他們明明晚上幾乎都看不到東西,前來這裏想必要歷經一番辛苦,卻爲了度過充滿浪漫氣息的夜晚,做到這種程度也甘願嗎?
穆罕默達利從特別訂製的椅子上站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別隻是關注,應該挺身好好守護纔對啊。」
「我也決定好了,小不點妖精們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不會對她們不利的。」
「……博士!」
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中央矗立着大賢者的雕像。
在路途當中,無可避免地要從法爾西塔紀念廣場旁邊走過去。
──什麼?
「如果現在把懸浮大陸羣的安寧與菈琪旭小妹一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費奧多爾用雙手拍了拍臉頰,提起幹勁。
因此……
據說他是將許多在地表受到〈獸〉威脅的居民,帶領至懸浮大陸羣的傳說中的偉人。現在也仍在大陸羣的某處,關注着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距離三十八號懸浮島開戰的日子,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那一天到來的話,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三個兵器就會按原本的用途來使用。
「或許可以說是類似的東西吧,但不會有性方面的結論就是了。」
他腦中一片混亂。他不知道爲什麼緹亞忒人會在這裏。雖然不知道,但這個距離很不妙。緹亞忒看起來也是一身便服,沒有特別經過武裝。如果彼此都沒有武裝的話,他在搏鬥上不可能有勝算。
不論看見多麼耀眼的光明,謹慎周到的準備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費奧多爾要親眼去確認從藏身處到港灣區塊的路徑。
(問題就在這裏啊……)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啊?」
「騙人。」
也由於護翼軍在這幾天加強了港灣區塊的警備,所以耗掉了不少時間。但是,現在還來得及。只要還來得及,任何事都會有辦法的。他會想辦法的。
一看到月曆,內心就愈發焦躁。
「費奧多爾小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雖然我知道現在時機不對,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趁現在確認你的想法。」
要說是精神混濁所造成的那種幻覺……應該也不對。他沒有對納克斯施展過瞳力,現在也沒有感覺到他在附近。或許只是精神鬆懈下來,讓他產生了錯覺吧。
從翅膀作聯想,費奧多爾忍不住就吐出了鷹翼族【Falcon】友人的名字。
「……我想也是。不過爲什麼呢?」
「上次說的飛空艇可以搭了。」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懸浮大陸羣的安寧這種東西都見鬼去吧。這世界還是受到更加明顯的威脅比較好,每個人都必須確實經歷過恐懼、受傷和備戰這些過程,然後學會戰鬥。否則,那些被硬推去經歷受傷和戰鬥的孩子就得不到任何回報了。我無法接受她們的努力得不到回報。這股憤慨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即使他想看清楚,但在眨完眼睛後,能看見的就只有擁擠的人羣了。
「納……克斯?」
費奧多爾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就是,這纔是他一直想要聽到的話。
將守護的工作推給有能力的人,還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然後把損失的責任歸咎於守護者的能力不足或懈怠。這正是費奧多爾所嫌惡的傢伙的一貫思維。
費奧多爾不解這是什麼意思,便轉過頭。
「咦,可是我聽說帶着那個大叔逃走的是妮戈蘭耶。」
他不想變成衆目睽睽的焦點,因此小聲地這麼問道。
「怎──」
「我會選菈琪旭小姐。」
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該不會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質疑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所擁有的,理所當然的存在方式而已吧?他內心甚至還湧上這樣的想法,而且,由於他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那種事情,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
「沒什麼……原來如此,已經準備就緒了啊。」
「……咦?」
他衝進房間,高聲這麼宣佈着。
†
任誰都有自己的理由,有重要的事物,有爲此願意傾其一切奉獻出去的某種東西。而這種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你剛纔有說不會得出這種結論吧?」
他轉頭詢問女食人鬼,而她用有點陰鬱的表情──她這些天幾乎都是這種表情,可能這纔是她的本性也說不定──想了想後,點頭了。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瞭解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既然你有這麼一套明確的行動方針,嗯,那就不需要擔心了。」
「看來你是有性壓抑呢。」
妳懂的吧。他這麼回答。
緹亞忒那邊似乎也有相同的顧忌,她也降低了音量。
緹亞忒睜大了雙眼。
穆罕默達利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這個地方似乎要屬例外。
「……啊。」
他好像看到有一個長着翅膀的人走到歐黛身邊。
「正好,我現在就告訴妳吧。我已經找到了穆罕默達利博士,而且他也答應幫助我了。妳學妹們的性命已經不在護翼軍的掌控之下了。」
從那個豚頭族美女口中聽到這個通知時,他差點要用撞破天花板的氣勢跳起來。
如他所料,不論哪對情侶都專注地凝視着彼此的伴侶,理都不理獨自一人走路的費奧多爾。沒錯,幸福這東西就是會矇蔽視野,使人漸漸看不到許多事物。費奧多爾一邊在腦中想着這種彆扭的事情,一邊邁步前進。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太陽西沉,只有街燈發出的微光照亮着世界。除去部分夜行性種族,對大多數人而言,夜晚就是休息的時間。因此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減少了,對於他們這種要避人耳目行動的人來說正好有利。
(他們好像也看不到周遭,應該不成問題吧。)
「妳──」他差點咬到緹亞忒的手指,便把她的手拉開。「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就在他面前,有一名少女同樣抬頭看着大賢者像。
「……不過,應該不要緊吧。」
「爲──」
「我知道,我會相信學長的。」
「飛行的準備已經就緒了。我想在天亮之前出發,請你們做好準備。豚頭族會繼續支援我們,所以太重的私人物品麻煩抵達目的地後再重新採買──怎麼了嗎?」
擅自繼續對話,又擅自結束對話,的確很像姐姐的作風。既不講理,又任性,不讓人看穿自己在想些什麼,而且腦子裏想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她從以前就是如此,沒有絲毫改變。
在漆黑的夜色中,那一頭明亮的嫩草色頭髮看上去好像在閃耀發光。
所謂的墮鬼族,就是即使當了隊友也無法信任,然而一旦爲敵就會變得危險至極。這一位姐姐不同於及格邊緣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是純正的正統派墮鬼族。他剛纔對一名真的非常難纏的對手宣戰了,可不能再鬆懈下去。
我是懂啦。她這麼回道。
所謂的「上次說的」,指的就是走私船。比起費奧多爾來這座懸浮島時所搭乘的飛空艇,走私船更加註重隱蔽性。單眼鬼本來就很顯眼了,而且要是目的地被人知道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非常知名的觀光景點。由於離港灣區塊很近,來來往往的人潮相當多。很多歌劇和映像晶石也都選擇此處作爲舞臺。因爲這個因素,對於熱愛羅曼史的人來說,這裏似乎是個特別的地方,不分種族的許多情侶都把這裏列爲最棒的約會勝地。
他們兩人互看了一眼。
因爲連日熬夜,他的情緒格外亢奮。穆罕默達利和妮戈蘭兩人都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後看向他。
「所以說,我們可以準備動身了!」
「小妮也覺得這樣可以吧?」
你「們」。
他們都張大嘴巴,即將迸出驚呼聲──但又同時往前方一跳捂住彼此的嘴巴,才總算避免了這樣的事態發生。
他想了一下。就只想了一下而已。
他重新琢磨「與姐姐爲敵」這個事實的重量。
「她現在也和我們在一起。事由我都知道了,而且她也願意幫助我。」
他鼓足勁繼續說:
「妳們已經沒有戰鬥或是赴死的必要了。不對,我會讓這些必要消失的。」
「……你真是個笨蛋,實在是蠢到無極限的大笨蛋。」
緹亞忒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又或者說是打從心底感到無言,嘆出了特大的一口氣。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他的視線飄往其他方向。「你們必須聽憑軍方命令的理由很快就會消失,妳、可蓉、潘麗寶和莉艾兒都不用跟〈第十一獸〉戰鬥──」
「噓!」
突然之間。
緹亞忒飛撲了過來。
這是組合技的一種嗎?他全身反射性地緊繃起來,但與他預想的相反,緹亞忒的雙臂繞到他的背上,將他擁了過來,簡直就像是情侶之間的擁抱一樣。
「等等……咦……欸?」
「噓!」
由於他們彼此身高沒有差多少,所以現在就變成嘴脣貼在彼此耳邊的姿勢。緹亞忒的急促呼吸掠過了費奧多爾的耳邊。
「有人在巡邏。」
聽她這麼說,他便注意了一下週遭。的確,有幾個即將踏入廣場的氣息,而且每一個似乎都有佩劍,身上也掛着火藥槍。至少不像是來這裏和戀人享受幽會時光的模樣。
「護翼軍?」他小聲問道。
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裏,互相擁抱的情侶等同於背景。因爲不會遭人起疑,所以這種當機立斷的小技倆可以說相當妥當。然而就算是演技,但爲了僞裝甚至願意抱住一個不喜歡的男人,這究竟是怎樣?
「他們加強警戒了,神經繃得很緊,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第一師團的方針和第二師團及第五師團不同,已經把你的通緝令發佈出去了,空白處還寫着『負傷狀況不計』。你要是現在被抓的話,我想事情可能會有點不樂觀。」
「具體來說呢?」
「審訊室裏會發生不幸的意外。」
兵器光是能夠自發性行動就很不正常了,而且她們是處於法外狀態。不在法律保護之下的人卻要受到法律束縛,這根本不合道理。
他從緹亞忒這句小聲的話語感受到她的放心之意。
「我很強,而且救妳們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是說,這類話題已經講得夠多了吧。再次確認彼此是平行線這種事情,我可不太喜歡啊。」
他抓住她的食指,移到其他的方向。
說起來,這個女孩子──他想到了這件事──一直憧憬着學姐。那個學姐非常強大,非常完美,而且將生命燃燒在非常濃烈的戀情上。她應該也很希望自己能夠和某個出色的男性一起度過這樣的時光,然後在此處和那個人許下愛的誓言,細細品味五年間的幸福。
他們放開對方的身體。一陣風颳過去,殘留在肌膚上的溫暖立刻消失無蹤。
他被罵了。
「妳該不會很習慣這種事吧?」
如果要這樣的話,那就當作是這樣好了。然而,不管算不算數,這件事依然還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忘記的。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緹亞忒只比她早幾個月誕生而已。這一點小事讓緹亞忒昂首挺胸地引以爲榮,並且也主張自己要有相應的愛的權利。
他們就這樣互相開着玩笑,往廣場的出口前進。
而這樣的夢想,大概在剛纔被他玷污了。
不知爲何,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有腳步聲。
費奧多爾突然想起一件事。
緹亞忒說出這個虛無飄渺的回答,然後視線看往不知名的遠方。
「抱歉,感覺對方好像起疑了。」
……這確實是有點不樂觀。
她補充了一句很多餘的話。
「……再說什麼?」
「那個,我們是兵器,不是軍人耶。」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總覺得每一天都有不得了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有一點害怕,想着你會不會受了傷……會不會已經死了。」
眼前的緹亞忒的臉龐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色色的事情要適可而止喔。」
他的嘴脣貼近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做出了什麼樣的行動。
在短短數秒之間,身體脫離了理性的掌控。他的身體自作主張地跟隨着慾望行動。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啊?」
只見臉頰微赧的少女一臉不滿地嘟起嘴。
……緹亞忒那邊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她說到這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你明明就沒有多強,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救我們的道理。爲什麼你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情啊?」
她伸出食指用力地指着他。
在這個極近距離之下,少女閉上了眼睛。
「絕對粉碎父愛之拳……」
「妳覺得這樣好嗎?」
「不會的。就算會的話,也只限於妳們先改變主意的情況下。如果妳們所有人現在立刻去提出改善待遇的訴求並且罷工的話,我也會改變我的做法的。」
然後讓彼此四目相交。
罵完他之後,緹亞忒順便用說教似的口吻低聲說道:
他當然不痛不癢。
──這麼說來,他好像也有聽過這樣的事情。雖然很浪漫,但目前還沒有科學根據,所以應該只被當作是迷信那一類的東西。
「什麼意思?」
「──」
好吧,就當作是這樣子好了。
「但是……你也有可能會改變主意啊。」
彼此的吐息交織在一起。
「妳的意思是,能抓我的只有妳,絕不能讓給別人嗎?」
「太好了。」
「因爲,妳沒有生氣啊。」
「不管哪裏的勞動法都沒有規定兵器不能罷工啊。」
「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大賢者像前,傳說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裏許下愛的誓言的話,就能受到保佑,獲得五年的幸福。」
他們現在變成了緊緊抱住彼此的姿勢。
他知道緹亞忒正在微微顫抖。雖然她裝作在開玩笑的樣子,但可以察覺到在她小小的身軀內,其實是在壓抑着恐懼。這個女孩子現在仍隸屬護翼軍,親眼見到護翼軍的現狀,而她這幾天下來,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又在害怕什麼呢?
這神祕的一拳揮得軟趴趴的,凝聚的力道看起來弱到連雞蛋都打不破,就這樣輕輕地戳在費奧多爾的胸膛上。
這也實在是用心良苦呢。
緹亞忒舉起了拳頭。
一陣短暫的沉默。
他稍微鬆開擁抱,用雙手捧住緹亞忒的頭移到眼前。
「我剛纔說的都是真的。妳們的學妹可以在軍隊以外的地方接受調整。妳們已經沒有必須勉強自己戰鬥的理由了。」
「咦?奇……奇怪?我剛纔……」
她邁開步伐。
她的眼眸動搖着。
「沒什麼意思,只是作過的夢而已。」
耳邊傳來腳步聲。
「……果然是不行的啊,嗯。」
「這樣沒關係嗎?」
「這樣就好,你要好好珍惜她喔。她這個人有一點怕寂寞,要是落單的話,她一定會哭的。」
「不這樣想的話,我現在就想立刻把你掐死。」
「又沒什麼……」她微微移開目光。「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了吧。」
「我管你要不要,老老實實地跟我約定下次要被我抓吧。」
必須僞裝成情侶纔行。費奧多爾這麼想着。
緹亞忒那像在鬧脾氣的聲音將他喚回神來。
「爲什麼這麼說?」
巡邏人員的氣息慢慢遠去。
「這是因爲,雖然我不是她的父母,但我是她的姐姐呀。」
「我知道。」
「妳啊,稍微仔細點聽人說話,尊重一下別人的決定好嗎?」
「唔,沒什麼。比起這個,雖然這次放你一馬,但下次追到你時,我一定會把你抓起來的,給我記着啊。」
(──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
「如果有壞傢伙朝她伸出毒手的話,我當然不樂見。但是,我不會連可能是她所期望的事情都去幹涉。妹妹的幸福是第一優先,其他事情我可以忍着。」
只有嘴脣還隱約留着一瞬間的柔軟的記憶。
她換了話題,費奧多爾則輕輕點頭應聲是。
「就算是這樣,但只有你一人這麼說也很難讓我相信,再說……」
「不會做啦!爲什麼妳這時候要突然表現得很像體諒子女心情的父母啊?」
在附近停住了。
「……只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不好意思,我不會跟任何人約定下次再見。我已經做好這個決定了。」
費奧多爾暗叫一聲不妙,連忙將雙手繞到緹亞忒背上,就這樣有點用力地抱住她。緹亞忒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緊張,全身震顫了一下。
「好冷,我回去了。」
就是之前提到的,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裏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就能獲得五年的幸福。
緹亞忒哼了一聲,不知怎地講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
別想說這是無理的狡辯。
他低聲叫道。雖然很難,但他實在不吐不快。
是一名護翼軍士兵。不知道他只是碰巧走到這裏來,還是精準地懷疑起他們了。
正在接近。
「我就是看不慣妳們的生存之道。所有不珍惜妳們的事情都讓我很火大。妳們本身也不例外──」
「菈琪旭過得還好嗎?你們在一起吧?」
「不好啊,就是因爲不好,我纔會這麼做不是嗎?明明是爲了抓你纔來到這個城市的,現在卻在做幫助你逃走這種事。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麼,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追上去和她並排在一起。
「……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要開玩笑,我可是在講正經話。」
雖然他對於五年過去後,所謂的永恆又會如何流逝下去這一點有些許興趣,但重點不在這裏,而是那五年之間的幸福。他在想,不知道那具體來說是代表着怎樣的一段時光。
(最起碼──在那五年之間都不會上戰場然後大爆炸吧。)
如果這個解釋沒錯的話,那麼他剛纔可能滿可惜的。只要用詭辯之類的硬掰彼此互相鍾情,再用演技之類的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緹亞忒不就能獲得幸福的五年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他甩掉這些妄想。
「那下次見嘍!」
緹亞忒活力十足地舉起一隻手這麼說道。
「嗯,下次見……」
由於他腦內一隅還殘留着一點點的妄想,所以他反射性地舉起一隻手,約定再見的話語就這樣從嘴巴溜了出來。
他暗叫不妙,連忙用手捂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緹亞忒露出滿意的笑容後,直接轉過身,跑進夜晚的街道離開了。
「唉……可惡,中招了。」
他捂着嘴抬頭望天。她總是像這樣打亂他的步調,讓他沒辦法繼續維持自己所想要的那個自己。
「所以,我才討厭妳啊。」
†
那一晚,費奧多爾回到藏身處時。
屋內沒有任何人影。
他沒料到會這樣。難道是姐姐找上門來把人帶走了嗎?還是護翼軍闖進來把人綁走了?又或者是妮戈蘭把人喫掉了?
然後,他很快就知道以上全都不是真相。
有一封信擺在桌上,正面用優美的字體寫着「給費奧多爾」,背面則謹慎地印有蠟封,代表還沒有人開過這封信。
費奧多爾用拆信刀把蠟封割開。
接着拿出裏面的信紙瀏覽一遍。
無論狀況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他的目的始終如一,該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不管怎麼說,他剛剛纔對緹亞忒打過包票,說已經確定那些妖精學妹不會有事了。他不想,也絕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謊言。
她有很多在意的東西,不過她打算先把掉在腳邊的一塊陶片撿起來看看,於是伸出了手,指尖碰觸到陶片。
「哎,夠了,放開!爲什麼妳要阻撓我啊!」
沒錯,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像是遭到背叛、估算失誤和計劃失敗這些事情,他不可能沒有列入計算之內。因此,他當然已經準備好下一個手段了。
她看到另一名稚嫩的少女大張着嘴咬下一口麪包。
「這有什麼關係?我啊,跟妳不一樣,是一無所有的人。如果菈琪旭是妳的名字的話,那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了。」
──不行──
我是誰?
原本朦朧的意識忽然清醒了過來。
而看樣子──
她
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些陶片中的其中一塊。
然而實際上,穆罕默達利依照自己的意思開始行動了。他不再任誰拉着自己,老是因爲罪惡感而顫抖着縮小身體……不對,還是很大。至於改變他的原因是什麼,費奧多爾無從知曉。
『剛纔所說的話並非虛言。爲了妖精倉庫孩童的未來,我們打算去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感謝你迄今爲止的誠意與善意。並且,希望你能夠在適合你的戰場贏得勝利。』
這裏是哪裏?
據說五百年前,遠在下方的地表開始遭到毀滅。
與此同時,混亂佔據了她的身體。
她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制止聲,不對應該說是意念,然後──
是的,既然沒辦法逃脫的話,該走的路就只有一條了。
「……爲什麼是妳露出這種表情啊,真是的。」
──不不不不行,妳不可以過去啦──
她壓住菈琪旭的頭想把她扯開,但菈琪旭抵抗的力氣比想像中還要大。
她反射性地縮回了手指。
無論什麼都行,她想要拿回可以帶着自信說是自己的所有物的東西。
這個狀況還不算最糟。儘管他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但只要妥善行事的話,一定能得到很大的回報,甚至比脫逃計劃成功還要來得更加豐厚。不過老實說,他真的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內心也是冷汗直流。
『致費奧多爾‧傑斯曼先生──』
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場所,應該說,這是個連用場所來稱呼都不知道對不對的地方。從前後左右到上方,都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無明黑暗。在這片黑暗中,四處都散落着某種類似白色陶片的東西。那樣的白色會依據角度的不同,變幻爲七彩的顏色。在這個完全找不到一絲光源的世界裏,不知爲何只有那些東西看得相當清楚。
即使被指引了通往懸浮大陸羣的道路,情況也沒有受到多大的改善。毀滅依然如影隨形。無論是誰,一旦停止爲求生而掙扎的腳步,在那個瞬間,死亡使者那骨瘦嶙峋的手就會搭在其肩上。
一個表情似是感到傷腦筋,又似是在害怕什麼的少女顯露出樣貌。她看起來既溫柔又脆弱,給人一種很想保護她的感覺。不過,卻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有着不可思議的包容力,令人覺得周遭的每個人一定都是反過來被她保護的。
「是嗎……他們採取了自己的方法啊。情況都進展到這一步纔來這招,讓我有一點意外啊。」
──菈琪旭,快點快點,快過來呀!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她正要走過去靠近它──的瞬間,袖子被拉住了。
──哈哈,這種反應也真的很有妳的風格。
這是爲了因應沒能順利從這座城市逃脫的情況下,所準備的次善之策。
她環顧四周。
「真沒辦法啊……」
然而,如果這個認定是正確的,那麼,親眼看到那個「菈琪旭」的記憶時,爲什麼她完全沒有一絲懷念的感覺呢?簡直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日記一般,心中湧起的只有罪惡感,怎麼會如此。
純白狹窄的平地,佔地約莫有一間宅邸的大小。
人族滅絕,古靈【Elf】滅絕,土龍【Morrighan】滅絕,龍【Dragon】滅絕。在此之後,非屬以上的其他種族也想盡辦法活下去,繼續苦苦掙扎。在這當中,還是有許多生命消逝,許多種族消失。
她明白了幾件事。這些全部都是「菈琪旭」的記憶,是名爲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妖精兵,從小時候開始累積起來的時光。在記憶中見到的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些少女,都是菈琪旭的重要朋友、家人、同事以及夥伴。
「……菈琪旭。」
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不過,正因爲到目前爲止的路程都走得很順暢,所以他也確實希望這條路能夠儘量安安穩穩地走到最後。
又有一名稚嫩少女一臉開心地奔跑。視野隨着她的背影追逐,同時有小小的拳頭出現在視野角落。
他斜眼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個黑髮青年。
她坦率地叫出了那個名字,坦率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看到菈琪旭平安無事地在隔壁房睡覺後,他稍微鬆了口氣。雖然他完全不認爲那兩人會加害這個女孩子,但還是有可能會把她帶走。既然那兩人沒這麼做,就表示他們接下來有某種程度上挺身涉險的打算。並且,今後……或者只是短期內……要把這個女孩子託付給費奧多爾‧傑斯曼這樣吧。
光芒變弱。
「
挺身應戰,把一切都奪取過來。
」
她肯定這個女孩子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本來的樣貌。是費奧多爾珍視的那個人,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親暱共處的對象。而且,她和站在這裏的自己多半是不同人物。以客觀的角度將這副樣貌當作別人來看之後,就能夠清楚明白這一點。
下一塊陶片……她在觸碰前就收回手了。
「沒錯,就是妳。」
他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還是說,他也不知道呢?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會感到驚訝,但不管是哪一個都讓她覺得很落寞。
「抱歉了!」
她聽到了聲音。不對,是腦海中重播了情景。她好像看到有着嫩草色頭髮的稚嫩少女,在森林中不斷揮着手。剛纔那是什麼?就算她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剛纔碰觸到的那塊陶片已經在她面前如同沙子般坍塌,被地面──應該說是腳邊的其他陶片──給吸了進去。
「……那個……是……」
她接受了這件事的同時,看了看眼前這名少女似乎感到很悲傷的表情。
她觸碰其他陶片。
──咿嘻嘻,先搶先贏啦!
由於角度不好,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明白這些之後,接下來該做的事情當然已經決定好了,就是去確認那塊毫無疑問一定跟她有關聯的陶片內容,讓自己覺醒。然後,她就能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以自己的姿態站在他面前了。
「這個……是夢吧。」
她觸碰另一塊陶片。
她看到那塊陶片後,不知爲何就知道那和其他陶片、其他記憶不同。她可以肯定觸碰到那塊陶片所甦醒的過去,一定和自己這個人格有直接關聯。
想哭的應該是她纔對。這個「她」,這個沒有菈琪旭的記憶也毫無關聯的「某個人」,現在又再次失去了一切事物,包含名字,包含從別人口中聽到的過去……甚至連受到費奧多爾珍視的理由也沒了。
他背靠着牆,失望且疲憊似的喃喃說道。
接着,她狂奔起來,把好幾塊陶片當作踏板跳上夜空,一口氣接近目標的陶片,朝它伸出手。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裏生活。
她眯起眼睛確認對方的模樣。人形的身高很矮,頭髮的顏色──雖然本身在發光,不太好辨識,但應該是明亮的橙色。年紀大概十五歲左右,而且總感覺有在哪裏見過,應該說,那就是她這幾天每天早上在鏡子裏看到的臉龐。
有一塊格外大的陶片在稍遠處浮着。而且恰恰有幾塊頗大的陶片連成了一條類似樓梯的道路。雖然多多少少需要用到比較高難度的動作,但也沒有展開羽翼的必要。
轉過頭後,她看到一個閃耀着光輝的模糊人形。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嗎?」
就在她打算前進時,她的腰被用力抱住了。
可能到目前爲止只是連續發生了不好的偶然而已。她看到的記憶,都剛好跟現在的自己難以連接起來,所以纔不太能理解。只要找找看的話,一定會有記憶可以讓她切身感受到這就是自己的過去。她如此相信着,然後張望四周。
他重讀了好幾次,但信的內容和文意都沒有絲毫改變。
她就是菈琪旭,只不過是因爲過度催發魔力導致失去記憶(似乎連個性都有小小的改變),她依舊是過去如此被稱呼着的妖精兵,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她一直這麼相信着,也很想這麼相信。不知費奧多爾知不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他也始終把她當作菈琪旭來看待。所以,她才能放下心來。
要說她內心有什麼強烈情感,就是對費奧多爾的信賴了。但就連這個,都是他用自己的能力灌輸到她這顆近乎空白的心靈裏的。這樣一來,比察覺到這股信賴前更早擁有的情感……真正從一開始就存在她體內的,就是那股無處可消解的憎惡之火了。
就算打開窗戶看看街上,當然也沒有看到那個龐大的背影。
「好!」
『熊熊燃燒的火焰』
她竭盡全力地甩開了菈琪旭。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裏掙扎。
找到了。
3. 交纏的兩名少女
他立定決心,說出了自己的使命。
因此,費奧多爾勾起嘴角,自顧自地笑了。
這應該是她的名字。當沒有名字與過去的她蹲在雨中時,向她伸出手的費奧多爾把這個名字告訴了她。而且,在那前後遇到的其他人,也都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她──不對,是稱呼這具身體。
這幾個字的字體小巧娟秀,不知道用那個巨軀和粗手指要如何才能寫出這種字體,總之這封信的內容從這段文字開始。
她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她肯定地喃喃說道。這幅景象實在太偏離現實,也因此纔是一個明顯易懂的清醒夢。
「感謝你迄今爲止的誠意與善意……嗎?明明都活那麼久了,也跟我姐打過交道,真是個不懂世間險惡的大叔啊。墮鬼族的誠意與善意哪有可能是真的。」
那個從指尖流進了體內。
「咦……」
和剛纔爲止沒有什麼不同,指尖觸碰到的陶片失去形狀,化爲過去的記憶溶解了。要說有哪裏不同的話,沒錯,這並不像在看別人的日記,她甚至能肯定這毫無疑問是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
『悲鳴不斷』『看不到星子的黑暗』『燒燬的遺骸』『後悔』『憎惡的眼神』『強烈的祈禱』『不可取代的目的』『無明之夜』『曾爲摯友的她』『纏上腳踝的無數隻手』『沒有傳達到的祈禱』『不被理解的願望』『邊笑邊燃燒墜落的孩子們』『掉落深不見底的洞穴』『單眼鬼在喊叫着什麼』『在耳畔迴響的聲音、聲音、聲音』『最古老遺蹟兵器的一擊』『想要歸返的強烈心情』『無邊無際的灰色沙漠』『織光的第十四獸』『心在燃燒』『燃燒』『燃燒』『燃燒』
彷彿決堤一般湧進──不對,是從她的內側復甦了。那是一塊塊如斷片般,不知是否該稱之爲記憶的模糊意象碎片。那龐大的數量再加上彷彿要衝洗自我一般的勢頭,朝她席捲而來。
她馬上就後悔剛纔爲什麼要無視菈琪旭的忠告了。菈琪旭是知道的,在那個陶片裏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扭頭看背後。只見菈琪旭露出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正要往她奔跑過來。對不起。雖然她腦中浮現的是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卻是『不斷迴響的祈禱聲』『交纏的指尖』『將被捆起的願望束縛之物』『被暴風雨的雲吞噬』『墜落沉沒』『沉沒』『沉沒』『沉沒』──
†
──她睜開眼睛。
心臟跳得飛快,像是隨時要破裂一般。
「……我……」
她隔着襯衫按住胸口,拚命地調整呼吸。
「我這……」
呼吸和心跳都隨着時間一點一滴地平復下來。
但是,唯有內心的混亂沒有那麼簡單消退。
「我這……究竟……」
那個意象的奔流到底是什麼呢?如果那個真的就是她過去的記憶,那麼,「過去的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傢伙?究竟是好的、壞的、有害的,還是……
在只有兩人的餐桌上。
「我可以在你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她向費奧多爾這麼問道。
這是她目前爲止從來沒問出口的第一個疑問。
「直到妳對我感到厭煩爲止吧。」
他爽快地答道。
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的吧。他可是不僅沒有遠離有爆炸危險的妖精兵,甚至還帶着她來到這裏,因此他說的話沒什麼好懷疑的。當然,他腦中所想的「危險」的具體內容,應該和她所恐懼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推翻他心中的愛以及其寶貴性……她是這麼覺得的。她想要這麼覺得。
自己一定是個罪人,光是存在着就該受到責難。所以事到如今再多加一兩條罪名也無所謂。沒錯,現在頂着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名字的少女,暗自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
這個表情出乎意料地可愛,她不禁嗤笑出聲。
把那種東西隱藏在體內
的自己這種……怪物,又是如何呢?
的確,在夢中接觸到的那個她,感覺和這個少年是很登對的。那是個適合愛人也適合被愛的女孩子。費奧多爾這個人從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坦率,所以她真的非常適合當他的伴侶。
她搖搖頭。
「不,沒什麼。」
她覺得坦率地爲此感到高興,接納這樣的事情也無不可。只要她真的曾是被稱呼爲那個名字的少女的話。
「菈琪旭小姐?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然費奧多爾也不可能真的會擔心自己被討厭,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把更多追問的話語吞回喉嚨裏去。
「我知道啊,但事情都到這一步了。」
「也就是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是嗎?」
他想要的應該是菈琪旭。但是,事實是現在待在這裏的人是她。直到被他拋棄時爲止,她都會站在他身邊,成爲他的助力。
他在害羞。
沒錯,現在就依賴着這個少年的溫柔吧。
「穆罕默達利博士他們展開行動了。從現在開始,長久以來被視爲祕密的東西應會接二連三地被揭開,我們也會變得有點忙碌。如果妳的身體狀況不好的話……」
「就說了沒什麼啦,太過糾纏不休的男孩子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她有個強烈的想法。這個人非常珍視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所以她也受到了珍視。他支持着她,也讓她支持他。
「你不覺得我很危險嗎?」
少年偏起頭,神色複雜地想了良久。
「唔。」
反觀自己。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義解讀,不追究背後涵義的話,就是這樣,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