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5萬 字

1• 奈芙蓮
所謂的結界,意即隔絕兩個世界的障壁。
簡單來說,這是內部與外部爲不同世界的證明。
這裏提到的「不同世界」可以有諸多不同的解釋──比如說城堡內外居民的身分差異;抑或是門的另一側是禁止帶入垢穢的聖域;又或者是在復仇行爲合法化的城市中作爲例外的避難區(Asylum)。
至於懸浮大陸羣這個巨大的結界,則是名副其實的內外兩個世界。水資源之類的循環、天候的調整、無視岩石理應不會飛在空中的物理法則,附加上述種種規則的箱庭世界即爲懸浮大陸羣結界的真面目,而且對於住在內部的居民來說,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具體而言,懸浮大陸羣是如何維持運作的呢?
她曾經如此詢問過。
應該是從掌心劈里啪啦地發射不可思議的神祕力量吧?還是藉由鍛鍊起來的雙臂持續支撐着某種事物?等等,在無數文件上不斷蓋章這種模式也是可能存在的。
「──哎呀,無論哪個都錯得離譜呢。」
從前支撐懸浮大陸羣的開創期長達百年之久的當事人──大賢者史旺•坎德爾帶着苦笑這麼答道。
「維持結界所必要的是『持續套用規則』,只要某種彰顯世界應該有何樣貌的事物一直存在着就行了。說得具體一點,就是設置一個模型爲祖型(Prototype),或是術師持續幻想結界應有的形態吧。老夫這百年來做的事情當然是屬於後者。」
「幻想?」
「就是不另行設置祖型,而是在心靈內外選定適當的形態,持續觀測便可以延續其存在。若只是要維持結界,這樣就夠了。」
「唔?」
她聽得似懂非懂。
「換言之,就是所謂的範本啦。像是水該怎麼流、四季該如何變遷。以懸浮大陸羣的現狀來說,這座二號懸浮島就相當於祖型。」
她環視周遭。
二號懸浮島是星神等人的居住地,懸浮大陸羣的絕大多數居民都未曾涉足此地,是一個連是否真實存在都令人懷疑的聖域中的聖域。
這個地方的各方面都超出規格。許多植物和昆蟲鳥獸都被塞進二號懸浮島這個狹小的世界中,種類繁雜到只能當作季節和植被都不具意義。這顯然不是自然產生的景象,想當然也不是能夠自然維持的環境。
「所以說,懸浮大陸羣以其存在方式爲範本,一直處於『模仿二號懸浮島』的狀態。不過,詳細的道理老夫也尚未弄清。」
然而,若是真的化爲虛無,這個世界也會跟着消失。
「黑燭公後來創建的『二號懸浮島』是取代術師角色的祖型,人造四季、人造生態系和人造氣候等,都囊括其中。相傳是重新定義懸浮大陸羣的整體結界永遠『與二號懸浮島的存在形式維持同調』,藉此構成箱庭世界的機能。這部分的詳細原理,似乎連大賢者大人都沒能研究透徹。」
既不能闔眼,也不能睡覺。
「無妨,不需要硬逼自己理解。」
感覺就像是被迫沒完沒了地觀看映像晶石中的故事。
明天會與今天非常相似,卻又是稍有不同的一天。對於努力經營今天的人而言,明天理應會比今天更精采一點。
而奈芙蓮本人不能進入映像中的世界。
(…………)
據奈芙蓮所知,那名少女也曾擔任結界的核心長達數百年之久。當然,箇中原由和情況都不同,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不過她認爲痛苦的方向性應該很相似。
如此一來,懸浮大陸羣今天依然能浮在天空中。
「──如果想憑藉血肉之軀維持結界,自我耗損是無可避免的,所以嚴禁長期展開結界。好比說,你們護翼軍在對抗〈第六獸(Timere)〉時所使用的抑制陣,不也是派出多名術師以層積的形式分散負擔嗎?」
無數光景在奈芙蓮的周圍展開。
†
無數光景從奈芙蓮的周圍遠去。
(…………)
這便是讓懸浮大陸羣維持運作的方法。
「這照理說是屬於禁忌神話那一類的吧……」
她並沒有感到疼痛,也沒有被吸走體內的任何東西。她所要做的事情,只是待在這裏持續關注而已。
自己當時爲何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2• 終結世界,抑或傷害世界
約定。
只要身爲觀測者的奈芙蓮待在這裏,故事中的世界就能延續下去;反之,一旦奈芙蓮停止觀測,整個世界立刻就會隨着所有故事一起停止延續其存在。
吞噬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Croyance)〉的威脅解除了。
少女對這一切心知肚明,這是她不得不意識到的問題。
「這照理說是機密情資吧?」
她站在道路中央。
她的肉體現今應當處於沉睡之中。大概是被安置在五號懸浮島的一隅吧。事實上,這與失去意識不太一樣,她只不過是把所有意識都用在觀測懸浮大陸羣上,沒有餘力注意自己的身體罷了。
心情慢慢沉澱下來。
她倒是也有一個想遵守的約定。
奈芙蓮確實注視着世界,然而世界並沒有注視着奈芙蓮。
「唔、唔……」
她重新打起精神,畢竟她也只能這麼做。
──即使剩下的時日已然不多。
奈芙蓮現在是作爲這一切的觀測者存在於此,並只能作爲這一切的觀測者存在於此。
她必須獨自在沒有其他客人的映像晶館中觀看永無止境的映像,也就是這個隨時都會消亡的垂危世界。看得愈久,就愈是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的事實。
護翼軍基地的簡易作戰室。
儘管沒有光,卻能隱約感受到周圍的情況。泥土味強烈到幾乎令喉嚨緊縮,還有某種東西在黑暗中蠕動。耳邊傳來摩擦某物的窸窸窣窣聲,似乎有一種很重的東西在旁邊滾來滾去。
她站在黑暗之中。
從實際面來看,她的肉體與精神是分開的。
奈芙蓮現在有這樣的自覺。
──所以,再稍微加把勁吧。她這麼想着。
這樣的過程毫不間斷地持續着,永無停息。
在理應收場的故事背後,人生仍舊要走下去。
左右是兩排高度不均的低矮建築物,某種看似模糊人影的東西急匆匆地來往於路上。一般獸人諸族的城市看不到這種建築物和人羣的身影。嘈雜的空洞聲響輕輕掠過耳際。
即使對影子說話,也得不到回應。
「所謂的賢者,是知其應知之事,而非無所不知。」
這一切應該都是懸浮大陸羣某處的景色。
兩場戰役都已結束。
因爲她自身逐漸剝落凋零。
就這樣讓時間流逝下去,她最後大概會失去所有構成自我的事物。到那時候,如果有一樣事物是能夠守到最後一刻的話,那一定是對當事人來說無可取代的唯一約定吧。
大賢者那張嚴肅的面容開懷一笑,輕鬆地直言:
「若要在不依靠這座島的情況下維持懸浮大陸羣,便必須有人代爲承擔其作用。
(……有點累了啊。)
之所以有許多情景都很陌生,純粹是因爲她以往所見不過是懸浮大陸羣的冰山一角。那些城市風貌主要由獸人族打造而成,是以人類從前建立起來的文化爲基礎。儘管是懸浮大陸羣的常見景緻,但並非全部。土壤及水中亦存在着生命,有其生態活動。
守住許多人們的今天,就能迎接明天的來臨。
像這樣重複下去,有朝一日定能……
場景一轉,她置身於光芒之中。
(…………)
〈第十四獸(Vincula)〉在科裏拿第爾契市引發的騷亂平息了。
說到這裏,他不知爲何神色不快地搖了搖頭。
景色又是一變,水花佔滿整片視野──
「二號懸浮島如今已成核心,那些不過是久遠的往事了。聽老人家吹噓自己付出多少苦勞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吧?」
以及,自己當時爲何沒有讚揚大賢者堅持了百年的偉業?
後來,奈芙蓮──曾經擁有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之名的少女──對那次的談話感到極度後悔。
那個約定──在她獨自承擔這個職責的如今,已經顯得有些久遠。
「就連大賢者大人過去也是謹慎作好減輕負擔的準備才挺身挑戰,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是血肉之軀。但即便如此,能夠撐上百年也是一番超乎常識的偉業了。」
儘管如此,自己可能也撐不了太久。
即使伸出手,也觸及不到任何事物。
(愛爾梅莉亞……當時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這照理說是不爲人知的傳說吧?」
終期迫近,所剩的時間已不到兩年。
「你不是大賢者嗎?」
森林裏,不,應該說森林的上面纔對。無論看上下還是左右,映入眼簾的都是無數樹葉的綠意,以及陽光灑落葉隙的虹彩。腳下是一根看起來很結實的樹枝,這大概是從相當巨大的樹木上望見的景色吧。
如果是古老故事,到這裏差不多就能可喜可賀地收場了;然而現實當然不會如此圓滿地落下帷幕。
逐漸歸於靜止。
必須就這樣待下去──無比淒涼。
†
能見到的、能聽到的、能回想的、能想像的,這一切都一點一滴地慢慢淡化。
現在的自己形同虛無。
「我要加油啊。」
自己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她想起過去在虛構世界遇到的少女,同時微微一笑。
只因爲是不死的存在,所以並沒有死亡,實質上無異於屍體。儘管解釋起來實在很複雜,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水該怎麼流、四季該如何變遷、世界該保持何種樣貌、該遵循什麼樣的法則,只要『謹記』這一切,便能長久地擔任結界的主人。這與你體驗過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結界原理相同。」
隔桌對坐的兩名女子深深嘆了口氣。
「我好像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東西。」
髮色如同乾草般金黃的女子──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喃喃說道。
她攏緊眉頭,指尖用力按着太陽穴。
「而且,覈對過這麼多情資之後也只能確認現況而已。無論是奈芙蓮正支撐着如今的懸浮大陸羣,還是時間所剩不多這件事,這些都是已知情資。你的回答還是有很多不足之處喔。」
「就算這樣,我們本來就該事先交流對現況的認知。要是疏忽掉這一點,就沒辦法找到有意義的解決策略了吧?」
這番話說得很中肯。
艾瑟雅「唔」了一聲,陷入沉默。
至於歐黛•岡達卡──彷彿是由「可疑」這個詞彙化形而來的女子,以淡然的語氣繼續下文。
墮鬼族在世人眼中,就是一支說謊如呼吸、散播不和與騷亂的種族。雖然這是有點言過其實的強烈偏見,但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說法。
「當然,從結論說起就很簡單了。只要讓一半的懸浮大陸羣墜落就能解決問題。不過,你們不可能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建議吧?」
歐黛的口吻像是在捉弄人,內容也不太正經;但她的表情完全不見一絲從容。
「我體內有一小塊奈芙蓮的心靈碎片,可以透過碎片感覺到她的心隨時都會沉寂下來,這就類似於我們說的心跳變弱。時間真的所剩不多了。」
「呃,即使忽略很多該吐槽的部分……」
肩膀戴着一等武官徽章的被甲族(Armado)一臉爲難地撓着頭加入談話。
「你的意思是要減少懸浮大陸羣的數量,進而降低奈芙蓮的負擔嗎?這麼做不符成本效益吧?」
「哎呀。」
歐黛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這大概是因爲他把「讓一半的懸浮大陸羣墜落」的暴行稱爲「成本」。
換作具備正常倫理觀的人,這時候應該會怒斥:「這種想法太要不得了。」但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倫理觀是派不上用場的。在無法用道理、倫理及常識解決問題的時候,那些觀念只會構成阻礙,艾瑟雅是如此理解的。
有必要的話,她也會澈底拋開私情立下決斷。她早就作好被自認通情達理的人們抨擊自己冷酷無情的覺悟。
那些人近來不分晝夜地大肆喧鬧。
縱使這座城市無異於廢墟,仍有大批人潮蜂擁而來。有曾住在這裏的人、沒住過但有些淵源的人、聽說這裏也有英雄而趕來的人,以及預估城市即將復興而來做生意的人。
「剛纔那是?」
能夠拯救這個窮途末路的世界的唯一計策。
以現在來看,歐黛這號人物還有很多利用價值。正因爲她自己也深刻理解這一點,纔會選擇這條自投羅網的道路。護翼軍利用她來達成目的,她也利用護翼軍來達成目的。
所以──單就目的而言,就這樣按照歐黛的提議執行到底纔是上上策。
「儘管稱不上說謊,但我知道她還藏着手牌。不過,我並沒感覺到她有惡意或包藏禍心就是了……」
†
他說得也對。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不擇手段。
「如果──」
──瞭解到這一步,接下來只有作出選擇了。
「話是這麼說,但事實就是剩不到兩年。討論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也只會變成發牢騷而已。」
約莫半年前,萊耶爾市被宣告即將與〈第十一獸〉接觸,當然沒什麼人想留在這座死期將至的城市。從那一天起,這座城市的居民與活力日漸流失,走上比預告的時間更快滅亡的下坡路。直到前幾天,這股潮流還一直在加速,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這確實是能夠掌握懸浮大陸羣未來的方法。
「有兩頭,不對,有兩種〈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ier)〉──是嗎?」
他說得對。
「用不着擔心。就吵鬧而言,城裏比這裏更勝一籌。」
二號懸浮島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歐黛和護翼軍目前並非敵對狀態。
「所以,你目前是打算相信她並採取行動。」
「……半夜大吵大鬧,城裏的居民會來投訴吧。」
摧毀。
「哦?」
因此,歐黛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反覆殺戮、焚燒、摧毀、擊墜,就這樣奔走至今。
「同爲不能和大家一起歡鬧的可憐人,你就陪大叔我喝一杯吧。」
「你要加入嗎?聽說設備科今天澈底開放酒窖了。」
──這道謎題的解法很簡單,只要把問題倒過來讀即可。
被隔音玻璃阻擋在外的喧囂猛地撲面而來。
藉由樂園的居民之手,蹂躪逃離地表者所建起的小小樂園。
不用說,此次戰役同樣伴隨許多損失。然而,這次是扭轉未來所獲得的勝利,因爲本來註定會失去更多事物。許多人難免會感到亢奮,而譴責這一點的人──至少目前表面上來看──並不存在。
她抬起頭,視線在天花板遊移着。
毀掉將近一半的大地與生命之後,應該就能入侵二號懸浮島。而且這個方法用不着破壞二號懸浮島本身。儘管會造成巨大損傷,但理應能避免失去整個懸浮大陸羣的結果。
既然卑劣的〈獸〉盤踞整座二號懸浮島,那就必須想辦法攻進去摧毀掉它。然而,那座懸浮島守備堅固,除了神以外,其他人連登島都很困難。
以訊問爲名的情資共享暫告一段落。
正如同眼前這個女人──歐黛恐怕在多年前就已經對自己發下了這樣的誓言。
這確實是能夠擊潰二號懸浮島〈最後之獸〉的方法。
「嗯?」
爲了守護而存在的軍隊,其勝利基本上都是「遏止損失」。換句話說,無論取得再大的勝利,必定會附帶某種損失。雖然或多或少有例外,但通常都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沒錯。只要時間再充裕一點,或許就能以正攻法破壞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慶功宴好像辦得滿熱鬧的。」
思考對策時,非得澈底割捨善惡、倫理及感情不可。從常人的角度來看,即使是受限於這些因素而無法實際推動的主意,也必須列入等價的可能性之中,真正做到朝着目標直線前進的態度。
擊墜。
「呃,我覺得這個狀況比較特殊……」
將這個前提倒過來看,就會變成下面這樣──
「就是說啊……」
被甲族饒富興味地點了點頭,手指在辦公桌側面弄來弄去。隨著「喀答」一聲,隱藏的櫃子開啓,裏面有一個琥珀色的小酒瓶。
「而且,我好像一喝酒就會變得很愛撒嬌。以我現在的立場而言,露出那種模樣很不妥當。」
「……真拿你沒辦法耶。」
「不,我基本上同意你的看法。雖然不想樂觀以對,但也沒閒工夫正面質疑她了。」
「因爲她看起來無害,暫且被騙一下也無妨嗎?」
焚燒。
「嗯……可以這麼說吧……」
「你怎麼看?」
某種東西的爆炸聲隨風傳來。
「空包彈吧。有申請過會射個幾發。」
她再次一頭磕在桌上。
籠罩着二號懸浮島的結界直接與籠罩着懸浮大陸羣的結界維持同調。
說完,歐黛移動視線,看向白色的牆壁。
「還要顧及從零號倉庫逃走的某個既滑稽又可怕的傢伙,總覺得麻煩事就是可以堆得比山高啊。」
雖然再過一陣子大概就會平靜下來,但那也是以後的事。飛空艇日夜不停地進出載客,彷彿要榨乾半毀損的港灣區塊的剩餘價值一般。慶典的參加者現在也還在不斷增加。
她將窗戶打開一條小縫。
殺戮。
歐黛再次被關進牢房。
「破殼的雛鳥,從灰燼中誕生的鳳凰,其存在及成長本身就意味着這個世界的末日。你們在思考懸浮大陸羣未來的同時,也必須思考如何打倒那些威脅──」
──哪座島要墜落,哪座島要留下;由誰來選擇,誰要弄髒自己的手。
對懸浮大陸羣的結界造成巨大損傷,籠罩着二號懸浮島的結界也會受到巨大傷害。
「再說,這種情況下她纔是舉步維艱的那個吧?一個總愛隱藏在幕後的墮鬼族竟然跑到檯面上來,甚至還想掌握局勢的主導權,這未免太不適合她了。」
艾瑟雅像個孩子似的一頭磕在作戰桌上哀嘆着。
「不……算了吧,我沒那個心情。」
當然,城市機能本身仍舊衰弱,雷氣線到處都斷線,街貌中的銅板也在生鏽,還有將近一半的蒸氣管起不了作用。
眼下最棘手之處正是這一點。
在那道牆的另一側,那個方向的天空,三十九號懸浮島即將進逼而來。
被甲族用粗厚的手指俐落地點了煙。
回到作戰室一隅。
「難以相信、不想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真是的,實在很傷腦筋啊……」
一等武官舉杯慢慢啜飲溫熱的紅茶,喃喃自語似的問道。
「……你怎麼在這裏藏這種東西?」
「畢竟對護翼軍來說,如此簡單直接的勝利可是很難得的啊。大家的情緒會高漲起來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令人無法打從心底高興起來。
籠罩着這座島的結界直接與籠罩着懸浮大陸羣的結界維持同調。倘若二號懸浮島墜落,整個懸浮大陸羣很快也會跟着墜落。因此大陸羣的冒險家們甚至視其爲夢幻之島,嚴密地保護這座島。
他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裏取出兩個玻璃杯。
「哎呀,你想想,我們師團不是有很多紀律嚴謹的人嗎?我爲了能在工作時小酌一杯,這才必須費不少心力和工夫藏東西嘛。」
但那又如何?就當下這一刻來說,萊耶爾市就像是近空首屈一指的熱鬧不夜城。
「當然,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情況還要更復雜、危險且絕望一些。或許你們還沒辦法打從心底盡信,但確實有另一個無法忽視的威脅近在身邊。」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們的確打完了一場戰役,從這片天空剷除了一個威脅;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經結束,世界所剩的時間此刻仍在減少當中。
這座護翼軍基地距離萊耶爾市有點遠,而且萊耶爾市正處於騷亂之中。
這確實是能夠拯救世界的方法。
而令人笑不出來的是,這種局面下連發牢騷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在歐黛的分析中便是這麼一回事。而就艾瑟雅等人手上的情資來看,她的分析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二號懸浮島的問題並未透露給一般士兵。因此,他們只知道現在是長期抗爭落幕的慶賀時刻。
「光是今天一整天就澈底體會到墮鬼族有多惡質了啊。真誠的詐欺師比單純的騙人精要難對付得多。」
「如果時間夠充裕……應該還能找到其他辦法吧?」
而她現在要求護翼軍今後也要採取同樣的行動。
接下來,歐黛開始娓娓訴說。
她苦笑着轉動輪椅過去。
窗外再次響起「哇啊啊!」的巨大歡呼聲。
就距離來說,應該算不上多遠。
但不知爲何,那聲音聽起來彷彿遠在天邊。
3• 妮戈蘭
直到不久前,懸浮大陸羣最喜氣洋洋的都市應屬科裏拿第爾契市吧。在英雄的奮戰之下,那座城市免於〈獸〉以及魔王的威脅。儘管距今已經過了一小段時間,那種興奮仍未完全散去,整個城市依然熱鬧不已。
不過,要說它是否一直穩坐「最喜氣洋洋的都市」寶座,這就不太好評斷了。因爲有一匹非常強的黑馬誕生了。
那同樣是曾經受到〈獸〉威脅,註定滅亡的城市。
被再次浮上臺面的英雄們推翻既定命運的城市。
「嗚啦勾叭哈──!」
一道咆哮聲響起。
意義不明的一句話。
大概是某個種族或某個聚落的特有語言吧。大陸羣公用語固然方便,但也有不少種族因爲上顎構造不好發音,又或者是單純不喜歡而保留特有語言。喝醉時迸出一、兩句家鄉話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不對,也許那句話根本就不帶任何含意。搞不好只是胸中的興奮之情直接從喉嚨迸發出去,因而形成的一段不明聲音罷了。
「邦啦哈────!」
「布嚕咚鬥────!」
聽着那些叫嚷聲,讓人覺得後者纔是正解。
瞥一眼過去,發出那種咆哮的都是渾身壯碩肌肉的獸人。他們全打着赤膊,從毛皮較薄的位置可以發現肌膚泛紅,每個人都快活地喝得醉醺醺的。
獸人們勾肩搭背,「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街道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人羣,正舉起酒杯、酒瓶和酒桶暢飲着。
妮戈蘭只好點點頭。
「呃……嗯……」
──無論如何,那就是三十九號懸浮島所在的方位。
一個木製大酒杯飛過眼前,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裝在裏面的少許蒸餾酒和雨滴一起潑灑四散,接着酒杯砸在一個喝得正暢快的獸人後腦杓上。那個獸人怒吼了一聲:「臭傢伙,膽子不小嘛。」語氣卻帶着一絲愉快。
聽到她這麼問,娜芙德聳了聳肩。
「他以爲是種族特徵不明顯的女性特地把銳角和獠牙藏起來了。」
「哦哦,真是絕妙的變裝呀。」
「沒有,真的只是莫名有這種感覺罷了。」
不過──
「在見到她們之前,先恢復平常的表情吧。你那種笑法和在餐桌上舔嘴脣的時候太像了,很可怕耶。」
此外,從這個結論還能知道一件事。
「你就是總把這類事情和食慾連結在一起纔會嚇到人啊,真是的。」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嗯,絕對不可能。」
那些人傾注感情的對象,終究只是英雄這個頭銜。他們想爲自己獲救的事實以及湧發的喜悅賦予一個具體象徵,所以把正好合適的對象當作目標。他們並不是認可、肯定那些亂蹦亂跳靜不下來、可愛又感覺很美味的少女們;也沒有關注過那些一邊困惑、受傷、哭喊的同時,狼狽地奮戰至今的孩子們。
各種東西在眼前左右交錯飛來飛去,木椅也在飛。獸人身材魁梧,能夠靠臂力舉起大部分東西來扔。大酒杯和酒瓶自不必說,連木椅和銅板桌也能扔。衆人都「哇哈哈哈哈哈哈!」地笑着。
娜芙德也許是在離開妖精倉庫後,與各個種族的不同人們來往之下學到不少事情,最近時不時會說出這種壞心眼的話。
「你發現什麼了嗎?」
「爲什麼?」
「不就是你被當作是在假扮無徵種嗎?」
貓頭人翻了個身俐落地着地,然後回頭看了看她們的模樣。
娜芙德臉色凝重地喃喃說道。
……………………啊。
順道一提,味道倒是差強人意。
「唔。」
正因爲是蘊藏武勇之人,僅憑與生俱來的肉體並沒有辦法充分展現出其本質。如果是體格瘦弱的種族,那便應該用服裝來補足,具體來說就是大鎧。將全身包覆起來的大鎧,光是安置在椅子上就有如彪形大漢一般。將整體染成深緋色,再綴以淡青色裝飾,頭頂繫着宛如曙光般熠熠生輝的金黃纓穗,這樣的重裝備要稱爲服裝都令人存疑。尤其是英雄大人要穿的話,能讓全身直接從胸鎧套進去的尺寸差是最大考量。
娜芙德拍了拍她的後背,於是她轉身向前。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爲什麼會覺得我是特地假扮的,而且還笑得那麼開心?正常來說不會往那邊想吧?」
娜芙德停住腳步望着後方。
她慢慢地想通了。
根據市內公告,從明天早晨起,巖壁之間會發生些許摩擦,而且接下來的半天左右,這座島可能會出現大大小小的搖晃。這個接近狀態將在黃昏前結束,三十九號島會再次遠離三十八號島。
「咦?」
這裏應該還有其他假扮無徵種的人,但他們的銳角、獠牙和毛皮沒有那麼容易藏起來。大部分看起來都有點失敗,甚至是一眼就能識破變裝。
當然,她早就知道世間是如此認爲的。
那些人開始打羣架。
現在已經是深夜。儘管雨勢不大,卻還是下着雨,但沒有人放在心上。
原來緹亞忒她們在這裏是這樣的立場與待遇。她們開闢了原本閉鎖的未來,以英雄的身分受到人們仰慕與崇拜。
「什麼啦。」
不用說,即便沒有了〈獸〉的威脅,兩個巨大巖塊碰觸也有一定的危險。
「反正都是開心得不得了的意思,又沒關係。」
「沒事。」
「你在笑喔。」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唔。她說得完全沒錯。在抵達護翼軍基地之前,必須想辦法讓表情放鬆下來纔行──
娜芙德笑着用力拍了拍妮戈蘭的背部。她下手的力道毫不留情,拍得相當狠。
妮戈蘭向娜芙德尋求說明。
4• 齊聚於慶典
明明是想像圖,卻意外地將特徵掌握得很好。尤其是頭髮的蓬鬆感,說來確實很有緹亞忒的風格。她們向攤販老闆稱讚了一番,老闆則高興地哼了幾聲。
兩派爭鋒相對,眼看就要爆發大決戰;就在此時,一道「既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的小丫頭有什麼好看的啊?」的嘀咕聲在死寂的戰場上聽起來格外響亮。以此爲契機,兩派的異己分子接二連三地大爆發。不要遮遮掩掩的要露就大方露啊應該在頭上戴雙角纔對而且要很大的那種我覺得小孩子就要穿適合小孩子的衣服乳房的數量不夠啦如果這個數量就夠完美的話那根本不用裝飾啊笨蛋你們想讓打磨好的寶石就這樣埋在地底嗎────
「我聽說本尊像松鼠一樣嬌小,這一點倒是遺憾了。哎呀,實在太遺憾了。」
妮戈蘭沒聽懂他的意思。
英雄大人,指的是緹亞忒她們。假扮,指的是模仿她們的模樣。這是想在外貌上學習她們,或是想表達親匿之情等,各種表露正面情感的形式。
「哦?」
「而且什麼都可以拿來扔。」
只不過,懸浮島搖晃並沒有多稀奇。幾乎不會有城市因爲一些搖晃而出事──有的話很正常──居民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就不會光爲了狂歡作樂而聚集在這個顯然即將發生搖晃的城市。
「總覺得有不妙的預感啊。」
「……咦?」
「這還需要問?」
一名女子眉頭微蹙,與那些人羣拉開距離。
「先不說已經見怪不怪的潘麗寶和可蓉,這裏不是還有新的小傢伙嗎?第一次見面就嚇到人家會很麻煩吧?」
「好啦,走吧,撒嬌鬼們還等着呢。」
「怎麼了?」
妮戈蘭細細思考,推敲這番話的含意。
「嗯……不過,比起整個城市都死氣沉沉的,還是有活力比較好吧。」
「這有什麼不好?我可是滿喜歡這種氣氛的。」
「這樣啊。」
「因爲現在這裏很流行假扮成英雄大人啊。」
「…………什麼變裝?」
另一名女子──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咯咯笑着。
「嘖……都怪菈恩說了奇怪的話,下次一定要跟她抱怨一下。」
「可能是我有點太神經質了。抱歉,在你開心的時候潑冷水。」
妮戈蘭明白這個道理。雖然像她這樣的食人鬼(Troll)稍微有點力氣,但這算是例外。無特徵的種族幾乎都和外表相近的遠古人族(Emnetwiht)一樣,(相較於獸人)不太具有力氣。
「明明聽說是幽靈城市,實際景象也差太多了。」
中年男人愉快地笑着,回去摻和那個不知該說是打羣架還是酒宴的場面。
「但我不擅長應付醉漢啊。」
「這個我懂。」
發着牢騷,女子──妮戈蘭往斜上方伸出左手。一瞬過後,她就這樣用單手接住了飛過來的貓頭中年男人。
有一派主張應減少布料。
引發議論的三十九號懸浮島就飄浮在隨時都會發生衝撞的距離上,只是位置有點低,所以沒入三十八號懸浮島的陰影之中。
她們在路上的攤販買了烙着英雄大人容貌(想像圖)的鬆餅來喫。
「因爲無徵種普遍沒什麼力氣啊。一個壯漢飛過來的話,通常會被壓扁。」
另一派則主張穿着應當莊重。
勇猛之人的優美身段,無論是什麼種族、怎樣的肢體,都是尊貴不凡的。在雲霧的彼端若隱若現,纔是最強英豪展現給戰士的樣貌。他們提倡的衣服看起來和內衣及泳裝沒兩樣,布片上綴着薄絹輕紗,感覺不太實用。
娜芙德撓了撓頭,同時繼續說道:
「……真是的。」
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娜芙德卻噗哧一笑,她似乎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她聽到娜芙德低聲嘟囔了這麼一句,但決定當作沒聽到。
「……該不會是之前討伐的〈獸〉還殘留着之類的?」
當然,這種情況並不是天真地感到高興就好。
她隱隱約約聯想到對食人鬼很冷淡的某人。
因此,不管怎麼看都是無徵種(畢竟事實上就是無徵種,當然找不到破綻)的妮戈蘭纔會獲得「絕妙」這個評價。
那邊的天空看不到任何東西……但妮戈蘭知道那裏有什麼。應該說,在這座城市歡鬧的人們全都十分清楚。
「噢,真抱歉啊,小姑娘們,嘿!」
表情肌不聽使喚,她費了一番工夫才噘起嘴。
經娜芙德笑嘻嘻地提醒,妮戈蘭揉了揉臉頰,但沒什麼效果。不管怎樣做,嘴角就是會忍不住上揚。
另一名女子開心地露齒一笑。
星星真美啊。緹亞忒這麼想着。
夜幕完全降臨。
如同預報,傍晚左右的傾盆大雨已經停止。烏雲幾乎消散,星空鮮明清晰,彷彿要墜落下來似的。
在她的背後,男人們展開了大混戰。看他們樂在其中的模樣,她也不忍潑冷水;但一想到事情的開端是「身爲慶功宴主角的妖精兵怎麼可以和周遭其他人一樣穿簡易軍服」,心情就有一點……不,是相當微妙。
(我不太想穿很羞恥的服裝啊……太丟臉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現役妖精兵,同時也是遺蹟兵器(Dagr Weapon)伊格納雷歐的適任者,最近還悄悄多了一個頭銜。她前陣子拯救十一號懸浮島科裏拿第爾契市,在市內掀起一片歡騰,成爲了人們熱烈討論的英雄大人。
這次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戰役中,她也出了一分力,因此她在這裏又一次陪大家爲了讚頌英雄大人而瞎鬧起鬨。
「讓你見笑了,這些人全是笨蛋。」
鄰座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中年女性──涅綺•畢奇二等武官用有點生硬的大陸羣公用語說道。
「不會,該怎麼說好呢,我很高興看到大家都這麼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緹亞忒連忙答道,最後小聲補充一句:「但我可不想換衣服啊。」
這裏的男性士兵有一大半都是獸人,即便是異性,大概也不會用情色的眼光看待緹亞忒等妖精兵。不過一碼歸一碼,穿太露的衣服就是很羞恥,而且她當然也不想穿自己駕馭不住的鎧甲。
「對了,怎麼只有緹亞忒上等相當兵一人?其他孩子呢?」
「喔──莉艾兒在房間睡覺,可蓉在那邊。」
她沒有回頭,就這樣越過肩膀指向背後。
大混戰的正中央傳來少女「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開懷大笑的聲音。
「艾瑟雅學姊好像有公事要忙,至於潘麗寶……我就不曉得了,可能又在哪個地方神出鬼沒了吧。」
「你們都是怪丫頭呢。」
或許是喝醉了,涅綺•畢奇一臉開心地連連點頭,長長的耳朵輕巧地前後搖動。
聽到自己也被列爲怪丫頭之一,緹亞忒心裏有點不服。雖然和家人算在一起很令人高興,但這是兩碼子的事。她認爲自己一直以來的表現都很正常,因此心情複雜了起來。
妮戈蘭也許看穿了她的意圖,仍順着話題答道。
「真的?」
她穿着旅裝,外套都還沒脫。這表示她是和妮戈蘭一起來到這座懸浮島的,而且大概一進基地找她們,隨即想都沒想就跳進了戰局中。
如果戰役還沒結束,如果她們還有事情要做,菈恩託露可肯定知道詳情。
「啊,嗯。當時好不容易纔勉勉強強,真的是勉勉強強才趕上。非常感謝全力催動咒燃爐飛行的艦長他們……」
她噘着嘴抬起頭,就看到一張非常熟悉的臉孔。
†
緹亞忒點點頭。
爲了求救,她看向別處。
(要說這是常有的事,倒也確實如此就是了……)
緹亞忒拿着杯子啜飲果汁,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句話。妖精沒有生產的概念,就算和形形色色的種族一起生活,具備大家都有的各種常識,妖精終究「不是生物」。
「喂,怎麼喝得醉醺醺的啊,你這個不良少女。」
和過去一樣的處置,以及短期用藥。
她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話說回來,妮戈蘭本身就很顯眼,再加上她狀似親匿地與英雄緹亞忒聊了起來,旁人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當充滿興趣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後,一名代表走過來詢問她的來頭。
「你找她有事嗎?」
一記拳頭輕輕打在她頭上。
「莉艾兒的個性怎麼樣?」
「呃,就是莉艾兒啊,我想讓你們見見那個孩子。她的名字是菈恩學姊取的吧?」
「只有阿爾蜜塔另當別論。聽說是因爲症狀已經出現太久了,必須反覆進行多次特殊處置纔行。但你不用擔心。在一切穩定下來前,她都會在專門的新設施接受完善的照顧。穆罕默達利學長──穆罕默達利醫生會親自照料。」
她聽到了菈恩學姊和費奧多爾在科裏拿第爾契市的對話。也看到了艾瑟雅學姊現在總帶着看似逞強的笑容繼續工作。這背後應該還藏着她不知道的重大內情。
「怎麼樣……」緹亞忒稍微想了一下。「那孩子精力旺盛,一沒盯着就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她動不動就想爬到書櫃上,最近還熱衷於躲在狹窄的地方。再來就是,她最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了,一看到狼人士兵就會立刻抱上去。」
「扶養者!這可不得了,這些小姑娘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
大人的寒暄時間不知何時結束了。妮戈蘭趁機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拿起大概是裝着酒的玻璃杯探頭看她的臉。
銀詰草基本上就是個禁不起逼迫的人,要是一臉凶神惡煞的人跟她說:「念一下這個。」想必她也沒辦法推辭到底。不難想像情況就是如此。
──這個對話是怎樣?
「那麼,等善後完畢就能回去了吧?」
本來也想讓你們見見烏爾託(蘋果)的,但來不及──這句話她差點脫口而出,最後勉強吞了回去。
「不不不,教出來的都是野丫頭,實在不敢當。她們在這裏有給人添什麼麻煩嗎?」
「咦……我覺得自己以前沒這麼放肆啊……」
她確認道。
這一瞬間,妮戈蘭稍微沉下臉色。
戰鬥朝奇怪的方向進展到白熱化的階段。塔爾馬利特上等兵和可蓉倖存就算了,不知爲何有一張剛纔還不在的面孔出現在武鬥場的正中央大肆亂鬧。
「那真是太好了,這一路的努力都得到回報了呢。」
「妮戈蘭!呃,咦?你怎麼在這裏!」
「對了,緹亞忒。」
參加者的集體大肆鬥毆結束了,勝出的幾名人員將展開決賽。已淘汰的士兵們圍成一個圓圈充當武鬥場,被選上的四名戰士雙臂交抱,對彼此露出挑釁的笑容。
「阿爾蜜塔她們已經順利作完處置了。」
一名特大號醉漢慢吞吞地脫離了背後的戰場。「二等武官很狡猾耶,想獨佔今天的主角嗎?」他一邊用渾厚低沉的嗓音這麼說,一邊張開雙臂走過來。沒等緹亞忒轉身,那位二等武官就迅速使出一招背拳,直擊醉漢的鼻樑,整個龐大身軀都被打翻過去。
她忍不住回頭確認,似乎在經過一番激戰後,由半路殺出來的娜芙德奪得優勝。感覺已經豁出去的銀詰草一臉暢快地高高舉起勝者娜芙德的手臂。
這些字眼讓這番話聽起來既無情又簡單,但這就是她們奮戰的根本原因與結果。
「那孩子工作還沒做完,不能一起來。她說會搭明天的飛空艇過來,你很快就能見到她的。」
「嗯,就我所知是這樣。」
當初是因爲什麼事情而引起爭端的,八成沒人記得了。
「是喔,嗯,這樣啊。」
「嗯?」
有一人還「哇哈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着。
(話說回來,應該是主角的潘麗寶不在這裏……)
莫烏爾涅也很聽話,其實最害怕的就是這一點因爲相信沒問題就沒有測試過直接臨場發揮對心臟很不好但結果確實沒問題──她辯解似的補充道。
緹亞忒想要讓學妹們接受那個處置。這纔是她們在這個地方奮戰──甚至願意犧牲性命的原因。
「哇噗!」
原以爲激烈的纏鬥會持續到天荒地老,但戰況後來慢慢有所轉變。
當然有。
「我不是問這個啦。你之前曾說過最近會過來一趟,但怎麼今天就來了?」
緹亞忒打算當作沒看見。
「我哪有喝,只是酒味太重有點被燻到而已──」
不知爲何,她覺得這件事不好對妮戈蘭啓齒。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反正這些傢伙連腦袋都裝滿肌肉,只要打完一架,之後就會剩下原有(變得有些狼藉)的宴席了。無論打贏打輸,大家都還是會拍着彼此的肩膀談笑對酌。
「我問了門口的士兵,他說你們在這裏。城裏已經夠吵鬧的了,沒想到這裏也不惶多讓啊。」
那是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不對,是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她撂下的這句話,對於不是多產型的種族而言(男性當然就更不用說了)相當蠻橫不講理。
「……呃……」
「簡單來說,她和你們小時候一模一樣吧?」
然而──她又覺得大概不會這麼順利。
大老遠就聽得出她現在心情好得很。
「……爲什麼你一臉理所當然地站在裏面啊,可蓉。」
按潘麗寶的個性,大概又閒晃到某個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巧發現某個看起來很強的人,然後硬是要跟人比劍吧。
「至少瑪夏和優蒂亞作完了。她們兩人接受了和你們過去一樣的處置,之後只要飯後服藥一段時間就好了。」
「哈哈,不錯嘛、不錯嘛~你們這些傢伙!」
「我聽說了喔,你在最關鍵的時刻趕來救援了?」
腦袋有些昏昏脹脹的。
「不過她最近總是在睡覺,我有點擔心就是了。啊,對了、對了,我就是想跟你討論這方面的事──」
妮戈蘭恐怕又一次看穿她有所隱瞞,不過依然順着她轉換的話題說下去。
她心不在焉地聽着涅綺•畢奇二等武官和妮戈蘭在她腦袋上方對話。這感覺不知該說是羞恥還是坐立難安,無法耐着性子聽下去。
(……生孩子嗎?)
妮戈蘭緊緊抱住緹亞忒,揉亂她蓬鬆的頭髮。
一個怯懦的女聲正在宣讀不知怎麼訂定出來的決賽規則。依照內容,比賽以淘汰制進行一對一對決,採三戰兩勝,不可使用武器。由於所有參加者都是二足步行,所以站到最後的人即獲勝等。
「之後一定要查出犯人,然後跟艾瑟雅學姊打小報告……」
「……竟然連銀詰草小姐都被拖下水了。」
她知道這件事很重要,但依然強行改變話題。
「菈恩學姊呢?她沒有一起來嗎?」
背後的戰場又變得更加沸騰。
「沒沒沒,她們全都是好孩子。」
她本身根本沒什麼參與到這次的作戰,只有在最後關頭跳出來幫助主角脫離絕境而已。這次戰勝〈獸〉的功績和坐在這個顯眼座位的義務,本應屬於潘麗寶。
不知道潘麗寶跑到哪裏做什麼去了。緹亞忒這麼想着。
「這樣啊。」
「真是的,先生十個孩子再來吧。」
「就着急了一點嘛。我很擔心你們,也想早點見到傳說中的莉艾兒。」
「大家都是說這種話長大的吧?」
她一邊覺得自己講得有點急,一邊這麼答道。
「這樣啊。」
「〈第六獸〉不再發起進攻,這裏的〈第十一獸〉也被潘麗寶解決了。科裏拿第爾契市的事情也……澈底了結了。」
妖精是模仿人類小孩的幽靈,所以一旦成長到不能稱爲小孩的年紀就會消亡。不過,只要在那個時間點進行成體化處置,就可以延長她們的壽命。
「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話說回來……」
緹亞忒一邊發牢騷,一邊趴在桌子上。
「所以你們的戰鬥到此結束了……沒錯吧?」
緹亞忒不停點頭。
要說那又如何,確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一想到自己與周遭人的相異之處,她會感到有一點點寂寞罷了。
一如既往的本性發揮,非常像她會做的事情。
「──真和平啊……」
緹亞忒漫不經心地脫口說出直白的感想。
「對啊,真的就像你說的。」
妮戈蘭看起來很高興,用滿懷情感的語調附和着。
5• 翌日早晨
天亮了。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向窗外。陽光從窗簾的另一端照射進來,可以聽到小鳥的啼叫聲。
遠方那響徹一夜的狂歡鬧劇已經澈底平息。
「……真不好受啊。」
她伸手把桌邊的咖啡杯拉過來。
將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她重新看向手邊信筆亂寫的紙條。
護翼軍第五師團目前能做什麼?若與其他師團協議合作能持續多久,又能做到什麼程度?此外,接下來該做的事情要如何細分下去──分成能夠實際達成的作戰對策?
如果不參與歐黛的計畫,他們能夠對抗現狀到什麼地步?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睡眠不足和太過專注,導致頭痛不已。
總之先去洗把臉好了。
思及此,她抓住輪椅的車輪,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誰?」
「打擾了。」
士兵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說:「您有訪客。」
言詞間透出一絲嫌惡。
「Heritier,在古語中的意思是『繼承者』。否定現在既存的事物,伸手迎向以往不允許存在的可能性──」
「對於〈最後之獸〉的本體,大賢者大人作過近乎解答的預測。〈十七獸〉的第十七獸──不如說,就是因爲他預測到第十七獸的存在,纔會得出〈十七獸〉這個稱呼。」
「唔……」
歐黛聳聳肩,不理會他的諷刺。
一等武官淡然地說道。
「那真是謝謝了。」
一等武官重重地點了點頭。
貴翼帝國和護翼軍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沒有多好,如果要爲了不太能公開的目的合作,便需要表面上的理由。然後,像這樣準備好一個理由,之後就可以憑現場的判斷來做任何穿鑿附會。歐黛或許知道私售事件的內情,討伐〈最後之獸〉或許關係到走私案能否解決。誰先提出主張,誰就是贏家。
所謂的結界,意即隔絕兩個世界的障壁。
「我代表高層白翼爲你們這次成功討伐〈沉滯的第十一獸〉一事致上遲來的祝賀。」
「你無須這般窩藏心思,我們已經掌握住情況了。」
「──幸運的是,我們知道一個更迅速準確打破卵的方法。」
艾瑟雅向歐黛如此確認,而歐黛回了一句「完全正確」。
「在他的預測中,〈最初之獸〉會回想過去並創造出虛假世界。而在五年前,實際接觸過那個世界的人所提供的證言證實他預測正確。這件事讓〈最後之獸〉的性質預測得以確立,那就是它會想像未來並創造出真實世界。」
「五年前,護翼軍精靈兵器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擊墜十五號懸浮島,把出生在那裏的威脅──〈最後之獸〉驅逐了出去。」
†
「喂,賽爾卓上等兵,把特別客房的客人帶過來。」
一等武官嘀咕道,巨鴞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維持與外界相異的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一定要找到一個象徵。可以是鞏固世界形象的術師,也可以用某種物質──石碑或模型等──來當作彰顯世界形態的象徵。
說完──大概是想端正姿勢──只見鴞的身體晃動了一下。雖然艾瑟雅知道現在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但還是覺得他很像一隻巨大的玩偶。
護翼軍也有不少種族體型較大的士兵,所以基地設計得相對寬敞,以免他們感到憋屈。不僅天花板高,窗戶也很大,體型較小的種族甚至還會抱怨門把太高。
「我們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破壞那座三十九號懸浮島,使其墜落至地表。它如今失去了〈第十一獸〉的堅固防衛,這並不是辦不到的事。」
「歐黛•岡達卡應該暫住在這裏。」
「我明白你的立場,暫候也無妨。」
艾瑟雅倒抽一口氣。
「話雖如此,就我個人而言,現在不太想聽到這種大道理啊。」
巨鴞微微傾過頭繼續說道:
(沒想到對於看似明理的對象,她連後續的事情都和盤托出了……)
「不管怎樣,我沒辦法立刻給你答覆,還請你暫候幾日。」
連說都不必說,用常識來想都覺得問題一堆。
「……所以貴翼帝國答應了。你們贊同歐黛小姐所提出避免滅亡的程序。」
這位客人有鴞的臉、身體和翅膀,不如說他幾乎整個人就是一隻鴞,身材相當壯碩。
「既然手續已經辦妥,那也只能按照內容去做了。護翼軍畢竟是官署,面對契約和協定還是得退讓三分。」
歐黛•岡達卡這幾年是與貴翼帝國聯手行動的。從遺蹟兵器、莫烏爾涅,到妖精的調整方法,她撒了各式各樣的餌來吸引對方合作。這些事情艾瑟雅都知道,不過……
「哎,確實是很大牌呢……」
「……喔,差點忘了妮戈蘭她們要來呢。」
「即便是這樣,逃避面對也無濟於事。」
只消一眼就能明白此人是貴翼帝國的國軍。
那身樸素的囚衣一點也不適合她。
「──說得極端一點,那是世界的卵,能夠產下強大不死者的矛盾結晶,新生的異質世界。若是成功孵化,豈止是懸浮大陸羣,連同下方的大地在內,我們所知的世上一切都會歸於虛無。」
「這是怎樣?〈十七獸〉的目的不是『讓懸浮大陸羣歸於沙土』嗎?」
「……情報的準確度很高,實屬慶幸。」
「有什麼問題嗎?」
她輕輕甩了甩頭。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她勉強看得出上面以古字體寫著「連翼證明書」。內容是九號懸浮島發生走私軍糧案,爲了進行調查,雙方協定護翼軍可以獲得一些方便。最下面有第一師團卡格朗一等武官的簽名。
「她是罪犯,也是重要的證人和情資來源。總的來說,我們很看重那位客人,不能隨隨便便把房號給你。」
巨鴞從座位站起身。
「請幫我向她轉達一聲。」
「是帝國軍的修弗切羽將軍。」
「這裏可不是旅館的櫃檯呀。」
「本來的話,必須經過相當繁雜的程序才能破壞結界──」
「這招還真是粗暴啊。」
儘管如此,對於這位客人而言,似乎縱橫都顯得有點狹窄。他在賓客專用的大椅上微微弓起背。
懸浮大陸羣的帝國,指的就是貴翼帝國。
所謂的破壞結界,就是深入結界內部找到核心,再進行物理性的破壞。在對付未知的敵人上,這種作戰方式必定要冒着很大的風險;然而──
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將歐黛帶來這個屋子的人插嘴說道。但歐黛看起來並未感到不快地答道:
他看起來沒有隱瞞自身立場的打算,穿着一身以深緋色爲基調的軍服。那件軍服與護翼軍的軍服不同,上面裝飾着好幾條穗帶,外觀相當華麗。
艾瑟雅偷偷瞥向一等武官,他則回了個類似的眼神。
「唔呣?」
「剛出生的〈最後之獸〉根本不曉得該奪回的故鄉是什麼模樣。如果盲目追求全然陌生的事物,它只能否定現在的一切並破壞殆盡……是這樣吧?」
「這是皇帝作下的決斷,被命爲『選空計畫』。」
「大賢者大人的預測還有兩個。如果它創造了世界,想必會作爲與外面世界的隔閡而形成結界。在完全成長起來之前破壞掉結界不失爲一個對策。」
「不過,我堅信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一定需要我們。護翼軍是爲了保護懸浮大陸羣而存在──若要執行歐黛•岡達卡的計策,這種信念太過理想化了。」
睡意稍微減輕了一些。
特地要求她出席,表示訪客與〈獸〉有關聯,而且是有一定分量的人物。但想當然耳,她之前沒聽說過會有這樣的貴客來訪。
某道在窗外偷聽的氣息震顫了一下。
這樁走私案當然和歐黛及〈最後之獸〉扯不上關係。不過,這份文件當然有其存在的理由。
「……意思是?」
貴翼帝國在懸浮大陸羣也是首屈一指的好戰國家。他們主張沒有翅膀的賤民不配主宰領地。回顧歷史,他們有多次進攻附近懸浮島而遭到護翼軍壓制的紀錄。現在的護翼軍第一師團可以說是爲了牽制貴翼帝國而存在的。據說前陣子科裏拿第爾契市發生騷亂時,雙方在背後也是大小衝突不斷。
「你們應當清楚,這是爲了未來所必要的犧牲。然而,要護翼軍帶頭執行是很困難的事,所以由我們來做,你們只需要默認即可。那座三十九號懸浮島,那頭〈最後之獸〉,正適合作爲一切行動的開場。」
「此外,請你們明白,我來這裏是因爲我們深知討伐這頭獸的意義。也就是說,沒錯,我們對〈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的瞭解不亞於現在的你們,也具備同樣的危機意識。因此,同樣生活在這一片天空,我希望能以友邦的立場進行商議。」
原來如此。
其他貴賓?這就奇怪了。
身爲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的被甲族則打哈哈地答道。
「……帝國?」
這個貴族制國家以堅韌的鎖煉將六號至九號的懸浮島連接起來納爲領土。這裏以擁有翅膀的人民爲尊,翅膀的色調愈美,地位就愈崇高;以這樣的道理作爲大前提,自然造成了強烈的種族歧視。
這個詞彙太出人意料,她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過來。
因此,只要破壞掉這個障壁,兩個世界就會合而爲一。具體來說,就是兩者開始融合,直到其中一方消失無蹤。從這個道理來看,是的,即便〈最後之獸〉是未知的敵人,卻也未必是無法擊敗的對手。
「所以說,要是懼怕卵裏面的東西,只要在孵化前打破它就好了。」
一等武官用手指敲着桌面。
「喔……」
「反派只存在於戲劇中。現實世界中會出現的頂多只有討不討人厭的差別而已,沒有真正的善惡。」
「感謝你們的好意。所以帝國願意扮演反派嗎?」
「再過一陣子,盤踞二號懸浮島的〈獸〉也必須解決掉,所以作爲起步之初所點燃的狼煙也不錯。」
「不是的,訪客並非您的親屬,而是其他貴賓。剛纔總團長下令,請瓦爾卡里斯二等相當武官一同出席。」
穗帶的顏色與數量所代表的位階很高,在護翼軍應該相當於一等武官。
「這樣啊……」
「這還真是……暴力啊。」
歐黛被帶到天花板很高的大會議廳,在衆多主要關係者面前用一貫的態度開始敘述。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奪回故鄉』纔對。對於前十六種〈獸〉而言,它們的故鄉是太古時期,星神他們尚未造訪的世界。所以它們纔會否定我們的存在,不過──」
一等武官滿不在乎地這麼說道,然後拍了拍手。
簡單來說,這是內部與外部爲不同世界的證明。
因此,帝國與護翼軍基本上並不友好。
她閉上一隻眼睛。
「但這可不代表你所說的話是值得相信的。」
「一大早就把一個少女叫去出席,真是夠大牌的。從哪兒來的人啊?」
巨鴞用鳥喙弄出「咔」的聲響(大概和哼鼻子差不多),接着又說:
「我等是貴翼軍、侵略之徒,早已習慣面對百姓的憤恨。」
†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實在累人。
艾瑟雅回到兵舍,打算小睡一會兒。
輪椅在路上前進,發出嘎吱輕響。
「幾位帝國客人已經入住市內旅館,並在取得他們的同意下派人監視。」
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一邊推着艾瑟雅的輪椅,一邊回報情況。
「他們表示:『近空已配置好專門用來擊墜懸浮島的戰力,希望諸位在事態發生鉅變前作好決定。』──就是這樣。」
「是嗎……」
艾瑟雅用指尖玩着還有點溼潤的瀏海,低嘆一聲。
「真不好處理啊。從手頭的依據來看,他們選擇的是上上策。無論作何犧牲,配合那個計畫一定比較好。只不過手頭的依據絕大多數都出自歐黛身上,想想就覺得害怕……」
沒錯。儘管有許多啓人疑竇之處,但最令她放不下心的,就是歐黛•岡達卡這個女人的信用度。她的話不能忽視,卻也不能盡信。何況若是按照她的說法出動軍隊擊墜懸浮島,更是不容有任何迷惘。
找菈恩託露可討論一下彼此的想法,應該可以覈對出一定程度的虛實。
(……不過菈恩這個人有時候還滿老實的,搞不好已經被毆黛誘導了意識。)
擅長話術的對象很棘手。在不經意的日常對話中穿插的小小謊言,可能會在日後釀成巨大的陷阱。
而菈恩託露可聰明歸聰明,卻不擅長用她的聰明去懷疑別人。雖然她可能自認很厲害,但說得直接一點,她在這方面就是遲鈍。她會裝模作樣地說:「我可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話。」結果還是直接上鉤被騙。
在歐黛這種等級的騙子眼中,菈恩託露可就是待宰肥羊,她的思維可能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已經有所偏頗。
因此,到頭來還是回到最原先的問題。
那就是歐黛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她講什麼不一定要信啊。」
誰也不曉得會不會一有閃失就釀成災禍,凡事謹慎些最好──如果這麼說的話,就必須把她關到偏遠的小島上,所以希望她儘可能安分一點。
才一眨眼的工夫,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和振翅聲,他人就這樣消失了。
「噢噢二等相當武官也來了啊喝一杯提提神如何?」艾瑟雅鄭重推拒了遞過來的杯子(跟她的腦袋一樣大)。
或者應該說,即便現在個子抽高了,她終究還是個孩子──這種沒出息的想法也冒了出來。
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到她的詢問聲。
艾瑟雅希望潘麗寶這陣子可以謹慎一點。原因之一自然是這場戰役的主角是她,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她的右手臂仍舊是被〈第十一獸〉同化的狀態。
艾瑟雅苦笑着停止妄想。
「沒有啦,就是常見的那種狀況,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所以很抱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之後要怎麼罵我都可以。」
要是當時再多依靠他一點。
兵舍一隅,這些人在前往妖精房間的路上解釋情況與來龍去脈。
(──這種想法好像在哪裏聽過啊。)
周圍只剩下〈獸〉羣。而他(?)們在消滅掉仇敵懸浮大陸羣之後,或許性情會變得比較溫和,搞不好願意接納具備同胞性質的奈芙蓮。
「哎呀,真是太鬆懈了。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喔?」
一定是充斥周遭的酒臭味害的。她想當作是這樣。
納克斯在後面怪叫了一聲。
走在前面的娜芙德和可蓉,不知爲何都開心地轉着肩膀活動筋骨。
他們順便去一趟慶功宴的中心地。
「說起來我還沒見到她呢。」
「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餓了呢。」
如果,奈芙蓮在那裏發現新的故鄉,從無法守住一切的後悔與自責中振作起來,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似乎也能算是一個幸福的未來──
她發現納克斯的臉色有點僵。不知道他腦中想到的是歐黛,還是她的弟弟。
「不知道耶,她應該沒有來過慶功宴吧。」
她從身後的納克斯身上移開視線,看着前方。
緹亞忒小跑步過去彎腰撿起毛巾。
「……話說,潘麗寶跑去哪裏了?」
「喂喂,你在幹麼啊?」
一條毛巾掉在走廊上。
儘管現在這麼想也無濟於事,他很強。他的強大看在當時還是小孩子的她們眼中極爲眩目,令她們欣羨,而且……嗯,還滿可疑的。
「應該不是吧。那孩子今晚託管給哈爾奇納西歐先生了,沒有在房間裏。」
(話說還得找回他的屍體纔行呢……)
「看來她還是一樣隨心所欲呢。」
「……將自己的命運全交給某個強者,對方受傷或死亡都不關自己的事,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這樣不會很難受嗎?」
威廉的屍體,也就是「死亡的黑瑪瑙」,聽說前幾天從機密倉庫發出怪叫逃走了。
那個男人曾經失去故鄉和心靈,後來在這片天空重新找了回來。
不知爲何,雖然他的口氣有點輕浮,卻異常有說服力。
背後傳來納克斯的嘀咕聲。
娜芙德隨口說着走近緹亞忒,發揮高了緹亞忒一顆頭的身高優勢,從她正上方探頭看房間裏面。
她想起奈芙蓮。
「唔呃!」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隻身在地獄中前進。
不過,她很快就看到了一幕異常的景象。
「嗯?怎麼了?」
他離世至今已五年,如今她都長大了,這種沒出息的懊悔卻總是湧上心頭。
「不過,她想做的事情和說出口的話最好分開來看。」
那時候的她,並沒有對他敞開心房。
若她真是不死之身,即使用盡氣力應該也不會死亡。她可能會在萬物消亡後的灰色沙漠上,獨自一人甦醒過來。
「喂,潘麗寶,你起碼要扔進洗衣籃──」
再這樣下去,預估不出兩年就會用盡氣力。
他深有感慨地說道。
如此一來,構成懸浮大陸羣的結界屆時一定會消失,懸浮島會盡數墜毀,活在這片天空的所有生命都將滅絕。
「幸好你還沒開始喫下酒菜啊。」
要是當時再多對他撒撒嬌。
「一旦明白這些事情,就實在不想乖乖配合她的盤算啊。」
「就是這樣纔可怕啊。」
妮戈蘭緊盯着緹亞忒。「不~要~啦~!」緹亞忒像個孩子似的揮動雙手。
用「屍橫遍野」來形容再恰當不過。桌椅東倒西歪,滿地密密麻麻都是昏倒的士兵,緹亞忒、可蓉和娜芙德(不知爲何她會在這裏)也在其中。而這幅景象的中心,則是優雅地坐在椅子(不知爲何只剩這一把椅子)上,津津有味喝着發酵酒的妮戈蘭(不知爲何以下省略)。
她尋求納克斯的贊同,但他並沒有回應。
(不對,可疑是因爲他本身的性格。)
「喔,就是歐黛姊啊。畢竟我當她的跑腿很長一段時間了,多少懂一點她的爲人。」
她頭疼了起來。
「咦,這個?」
艾瑟雅費了番工夫總算讓這幾個人醒了過來。
說着說着,她看向門敞開的房間裏面。
「……什麼意思?」
†
「呃,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還是不要相信她比較好嗎?」
也許是鬧通宵後真的累到筋疲力盡,將近一半士兵有的回去睡了,有的趴在地上活像個屍體;剩下的其他人儘管少了些氣焰,依然精神十足地繼續歡鬧。
畢竟摯友癡癡迷戀着他,讓她有些顧忌。但更重要的是,她輕率地以爲還有一些時間,所以始終跟他保持一點距離。
「嗯!」
「一個本來心理素質接近小市民的人,卻打算一肩扛起整個世界的命運。若是在過程中堅持不住而挫敗讓步還沒什麼,但她可是打算就這樣承擔着一切奮戰到最後,一個人不斷欠下還不了的債。」
「啊……潘麗寶好像回來了。她只要淋雨回來,就會像這樣把東西扔在地上。」
只有能從敗北的情況中獲取或挽回一些東西的時候,纔會去思考輸掉之後的事情。對一個確定會失去一切的未來寄予想像,太缺乏建設性了。
威廉•克梅修。
是啊──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在那之後,她……究竟會如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們那一族毫無疑問很惡質,但並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採取的手段令人無法恭維,真要說的話,想要達成的目的和小市民很接近。」
艾瑟雅微微轉過頭,一邊觀察納克斯的表情一邊答道:
他說得沒錯。艾瑟雅也明白這一點,只不過──
這是犯人的說法。
不過,艾瑟雅認爲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畢竟妮戈蘭的酒品確實不好,要是她真的喝醉了,現場不可能只有那種程度的毀損。
「她是掛心被留在這裏的莉艾兒纔回來的嗎?」
不過,某個男人在腦海中浮現就揮之不去。
「怎麼啦?」
──然後不動了。
三個人給了三種回答。
「咦?」
奈芙蓮現在正憑着一己之力在維持懸浮大陸羣的結界。
妮戈蘭不悅地皺起眉。身爲從小教導她們禮儀的家長,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我沒看到!」
她掃視周遭,尋找學妹們──緹亞忒、潘麗寶和可蓉的身影。反正她們大概在附近規規矩矩地參與這場狂歡吧,差不多該強制把她們拖回去了。
「…………到底是怎樣啦。」
一般而言,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動,所以她認爲目擊到的未必就是事實。可能是竊賊巧妙地隱遁身形,一邊裝作屍體發出聲音一邊搬運;又或者是被外面遊蕩的惡靈附身,諸般因素讓兩者奇蹟似的相當契合,所以屍體就動了起來。總之真相八成和三流恐怖故事差不多。
「他們只給我一點點酒而已喔,就一點點。」
從前,她跟菈恩託露可說過歐黛是完美聖人,這個想法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到底是怎樣啊?」
「什麼?」
「不是。其實思考她講的話值不值得相信都是白費力氣,只會把自己搞得很累而已。和墮鬼族相處就是如此。」
「啊?」
她睜大雙眼,就這樣定在原地。
「咦……咦、咦、咦咦?」
耳邊傳來妮戈蘭不知所措的聲音,艾瑟雅蹙緊眉頭。
蛇尾雞(Cocadrille)這個名稱掠過她的腦海。這是童話中的怪物,外表像是用蛇和雞拼湊而成,誰跟它對到眼就會被石化。當然,這只是想像中的生物。相傳從前地表實際存在過這種怪物,不過她認爲這也是虛構故事的一部分。
因此,儘管她有點畏縮,還是跟上了娜芙德。
她推動輪椅到緹亞忒旁邊。
接着探頭從敞開的房門看向裏面。
只見潘麗寶躺在沙發上。
她整個人趴着,右手和右腳垂放在地上。雖然這姿勢不太雅觀,但畢竟看過很多次了,因此沒什麼好驚訝的。
問題在於另一個人。
閉着眼眸坐在沙發上,提供雙腿給潘麗寶當枕頭的黑髮無徵種男性。
年齡──按一般無徵種的標準而言──大概將近二十歲。
他的表情毫無幹勁,感覺不喜歡跟人起爭執。
她認得那張臉。
而且,那理應是再也看不到的臉。
「………………威廉•克梅修……?」
不曉得他是聽到了這句低喃,還是察覺到她們的氣息。
青年緩緩睜開眼睛,打了一個呵欠。待稍微活動過脖子和肩膀之後,他帶着不太和善的眼神朝她們看過來。
「嗨。」
但問題在於,到那時候她不能依然毫無長進。
她點點頭──視線從沉睡的少年臉龐移開。
所以,他現在纔會在這裏陷入長眠。
「你需要他吧,瞭解。」
「我說不出幫大家指明路這類的大話。但一起迷惘、一起冒雨前進還是做得到的。」
戴着兜帽的人物──身體稍微前傾這麼問道。
「請小心搬運,把他當活人來對待。」
「是嗎……」
從代號A到代號L,準確來說,這是改造計畫的名稱,也是投入的實驗藥劑類型名稱,以及用來做實驗的實驗體小組名稱。但如今計畫已終止,藥劑也遺失,實驗體幾乎死絕,會被這樣稱呼的只有碩果僅存的倖存者。
「我接受。」
「那具身體還是活的,勉勉強強撐着一口氣。」
「感謝你有此決意。你的觸鬚指向,即是我等『繼承者』的明日所在。」
十三號懸浮島。
(代號……F。)
牀上一個人也沒有。
這種行爲舉止──對從前的瑪格而言,會令她感到非常高興,而一定也有其他人有相同的感覺。然而(雖然本人絕對不會承認就是了),對費奧多爾本身而言,那樣的逞強是一種負擔。愈是逞強,負擔就愈沉重。
這個房間沒什麼裝飾,相當簡樸。
即便如此,他的心靈還是有可能再度迴歸也說不定。
同一時間,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瑪格的身影出現在同一棟建築物的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是沒有照明設備的地下室,僅有燈晶石發出的微光照亮內部。
約定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對象。
不知道該將怨氣指向何人,不知道該如何雪恨。應該大部分的人都會嗤笑這不過是沒出息的牢騷話,但瑪格非常懂這種心情。因爲不久前,她自己在同樣的狀況下也只能不斷彷徨。
「至少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消極。不過,他最後確實是回應周遭的要求,在同意處刑的文件上蓋了章。」
正中央擺着一張同樣簡樸的牀鋪,上面躺着一名只裹着被單的裸體少年。
†
「──我要……我會變強。等着彼此一定會再次相見的那天來臨──」
「儘管交給我吧。」
瑪格背後,一個用暗灰色兜帽遮住容貌的人物低聲告訴她。
(不知該說是縹緲虛幻,還是像秋節祭的幽靈似的,脆弱得彷彿一離開視線就會消失不見……)
「那麼,答應讓你再見這個人一面的約定已經達成了。我再問你一次,代號F。你願意以指導者的身分加入我們嗎?」
「如今失去了代號B,除了你之外,再無人能成爲我等『希望(Elpis)繼承者』的支柱。我等需要一個人來引導大家該將滿腔怨氣指向何人,又該如何雪恨。」
「請把費奧多爾也一併帶走。」
兜帽人滑行般地靠近,抱起牀上的費奧多爾。
瑪格沒有回頭,如此問道。
至於另一個功能,自然是暗中治療不能對外公開身分的傷病患。
若要到達渴望的明天,最重要的就是必須對明天抱有期待。
暗灰色的兜帽微微晃動。
換作一般人,大概半途就堅持不下去而放棄逞強。但費奧多爾做不到。他就是痛恨自己的弱小,因而沒辦法以弱小爲由放棄其他事物,持續奮鬥到最後。
「當然,他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今後也不會醒來。根據軍醫的診斷,寄宿於其中的精神已經脫離了。而護翼軍第一師團決定將這個試圖利用〈獸〉的人定罪,中止治療並進行處決。」
「我──」
(……咦?)
一道風拂過鼻尖。
所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對着自己無法碰觸費奧多爾的食指許下一個誓言。
護理師尋思着措詞,同時握住門把。
儘管這樣不太恰當,不過他們甚至爲此玩起了打賭遊戲,猜測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究竟是什麼身分。最多人賭她是城中權貴的私生女,在之前的事件中受了傷,但不能送去市井醫院;其次則是她其實是傳說中的妖精兵器之一,但因爲不是純粹的無徵種,所以發揮不出稱得上無敵的力量。
然而,被歐黛撿到、與費奧多爾重逢、短暫與菈琪旭一起行動,經過這些時日後,她稍稍有所領悟。
白色窗簾隨風高高飄起。
她一邊想着,一邊打開病房的門。
這是她過去最心愛的未婚夫。
6•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代號F
她本來安心地認爲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然而那天夜裏與代號B重逢後,這個名字又回來了。
「……我不是什麼毒刀,只是一隻迷途貓而已。」
因此,這對瑪格來說是相當遙遠的名字。
明明應該很弱,卻又在弱者面前故作逞強。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病房就在這個樓層最深處的角落。
其中一層掛着研究設施的招牌,隨時受到軍人保護。一般人當然不得放行,而施療院職員也只有一部分人可以進入。
在弱小的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面前,無論發生何種變質,費奧多爾•傑斯曼都會想要逞強,結果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
明明很壞心眼,卻又在弱者面前故作溫柔。
「所以……」
一名護理師漫不經心地思考着打賭的事情,今夜也來到少女的病房。
他恭敬地頷首致意。
「──費奧多爾。」
她伸出指尖靠近他的臉頰,但在快觸碰到之際縮了回來。
鄰近科裏拿第爾契市中心,隸屬奧爾蘭多商會的綜合施療院。
窗戶大敞着。
在英雄拯救了城市的事發那天,瀕死的傷重少女被送進這裏。所幸她的傷勢和體力一直都恢復得很順利。
(──感覺兩個都不是啊。)
負責照顧她的護理師都覺得她是很奇特的孩子。當然,他們並未獲知她的情況和背景,只曉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名小女孩不知爲何像政爭中的政治家一樣受到機密等級的保護,在這裏接受完善的治療。
她不曉得費奧多爾能否再次醒來。不,他搞不好在被〈獸〉吞噬掉的當下就已經覺醒成危險的存在也說不定。
唯有這一點,她無法忍受。
對方語氣倏然一變,向她宣誓效忠。
瑪格低聲念出少年的名字。
「只有你跟代號B一樣是在濁窯中鑄造而成的毒刀,代號F。」
唯有這一點,她無法認同。
但她不會再逃避了,不會信步而行,也不會隨觸鬚而行。因爲她剛纔已經憑自身意志選擇了道路。
然後,他用毫無情緒起伏的嗓音打了聲招呼。
病房裏沒有開燈。
當然,這或許只是在白費工夫。
她感到有些沉重。
「來自奧爾蘭多的無徵種女人也強烈反對。原以爲她只是在打小算盤,立場上和這次事件沒有多大關係,但她在軍方內部意外地很有發言權……不過,這種事情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是她當初逃走時就捨棄的名字。
「……這是卡格朗總團長的決定嗎?」
她之前一直在尋找歹徒,想要查出導致艾爾畢斯滅亡的商人,逼他們謝罪。孤身一人的逃亡者所能期盼的也只有如此。
(她老是在發呆,幾乎不跟人說話,總覺得……)
過去,艾爾畢斯集商國滅亡後出現大量孤兒。有一羣人將這些孩子集中起來,試圖培育成特殊諜報員以供差遣。那些人用毒和藥物束縛住這些孩子、改造他們的身體,想塑造成用完即丟的超人。
「所以就找上我嗎?」
這個地方的主要功能有兩個,其中一個是進行妖精兵的研究。在穆罕默達利醫師的管理下,大量資料都已統整完畢,但在前陣子的騷亂中遭到帝國士兵破壞,這個功能便隨那些資料一同作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