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8萬 字

1. 第二十代正規勇者與世界性危機
放眼這個世界,人類這支種族顯得弱小不堪。
他們與居住於大地上的大多數生物敵對,卻又缺乏戰鬥能力。一般人類即使手握武器也敵不過區區一隻野狼,而人數和團結所得到的力量也遠不及豚頭族等種族。無論是以智慧、技術還是奧祕作爲標準來看,都必定存在着他們望塵莫及的對手。
儘管如此,就事實而言,人類目前正掌控着這片大地的大半區域。
原因有好幾個,其中之一便是名爲「勇者
」的組織。
勇者——若要概略地描述這個名詞的原本定義,那便是展現出勇氣
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達成讓一般人敬畏的壯舉,或者是展現出欲達成壯舉的態度的人們。
比如說,決心對抗大軍的將軍、計劃討伐昏君的刺客、打算在冬天海潮洶湧時出航的船員、與食人巨熊一起生活的森人,還有試圖向怎麼想都不般配的美女求婚的樸素男子。
然而,這裏說的勇者含義不太一樣。
正規勇者與準勇者——他們是經過贊光教會認證的一種聖人,身懷守護人類的使命,揹負對抗人類勁敵的宿命,是能夠發揮出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的超人。他們身而爲人卻擁有絕大戰力,尤其是被任命爲正規勇者的人們,無論對手是龍族
還是古靈族
,他們都能將其掃蕩消滅。
他們是爲了對抗壓倒性的威脅而存在的壓倒性的希望。
亦是與弱小普通人絕緣的雲上戰役之演出者。
例如祕笈的繼承人和亡國的貴族私生子等,從這些儼然是英雄傳主角的人們中進行選拔。他們具備(與故事相應的)說服力,看起來實力強悍,能夠爲了正義挺身應戰並獲得勝利。而他們確實也擊敗強敵保護了人們,如同英雄傳那般持續大放異彩。
†
菲許提勒斯山脈東南部。在寸步難行的險峻巖山持續往前走,就會看到一座佔地規模不亞於小型城市的古老廢棄神殿。
「抱歉了,先人們,還有古時的神明大人!」
少女一邊道歉,一邊往巨大神像的顏面蹬了一腳,高高躍起。在日益風化朽壞的神像頭部,一塊大小連壯漢也環抱不住的石塊承受不起衝擊,碎成無數石粒四散紛飛。
她多次蹬踩壁面來調整高度和速度,然後斬下一隻大蝙蝠的腦袋,猛踏其背部飛上半空中,在天花板着地後,瞄準下一個獵物再次跳起來。
如同血液流過全身活化肌肉力量的魔力,以及讓體重彷彿無限趨近於零的地煉系體術,這兩種技能都必須跨越人類極限才施展得出來。若是進一步將精妙的兩種技能結合在一起,便能發揮出這種幾乎無視重力的機動性。
並且足以與人類無法抗衡的怪物一戰。
(——話是這麼說,但敵方數量太多的話,還是會很喫力啊。)
劍這種武器,終歸只是一把劍。
黎拉停下腳步所造成的寂靜依然沉滯地籠罩着四周。因此,這是幻聽,是隻在她心中響起的聲音。
「哎呀,我知道師父你會這麼說,但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哼。」
她轉過身,踩出腳步聲邁步向前。
回去吧。
吸血鬼噗地吐出一大灘血。
「你把滅國等級的腐病毒咒全部承受下來,而且還是從正面接了個結結實實?」
她一臉不耐煩地隨便丟出一個回答,沒想到歪打正着,讓她有點喫驚。
「我纔不會認同如此蠻橫的事情!」
那是從人類之中誕生的怪物,即便在俗稱鬼族
的種族內,吸血鬼也被視爲格外危險的怪物。
視野微微晃動着。
此處活着的人,如今只剩黎拉自己了。只要她沉默下來,周圍就是一片死寂。
他維持着痛苦瞪大眼睛的表情,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就這樣陷入靜止狀態。
而她自己對那個蠻橫的存在而言,亦是蠻橫的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絕不可能有此等事情!」
而是吸血鬼
。
剛纔她「殺死」的屍體躺在那裏,一雙眼眸毫無意義地凝視着空無一物的虛空。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不管別人怎麼想,現實就是現實,正規勇者就是正規勇者。
「不正是因爲病魔的程度只夠摧毀人類的國家嗎?」
循着聲音看過去,她便看到了聲音的主人。對方身穿稍嫌過時的貴族風裝束,儘管外貌開始走入老年,卻也長得算是英俊。此外,他擁有一雙搶眼到足以掩蓋上述形象的充血緋色眼球。
黎拉擺了擺雙手,向身爲師父的男人辯解着。
話雖如此,暫且不談這個。
雖然不像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情,不過她的師父從以前就是如此超乎常人,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你們對人類來說也是難以接受的蠻橫存在。既然我們是半斤八兩,那就別怨恨彼此吧,拜託嘍。」
三天後,黎拉回到帝都。
「自身安危與四萬七千六百五十三條人命。若是深思熟慮下選擇後者也就罷了,在你因爲無可奈何而動手之前,至少先衡量一下。你的身份可沒有輕賤到能夠出於一時衝動而犧牲掉自己。」
「……你是要我見死不救嗎?放棄那四萬幾千人?」
屍體的嘴脣一動也不動。
吸血鬼被稱爲無限接近於不死的鬼族,無論傷勢多重都能立刻復原,這也是他們被歸類在最可怕怪物的原因之一;然而——
「呃……啊……」
「不錯!」
她將它們盡數斬殺,悄無聲息地降落在石造迴廊上。
「嗯,常有人這麼說。」
他講出莫名精確的數字。也許是準確無誤地看穿了黎拉體內詛咒的總量,特地計算出能夠殺死多少人類的推測值吧。
不知出於何種原理,這些蝙蝠和狼似乎是不會留下殘骸的怪物。它們遭到斬擊之後,猶如掉進水裏的方糖一般化開,就這樣溶解消失了。
那把遭到病魔腐汁污染卻依然閃耀青白色微光的大劍,從正面刺入了吸血鬼的胸口。
他用所有手指抵着太陽穴用力撓抓,力勁大得彷彿就要抓破且出血。
才走了幾步,她便停下來回頭一望。
她輕輕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髒東西。當然,她並沒有甩掉什麼東西,只是對吸血鬼造成了挑釁而已。
「極位古聖劍之一——瑟尼歐里斯。只要讓正確的使用者以這把劍貫穿敵人,無論是誰都會被強制變成『死者』。」
摧毀國家。
「啊……」
「……我沒有『好端端』的啊。身體還是有點累,腦袋也很沉重,而且劍都被弄得髒兮兮的。」
他不是人類。
「爲什麼你還能好端端地活下來啊,你這個人類小孩!」
體型大到可以輕易捕食成人的蝙蝠、壯碩到容易錯看成牛的狼,以及乍看之下不似前兩者危險,但絕對有蹊蹺的大型犬大小的鼠羣。這些全都是非比尋常的怪物,隨便一種出現在村莊附近都不是一般冒險者解決得了的對手,很有可能會造成大量傷亡。
「你是蠢蛋嗎?」
「怎麼……可能……」
吸血鬼瞪大眼眸。
這番打趣的話語,應該已經傳不進他耳中了吧。
她花了將近二十秒。
「它們是病魔。雖然模仿害獸的樣貌,但本質並不相同。觸碰自不必說,哪怕只是將劍刃砍進它們的肉體,人的身體就會遭到詛咒侵蝕。詛咒會讓皮肉腐爛萎縮,五臟六腑化成腐汁,就這樣把人殺死啊!」
黎拉哼笑一聲,重新轉向出口。
黎拉說着,視線移向手中大劍的劍身。只見本應閃耀着青白色金屬光澤的劍身,現在卻像是塗滿了油泥似的,被染成不均勻的黃褐色。
「感覺是碰一下就會生病的怪物?」
反正只是幻聽,她沒有回應的必要。
「哇,聽起來真可怕。」
這並非謊言。她早已習慣別人當她在胡說八道,而實際上,她自己也經常覺得這種事情很沒道理。
(——呼。)
(咦?)
她舉起大劍。
她聽到一道呆愣的驚愕聲。
這世上有許多描述吸血鬼有多可怕的傳說,像是經由直接污染魂魄來增加族人,或是將自身影子分割成無數害獸等。然而最可怕的,是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判別這些傳說虛實的討伐紀錄,無人能夠正確評估其威脅程度。
她能夠予以理解,但無法表示贊同和同情。她自己正是蠻橫的那一方,沒有那樣的權利。她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知道自己剛纔斬擊的東西是什麼嗎!」
——原來如此,或許你不像我等鬼族一樣。
——不過,正規勇者啊,你也已經稱不上是人類了吧。
「你把它們!把如此大量的病魔擊潰!所有詛咒都撲到你身上了啊!」
她拔出劍,那具屍體隨即癱倒在廢棄神殿的地板上。
「——所以,你就到此爲止了。」
他對人類而言是蠻橫的存在。
「就是說,如果想憑蠻力擊敗守護全人類的存在,那就必須集結足以將全人類澈底擊潰的病魔纔行。」
一名邁入老年的男人有着格外健壯的體態,那片邋遢鬍鬚下的嘴脣擺出傻眼的形狀。
她承認得很乾脆。
一陣暈眩襲來。
儘管他筋骨嶙峋的手指顫抖着,依然筆直地指向黎拉。
「你、你簡直是……滿口胡言……」
†
黎拉隨口答道,同時揮動手中大劍破空斬下。伴隨「砰」的一聲巨響,黏在劍身的黑色水滴狀物體像血液似的往四周飛濺。
「如果我不承受下來,那一帶大概會被污染,搞不好連附近村莊都會整個滅絕啊。」
「……你說……什麼?」
即使具備不容對方防禦的速度和技巧、能夠一擊殺敵的威力和精準度,一次攻擊也只能打倒一個敵人。要殲滅上百隻大蝙蝠的話,還是必須使出上百次的斬擊。
「我的意思是,別忘記還有那樣的選擇。無論最後採取何種行動,自己選擇的行動與僅僅是出於道德規範的行動是兩碼子事。」
隨着一道聲嘶力竭的吼叫,吸血鬼展開了突擊。
臨終之際,吸血鬼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可是爲了摧毀人類的國家、爲了殺盡成千上萬的人而存在的病魔!你憑一己之身承受所有病魔的詛咒,爲何還能活下來……」
「我想也是——」
那可會是一場浩劫。若吸血鬼能夠招來這種災難,也難怪會被稱爲最可怕的鬼族了。
大劍的劍身有許多細小的裂痕,微弱的光芒從裂痕中溢出。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嘗試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平時更加沉重一點,似乎有點發燒了。
「唔~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就是要你別變成只會當乖乖牌的小鬼。」
「這個……嗯,我也不是不懂啦。」
她知道自己是個聽話的小孩。那種任大人使喚,很好利用的類型。
她自己也覺得無所謂。反正這個世界並不公平,如果自己的存在能夠幫助到某人,那就已經可以算是很有意義的人生了吧。
但黎拉也非常清楚,有些人認爲她這樣不妥,爲她感到擔心。而傷腦筋的是,她還對此感到很高興。
這究竟是尷尬,還是害羞?
她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這樣的心情,下意識用指尖搔了搔臉頰。
「——灌注在你體內的詛咒就這樣積存下來了。不過,那大概成不了什麼大問題,放着不管就會自然而然地淨化掉。問題在於——」
「嗯。」
兩人一起看向靠在牆上的骯髒大劍。
瑟尼歐里斯。
這是被譽爲聖劍的武器之一,而且是最古老、最高階且最強大的一把。
神聖之劍這種名號不過是故弄玄虛,其實完全不存在什麼帶有神聖的力量、受過神明的祝福,或是諸如此類的背景。世人所說的每一把聖劍都是藉由某人的手和技術打造出來的純粹工藝品。
這些大劍外形奇特,是以特殊的咒力線將大小各異的金屬護符
連接起來組裝而成。
畢竟是少見的珍品,修復和調整都無法隨便找一間城鎮工廠完成。即便是低階的量產型聖劍,若沒有專業設備和技術人員也不能進行調整,更何況是位居頂點的五把極位古聖劍,如果其中一把出問題,除非找同樣頂尖的技術人員,否則根本無計可施。
「帝都的工房有辦法處理嗎?」
「不行。他們哭着說:『要是不把脊髓迴路周圍的咒力線全部同時解開就會失去平衡,我們的技術人員辦不到這種事情。』」
「嗯,那些傢伙不意外。教會的禿頭們怎麼說?」
「他們說因爲聖劍的功能健在,所以放着不管就好。既然充當核心的水晶沒有壞死,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能自然淨化了。」
晶亮的金髮、清澈的湛藍眼眸、彷彿經過磨光的白皙肌膚,以及頗爲端麗的容貌。這是在民族大熔爐巴傑菲德爾較爲罕見的帝國貴族樣貌。因此,衣着也配合帝國貴族千金們的喜好走華麗路線。
「緹莉小姐你今天也很漂亮呢盧卡你頭髮睡亂了唷莎拉你昨天借我的書我快看完了史諾先生我還在等那件事的報告喔拜茲梅先生你昨天做得很不錯收到對方的好消息了,呃,然後是……」
「雖然拿你的身體狀況沒辦法,但我知道有個人或許能修好瑟尼歐里斯。正規勇者的工作就暫時擱置下來,去找那傢伙吧。」
「早安,會長。」
「唔~爸爸真的是給我留下了不得了的大攤子啊。」
她匆匆忙忙地橫穿室內,向在場所有人一一說道。
「還是不理他嗎?他好歹是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
2.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
他拿出記事本,撕下幾張白紙,然後用筆尖沾墨水,簡單寫了些文字。
「唔~這部分就別深究了。反正有助於區域發展嘛!」
「……咦?」
艾德蘭朵用餘光看着那雙眼眸,以及蘊藏在深處的少許光采。
「唉,果然是這麼回事嗎?上次八成已經被夫人狠狠教訓過了,還真是學不乖耶,受不了。」
隨着淡然的嗓音,一名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
他溫柔地說道,眼睛微微眯起。
再說,這一帶的治安本來就不好。有人失蹤這種程度的事情,即使稱不上司空見慣,也沒有罕見到引起騷亂的地步。說穿了,只不過是接連發生類似的事情而已。因此巴傑菲德爾各區統治者都沒有太重視這個案件——或者說至少是假裝不在意。
出於建國時期的種種原由,這個國家各方面的根基並不穩定,導致好幾個各擁其主的勢力持續明爭暗鬥。
約書亞以副會長的口吻平緩地答道。
亂鬥和抗爭是家常便飯,每天都有傷亡。若想在這種環境中生存下去,要麼結夥糾衆壯大勢力,要麼加入強大的羣體——儘管形成的羣體正是引發下一次鬥爭的原因。
「哦,賽斯家族的……」她想起那個身材微胖且矮小的男人臉龐,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海蛇祭派遣人才的事情已經談妥了吧?還是他又要掀起家庭革命,來叫我站在他那邊?」
分成一塊一塊來看的話,只是平凡無奇的玻璃片,染上單一色彩後弄碎成各種形狀而已。不過,用鉛線把大量玻璃片連接起來後,其性質就會大爲轉變。原本只會閃閃發光的碎片成爲巨畫的一部分,有了不同的意義與作用。
「呃,那個算不上口角吧。」
「我沒那麼重吧……」
她昏昏沉沉地醒來。
「他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艾德蘭朵正值花樣年華,雖然不好意思自己這麼說,但她長得也不錯。因此,理所當然會出現那樣的追求者。
她在鏡子前轉一圈,決定擺出微笑的表情。
「那位正規勇者信任我們的技術,有密事要委託。」
「笑面貓」這個暗號,是指這一帶緩慢增加的連續失蹤事件。由於沒有出現屍體,並未被視爲殺人案件;而且沒有接到勒索訊息,受害者之間也沒有共同的利害關係,因此也很難當作綁架事件來處理。
年齡十七歲,世人一般依然會稱之爲少女的年華。
「不,據說是要確認『笑面貓』一案。他打算交換彼此的搜查情況再採取行動。」
她渾身脫力,很想不計形象地一頭栽在桌上。
「我在這裏是副會長,就像你在這裏是會長一樣。」
這正是早晨來臨的鐵證。
被稱爲約書亞的中年男子輕嘆一口氣,泛起柔和的苦笑。
艾德蘭朵可以斷言,要是接下這個委託,不對,即便只是聽到她說話,不不不,即便只是和她面對面,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艾德蘭朵很清楚,這麼做是最引人注目的途徑。
「那件事嗎……」
她認爲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有表現出動搖。
「唔……」
「你把這些紙拿去相關各處。可能多少必須採取強硬的態度,不過報上我的名字應該就沒問題了。」
她沒有說出口,而是在心中又嘀咕了一次這句喪氣話。
她今天也要以這個國家爲戰場努力奮鬥。
「這是什麼?」
「船應該下星期就會抵達港口了。」
她起身——由於太麻煩,所以她就這樣躺着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裹着棉被往旁邊一滾,從牀上掉了下來。
這便是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的審美根基。
「我認爲這個判斷很妥當。」
窗外的陽光從緊閉的窗板縫隙滲進來。
她輕輕揮着手,奔進埃斯特利德工房的經營事務所。
「好死不死,偏偏是那隻紅豬啊。」
「對了,你說下一個要見的大陸訪客是?」
她喜歡花窗玻璃。
艾德蘭朵「唔哇」了一聲,捂住自己的臉。工作理應儘量屏除私情,但世上總會有令人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了私情的對象。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真的放着不管啊。」
(——爸爸真的是給我留下了一個不得了的大攤子啊。)
「介紹信和處方箋。」
「關於古網區福利一事,會計說就算從節稅的角度來看,捐款金額還是太多了。」
「…………」
師父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必須動起來了。她像青蟲一樣蠕動起身。現在可沒有賴牀的閒工夫,牆上的軟木板貼着今天堆積如山的行程。
她接受這樣的事實,也決定豁出去好好利用這番優勢。不過,要是隨便吊人胃口而招來怨恨也很麻煩,她知道這是棘手的問題。
衣着整齊,笑容也很棒,至於髮色——她用指尖撥弄頭髮進行確認——目前看起來沒什麼突兀之處。
她對地板拋出無意義的抱怨,接着撐起上半身,坐在地上環視四周。映入眼簾的當然是熟悉的個人房情景。從書架滿出來堆積到地板上的大量書籍、夾雜在書籍之間的無數海藻紙便條、幾乎被書籍遮住的兩個大型壁櫥,還有散落四處的金屬片正發出黯淡的光芒。
「自警團好像要逃避今年的海蛇祭。」
她衝了熱水澡清醒腦袋,將頭髮打理整齊,因爲沒看到喜歡的髮夾而找了一會兒,又煩惱了一會兒服裝,最後把手套——紅色絲綢上縫着金線刺繡的訂製品戴在手上。
她就這樣走到最高負責人的辦公桌,今天桌上的未處理文件也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對吧?」
「但若是如此,應該還有其他更具話題性的捐款對象吧?」
「我提醒過很多次不要在事務所叫我叔叔了吧,艾德蘭朵。」
師父臉色難看得像是在隱忍頭痛,將紙片遞給她。
那樣的狀態、那樣的關係以及那樣的架構,在在都美麗無比。
她心不在焉地答道。
「……嗯啊~」
「他也就只有這兩個優點。如果他的外表、頭腦、性格、體格、體力、判斷力、品德、聲望、前途和常識都有達到最低標準的話,我起碼會裝出有在考慮的樣子就是了。」
「咦~難得我今天有設計圖想在作業場試做看看耶。不能把那些全部取消嗎,約書亞叔叔?」
「我已經聽說了,你之前受邀去帝都的時候,在宴會上和她起了激烈的口角吧?」
她心臟猛然一跳。
「那些文件請你在中午前全部處理完畢。此外,我這邊還有兩件事要報告。」
「不,並沒有值得一提的消息。雖然賽斯家族應該也是同樣的情況,但他大概是打算以此爲藉口向你展開追求吧。」
「又來了?暫時用二號的備用品吧。另外還要調查一下進貨業者的資金動向,要是我們買進的部分流到別家可就糟了。」
「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
「幫我轉告,既然目的在宣傳效果,與其做得不上不下,還不如一股腦地做下去。」
而以艾德蘭朵爲首的埃斯特利德家族,雖然地盤大小、成員數量和單純的戰力都很匱乏,但也屬於那些勢力之一。換句話說,埃斯特利德家族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不知何時會被周圍的組織摧毀。
鏡子那端,熟悉的少女臉龐正漾着笑容。
「告訴他們這次會從外部請援軍,把他們留下來。」
砰咚!傳來了相當沉重的聲響與衝擊。
「賽斯家族三男的聚餐邀約,以及來自大陸的訪客。」
「會長~三號工房的星屑粉好像停止進貨了。」
「……嗯,他們這麼說也不意外。」
「……能不能在那之前就沉船啊?」
「……唔哇,今天也是盛況呀。」
「……算了,抱怨也沒用。所以你要報告的事情是?」
「好了。」
她一邊用指尖捲起髮梢,一邊呻吟道。
「早呀~」
「那是因爲他相信以你的才能,一定可以順利繼承他的事業。事實上你也做得很好,證明大哥的判斷是正確的。」
想要拉攏友軍,同時也不願意樹敵。
「不許胡說。」
約書亞以叔叔的口吻責備道。
「這種事心裏想歸想,但不要說出來。」
「啊,嗯,也對。就算船沉了,那傢伙大概也能安然無恙地獨自倖存下來,只是給別人添麻煩而已。」
「這種事也是,心裏想歸想,但不要說出來。」
約書亞露出隱忍頭痛的表情,又叮囑了一次。
「我們家和巴傑菲德爾的其他勢力相比,沒有什麼強大的後盾。我們應該透過這次委託來鞏固神聖帝國與贊光教會之間的關係,你明白吧?」
「……明白是明白啦。」
她噘起嘴脣。
「唉,好想去作業場,好想玩玩護符,好想開發新產品喔~」
「今天就請放棄吧。」
約書亞再次換回副會長的口吻,泰然自若地說道。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去呢?」
「大概是,直到巴傑菲德爾的和平降臨吧。」
「啊哈哈。」她不禁乾笑幾聲。「叔叔,你這個笑話很有趣。」
「我也覺得。那麼在一笑過後,就請你開始今天的工作吧。」
「唉,煩耶~!」
不管是大叫還是嘆氣,眼前的現實都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首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艾德蘭朵用雙手拍了一次自己的臉頰,動手對付堆積如山的文件。
†
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
魚羣從稍遠處經過,又一次充滿活力地啪唰啪唰跳出水面。
黎拉稍作思忖。
席莉爾淡淡提道,表情就像是對不受教的學生感到厭煩的老師。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是這麼想的。因此——
她語速稍快地轉移話題。
「我當然不是自願跟在你身邊的。」席莉爾用指尖扶正眼鏡,同時答道:「依照命令,我必須跟你同行到最後一刻。有意見別找我,去找我的上司。」
「也沒到衝突那麼誇張啦……」
「她一定沒有任何改變吧……」
「……沒那回事。就她那種程度,在彼此扭打成一團之前我就能秒殺掉了。」
(——不過,也不能丟着不管啊。)
溼黏的海風吹來,夾着一絲鹹味。
「可以的話,我原本想取消這次的巴傑菲德爾之旅,但並不能這麼做。」
「黎拉·亞斯普萊啊……」
黎拉雙眼綻出光采。
「不行。」
啊!
席莉爾傷腦筋地唉了一聲。
「更何況,你因爲什麼詛咒導致身體不在正常狀態吧?我要是醫生,就會建議你避開海風。」
她是帝都賢人塔的紫飾二等——黎拉不清楚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地位,似乎是位階還算高,但也就是個位階還算高的學者。換句話說,如果上級命令她全權攬下麻煩的工作,她是沒辦法拒絕的。
而帝國並沒有這樣的海洋。
「勇者大人?」
海面反射陽光,發出晶亮的白色光輝。
「…………」
「所以,呃,嗯。我覺得用不着把神經繃得那麼緊吧。」
「聽說彼此差點就要扭打成一團了。」
「哦哦哦……」
她原本以爲自己算是很習慣旅行,有一定程度的見識,但她終究才十三歲,看來還遠遠稱不上見多識廣。畢竟只不過是稍微出個遠門,就遇到了如此新奇的體驗。
「哪可能掉下去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明知對方會覺得轉得很硬,她還是將話題拉了回來。
「哦哦……」
簡單來說,師父口中「能夠修好瑟尼歐里斯的對象」似乎就在巴傑菲德爾國內。
「……女兒?」
席莉爾深深點了點頭,不知是理解了什麼,
「唉,是是是,拗不過你。」
「你說的那個『大叔』當時驟逝,由他的女兒繼承了家業。」
幸虧黎拉的人生經歷過不少風浪,並不會對這種人物感到棘手。
淡然的嗓音從旁邊傳來,給她潑了冷水。
那種必須獨自閃耀光芒的人。
她看見飛回空中的海鳥嘴裏成功銜住了一條魚,鱗片反射陽光發出耀眼的銀色,彷彿是表彰戰功的獎盃。
「呃,哎呀,哈哈哈。」
「勇者大人?」
這幅景緻也是在帝國看不到的。因爲有這樣的好處,頓時令人覺得舟車勞頓的長途旅行也沒什麼不好……她內心產生了這種相當現實的想法。
她入迷地盯着一片汪洋大海,激動得身體都快探出船舷了。
海鳥瞄準它們急速降落。海面上一瞬間有兩道影子交錯而過。
「至少在帝國法中,成年並不是十歲。如果你討厭被當成孩子看待,就不該提些幼稚的歪理。」
「請不要太過激動,當心掉下去。」
「我可以回去嗎?」
站在那裏的人——也就是從剛纔開始就在跟她說話的對象——是一名外表實在很難給人留下印象的樸素女子。年齡聽說是二十一歲,戴着毫無花色的帽子和高度數的眼鏡,鼻子周圍稍有一些雀斑,而眼神則兇惡到彷彿用扭曲的心態看着這世間的一切。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世界首屈一指的護符製造商埃斯特利德家族的王牌兼最終兵器——天才少女艾德蘭朵正是這次的交涉對象。」
3. 異國海港
黎拉噘着嘴離開船舷。
那樣的狀態、那樣的關係以及那樣的架構,在在都美麗無比。
原來如此。席莉爾話中的含義,乃至於帝國高層的想法,黎拉全都明白了。
那種只能獨自閃耀光芒的人,在她看來——相當寂寞。
「這樣啊,我非常瞭解你們兩位之間的關係了,不過……」
或許是那個詛咒導致她腦袋不能正常運作,她感覺自己比平時更缺乏自制力。這可不妙,她連忙抽回身體。
儘管如此,他們都是美妙的存在這點,絕對無庸置疑。不過,集結人數組成集團後,又會產生不同的性質。本來各自閃耀光芒的人生成爲巨畫的一部分,開始擁有不同的意義與作用。
「按世間常理來說,十三歲還是小孩子。」
「剛纔說到哪?那個大叔突然過世,然後……」
「話說回來,席莉爾小姐是吧?你打算跟我到什麼時候啊?」
「哇~世界真的很廣大呢~」
她笑了笑敷衍過去,離開又在不知不覺間靠過去的船舷。
「是這樣嗎?聽說南方有不少民族認爲十歲就是成人了。」
「是啊。」
「你的資訊似乎有點過時。我聽說埃斯特利德家族的執行長約莫在半年前換人了。」
席莉爾臉上無一絲驚訝,保持淡然的口吻點頭說道。
魚羣從稍遠處經過,充滿活力地啪唰啪唰跳出水面。
她不帶任何情緒地喃喃念出那個名字。
「哦哦哦~」
啊!
身爲勇者之人,不隸屬任何國家,要爲全人類而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畢竟只是表面上,所以實情略有出入——由於其後盾贊光教會的勢力範圍集中於帝國境內,正規勇者的戰場往往也集中在帝國境內。
剛纔那實在太美了。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美麗景緻。光與影、靜與動、生與死,各種事物在一瞬間交錯、迸發。
雖然能使用這把劍的人有限,但由於歷史悠久,照理說輪替過一定數量的使用者。把劍弄得溼黏骯髒就放着不管的話,該怎麼說好呢,實在對不起各方人士。
纔剛言歸正傳,她就意識到自己的嗓音沉了下來。
「咦?」
瑟尼歐里斯是非常古老的劍。
「哦!」
「……什麼鬼。」
「非要說的話,這是配合大臣們的意思。姑且不談本來應該如何,正規勇者的主戰場在帝國境內,亦即對帝國以外的人而言,正規勇者不過是『帝國的守護者』罷了。」
「你果真很聰明呢。大致上就是如此。」
「……你說他的女兒繼承了埃斯特利德家族?」
她說得很中肯,黎拉完全無法反駁。
「因爲我在國外是超級名人,所以實際上是要求我表現出外交官的談吐舉止嗎?明明我實際上沒有權力也沒有後盾?」
再說,她已經很久沒離開過帝國了。這趟久違的遠行途中,她欣賞到帝國所沒有的景色,心情自然亢奮了起來。
她回想一下,對方是一名胖嘟嘟、很有威嚴的中年男人,穿着感覺很貴的西裝,叼着感覺很貴的雪茄,戴着好幾個感覺很貴的戒指。他看起來就像個黑幫老大,說起話來也很有黑幫老大的風範。
「上司是指賢人塔的高層吧?那幫傢伙爲什麼要干涉正規勇者的旅行啊?」
單看每一個人,大多是普通無奇的凡人,能力有限,想法也很平庸。
「不行啊……」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用布包住的瑟尼歐里斯凸出一截在外。
「我們這次要找的是做護符生意的埃斯特利德家族吧?我和他們會長不久前在帝都的宴會上見過面,是個很好溝通的大叔喔?」
她用抗議的眼神往旁邊一看。
就算不斷轉乘最快速的交通工具,這段旅程還是耗時超過半個月,跨越國境所帶來的麻煩也正如同席莉爾剛纔所叮囑的,整件事真的很麻煩就是了。
席莉爾·萊特納。
聽到席莉爾的冰冷嗓音,她才發現自己再次往船舷靠了過去。
「對。我聽說了喔,你在那場宴會跟那邊的大小姐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吧?」
她垂下肩膀。
「我很不會應付那個女生耶……」
就在此時,彷彿在安慰自言自語的黎拉一般,遠處的水面上再次有什麼東西啪唰啪唰地跳了起來。
†
相傳那片海域棲息着妖魔。
出了里斯提內海之後,筆直朝東前行,就在高曼德沙流聯邦的北方。
原本晴朗的大海會突然起濃霧,迷失方向的船隻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收起船帆等待天氣變化。然而,那陣迷霧是通往遙遠世界的入口,船再也見不到太陽,就這樣沉入海底。
這是古今東西皆耳熟能詳的傳說。
由於是耳熟能詳的傳說,所以受害船隻也有各種不同的類型,例如大型商船、小型漁船、舊式手划船、新型帆船。而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便是一支隸屬海軍的船隊盡數遭到迷霧吞噬,就此消失在世上。
儘管這些傳聞像是會被歸類成講給小朋友聽的童話,但其實並不是沒有根據的無稽之談。進入那片海域便失去蹤影的船隻確實很多,也留下了大量能夠印證此一事實的紀錄。
掀開謎底,犯人並非迷霧,而是海流。
平時風平浪靜的大海,只要滿足季節和天氣等特定條件,潮流就會發生巨大變化。氣流大亂,迷霧出現,將船隻帶往無處可逃的危險岩礁地帶。
無數船隻被拐到那裏,然後遭到捕獲。留在陸地的人無從得知此事,只能按照感覺描述成船隻在霧中消失了。於是,海中棲息着妖魔的故事就這樣誕生並流傳了下來。
那麼……
上述內容當然是舊聞。以造船技術與航海術大爲進步的最近而言,情況已稍有不同。
先前提到有一支海軍船隊盡數遭到濃霧吞噬。
這並非加油添醋的故事,而是實際存在的事件。距今一百多年前,集齊當時最新銳技術的二十六艘大型帆船消滅擾亂近海的大怪蛇之後,在歸途中全部漂流到了這片海域。
當時理應引起相當大的恐慌。他們的船動彈不得,周圍散落着無數船上乘客的遺體,還有航海士之類的人告知他們再也無法離開此地的事實。然而——
「從現在起,我等將在此建立新的國家!」
船隊的首領——巴傑菲德爾船長正經八百地如此宣佈。
所有人都笑了,認爲他在講瘋話而感到傻眼。等到氣氛因此和緩下來後,人們冷靜細思之下,才發覺這並非不可能的任務。
這並不是因爲突然離開搖晃的船隻而導致的現象。看似海港的場所也是一艘巨大的駁船,確實正伴隨海浪的起伏而平緩晃動着。
「什麼?」
氣氛很冰冷。一股來歷不明的緊張感充斥着屋子,膽子小一點搞不好就昏過去了。
「每年臨近暴風雨的季節時,會受到成羣的大海蛇和大鮫襲擊。據說各大自警組織會相互競爭討伐數量,變成一種狂歡慶典,唯獨在這個時節纔會有組織召集傭兵。」
「纔剛捱罵就立刻賄賂討好嗎?真是的。」
†
正因爲這裏本來可以成爲交通要衝,所以纔會有大量船隻來來回回,一再發生遇難意外。如果能安全往返,過去相傳棲息着妖魔的那片海域也會搖身變爲便利的貿易航路。
「人怕的是人。人與人之間能夠公開挑起爭端,就代表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而滅絕。我看這一帶應該沒什麼怪物吧。」
坐在椅子上的雙方都是年紀尚輕的少女。
無數木筏拴在一起,宛如浮島一般佔滿外圍的海面。她們目前所在的港口也是其中一個大型木筏,這裏看起來是與外界接觸的交易場所,延展開來的市區感覺治安不太好。
她想了一下。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你啊。」
當然,只要一開始就亮出正規勇者的身份來施壓的話,就能無視掉一切麻煩,以國賓的待遇入國,但她希望儘可能不要這麼做。
等距離慢慢縮短,連細節都看得很清楚的時候,黎拉不禁發出了「唔耶」的聲音。每當海浪升高,船隻不穩地搖晃起來(似乎是因爲附近海底遍佈不規則的岩礁),她就會「呀」、「噢」地叫出聲來。
籠統而言,構造是縱向分割爲五層。之所以說是籠統,其實是因爲它的設計沒有多精細,有些地方是四層或六層。各層可以進一步粗略劃分成若干區域,各區域似乎有不同的自治團體管理。
「畢竟這裏本來就不是陸地。好了,拿出護照吧,我要去辦理下船手續。」
「…………」
她感覺地面在晃動。
但一看就知道很花錢。
黎拉·亞斯普萊笑咪咪的。
「——我們已知悉情況。」
鬥毆的騷動慢慢加劇。或許是某一方陣營的夥伴來了,也或許只是周圍看熱鬧的人受到牽連而參戰了。
席莉爾的眼神很冰冷。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是有學一點啦。咒跡基本上都是透過精心準備的儀式才能施展的祕術,不適合用來對付突發性的暴行。」
一陣沉默。
距離很近,大概就隔着一間小屋。
那名女性不知爲何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向兩人介紹自己是埃斯特利德家族派來迎接的使者。
站在艾德蘭朵斜後方的穩重紳士緩緩鞠躬。
除此之外——席莉爾認爲沒有刻意提起的必要,因此沒說出來——贊光教會在這裏的影響很薄弱,爲守護人類而戰的勇者是不存在的。
「……該怎麼說好呢,我倒覺得很和平耶。」
席莉爾就這樣板着臉接過水果乾,馬上咬了一口。
其國土——姑且不論這麼說正不正確——中心是蒐集木材和金屬板拼湊起來的巨大丑陋結構體。外形大致而言,就像是插滿無數牙籤、快要走樣的布丁,也像是把外行人千辛萬苦做成的竹籠倒扣過來。
「那是『基本上』吧?你敢肯定自己也不例外嗎?」
「……該怎麼說好呢,這裏好熱鬧啊。雖然我說不太上來就是了。」
「你很瞭解嘛。」
至於現今——
「不管世間覺得如何,沒有危險就是沒有危險。我就不用說了,你既然是賢人塔出身,應該也會使用咒跡
吧?」
「是~」
「你這想法還真是危險啊。」
照理說不該去幹涉。
「…………」
「沒啦,我想說終於到達了,心情就有點興奮。你要喫一個嗎?很好喫唷。」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也笑咪咪的。
縱使沒有親眼目睹,她單憑聲音和氣息的動向就能掌握大致狀況。人數爲二對三,雙方目前都赤手空拳,程度也很低,並不是能夠稱爲抗爭的衝突。
而在船隻駛入港口之後,走下舷梯的瞬間,她又「唔唔嗯」地發出了既非感嘆也非困惑的怪聲。
有人從背後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頭。
想當然耳,自建國以來很長一段時間,大陸各處都未曾聽聞其存在。不過近代之後,人們逐漸能夠克服大多數的岩礁和海流,甚至改變了這一帶的情況。
「勇者大人?」
海上之旅耗時六日。
「是嗎?」
「……無論如何,我覺得這種喧鬧不適合觀光。還是說,你喜歡看熱鬧嗎?」
這一路走來並非始終和平順利——倒不如說流了很多血——但總而言之,他們的嘗試大致上是成功了。相依爲命的漂流者們確實創造出了規模足以稱之爲國家的社會共同體。
稍微抬起視線,便能看到將中央類似巨大布丁的物體與周邊木筏相連的無數細繩。順道補充,這裏同時能看到掛在上面的無數晾曬衣物,簡直就像是馬戲團的帳篷與懸掛起來的旗幟。
所有日用器具都是在帝國看不到的類型。排列在牆邊的壺甕應該都不是陶器,而是金屬製品。就連地上的地毯也不是獸毛做的,似乎是用某種枯草編織而成的。至於豪闊大器地佔滿整片牆壁的,大概是把近海地勢與海流全部畫進去的廣域海圖。
「下船手續都還沒辦完,你怎麼就自然而然地買零食喫起來了?你這個孩子連乖乖等待都做不到嗎?」
巴傑菲德爾國是集合無數失事船隻所建成的城邦。
「感覺真不錯呢。」
即便是在大陸上,這種大小的建築物也很少見。這一切全都是過去的遇難者以及其子孫建造而成的。
男人的怒吼、木板的斷裂聲、許多人的尖叫、鍋子等東西互砸的金屬聲、響亮的水聲,以及比剛纔更多的尖叫聲傳來。
每座城市當然都有自己的調性,外人不該輕率地涉入其中。若是隨意參與,沒錯,就和席莉爾剛纔說的喜歡看熱鬧沒有區別。
黎拉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喃喃幾聲後,因爲騷亂而沸騰的人羣中鑽出一名身穿套裝的女性。她張望四周,看到她們便走了過來。
「世間一般稱這種情況爲巨大危機。」
開始能在地平線彼端看見那個輪廓之際,黎拉喃喃「哇哦」了一聲。
「——沒有抵達陸地的感覺啊。」
怎麼聽起來好像很好玩。
小孩子獨自旅行會遇到許多方面的麻煩,因此有席莉爾同行倒是省下了不少工夫。只要有一個可靠的大人在,各種手續都能順利地辦好。
「因爲我事先調查過了。」
儘管無關緊要,但按照嘆氣幾次就有幾次幸福溜走的說法來看,這個女人至今爲止究竟失去了多少幸福呢?雖然這件事真的不重要就是了。
(人類真是頑強啊。)
是的,那並非身爲全人類的守護者——正規勇者的工作。
席莉爾毫不掩飾地大嘆一口氣。
「不過,你說的恐怕是正確的。海中的野生怪物似乎不太接近這裏。這裏幾乎沒有冒險者,所以只有一處具備最低限度功能的冒險者公會,而且被公會聯盟屏除在外。」
「偶覺得——」她吞嚥了一下。「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去觀光,畢竟無法保證這裏的治安沒問題。」
屋子正中央擺着一張六人長桌,兩端各擺着一把同樣貴氣的椅子。
「乍看之下感覺沒有多危險啊——」
「請問是亞斯普萊大人,以及萊特納大人嗎?」
由於肚子有點餓,她便走到旁邊的攤販買了些水果乾。她立刻咬了一口,甜味在發鹹的口中擴散開來,令人心情愉快。
†
黎拉用視線瞥了一圈四周。
「唔唔~嗯。」
(有幾分本事的傢伙們在監視着港口……也就是說,這個國家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安寧吧。)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觀光嗎?」
這些人將動不了的船隻當作國土,在船隻之間架起橋樑。他們採集使船速變慢的可恨海藻,確認它們可食用,並巡視周圍失事船隻的殘骸,補充了物資。此外,他們也接納漂流過來的新船隻,主動提議雙方合作。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是人類的至寶之一,劍身的污濁等同人類未來的陰翳。此劍的修復淨化作業不受國家宗教隔閡,相當於全人類的義務。雖力所不及,但我們願意盡上微薄之力。」
「——我說,勇者大人?」
她反而更在意圍繞着這場騷亂的其他人。人數爲四人,他們斂起氣息,提防着彼此的態度,遠遠圍觀外行人之間的鬥毆。她認爲那些人全都是慣於應付這種場合的好手。
黎拉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的當然是席莉爾,只見她臉色不悅,像是在俯視一個不聽話的壞孩子。
「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當地小混混在打鬧罷了。充其量只有五個人,似乎也沒有拿出什麼刃物,應該沒有危險吧?」
「可以這麼說吧。你不要嗎?」
「唔~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個屋子絕對算不上寬敞。
「停。」
艾德蘭朵用平靜的嗓音打斷了紳士的話語。
「不要擅自推進話題,我還沒有同意這件事。」
「會長。」
「首先,我們是生意人,真要說的話,更偏向邪惡的組織,並不是你們那種爲世界奉獻的正義化身。」
黎拉微微皺眉,而艾德蘭朵則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從剛纔談到的內容來看,贊光教會認爲解決那把劍的問題並非當務之急。然而,調整難度很高,恐怕必須完整投入最好的設備和技術人員纔有辦法着手修復。我們沒有這樣的餘裕……我說得沒錯吧,副會長?」
紳士默不作聲。
「就是這麼回事,你特地遠道而來真的很抱歉。啊,不如我介紹好喫的魚店給你當作補償吧?」
「哈哈,你真幽默。」
黎拉用開朗的語調——至少她本人是這麼打算的——回答道。
「你的立場容不得你這樣嘴硬吧?正因爲沒有餘裕,才更不應該放過給神聖帝國和贊光教會做人情的機會。」
巴傑菲德爾國的國土非常狹小。因此,若是有若干組織爭權的話,作爲後盾的勢力就顯得非常重要。神聖帝國與贊光教會可說是已經實質統治着世界,絕不能輕忽與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她說到這裏稍作停頓,環視一語不發的所有人後繼續說道:
「更何況,現任持有者答應讓你們對我們家的寶貝瑟尼歐里斯進行解析,你內心肯定想立刻搖着尾巴撲過來吧,艾德蘭朵。」
「……埃斯特利德家族以前也承辦過瑟尼歐里斯的解析作業。當時的數據對現今的護符工房來說,已經是綽綽有餘的資產了。」
好像是有過這樣的事情。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瑟尼歐里斯的前任使用者,也就是黎拉的師父,因用盡全力過度揮舞導致瑟尼歐里斯的核心故障了。當時接下修理作業並圓滿完成的人,似乎就是埃斯特利德家族的前會長。
這次的介紹便是源自於當時的緣分。
「你並沒有親眼分析過瑟尼歐里斯,也沒有親手分解過瑟尼歐里斯。其實你內心恨不得立刻長出尾巴撲過來吧,艾德蘭朵。」
——她知道這樣很不像自己的作風。
也許是不懂得察言觀色,又或許是膽子大到沒把他們放在眼裏,只見艾德蘭朵若無其事地開口說:
「我年紀還小,搞不懂那麼難的事情啦~」
「哦?原來還有這一號人物啊?」
對外來者來說難以適應的地面,對從小生長在這裏的人來說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物。他們輕盈且快樂地跳過了凹凸不平之處。
「這……可能他們認爲這件事無須勇者大人費心吧。」
「事情的起因在於我的師兄。」
發生許多事情之後,雖然她的立場產生巨大變化,但習得的技術並沒有盡數消失。如果只是口頭上講講社交辭令讓場面圓融地進行下去的話,對她而言理應就像呼吸一樣簡單纔對。
「對啊,是有這一號人物在,而且那傢伙也是那種……」
那似乎是在爲專門販售給一般家庭的護符打廣告,以五國語言寫着宣傳標語,帝國公用語的那排字寫着:「實現夙願的護符,向在意的對象告白時也能使用!」
黎拉「嗯呵呵~」地笑着。
「我明白你的心情。」
「不是……是我直到幾年前爲止,都還被當成稀世的天才兒童。」
「我也曾經備受呵護推崇啊。在才能高到另一個境界的真正神童出現後,如今別人對我都是『還有這個人在啊?』的態度。現在如你所見,我的用處只在於攬下別人不想做的麻煩工作。」
在將瑟尼歐里斯托付出去的現在,她的後背實際上也很輕鬆。
「那是巴傑菲德爾的特有活動,類似大規模討伐任務。因爲需要比平時更強的戰力,這件事似乎就成了交換條件。」
「你們兩個的關係真的很差。」
「我應該提醒過你,請你以外交官的身份謹言慎行吧?」
就算跟當時在附近的人們打聽詳情,大概也得不到什麼重要資訊。畢竟身爲當事人的她也沒辦法清楚說明自己在那個當下的衝動與行動。
「你不用對那種傢伙的話題產生興趣啦。」
艾德蘭朵「啊哈哈~」地笑着。
原來如此。黎拉感覺自己明白了許多事情。
「看看你~捱罵了吧~」艾德蘭朵在旁邊幸災樂禍。
如果一個曾經被譽爲天才的優秀年輕人,現在已經不需要特殊禮遇的話,那當然會被使喚來使喚去。
「你不是調查過了?」
「你已經是這裏的代表了。經驗不足是在所難免,可以由我們這些身邊的大人來彌補。但是,我一直有在要求你至少在態度上要表現得有模有樣吧?」
她用豎起的手指划着圈,斟酌接下來的措詞。
「這當然輕而易舉——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實際情況要試過才知道行不行。被譽爲極位古聖劍的五把聖劍全都超乎常人的想象,處理起來並不容易。」
「真厲害。賢人塔的人都這樣嗎?」
「我只知道你們兩個發生過一次爭執,並沒有到處打聽詳細情況,沒有連同原因和過程一併瞭解。」
黎拉感覺到席莉爾無奈地搖了搖頭。
「……教會可什麼都沒告訴我耶。」
「喔……」
「明白了。就算不提這件事,此地的治安也不比帝國,還請千萬小心。」
彷彿酩酊大醉一般——和搭船時的晃動又不太一樣。
「剛纔我可是一身冷汗。」
她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一邊往前走。
黎拉在其中看到了長得很眼熟的肖像畫,便停下了腳步。雖然畫風有點可愛,但她不可能認錯。在兩側稍微綁起的金髮,狡黠地閉上一隻眼睛的姿勢,儘管與剛纔見到的本人表情大不相同,但確實是艾德蘭朵。
她尤其在意的就是立足點的不穩定。與其說是用木材釘成的地面,不如說是廉價粗製的地板。不僅凹凸不平,而且到處都有腐壞的部分,還有點搖搖晃晃的,造成怪異感的原因要多少有多少。
「……我說你啊……」
沒等席莉爾道完謝,約書亞就像是打斷她似的接着說道:
「事實上,我們現在也沒閒工夫攬下其他工作吧?『笑面貓』的案件還沒解決,『叉匙』和『餘燼鼠』也不太能推遲處理,而且連海蛇祭的準備都還沒好吧?」
窗外的海鳥們嘎嘎地發出不祥的叫聲。
「你會說嗎?」
艾德蘭朵百無聊賴地用指尖擺弄着劉海。
「駁回。」
「嗯?」
「咦?你怎麼這樣?勾起別人的興趣就打住了,是在折磨人嗎?」
紳士用指尖按住太陽穴,一臉爲難地搖了搖頭。
「直到幾年前爲止?」
「再說~」
紳士說了聲「不過」,同時瞥了一眼艾德蘭朵。
「那麼……」黎拉轉過頭。「我們還有時間,不四處看看嗎?好像有很多帝國附近看不到的東西,你能幫忙解說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席莉爾思忖了一下,然後答道:「聽得懂日常會話而已。」
「專挑有利的時候講這種話……」
跟隨正規勇者到帝國外旅行,如此重要的任務不能託付給沒有實力的人。但賢人塔有實力的人基本上都是閉門不出、只對求知有興趣的老人,無論體力還是個性都不適合長途旅行。
「答得太快了吧。」
「那是沙蟲語,高曼德三成左右氏族的公用語。附近可能是出身那一帶的人聚集的區域吧。」
「勇者大人。」
「……好奇怪的衣服。」
「唔~算是吧~」
「毛色好看但手腳不乾淨的母狐狸。」
「正因如此,這次的事情纔不能拒絕。沒有來自贊光教會的援軍,你打算怎麼度過那個海蛇祭?」
幾名與黎拉年紀相仿的孩子互相嬉笑追逐。
「…………呿。」
席莉爾也用像是發自肺腑的聲音回應道。
「這真是感激不——」
艾德蘭朵似乎被戳到痛楚,沉默了下來。
約書亞深深鞠躬,爲話題劃下句點。
別看黎拉·亞斯普萊這樣,她好歹也是出生在略爲高貴的家庭。
「我們沒打算到處宣揚。」
飄浮在這裏的建築物都是用類似碎掉的木片和金屬片接合而成,很有臨時湊合的感覺。光是走在街上,就感覺身體籠罩在不可思議的氛圍中。
始終靜候於黎拉斜後方的席莉爾嘆了口氣。
「你也一樣,會長。」
模仿人偶、臉上一直掛着虛假的微笑、講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話來維護場面,這些上流社會千金必備的技能她全都學會了。她很擅長維持大人期望中的好孩子形象。
「我雖然已經是大人了,但還是搞不懂那麼難的事情啦~」
她擺了擺手。
說起來,那女的有渴望過男人嗎?她貌美、多金,又有地位。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屬於把求愛的男人們統統趕走的那一邊吧。
「什麼海蛇?」
黎拉心想:這也難怪。
(你這傢伙沒有那種爲了追到男人而使用魔咒的少女心吧。)
「……算了。這種事不該對別人說。」
「我們已經安排好旅館供兩位在停留此地時入住。雖然妥善處理過以避免帶來任何不便,但如有不足之處還請告訴我們。」
而艾德蘭朵本人則像小孩子一樣噘起嘴巴,但沒再多說些什麼。
「這個國家有來自各地的人民,很多人對帝國和贊光教會的印象都不好。可以的話,兩位貴客的身份就——」
「那是高曼德沙流聯邦的遮陽大衣,據說在那裏稍有疏忽就會中暑。」
聽到陌生的詞彙,黎拉悄悄詢問旁邊的席莉爾。
「此外……」
紳士發出一道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沉重嘆息。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們有把握,請兩位放心。」
「……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怪物啊?」
席莉爾答得很冷淡。
4. 幽靈船城邦巴傑菲德爾
她保持着飄飄然的心情,不太認真地答道。
算了,她猜也是這樣,很像那羣祭官會有的想法。凌駕於別人頭上擅自進行交易實在很令人不快,但既然是常態的話,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街角的大型公佈欄上貼滿了印刷的紙張。
「看樣子你們是願意承接了,所以我先確認一下,瑟尼歐里斯的淨化真的要在這裏的工房進行嗎?這可是連帝都的中央工房都放棄的工作喔?」
走在旁邊的席莉爾用煩躁的語調朝她說道。
「他們說的語言不是很常聽到。」
「我的工作是協助勇者大人順利完成瑟尼歐里斯的淨化,不打算增加多餘的風險。我們就這樣直接去下榻處吧。」
「等等等等等!我只是想觀光一下而已,沒什麼風險吧?」
「能讓四萬多人病死的詛咒仍然留在你體內,我說得沒錯吧?」
——唔。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可是人類最強的聖人,身體大致上很健康喔?」
「我沒道理相信你的自我辯護。」
「唔唔。」
黎拉有點頭痛。剛纔那個「身體大致上很健康」的主張不算謊言,但也不完全是真的。她現在的身體狀況確實大不如前,儘管沒有表現在臉色上,但她應該有點發高燒了。
就算她繼續說謊矇騙過去,一被檢查也會立刻露餡。
「我們本來就纔剛結束長途航行而已,不管你接下來想怎麼抗議,我今天都要讓你直接去休息。」
「……真沒辦法,我明白了啦。」
黎拉小小嘟着嘴,調整了一下背上行李的位置。
「對了,旅館是在這前面嗎?」
「是的。直走就到了,我們也不會在途中繞路喔。」
「沒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以防萬一嘛。」
「萬一?」
黎拉朝疑惑的席莉爾微微一笑。
「對。雖然我想應該不需要擔心,但萬一我們在到達旅館之前走散的話,就在旅館那邊會合吧?」
「……你!」
大概是察覺到黎拉想要做什麼,席莉爾打算出聲制止,但黎拉的行動硬是快了半拍。
她抬頭對着天空。
「對不起,我走路沒看路——」
黎拉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她當然是帝國人,而且還是遠離帝都的偏鄉城鎮居民,要在相隔遙遠的這個地方見到她本人是不可能的。
又或者是詛咒造成的發燒害她缺乏判斷力。
「呃、啊、啊啊啊啊!」
黎拉連忙伸出手,打算扶起倒地的少女。就在這時候——
「唔嗯~」
這個攤販賣的是用毛線和碎布做成的生活雜貨。不用說,她並不是因爲這些東西有多稀奇而受到吸引,她在意的是其他東西。
她把裝着布偶的紙袋——本人並不在裏面,所以是布偶受到無妄之災——緊緊地抱在懷裏。
「耶嘿。」
比如說,布偶那一頭捲曲得很嚴重、有點翹起的黑髮。
知道歸知道,她並沒有反省的意思。正規勇者的人生看似波瀾萬丈,其實相當無聊,缺乏讓自己積極上進的刺激。今後未必會有第二次離開帝國的機會,她想把握這次盡情享受各式各樣的未知體驗。
「那————」
她在一個攤販前停下腳步。
5. 熱鬧的貓窩
少女探頭盯着黎拉的臉龐。
「那個小鬼頭——!」
美麗晶亮的眼眸常常會被比喻成寶石,不過這名少女的眼眸卻找不到適合的寶石來形容。硬要說的話,那鏡面般的光澤帶給人金屬的感覺,看起來就像是銀製工藝品,不對,比較像是加工前的銀錠。
「你說的那個熟人,他很帥嗎?」
「嗯嗯嗯。」
她脫口喊出剛剛纔浮現在腦海的熟人名字。
(不知道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唔。」
沒錯,這一點想都不必想。
不論旁人多麼擔心他,試着勸他放棄,他絲毫不放在心上。
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沒錯,她的眼眸呈現着不可思議的色調。
少女壞心眼地連連點頭。
沒錯。熟人的……其實就是那傢伙的「女兒」。
單純比較體格的話,雙方差距不大——對方是十歲出頭的少女——但高手和普通人的重心穩定度不同,對方就像撞到了巨大的石像。黎拉紋絲不動,對方卻跌了一大跤。
她東張西望,沒什麼意義地確認四周。
她也想去看看其他區域。不過,她不想讓席莉爾更生氣(姑且不談現在才擔心這個問題是否有意義),所以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在附近逛一逛就離開吧。
從過去至今,那傢伙一直都是做他自己。他現在也一定正在爲了幫助別人而胡來逞強,挑戰沒有勝算的對手,展開荒謬至極的戰鬥,用盡一切方法勉強獲勝,弄得渾身傷痕累累,害自己守護住的對象哭泣。絕對是這樣。
黎拉目不轉睛地端詳着眼前的少女。
「你說的『愛爾』是什麼樣的人呢?」
席莉爾伸出的手揮空了。
(…………)
黎拉哼着歌走在街上。
「——愛爾!」
她撞到一個嬌小的路人。
等一下,她從剛纔的對話明白了什麼。不對,是嗅出了什麼。
或許是獨自在異國散步讓她心情有些陶陶然。
「……這個嘛,誰曉得呢~我沒用那種角度看過他,所以不清楚耶~」
砰!
她用手掌使勁拍了一下額頭,搖搖晃晃地靠在附近的牆上。
還有彷彿憤世嫉俗一般略顯老成的眼神等。
明明人理應就在那裏,但是對於沒有特殊修爲的人來說,就是看不見、摸不着,也感覺不到。
對方的年齡——可能和黎拉差不多,大概十三歲左右。
她神色慌張地左右張望。
不管自己做什麼都不會丟臉,也不會有損形象。
彷彿他迄今爲止都是如此,並且今後也一直都會是如此。
這是在資深職業殺手中也才一小撮人會施展的真正隱形術,一種不需要遮蔽或迷惑,單純從對方的認知脫離出去的技能。
那就是一個布偶。
「你和她很要好嗎?」
簡單來說,就是和黎拉認識的某人很像。
儘管偶爾會看見身穿異國服裝的人,但這一帶的文化基礎與帝國——或者說與大陸相差不遠。無論是布料質感還是染色效果,都跟她所熟悉的沒有多大區別。這一帶應該是出身大陸的埃斯特利德家族集結相同出身的人們建立起來的區域,頻繁與大陸貿易往來,一直維持到現今。
那一頭服貼的黑髮沒什麼光澤。儘管不是搶眼的美人,但沉靜的容貌和表情讓人看了很有安心感。這些地方都和「愛爾」很像,令人不禁覺得看錯好像也無可厚非。
那個布偶的外形是黑髮少年。
她臉上泛起微笑。
伴隨「劈啪」的一道細微聲響,黎拉的袖子微微裂開。
然而,她們之間存在着幾處決定性的差異。少女住在這個日曬強烈的地區,肌膚跟「愛爾」不同,是有點黑的健康膚色。再加上——
然而,那種立場與強度只能讓人一時安心。因爲無論何時,只要那傢伙找到想要守護的對象,縱使敵人再棘手,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挺身挑戰。
視野中沒有黎拉·亞斯普萊的身影——她察覺到自己澈底讓黎拉給逃了。
不怕羞恥、不顧顏面、不加收斂,也不避諱路人眼神地大吼出聲。
(仔細一看,感覺上……也沒有那麼像啊……)
†
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很對不起席莉爾。
†
「呃,這個嘛……就是熟人的女兒……之類的?」
儘管沒有被選爲正規勇者,準勇者也是贊光教會認可擁有相應強度的聖人,所以他當然不是弱小的普通人。倒不如說,從常人的角度來看,他潛藏着超乎常識的強大力量。
她當然不是覺得這個布偶物美價廉。它用的是便宜布料,作工也沒有好到令人驚奇。雖然做得相當用心,感覺得到製作者的愛,但單純視爲商品來看待時,其價值大概就這樣而已。
她果然不在正常狀態,缺乏注意力到致命的地步,犯下了平時絕不會犯的失誤。
他現在已經是準勇者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甩掉席莉爾之後,她如今正在異國的土地上獨自散步。
「嗯、嗯,應該是吧?」
她只猶豫了短短几秒。中年女店主的帝國公用語講得有些古怪,但加上身體語言後交易就順利成立了。她拿出錢包裏的幾張當地紙幣換到了想要的東西。
(——好漂亮的眼睛。)
她另有其他在意的理由。
「…………嗯。」
(唔~嗯。)
「呀!」
眼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發現熟人的身影。即使她傾盡一切勇者的感知能力探查氣息,也沒有發現有人在注意這裏。
她放輕呼吸,鎮定氣息,只餘下一抹笑容在現場,身影消失無蹤。
黎拉想撤回前言,這孩子果然和「愛爾」不怎麼像。她纔不會露出這種像是小惡魔的奸笑。
心中想着與剛纔得到的布偶長得很像的某人。
「啊。」
「…………」
她知道對方是個擔心也沒用的人。然而,那傢伙就是會令人愈想愈擔心。
總之,平時她會毫不猶豫地遏止住的衝動在內心膨脹了起來。
(愛爾也真是可憐,總要爲那種笨蛋操心……)
那是充滿柔和光澤的單調翠銀色。
少女自稱愛瑪。
她說她和家人住在這個區域的邊緣地帶,靠近海邊。
兩人相撞的時候,黎拉衣服的袖子裂開了小口。
愛瑪說要帶她回家裏縫補起來,於是黎拉就接受了她的好意。
「抱歉,家裏東西散了一地。我家的孩子們很沒有規矩。」
原來如此,確實如她所說——黎拉這麼想着。雖然小屋稱不上寬敞,但可以看到椅子倒在地上,牀單和毛毯凌亂不堪,毛線被弄得亂七八糟,竹籃支離破碎,實在是非常慘烈的情況。
雖然很想用「暴風雨過後」來形容這種情景,但這麼說不太精準。因爲暴風雨仍在這裏肆虐。有白、黑、深褐和花斑等,五顏六色的毛球們歡欣鼓舞地在屋子裏跑來跑去。
「你們幾個!」
聽到愛瑪的喝斥,毛球們慌張地衝進隱蔽處。屋內一改剛纔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
只聽到小小的一聲「喵~」,不曉得是哪一隻叫的。
「你剛纔說的家人就是……」
「嗯,說的就是這些孩子。大概六年前,這一帶出現了流行病,我的父母在那時候過世了。雖然還有個姐姐,但她也在當時不知去向。」
——黎拉覺得,這不是能帶着笑容輕鬆說出口的事情。
「啊,我並不寂寞唷。就像你看到的,我有很多很多的家人。」
確實是驚人的數量,而且看來也不會爲寂靜所苦。
「這個國家有孤兒院之類的設施嗎?」
「有是有,但他們沒有收留我。」
她哼着歌取出裁縫箱,三兩下就縫好黎拉的袖子。
黎拉佩服她的巧手,她則挺胸表示:「因爲做得很習慣了。」
這樣就完成黎拉來這裏的目的了……儘管如此,愛瑪又煮了水開始泡茶,似乎是想再聊一會兒。黎拉心想:那當然沒問題。
其他金屬片稍遲過後也跟了上去,響起四十一次金屬聲。瑟尼歐里斯的碎片遍佈了埃斯特利德家族的工房,好似星空般熠熠生輝。
「對……沒錯。」
聽到約書亞裝糊塗似的這麼說着,艾德蘭朵也沒辦法再要求他什麼。
「……我倒覺得這顏色很漂亮。」
是啊,那是當然的。
「那麼,要是我下次遇到了危險,你會來救我嗎?」
「能洗淨嗎?」
「嗯……」
「前提就不必確認了。能洗淨嗎?」
撇開個人好惡,她還是對艾德蘭朵的本領有信心。不過,難題就是難題,她沒辦法講得太樂觀。
她說這是疾病的後遺症,但黎拉覺得這個說法有哪裏怪怪的。
一隻貓挨近黎拉腳邊。
「這樣的話,你的生活不會很困難嗎?」
「黎……黎拉小姐,太近了!」
「畢竟極位聖劍真的很難處理。你能順利完成就好。」
6. 埃斯特利德工房
瑟尼歐里斯是目前最強的聖劍,能與其相提並論的只有同爲極位古聖劍的劍。
「……你還是個小孩吧?應該沒比我大多少吧?」
她佩服似的這麼說完,又接着道:
看來是黎拉入迷地看着翠銀色眼眸之際,不自覺地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她就這樣臉貼着小貓(很溫暖)道了歉。
這個原理瑟尼歐里斯也相同。畢竟後續的聖劍都是仿照瑟尼歐里斯的構造,理所當然如此。
感覺就像是畫到一半的畫布。明明想要畫出一幅精緻的畫作,但纔剛打好底稿,顏料就用完了。
「這就是你想聽到的吧?」
——其實你內心恨不得立刻長出尾巴撲過來吧,艾德蘭朵。
「有效力的咒力線不夠,正攻法恐怕行不通。有兩處……不對,有四處必須同時更換。我現在知道帝都的工房爲什麼要放棄了。」
「粗略看下來……感覺很普通。不對,說是比較簡單的種類也不爲過。」
它們並非將液態金屬倒入鑄模來製造,也不是用鐵砧和錘子敲打鍛造;而是集結數十塊大小各異的護符用咒力線束在一起,綁定成劍身的形狀。被強行合爲一體的護符們會干涉彼此,引發計算中的脫序現象,進而發揮出與原本截然不同的功效。
「就傭兵啊,或者保鏢之類的……嗯,就是那樣的人吧。」
「沒什麼。自家引以爲傲的天才技師正在進行分析,我這樣的人也不需要特別補充些什麼吧。」
「好,我近期會再過來。」
「你會暫時住在這個國家嗎?」
喀!隨着一道像是拆開積木玩具的輕響,構成劍身的一塊金屬片飄浮起來,在空中滑行,往稍遠處的半空中移動,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可以喔。由我來做的話。」
「呃,是這樣沒錯。不過你想想,通常面對小孩子都會掉以輕心吧?」
她一邊低喃着,一邊用稍微激發過的觸媒石碰觸劍身中間。
人類嘗試用自己的雙手去模仿、仿製它們,由此誕生出「聖劍」的概念。耗費數百年光陰,聖劍纔在世間勇者們之間普及化——儘管如此,現在仍未正確造出仿製劍。
正規勇者的工作暫停了,她也不想特意自報身份,就算說了,眼前這名少女也不一定聽得懂,因此——
「很少有人這麼對我說呢,能認識黎拉小姐真是太好了。」
她纖細的指尖撫摸着留在手邊的水晶片。
她怔怔地環顧周遭。
愛瑪微微彎起翠銀色的眼眸,開心地笑了。
「嗯,約好了。」
小貓的肚子猛然往黎拉臉上湊過來。
艾德蘭朵轉着頭環視那片星空。
「咦?」
黎拉想了一下。現在的她到底是什麼人呢?
約書亞點點頭,以讀不出情緒的嗓音回應。
她認爲自己到目前爲止都沒有說謊。雖然這部分的內情並不能用一句「很強」來概括,但意思上應該還算吻合。
她的雙手往前伸直攤在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答道:
黎拉再次端詳起愛瑪的眼眸。
「可是,這種工作還是很危險吧?」
一隻小貓輕盈地跳上她的大腿。
黎拉半開玩笑地答道,不過她也在想,如果真要開價會是多少?正規勇者的職責是解決人類的敵人,不能爲了守護特定對象而戰。如果改成私下收取報酬的話,不曉得行情大概多少才合理。
喔,原來如此。她之所以把在街角偶然撞到的旅人帶到家裏,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嗎?
他重述剛纔的問題。
而且謊言被識破,被人當面指正之際,她完全無法反駁。
她彎起翠銀色的眼眸,啊哈哈地笑了。
「你是說你父親?」
她發覺身旁的男人始終沉默不語。
「沒事~沒事~我很強的。」
「嗯?唔……」
「叔叔?怎麼了嗎?」
「不,是我。」
你這傢伙想幹麼?難道是企圖討好我,以便主人談價嗎?我可沒天真到會被這麼簡單的諂媚方式給籠絡。要是想殺價,就拿出真本事來取悅我吧。來來來,快一點。
†
身爲一名技術人員,她不可能不感興趣。
「太好了。」
儘管黎拉有點猶豫,最後還是點頭答應。
「唔~也不至於啦。爸爸有留下一大筆保險金,古網區這邊的景氣也不錯,有很多適合我這種小孩的工作。」
這是……對了,這跟詛咒的痕跡很相似。想要把人類的外表改成其他事物,但在過程中力量就用盡的話,大概就會是這種模樣吧。
「不對,倒不如說缺了些什麼……看起來似乎不足以組成聖劍……但它就這樣完成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抱歉。」
聖劍這種武器的構造和一般的劍大相徑庭。
「啊,這個……嗯。」
「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凡人所能做的只有不要亂插嘴,以免干擾到人家的專注力。」
「調整開始。」
「那你下次再來陪我聊聊吧,我想聽你說說你的國家。」
「……哇,這是怎樣!咒力線幾乎要被詛咒吞噬殆盡了耶。脊髓經路也差不多要澈底腐爛了!騙人的吧,都變成這樣了,爲什麼還沒有自然瓦解?」
「很貴喔~?」
「啊,這樣喔。那大概要付多少呢?」
「啊~也對呢。那到時候我就算得便宜一點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一個人默默受到震撼也很寂寞耶~」
愛瑪仔細地打量着她全身。
「沒有友情價嗎?」
「那麼,黎拉小姐是什麼人呢?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吧?是跟着從商的父母來到這裏的嗎?」
世上所有「聖劍」的原型之一。
「……這很難說耶~畢竟是做生意嘛~我總不能隨便開空頭支票吧~」
「你看,我這雙眼睛的顏色很厲害吧?這是我剛纔說的那場流行病的後遺症,城裏的人們都不喜歡看到它。雖然聽說已經不會傳染了,不過,害人家想起難受的回憶也不好啊,對吧?」
「嗯?」
小貓「喵~」了一聲。
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
黎拉露齒一笑。
「咦?喔~應該吧。我不太確定事情什麼時候能做完。」
「哎,這世上真的是什麼人都有呢。」
令她不甘心的是,黎拉·亞斯普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正確的。
「……唔嗯。」
她覺得他的說法有些古怪。
他並沒有特定指瑟尼歐里斯這一把劍,而是極位古聖劍這個類別,簡直像是其他古聖劍也包含在內似的。
她沒聽說過有那樣的事,所以大概是她想多了吧。
「只要確定可以順利進行,接下來就可以放心交給你了。我先回事務所了。」
「嗯。我要窩在這裏一陣子,所以文書工作之類的全都拜託你嘍。」
「看你說得這麼開心,我也拿你沒辦法。」
約書亞露出苦笑,如同剛纔所說的離開了工房。
——她覺得很怪異。
聖劍是「只有被選中者才能使用」的武器。至於「被選中」的標準,似乎是以聖劍特有的某種標準而定,一般人不太能理解。
完全無法使用的人佔絕大多數,而能夠使用的人也分成很多種,例如勉強能使用低階聖劍的人、使用中階聖劍沒問題的人,以及高階聖劍也能運用自如的人。據說這部分與男女性別、年齡差異及經驗多寡完全無關,大致上是出生時就確定,無法靠後天訓練來改變。雖然曾發生過這方面的資質產生變化的罕見例子,但那些人幾乎都經歷過脫胎換骨般的戲劇性體驗。
瑟尼歐里斯等極位古聖劍則是其中的例外。倒不如說,在衆多聖劍之中,這五把不符合現有法則的劍才正是極位古聖劍。
它們與其他聖劍的資質無關,各自具有獨立標準,或者稱爲對使用者的喜好。雖然具體詳情尚未弄清楚,但根據傳言,莫烏爾涅只有前任使用者由衷信賴的夥伴才能使用,西連只有在特定彗星現蹤的夜晚誕生的人才能使用,瑟尼歐里斯只有具備勇者風範的勇者才能使用。
至今爲止,有許多人抱着「什麼叫做具備勇者風範的勇者?」的疑問挑戰了瑟尼歐里斯,然後遭到拒絕。據說就連歷代正規勇者之中,也只有寥寥數名獲得了使用它的資格。
到這裏爲止都沒什麼問題,重點在後面。
「難道說……這把劍本來就是瑕疵品嗎……」
構成瑟尼歐里斯的護符數量爲四十一塊。然而,按照艾德蘭朵的分析,作爲控制核心的水晶應該要有四十二個零件。瑟尼歐里斯若要發揮出聖劍的功能,還需要一塊護符,或是相當於護符的其他零件——
背後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一開始敲了三次,隔一會兒又敲了兩次。
艾德蘭朵謹慎地緩緩環視工房。
確認四下無人。
「我現在很忙,下次再說吧。」
按理論來說,這被視爲一種肆意妄爲地覆寫這個世界的能力,類似於星神
創造世界之力的一抹殘香。
「就算你要我說,我現在也沒有特別想要的……啊,既然你剛纔把我想知道的消息告訴我了,就把那個當作是我的願望吧。」
「可別這樣叫我喔,我其實還滿介意的。」
緊接着,一個薄薄的信封從門下的縫隙塞了進來。
「唔啊~」
『……就算當作外號也相當古怪呢。』
『吾去哪找別人啊?到目前爲止能夠到達此地的人類,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了!』
「就算你這麼說……這種事情沒辦法立刻想出來吧。」
她站起來,擱下保持分解狀態的瑟尼歐里斯,走過去撿起信封並檢查內容物。
青年一邊發牢騷,一邊再次邁開步伐。
「——本來就在懷疑了,看來這孩子果然是關鍵,而且對方也察覺到了。既然如此,要馬上採取行動嗎?還是說再等待一下時機呢?」
『將你的名字告訴吾。』
信封裏的第一張文件上畫着黑貓剪影,只有微笑的嘴巴是白色的;第二張以後則是附有簡單肖像畫的幾名巴傑菲德爾市民的個人資訊。
『……慢着,你是什麼意思?』
「喔,我的力量已經夠強了。」
青年看似嫌麻煩地轉過頭來。
†
『確實如你所——且慢,你是打算讓吾等上幾年嗎?』
世間萬物皆有其存在的理由——
一段在黃昏的時代中,確實存在過的故事。
「那麼就等我一段時間。反正你在這裏已經等了幾百幾千年了吧?再等個幾年應該也沒差。」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將願望原封不動地化爲現實的神祕力量。
這是年代久遠的故事。
『——抵達魔窟深處找到吾的你,有資格行使此力量。』
其實,這一點無人知曉,但至少那個精靈是如此。夙願是支撐着祂存在的理由,同時也是目的及意義。
從前能夠實現一切願望的霍克斯登始祖神像碎成七百二十六塊後,最後一小塊作爲右眼的碎片就是這個精靈。即使與過去相比微不足道,但祂身爲司掌實現願望型能力的精靈,保有最低限度的力量。
「這種小細節你就當耳邊風吧。」
當時還沒有守護人類的勇者此一概念。
「更何況,我一開始不就叫你把願望保留下來嗎?要實現我的願望至少先把這句話聽進去吧。不過,如果這樣就算實現願望也可以喔。」
門外的氣息逐漸遠去。
『唔……嗯,不必言謝——』
「還趁亂自報名字啊,沒想到你還滿精明的。」
「人類各自也有擅長與不擅長的東西啊。抱歉,你找別人吧。」
亦沒有任何能夠成爲人類對抗強敵之力的聖劍。
「做壞事理當先下手爲強——對吧?」
迅速翻閱完畢後,艾德蘭朵將文件連同信封一起丟進壁爐。它們轉眼間便失去原形,化爲灰燼。
男子嘆了口氣,回頭看著名爲藍晶石<凱亞奈特>的精靈,然後說道:
『吾讓你現在立刻回到地上,別說燉菜了,吾能賜你一頓豪華大餐。』
兩人(能否算成兩人是個難題)就這樣踏上了旅程。
「那種東西要是依靠別人來取得的話,人就會變得墮落啊。」
『哪裏算小細節啊,你真的是壽命正常的人類嗎!」
這是笑面貓的調查報告。
精靈很瞭解人類這種生物。在擁有肉體的各種生物之中,人類是充滿慾望的菁英種族,擁有各種不同的欲求。從食慾、睡眠慾這些基本的慾望,到追求異性、渴望他人認可,有時甚至只是想把別人踹下去的慾望。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喫得太奢侈我會拉肚子的,因爲我是窮人胃。」
「我纔剛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這邊耶。」
「……呃,你是在許願嗎?這樣也算?」
『力量如何?吾能賜予你超越全人類的最強力量。』
她低聲拋出這句話。
祂是願望的精靈。
「沒什麼意思啊。該怎麼說好呢,萬一找不回那個叫太陽什麼什麼的祕寶,我就不能離開這個魔窟。我蹲在這裏三天都快累死了,真想趕快結束工作回去喫個燉菜睡覺。」
因此,祂非常確定沒有人抵擋得住這種誘惑。
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不是。總是你你你地叫很不方便,所以你得告訴吾要怎麼稱呼你。這件事與吾的力量無關。」
蘊藏着後世稱爲實現願望
型能力之類的現實竄改能力,存在目的只在於行使此能力的一種精靈。
「啊?」
『別開玩笑了。』
「什麼啦,你想跟着我喔?」
然而,眼前這名青年遲遲沒有展現出那樣的內在。
「但這件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注視着火焰,臉上泛起隱約笑意。
這是年代久遠的故事。
X. 神片精靈凱亞奈特的願望(1)
需要特別着墨的部分在於,這種能力不需要原由和過程。舉例來說,若是有「想讓那傢伙摔倒」的願望,一般人就會編個草繩拉成一直線來絆倒對方;縱使是懂得施展魔法或咒術的人,也得讓對方出現腳踝麻痹或失衡等現象,間接性地達到目的。換句話說,大家會設法創造出「摔倒」的原因來得到結果。然而,使用願望成就型能力完全不需要這些準備。即便對方正在睡覺或在空中飛翔,也會毫不留情地陷入「摔倒」的狀態。
實現主人的願望是祂們的存在理由和意志。如果不能實現這個目標,祂就對不起既是前輩也是同胞的另外七百二十五塊碎片——祂是如此認爲的。
精靈肅穆地宣告着。
祂又不像卑鄙的惡魔會去抓人的話柄,做那種事沒有意義。不讓某人因爲實現願望而對改變後的現實感到滿足的話,有負於願望精靈的存在意義——或者說有失尊嚴。
精靈終於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所謂的人類,理應就像熬煮慾望後用明膠凝固起來的生物。稍微用刀刺一下,流出來的不是血肉,而是滿滿黑濁的願望。
實現願望型能力。
「哦,真的嗎?謝謝你提供消息,幫大忙了。」
「我沒有名字,很久以前就沒有了。周圍的人們都叫我『勇者
』或『識古者
』之類的稱呼。」
『——不對!等一下,給吾站住!願望,說出你的願望!』
『那是自然,事到如今可不能放你逃走。以吾名凱亞奈特與始祖神的聖光起誓,吾必定會實現你的願望。』
『說出你的願望吧,年輕人。任何願望吾都會答允。』
青年踏着輕快的腳步從精靈旁邊穿過,往深處前進。
從所有紀錄中消失,亦從所有記憶中遺落——
精靈輕飄飄地浮現出物質體,緊追在青年身後。祂離開長年委身的魔窟深處,開始探索一個人類的人生。
『太陽的七光石嗎?吾想它應該是被住在深處的琥珀獸拿去當窩了。』
「門下面。」
『好了,你也報上名字吧。吾說了不想你你你地叫來叫去,懂了嗎?』
『不成!這豈不是完全沒有用到吾的力量嗎!能不能許一個必須驅使神祕力量才能達成的願望啊!』
祂說一句,他就頂一句。
果不其然,那名青年用帶有倦意的疲憊眼神瞥了精靈一眼。
†
『這點小事而已,立刻給吾想一個!你是人類吧!』
他撇過頭,這麼答道。
『財富、名譽、聲望或理想的女人,你想要什麼都行。』
「你是不是很樂在其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