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自己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奈芙蓮現在有這樣的自覺。

支撐着整個懸浮大陸羣，不間斷地、永無止境地進行延續單方面認知的任務。雖然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很好玩的事──可以看到普通地活着或死亡都看不到的各種事物──當然，這件事的性質不可能這麼單純。

奈芙蓮只是單方面地認知世界的整體面貌，代表世界那一方並未認知到她。她愈是維繫着世界的存在，自己就愈是被世界排除在框架之外。

彷彿是沒完沒了地觀賞着映像晶石中的故事。

只要身爲觀測者的奈芙蓮在這裏，故事中的世界就可以繼續存在。相反地，她一旦停止觀測，整個世界就會和所有的故事一起放棄其存在。

此外，奈芙蓮自己不能進入映像中的世界。

她必須在沒有其他觀衆的映像晶館裏，獨自一人凝視着永遠不會結束的映像；也就是這個隨時會消失、瀕臨毀滅的世界。愈看愈是認清自己只有一人的事實。

因此──

──辛苦了。

她沒有立即察覺到。

耳邊傳來某個人的聲音。

那並不是從映像中傳出來的對話，而是對奈芙蓮說的。她那被磨損得幾乎一片空白的心靈，產生了些微動搖。

照理說，這是不可能的。

『是……誰？』

即便詢問了，也沒有得到回應。

就在她以爲是錯覺的瞬間──

──長久以來真的很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雖然稱不上賠禮或謝禮。

──但我來送你一份禮物了。

「好久不見了吧？雖然我還沒有當上技官以後的記憶。」

「莉艾兒！喂，莉艾兒跑哪去了！」

「夢？」

在解決完各種問題後，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莉艾兒都昏睡不醒。

似乎不是她認識的人，但也不是多遙遠的陌生人。她和對方對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親匿感……比如說，是稍微交過心的關係。感覺很不可思議。

「嗨。」

她還是有聽說過當時發生的事。她誕生在其他懸浮島，沒多久似乎就發生了各種嚴重的問題。她聽不懂太複雜的事情，而且潘麗寶學姊和可蓉學姊都「砰～！」、「嘎噢～」地用肢體語言忙亂地匆匆帶過細節。

男人的手溫柔地撫摸奈芙蓮那頭蓬亂的灰髮。

「類似吧。反正不是惡夢，沒關係吧？」

──雖然應該不會像弟弟那樣順利。

她終於說出有意義的詞語。

那口吻簡直像是單純在宣讀死者的遺言一樣。看來並不是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能夠在這裏和她交流。到頭來還是和觀看映像晶石的映像一樣，沒有任何差別。

同輩的妖精們透露了少女的行蹤。

嗓音的主人沒有回答奈芙蓮的問題。

威廉。

「這個令我驕傲的女兒就鄭重拜託了──妮戈蘭是這樣說的。」

這份溫暖讓奈芙蓮感到安心。

五年。還要五年嗎？

眼皮緩緩動了動。

而且只要這麼做，或許有朝一日就能見到誰。

男人的手臂溫柔地回抱住奈芙蓮。

她這麼想道。

奈芙連•盧可•印薩尼亞的身體被安置在五號懸浮島上。精神和懸浮大陸羣直接結合後，肉體和精神的連結幾乎整個斷開。也就是說，事到如今那等同是屍體，只是還沒有死亡罷了。

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臉。

光芒鑽了進來，映照在虹膜上。

年長的妖精們呼喚着少女的名字。

時間並不短。已經損耗殆盡的奈芙蓮不可能承受得住。

「威……」

「沒什麼。」

奈芙蓮從自身記憶中，翻出了理應沒有人告訴過她的這個嗓音主人的名字。

她說不出話。喉嚨不會動，更何況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什麼都很好奇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是受妮戈蘭所託。」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到底在說什麼？

這句話帶有一股奇妙的力道。

就在奈芙蓮的心因爲失望而再次消沉之際。

莉艾兒沒什麼剛出生時的記憶。

奈芙蓮抱着奇怪的心情，微微一笑。

那個男人用早上打招呼一般的輕鬆語調和她搭話。

妖精倉庫的管理員們。試圖成爲沒有父母的妖精們的父母。理應再也見不到面，早就別離的人們。

直到剛纔無庸置疑都是如此。然而──

只是單方面地傳達自己的事情。

一直沒有使用的喉嚨微微顫抖着。

「因爲那是一個總是寵着別人，不會主動撒嬌的孩子。稍微放着不管就可能會一個人承受着一切，一個人壞掉。別看她那樣，她是個非常拚的人，絕對會太過勉強自己而釀成大麻煩的。」

「總覺得，反過來了。」

『歐黛•岡達卡……是嗎……？』

這是常有的事，屬於日常景象。

這是怎樣？

奈芙蓮聽到某個人投來的意志。

太久不曾接觸到視覺這個情報，大腦沒有立即反應過來。模糊不清的純白視野緩慢地、一點一滴地恢復景色的形狀。

爲什麼？爲什麼會在這裏？

肺在震顫，一聲呢喃從口中溢出。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不過她幾乎按照對方說的，去意識自身肉體的存在，嘗試動起來。

莉艾兒是妖精，今年滿五歲的女孩子。

就在眼前。

那個人誰也不是，只是過去某個人的心靈碎片連形狀都沒有留下的殘渣。其中已經沒有能夠想起自己是誰的記憶，也沒有能夠和誰有所連結的情感。

「真難捉摸。」男人嘀咕一聲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讓站在父母立場（她不曉得其他家庭是怎樣，說到底她連父母是什麼都不太明白）的妮戈蘭來說的話，莉艾兒對什麼都很好奇，是妖精們中最危險的一個。

男人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但從我的力量解放出來後，你的身體會短暫覺醒。應該吧。

今後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然後將許多回憶裝進去，便可以填滿那個人的心。

「惡夢不會說自己是惡夢。」

她沒能立刻理解所謂的睜開眼睛是什麼意思。

──爾後，些許時光流逝。

「要找那孩子的話，她拿着捕蟲網去追蟲子了喔。」

頭髮是深沉的黑色。一隻眼睛和髮色一樣，另一隻則蓄滿銳利光芒的奇妙金黃色。

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容器。

「也對。」

再稍微加把勁吧。

儘管不是替代，不過有一件奇妙的事情。自從她醒來之後，便覺得自己心中存在着某個人。

雖然說，大多數生物都是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失去那些記憶，但一碼歸一碼，她澈底遺漏了當時的記憶，相當耐人尋味。

她緊緊抱住眼前的男人。

對於這個評價，莉艾兒有點不滿。

「啊……」

手臂勉勉強強動了，雙腳也總算聽從了內心的想法。

要那個屍體睜開眼睛？

「這又是什麼意思？」

黃金的右眼與黃金的左眼，黑色的左眼與紫色的右眼，各自凝視着彼此。

因此，她再怎麼努力也想不起當時的事情。只覺得──似乎有重要的相遇以及別離。

世界一定很廣闊，有很多小小年紀的自己還無法想像的事物。她想去遠方，想看看還沒見過的東西，這種想法不是很正常的嗎？

聲音的後續傳來了。

「……唔、啊……」

感覺到一股溫暖。她不知道實際的溫差，也不在乎，總之就是如此認爲。這並不是映像晶石中的東西，而是她自己的知覺。證明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不是孤獨一人，確實有和其他事物連結在一起。

「菈恩託露可也有話要我轉告。她說『再過五年一定會找到辦法，請你再多努力一點。之後，我一定會把你們找回來』……這樣。」

──來，睜開眼睛。

雖然她不是很清楚，但一想到那個人，心情就會有些雀躍，感到自豪。這種情感起伏大致上平衡了忘記很多事情而感到寂寞的感覺。

「人生好難啊，蘋果。」

彷彿是在發牢騷，又彷彿是在諮詢人生，她將這股奇妙的心情宣泄在可以用雙臂環抱住的紅髮人偶上。這是從她失去記憶的那時候開始，一直生活在一起的重要家人。

†

話說。

今天妮戈蘭有訪客。

那是一名個子很高的男人。

頭髮宛如夜空一般漆黑，眼睛的顏色也是──有一邊用眼罩遮住了，所以只能看到一隻眼睛──黑得和燒焦的平底鍋一樣。

莉艾兒發現妮戈蘭一看到他的臉就立刻眼泛淚光。所以說，那個人是壞人嗎？他很愛欺負人嗎？

（從外表看起來的確有些可怕……）

在妖精倉庫接待室前的走廊上，她將眼睛湊近微微開啓的門扉，窺視着裏頭的情況。

阿爾蜜塔學姊正好端了茶過來。

平時總是端莊優雅，散發沉靜氛圍的阿爾蜜塔學姊，今天不知爲何表情有一點有趣。她手腳僵硬地把紅茶端到桌上，男人簡短道謝後，拿起杯子一口氣喝光。

牛奶和砂糖都沒有放。這就是所謂的大人。真帥。

「我可沒聽說今天連你也會來耶。」

妮戈蘭抱怨道，口吻像是在撒嬌，感覺很不可思議。

「你能在這裏待多久？」

「……呃，這不重要吧。比起這個……」

男人環顧四周。

一瞬間，她感覺他和門後的自己對上了視線，不由得震顫了一下。

「話說，之前的小不點們過得好嗎？」

稍作停頓後。

儘管看起來像妖精，但莉艾兒不認識這樣的同族。

妮戈蘭輕聲一笑。

無徵種女孩，年齡──和依爾絲託德學姊她們差不多，大概十三、十四歲。她的頭髮是褪色的灰色，一邊眼睛藏在眼罩下，另一邊則是木炭般的顏色。

「喔，這麼說來，我們在來的路上走散了。不過應該是不用擔心啦──」

「好久不見，妮戈蘭。」

「你是……」

全力隱匿氣息之際遭到了偷襲。

「對不起，今天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呀啊！」

「所以，那個，你那邊怎麼樣？」

莉艾兒連忙回頭。會做這種惡作劇的，應該是妲潔卡學姊或迦娜學姊吧。依爾絲託德學姊或薇蕾米亞學姊也有可能。

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那個人用淡然的嗓音說着，伸手把莉艾兒拉了起來，然後不發一語地向前窺視莉艾兒的眼瞳深處。

灰髮人只是再次重複這句話。

「奈芙蓮。」

她微微啓脣，像是想問什麼似的。

某人的指尖輕輕敲了敲莉艾兒的背。

但又立刻閉上。

「潘麗寶和可蓉一樣是隨軍人員，配合今天休假，馬上就會回來。至於緹亞忒……她一直待在『繼承者』們那邊，之前曾聯絡說暫時回不來。」

「所以都過得不錯，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灰色妖精（推測）以淡然的嗓音說道：

對話的內容開始變難，莉艾兒聽不太懂。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

對方不知爲何撫摸着莉艾兒的頭。

「那孩子……沒事吧？」

她覺得自己應該不認識。

好沉重。莉艾兒無法理解的沉默蔓延開來。

莉艾兒發現妮戈蘭看到那個人後，臉上綻放出無限喜悅。

「對不起。」

莉艾兒忍不住尖叫起來，整個人往門上一靠。當然，半掩的門就這樣敞開了，她滾進屋內，臉埋進了絨毛很長的地毯裏。

妮戈蘭的聲音宛如呢喃自語，不像是對着任何人說；而那個長得像灰色妖精的人聽到後，收回了放在莉艾兒頭上的手。

她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

咚咚。

她看見男人壞心眼地咯咯笑着。

「嗯？」

「怎、怎麼了？」

「躲在門後的小小間諜。這裏還真是都沒有變啊。」

「以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代理人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以及地神紅湖伯的代理人奈芙蓮的名義，要求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提供『鏃』。」

緊接着──

「現在這樣哪搞得清楚你指的是哪些孩子。雖然我知道就是了。」

「誰、誰啊！」

然而，不是以上這些人。

「不，沒事。好乖、好乖。」

不過，他們兩人看起來都很高興，也露出懷念的表情，所以一定是好事吧。她認爲是非常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