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3萬 字

1• (野餐)
那個女人──潘麗寶說「今天去野餐吧」。
「野餐!」
艾陸可聽見這句話,開心地跳起來。
她看起來很開心。這表示野餐一定是好事情。
「好,先來做準備吧。如果想玩得開心,好好準備也很重要。」
說完後,潘麗寶開始在廚房製作餐點。
毛茸茸的眼球和長着翅膀的球(這座「妖精倉庫」的居民們)想偷喫,然後就被打了。
「不是隻有料理做好就立刻喫掉才叫用餐喔。還要看時機跟場合。」
女子說了些難懂的話,但艾陸可也跟着點頭,所以應該是正確的吧。
大家一起離開「妖精倉庫」,走了一小段路──有些同伴是用跳的或爬的。
然後來到一個開了許多花的廣闊空地。
艾陸可歡呼着衝了出去,其他同伴也大叫着跟在後面。
少年也不服輸地衝出去。
他到處奔跑,不斷跌倒,在地上滾來滾去。
持續了一會兒後,他覺得肚子深處有股奇妙的感覺。他記得這表示肚子餓了。之前艾陸可曾說過這時候只要去廚房喫點什麼就會恢復,但這片空地沒有廚房。
「呵呵呵。」
潘麗寶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拿出一個大籃子。打開蓋子後,裏面裝滿了她剛纔在廚房裏做的三明治。
「久等了,各位。現在就是正確的時機和場合。盡情享用吧,不過在那之前要先把手洗乾淨喔。」
少年驚訝不已。這裏明明不是廚房,總覺得這樣有點狡猾。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因爲肚子餓了,所以他沒有說出口。
所有成員按照指示去河邊洗手,然後將三明治塞進餓扁扁的肚子裏。
2• 末日戰場
嚇了一跳的阿爾蜜塔一停止唱歌,他們就催促她繼續唱下去。即使聽不懂歌詞,他們似乎還是能從歌聲中感受到什麼。雖然覺得難爲情,但知道有人需要自己,還是會讓她感到很開心。
†
不知何時睡醒的艾陸可,大叫着衝了過來。
「就是改變世界的一部分,將其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記住了,只要學會渴望某件事,你的手就能創造出各種東西吧。」
少年點頭。
少年專心喫着三明治,一下子就把自己的份喫完了。
而對這場戲來說,她應該是觀衆纔對。然而不知爲何,如今她站在舞臺上,和人族們待在一起。
這成了他們的日常。在那段日常生活中,包含阿爾蜜塔自己在內,他們一起活着。
「什麼怎麼樣?」
過程中,她好幾次重新確認了自己果然是異邦人。被人族殺害的豚頭族會理所當然地流血並曝屍荒野。然而只有被阿爾蜜塔殺害的人會變成白色人偶,然後隨風消散。
阿爾蜜塔正在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
靜寂龍(Silence Dragon)就是其中之一。
牠會飛到發生大規模紛爭的地方。
「花環!是我的!」
潘麗寶用手指擺弄花莖。
說完後,潘麗寶又開始摘腳邊的花。
最後完成的,是一個難看的草環。
結果出乎意料。艾陸可將那個難看的草環戴在頭上,然後笑了。
喔,原來如此。
──熱氣織成的洋裝,配上封閉着葉間陽光的項鍊,然後──
「那自己做就行了。我教你怎麼做吧。」
幾乎每天晚上,男人們都會聽阿爾蜜塔唱歌。
少年看向艾陸可。女孩盡情伸展四肢,在陽光的照耀下呼呼大睡。
「這給你。」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現存最強的物種。
雖然不太懂,但似乎很可愛。這大概是件好事吧。
「……可愛嗎?」
──穿過七道門,向七個守門人獻上供品──
「嗯。先看女人的臉色啊。某方面來說算是前途無量,又好像不是這樣。」
「謝謝你!」
她在這個戰場上已經破壞了幾十只豚頭族。
「感覺還不錯吧?」
「自己……做……?」
「啊────!」
只要想着感覺已經變得很遙遠的故鄉,唱着懷念的歌曲,就能在這段期間忘記這裏的事情。這都是爲了逃避。
──雖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是……?」
「……第一次野餐,感覺怎麼樣啊?」
潘麗寶走過來問道。
「雖然還有時間,但你也差不多該找到自己了。」
少年揉着眼睛反問。
是普通的罪惡感,還是對逐漸開始習慣這個廝殺舞臺的自己感到不安呢。
其他同伴似乎也一樣。一齊躺在盛開着許多白色小花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可愛!」
等變得寂靜無聲後,牠就會滿意地在那裏入睡。一直睡到未來的某一天,龍又發現其他地方發生爭鬥的時候。
就算同樣是龍,也能細分成許多種類,每種龍的生態、能力和危險度也大不相同。即使如此,幾乎所有的龍都與人類敵對,一般人擁有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龍的暴力抗衡。
這一定是失敗了吧。該怎麼說……這一定不符合艾陸可所說的可愛吧。少年是這麼想的。
「你也想送艾陸可花環嗎?」
每當看見那個景象,阿爾蜜塔就會覺得心裏好像長了一根小刺。
她不曉得那是什麼感情。
人族的男性們聚集過來。
「很適合你喔。我都想直接幫你配套女裝了……」
潘麗寶又說了些難懂的話後,從腳邊摘了幾朵花。
只要艾陸可一笑,內心就會變得溫暖。這部分跟平常一樣。少年最喜歡這股溫暖的感覺。但這次感覺有點不同。
無法理解她的意圖。少年陷入困惑。
「我覺得很有趣也很開心。」
「那這個給艾陸可。」
之所以開始唱歌,是爲了排解這些心情。
但可以感覺到這位女子正在教自己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據說牠喜歡戰場上的喧囂,但也有人說是憎恨。當然,因爲沒有人知道龍的行動原理,所以也無法驗證答案。而即使兩邊都正確(或兩邊都錯誤),也無法用理論說明牠那些令人費解的行動。
──布萊頓的市場,在北方的盡頭。越過白色的巖壁,就在那一端──
潘麗寶將那個戴在少年頭上。
有一個說法是星神在創造世界時,先創造了這個世界所有「生命」的試作品。畢竟是試作品,所以不一定具備和後來創造的那些生命一樣的特徵,因此許多常識都不能套用在牠們身上。例如和骨骼與肌肉構造不符的強大臂力;從重量和翅膀面積來看不可能實現的飛行能力;能透過呼吸改變周邊環境,宛如古靈族般的生態;不具備正常的壽命,視種族而定甚至可能不具備死亡的概念。
「這個嘛……覺得有趣或是開心嗎?」
許多花莖變得破破爛爛,還掉了一堆花瓣,完成品也比想像中小。
少年的心裏湧出一股奇妙的暖意。
然後殺害、破壞、蹂躪戰場上的所有人,強制帶來靜寂。
艾陸可不悅地鼓起臉頰。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怎麼辦,真令人困擾。
肚子喫飽後,開始想睡了。
新的妖精兵。與〈十七獸〉戰鬥的人。她是爲了破壞〈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爲了破壞這世界纔來到這片大地。之後被捲入人族與豚頭族的戰爭,順勢加入人族勢力戰鬥。
她知道〈最後之獸〉會在自己體內創造出非常真實的幻影。無論是眼前的人族或豚頭族,還是他們之間的爭鬥,都有可能是被創造出來的。這一切或許就和演戲差不多。
「花環!好可愛,太狡猾了!」
潘麗寶晃動着手指責備少年。
然後一起聽她唱歌。
†
潘麗寶的這個問題,讓少年不自覺地,幾乎是反射性地緩緩點頭。
這次她直接把花放到少年手上。
「噗──」
那些花一朵接一朵連結在一起,形成一個環。
而龍並非特指單一種族。擁有一定程度的共同特徵,從遠古就持續存在至今的強大物種,幾乎都會冠上龍的名號──以各種包含龍這個字的方式命名。
直到那頭龍來襲爲止。
少年覺得她看起來很幸福。所以──
「哎呀,少年,不可以這樣喔。那是我送給你的東西。」
一喫下三明治,心情就變得十分暢快,表示這是好喫的東西。
龍族。
話雖如此,靜寂龍的數量非常稀少,目擊情報也少到讓人們懷疑牠是否真實存在。
甚至還有這樣的說法──比起過着害怕靜寂龍的生活,不如擔心晴天時會不會突然被雷打死。
†
警鐘響個不停。
哨兵不斷大喊。
阿爾蜜塔聽不太懂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儘管她已經聽得懂一些簡單的日常會話,但也僅只如此。
所以,她聽不懂哨兵在喊什麼。
即使如此,只要一看天空,就能知道他在警告大傢什麼。
某種長着翅膀的龐然大物正在接近這裏。
那個純白的生物被陽光染成紅色,在拂曉的天空中遨翔。
(那是……龍……?)
懸浮大陸羣沒有龍族。牠們在地表世界毀滅時,已經被〈獸〉滅絕了。
不過牠們是非常強大的存在這項事實,還是透過各種故事流傳至今。所以阿爾蜜塔不用依靠言語,也能推測出哨兵在喊什麼。
『阿蜜塔。』
因爲聽到有人(用聽不習慣的發音)呼喚自己,阿爾蜜塔回頭看向後方。瘦弱的青年正露出極爲嚴肅的表情站在那裏。
「伊歐札先生。」
阿爾蜜塔(以對方應該會覺得很怪的發音)呼喚青年的名字。
『阿蜜塔,快進房間,把門也鎖上。』
青年說出了這樣的話。
阿爾蜜塔無法理解,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可是,有敵人來襲。』
「是嗎?」
「唔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才這麼說。動作快。』
此時,愛瑪看向緹亞忒的後方。
阿爾蜜塔覺得或許不是這樣。
「就是因爲她個性認真,不管遇到什麼狀況都能努力面對才令人擔心。」
幻翼和真正的鳥或蝴蝶擁有的翅膀從根本上就不同。不需要振翅,也不需要拍擊空氣。只要幻翼存在,就能讓黃金妖精的身體擺脫地面的束縛。
龍稍微抬起頭,用黃色的雙眼看向阿爾蜜塔。
「嗯……」
青年離開阿爾蜜塔,轉身向周圍的男人們大喊些什麼。雖然阿爾蜜塔沒有聽懂,但看得出來在男人們之間閃過了一絲動搖。
阿爾蜜塔低聲道歉後,閉上眼睛。
從緹亞忒的角度來看,不如說放優蒂亞一個人行動還比較危險。
她不喜歡高的地方。因爲這會讓她想起以前受傷時的事情,以及讓重要的人們露出悲傷表情時的事情。
……救救我們。去和那個戰鬥吧。他們的視線都在這樣說。
感情好是件好事。不過即使不考慮這點,優蒂亞的擔心也非常有說服力。阿爾蜜塔是個會爲了別人奮不顧身的女孩。雖然這是項美德,但美德對保護自己並沒有幫助。
「啊,是的,請多指教……這位姐姐,妳說的是什麼語言啊?」
緹亞忒期待那位少年會從裏面的書庫探出頭,抗議道:「別用奇怪的方式省略我的名字,好好叫我極星大術師。」但等了幾秒鐘後,她期待的臉並未出現。
不對──
阿爾蜜塔感覺到帕捷姆正在激昂。
「因爲她想變得像緹亞忒學姐一樣,才成長爲那樣的孩子。」
「這樣啊。」
感覺理應沒有生命的劍柄,在剛纔用力震動了一下。
「…………唔」
「呃……」
說着說着,緹亞忒推開了房屋的大門。
他使盡了全力,陷入少女肩膀的指尖不斷顫抖。
『哎呀,那位是妳的朋友嗎?』
許多貓咪跟在她後面。「喵~」其中一隻貓大聲叫了一下。
就算被人這麼說,緹亞忒還是很難接受這個說法。爲什麼追着我的背影,會成長爲那麼有責任感的好孩子。
「嗯,這部分說明起來有點複雜,所以晚點再說吧。」
背後的幻翼展開。
「咦……」
(這不是我的戰鬥。我可以捨棄這些人。既然這是在演出某人的回憶,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事情也只會照劇本發展──)
阿爾蜜塔蹬了一下地面──直直地飛上天空。
『可是。』
(……咦?)
這麼說來,那孩子確實有這樣的傾向。
優蒂亞將茶具組移到旁邊,在大桌子上攤開地圖。
3• 愛瑪這個名字的回憶
一位男子強忍着憤怒,綁緊鎧甲。一位男子垂着頭,變得動彈不得。還有一位男子激動地反駁青年。
帕捷姆激昂。阿爾蜜塔的魔力也同樣猛烈。
阿爾蜜塔至今從未在這座城寨的戰鬥中展開幻翼。因爲她知道普通的人族無法使用這個。即使沒有因此暴露黃金妖精的身分,也會被他們發現自己是某種異質又異常的存在。
這一帶的治安似乎不錯──因爲路燈會亮就表示裏面的油沒被偷走──但兩名年輕女性走在路上,還是會引來不懷好意的視線。兩人稍微加快腳步趕路。
在這座充滿了不安和恐懼的城寨,連阿爾蜜塔自己都不知所措的時刻,沒有心的兵器帕捷姆正毫無迷惘地準備迎接戰鬥。
『啊,緹亞忒小姐,歡迎回來。』
「其實我也一樣。不過像這種事,可以去拜託其他人──」
即使使用者沒有催發魔力,遺蹟兵器也會與使用者猛烈的魔力共振,將其增幅。而增幅過的魔力,會讓處於共振狀態的使用者魔力變得更加猛烈。如果無法控制這個增幅作用,就會不斷反覆進行,直到遺蹟兵器的性能或使用者的身體其中一方到達極限。所以使用的遺蹟兵器愈強,黃金妖精就愈容易失控。
『阿蜜塔。那不是妳的戰鬥。』
青年用雙手抓住阿爾蜜塔的肩膀。
「呃,是我學妹。她叫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然後優蒂亞,這位是愛瑪小姐,我在這裏受她的照顧。」
緹亞忒一問,優蒂亞就用力點頭。
『他媽媽似乎有帝國貴族的血統,所以好像偶爾得像這樣出席社交活動。雖然他曾抱怨這種活動既麻煩又沒用。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
敵人在空中,他們沒有和空中的敵人戰鬥的手段。即使現在開始逃跑,也不可能來得及。面對壓倒性的絕望,他們只能思考如何轉移注意力。所以他們無視道理,想要依靠離自己最近的救贖。
緹亞忒將手放在優蒂亞頭上。此時幾隻比較親近人的貓,立刻跑來將背貼在她們的腳上摩擦。
她不自覺地碰到了放在旁邊的遺蹟兵器的劍柄。
她察覺到不對勁,呼喚聖劍的名字。聖劍當然沒有回應。
兩人走在被微弱的路燈照亮的夜晚道路上。
感覺周圍產生了一陣騷動。
「所以在阿爾蜜塔的身邊,必須要有一個會對她提出令人困擾的請求,讓她覺得不能丟下不管,但又最喜歡阿爾蜜塔的人才行。不然,阿爾蜜塔就無法喜歡自己,也無法珍惜自己。」
這次連一瞬間的異常都沒有。但確實能感覺到變化。
她調整呼吸,緩緩想像在自己心裏有道小小的火焰。阿爾蜜塔當然不想失控,所以她比平常還要慎重地培育魔力。
帕捷姆……在遺蹟兵器中也算是增幅率偏高的一把劍。而阿爾蜜塔不僅還不習慣使用遺蹟兵器,在黃金妖精中也不算是特別擅長控制魔力。許多人──特別是艾瑟雅學姐,都曾反覆提醒她要小心避免失控。
阿爾蜜塔緊咬嘴脣。
看來是真的很擔心。不,雖然確實很令人擔心。
「原來如此……帕捷姆。你是這樣的劍啊。」
阿爾蜜塔對自己提出了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她確實在迷惘,無法決定身爲妖精的自己是應該在這裏戰鬥,還是根本就不該戰鬥。
「但我又不曉得該怎麼改變狀況。」
不過現在,只有現在不能去在意這些事情。如果自己現在不飛,或許底下的人們將連悲傷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這也是這個世界的某個像戲劇的事件嗎?)
「就算是這樣,在這裏擔心也不會讓事情好轉,我們還是先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一點一點改變狀況吧。」
她試着用力握緊劍柄,一點一點地催發魔力。
雖然和小極星少年是不同的類型,但愛瑪這個人也同樣神祕,應該說是深不可測。她曾說過自己在贊光教會那裏有點門路,以及在大陸各地奔波過。
『至少不應該推給妳。』
她放聲吶喊。
「妳擔心阿爾蜜塔嗎?」
是周圍那些男子的視線。
『──對不起,伊歐札先生。』
每個人都在害怕。面對龍這種絕對性的恐怖存在,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全都害怕地看向阿爾蜜塔,想要依靠她。
反倒是愛瑪從那個房間裏探出頭。
「只要有人拜託,她就不會拒絕。要是覺得不能丟下對方不管,就會一直照顧下去。而且還會不斷把自己的事情往後延。因爲阿爾蜜塔基本上討厭自己。」
她曾聽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說過,帕捷姆是能夠終止悲傷戰鬥的和平之劍。換句話說,只有在充滿死亡和絕望的戰場上,揹負起希望戰爭結束的人們的心願,才能發揮這把劍真正的價值。這把劍擁有這樣的異稟。
不過在她的內心深處,或許早就做出決定了。該怎麼做或爲什麼不行──在這些與道理無關的地方,或許她早就發現自己想怎麼做了。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我回來了,小極星在嗎?」
「……她個性認真,不管遇到什麼狀況應該都能努力面對。」
如今她主動打破了這個因爲膽小而設下的禁忌。
或許帕捷姆單純像面鏡子般,映照出她的決心。
「帕捷姆?」
『我是愛瑪,優蒂亞小姐,請多指教。』
『小極星不在喔,他老家叫他去參加一場派對。』
即使每個人採取的行動都不同,但全都陷入恐懼。
帕捷姆是道具,道具沒有心。如果從它身上感覺到類似心的反應,那應該是阿爾蜜塔自己的反應。
†
青年毫不隱瞞自己的焦急,阿爾蜜塔過了一會兒才察覺這段話的意思。
「派對?」
『「世界樹之森」嗎?』
愛瑪念出優蒂亞在地圖上指出的地名。
「沒錯。」
緹亞忒點頭。
「我們想調查幾年前在這裏發生過的戰鬥。可能的話,想直接去親眼確認。或許能找到和同伴有關的線索。」
『這樣啊。』
愛瑪驚訝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對大陸的內陸地區不太熟。如果是靠海的地區,我倒是去過很多地方。』
說着說着,愛瑪指向地圖的角落。不過即使同樣是位於人類勢力範圍的邊緣,那裏離「世界樹之森」還是很遠。
『小極星應該會知道得比較詳細。』
「唉,結果還是要靠他啊。」
緹亞忒搔了一下臉。她原本就是抱着這個打算纔回到這裏,但如今狀況依然沒有改變,只能確定要多花一點時間。
「嗯……如果是這附近的其他地方呢。畢竟是阿爾蜜塔,她可能會跟着可疑的男人在其他戰場戰鬥。」
優蒂亞心裏對阿爾蜜塔的評價也太糟糕。
而開始覺得她擔心得有道理的緹亞忒,心裏對阿爾蜜塔的評價也差不多。
「好比說,像這裏──」
優蒂亞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指向旁邊的山嶽地區。
「例如這一帶的……盧基歐雷高地?是這樣念嗎?土龍族、豚頭族和人族的勢力範圍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激戰區。」
『啊,盧西歐爾高地嗎?那裏確實是個發生過許多麻煩事件的地方。』
愛瑪以看起來並不覺得麻煩的表情說道。
「愛瑪小姐。」
不安開始增加,但立刻被集中力趕出心裏。
『黎蘭德•拔烈侯的七年戰爭、陸鯊大量養殖事件、吉拿•諾登的最後之戰。真的從以前就一直髮生糟糕的事件……納維爾特里先生曾經這麼說過。』
緹亞忒呻吟着說道。
雖然和剛纔的感覺很像,不過緹亞忒這次明確地感到不自然。
4• 靜寂龍
話題中的盧西歐爾高地離「世界樹之森」很近,換句話說就是位於大陸內陸。而愛瑪纔剛說過自己對大陸內陸不怎麼熟悉。
這裏是重現回憶的世界。無論是否出現矛盾,只要回憶還在,並且還想要繼續依靠那個回憶,就絕對不會消失。根本就沒有矛盾,只要回到還沒發現那個矛盾的時間點,無論幾次都能重來。
會不會因爲翅膀突然消失而墜落,如果因爲被帕捷姆牽着走而導致魔力失控怎麼辦,不安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嗯~那就是猜錯了。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到底跑去哪裏了。」
牠全身被無數的小鱗片包覆,那些鱗片各自反射陽光,散發溼潤的光芒。四肢上面長着像半透明薄膜的鰭,在風中飄揚。
『我在那之前還有其他同伴。儘管人類已經都不在了,但住處被燒燬的其他種族倖存者互相扶持。大家四處流浪,努力尋找能夠讓自己儘可能活久一點的地方──最後所有人都被〈獸〉殺掉了──』
緹亞忒拿起被地圖擠到桌子角落的茶杯,喝了一口。在這段漫長的對話中,茶的味道稍微變澀了。
愛瑪•克納雷斯若無其事地探出頭。
把據說比鋼鐵還硬的龍鱗斬碎,劍身深深陷入肉裏。
緹亞忒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好。
優蒂亞立刻往後跳,進入備戰狀態。緹亞忒舉起一隻手,阻止準備拔劍(普羅迪托爾)的優蒂亞。
「嗯。」
這次,緹亞忒真的完全放棄思考了。
這個話題原本就是起於優蒂亞隨口提出的問題。所以緹亞忒並沒有期待會立刻獲得有益──和阿爾蜜塔有直接關聯的情報。
她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睛。
『……怎麼了嗎?』
一件完成度極高的藝術品,悠然地浮在空中──
她心裏當然會害怕。
緹亞忒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是扭曲的。
又出現一個陌生的名字。
是抽出某人的記憶後,將其重現的箱庭。
只有一個模糊的假設從意識的角落浮了上來。
等回過神時──連那些貓也不見了。
優蒂亞唸唸有詞。
「原來如此。」
在沒有比較對象的空中,很難評估巨大的物體實際上有多大。等縮短距離後,才總算能靠感覺得知。對手比來到這個世界前搭乘的飛空艇「菲羅埃萊亞斯」還小上一輪,但同時也巨大到只能拿飛空艇來比較。
『感覺有點怪怪的。真奇怪。』
緹亞忒探出身子。
「小極星……啊。」
「咦……」
她的腰撞到桌子,弄倒了茶壺。宛如寶石般閃耀的紅色液體在桌上擴散,弄溼地圖。地圖像是被火舌侵蝕般,逐漸被染成紅色。
「學姐?」
爲了將劍揮向那裏,阿爾蜜塔獨自飛在紅色的天空中。
緹亞忒決定要轉換想法,並轉頭吩咐優蒂亞也這麼做。
(唉……也是會有這種事。)
『呃,這件事說來話長。』
她以不帶任何意圖的聲音問道。
發現「有效」的喜悅湧上心頭,但立刻就消散了。即使從阿爾蜜塔的角度來看是很深的傷,但對龍巨大的身軀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頂多像指尖被尖銳的草刺到。這種程度就連能否讓牠感到疼痛──先不管龍有沒有痛覺──都令人懷疑。
對大得像飛空艇的對手舉劍相向,簡直就像以前的喜劇片。
她宛如流星般直線縮短距離,將帕捷姆揮向龍。
「看來不限於拳打腳踢。愛瑪小姐想起了在這裏生活的她理應不會想起的事情。這個矛盾破壞了她。」
「等等。」
「……等我一下,我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等等。等一下,這是……)
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擁有翠銀色頭髮的人族女性,而是某種同樣是翠銀色,但軟綿綿的塊狀物──
(好大……!)
「喔……」
(……嗯?)
愛瑪一臉懷念似的說着,但這個話題讓緹亞忒感到有些不對勁。
她考慮了一下該不該責備學妹太失禮,但還是放棄了。
在戰鬥中,阿爾蜜塔感覺自己催發的魔力正以極快的速度增強。緊握在手中的帕捷姆的劍柄,宛如在燃燒般灼熱。彷彿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失控,稍微放鬆力氣就會抓不住劍。
『的確,當時帝都應該早就毀滅了……不過,我第一次遇見他,確實是在一切都已經毀滅之後……然後因爲即使一切都已經毀滅,依然有能夠守護的事物……』
『我之前去那裏時真的很慘。草木全數枯萎,大瀑布也完全乾涸,感覺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咦……?」
(喔喔。)
愛瑪本人看起來並未感到不悅。
純白的蜥蜴長出純白的蝙蝠翅膀,再整隻變巨大──如果要簡單描述眼前這頭龍的外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出現了變化。
愛瑪看着兩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們都認識一位名叫席莉爾的小姐,我曾經從她那裏聽說一些關於小極星的事情。像是有一個很厲害的小孩,或是有個孩子在各方面都很厲害之類的。』
「愛瑪小姐。」
緹亞忒又喝了一口變澀的紅茶,輕聲附和。
「他是年紀比我小的孩子吧?他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和愛瑪姐又是什麼關係啊?」
與此同時,緹亞忒心裏的情緒全都被一股類似疼痛的奇妙感情淹沒。愛瑪•克納雷斯。世界上應該確實曾經有叫這個名字的女性存在。她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和各式各樣的人產生關聯,然後遺留在某人的記憶裏。而緹亞忒她們剛接觸了那個殘渣。因爲接觸到,所以壞掉了。
『我在聽說這些後又過了很久,才第一次見到他。當時世界幾乎要毀滅了,我懷着可能只剩下自己還活着的心情,走在荒地上──』
『是啊,雖然我很無能,但那孩子一定幫得上忙。』
「愛瑪小姐,請等一下!妳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這個世界的人偶只要受到衝擊就會露出真面目,然後消失。」
而且那也立刻變化成似曾相識的白色塊狀物,並且沒多久就消失在空氣中。
「現在就沒力還太早了。接下來只要等小極星就行了,雖然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孩子,但他知道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喵~」不曉得從哪裏出現的貓,再次大聲叫了一下。
她將手指抵在臉頰上,開心地開始說道。緹亞忒在心裏對自己感到傻眼,看來只有她在意這些瑣碎的事情。
感覺到危險的阿爾蜜塔拔出劍。
她覺得不需要特別深究。此時──
「……學姐。」
這些登場人物也不是當時的本人。無論完成度多高,與本尊有多相似,只要關鍵的回憶和回憶之間有所矛盾,自己的內在就會產生龜裂。
『話雖如此,我這邊是沒聽說那裏最近幾年有發生過什麼事。從戰爭的角度來看,那裏也不是那麼重要的地方。』
『咦?』
緹亞忒輕輕點頭。
『啊,緹亞忒小姐,歡迎回來。』
──聲音來自廚房。
(嗯?)
『──什麼時候啊──那是──呃──』
那副姿態宛如一座大理石雕刻。
緹亞忒的理性告訴自己這是個很大的提示。現在她們接觸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知道這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線索。
眼前的女子輪廓變得像泥巴般黏稠並開始崩潰。
翠銀色的眼睛像是在望向遙遠的過去,然後重新拉回了房間。
緹亞忒不自覺地端正姿勢。她也一樣很在意兩人的關係,但因爲覺得太八卦地深究也不太妥當,所以一直沒問。雖然不曉得是基於性格還是人品,但能夠毫不猶豫地開啓這種話題的優蒂亞,讓緹亞忒感到有些威脅性。
(用砍的會有效嗎……)
不過這些情緒很快就全部消失了。無論恐懼或不安,在戰鬥中都被歸類爲雜念。妖精的天空可沒簡單到能認真帶着這些東西飛翔。
優蒂亞沮喪地垂下肩膀。
緹亞忒毫不在意──不如說她根本沒發現──直接逼近愛瑪。
納維爾特里先生是誰啊?
別思考多餘的事情。她努力說服自己只思考必要的事情。
「────唔。」
然後緊急加速轉換方向。明明不會受到風的影響,幻翼仍激烈地拍動。全身都感受到風的衝擊,四肢的肌肉像是要被扯斷般疼痛。
過不久,阿爾蜜塔剛纔在的地方,就被一陣名爲龍爪的颶風侵襲。強風毫不留情地擺佈着嬌小的阿爾蜜塔。
(既然攻擊我,表示牠把我視爲威脅……!)
龍將阿爾蜜塔視爲「必須排除的存在」。雖然不曉得是判斷她很危險,還是單純感到厭煩,但至少可以確定龍並沒有把她視爲完全無害的存在。
那就做能力所及的事情。
在還能繼續的時候繼續下去吧。
如果尖刺只能造成刺傷,那就不斷累積刺傷吧。如果無法造成有意義的傷口,就反覆累積到變得有意義吧。
「拜託了,帕捷姆!」
阿爾蜜塔拜託劍把力量借給她。
遺蹟兵器什麼話都沒說,只用熊熊燃燒的魔力回應她的願望。
†
阿爾蜜塔奮勇戰鬥。
戰鬥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月亮爬上天空爲止。
†
只要催發魔力,就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催發得愈強,負擔就愈重,如果不習慣就更是如此。負擔會削減體力,影響身體狀況。
「呼、呼、呼……」
在城寨內的某個房間裏,有張單純在木臺上鋪一條薄牀單的簡易牀鋪,阿爾蜜塔正痛苦地躺在上面。
全身像是在燃燒一樣。凌亂的呼吸無法平復。心臟激烈地跳個不停。從耳朵深處不斷傳來惱人的血流聲。四肢痙攣,不聽使喚。體內的所有內臟感覺像正被擰着的抹布。
這句身軀正瀕臨死亡。
爲了戰鬥催發的魔力不受控制,在體內肆虐。
艾瑟雅學姐說過。對妖精來說,結束生命邁向死亡和迴歸出生前的虛無,或許幾乎是同一件事。所以在催發魔力讓「生命」變稀薄時,有些妖精會回想起前世的記憶。
(……前世啊……)
少年突然問了一個複雜的問題。
(……這麼說來,她和黎拉的交情似乎很好。)
在這裏的阿爾蜜塔只能自己摧殘自己,耗盡所有的力氣。
『我曾經立志成爲學者。』
不過,她就是無法坦率接受。
『……你真是博學呢。』
沒問題,還能戰鬥。然後,還要戰鬥。
『即使不用聖劍介入,人心原本就是無法控制的狂暴力量。那把劍的力量,會讓那變得更加危險。雖然那是把強力的劍,妳本身的實力也很強──但如果使用過度,妳的心一定會被吞噬。妳的心將會被必須守護的念頭囚禁吧。』
她從行李中拿出胸針,別在衣領上。此時,她已經沒在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佩戴這個胸針。她只有自私地希望這個包含了學姐們想法的小小裝飾品,能夠帶給還不成熟的自己力量。
父親對權力很有野心,希望兒子在貴族世界也能往上爬,所以他沒事就會幫兒子和有力的貴族或議員牽線。麻煩的是,這並非爲了他自己的權力慾,而是真的在替兒子的未來着想。即使覺得這麼做既愚蠢又沒必要,少年還是無法狠下心拒絕。
『……伊歐札先生。』
『謝謝你。』
一想起她,不對,一想起她的行爲,少年的內心就不自然地感到不悅。並非針對萊特納,而是彷彿快要透過她想起別人的事情,但最後還是想不起來所產生的煩躁。
他看向靠在牆邊的遺蹟兵器。
額頭不斷冒汗的阿爾蜜塔,無力地嘲笑自己。
『帕捷姆嗎?』
咦、咦、咦?
少年無法喜歡貴族。
黎拉•亞斯普萊。當代的正規勇者,貨真價實的天才。因爲過於優秀的戰鬥才能,導致無人能與她比肩,在戰場上也沒人跟得上她。因爲孤高而被孤立的人類最強守護者。
不過父親這次的企圖特別麻煩。
青年笑着說道。
在休息的期間,感覺身體有在逐漸恢復。
愛瑪乍看之下跟平常一樣。
阿爾蜜塔腦中瞬間浮現朋友的名字和笑臉。
「我回來了。」
大概是爲了讓她打起精神,青年刻意以開朗的語氣如此說道。
『咦?莫烏……什麼?』
不曉得是中意黎拉的哪裏,或是發自內心對她感到厭惡,萊特納家的長女曾對她說過「絕對不會讓妳孤獨一人」。
『但這是隻有我能辦到的事情。』
她看不見前世的記憶,也沒湧出強大的力量。
雖然青年說的話,阿爾蜜塔連一半都聽不懂──
『阿蜜塔,妳在剛纔的戰鬥中毀了牠一隻眼睛。所以牠纔會撤退吧。雖然不曉得牠的眼睛會不會恢復,但至少在身上的傷痊癒之前,牠不會再來襲擊吧。』
少年厭煩地回答完後,察覺現場的氣氛有點奇妙。
妖精們是來這個世界戰鬥的。
(優蒂亞?)
阿爾蜜塔動了幾下手,確認身體狀況。
阿爾蜜塔低頭道謝。
少年打着呵欠,推開了房屋的大門。
(正常人才不會有這種想法。)
胸口深處莫名感到疼痛。
至於阿爾蜜塔個人,則是爲了尋找自己辦得到的事情而來。
現在糧食在這裏非常貴重。
一部分是因爲還不熟悉語言,阿爾蜜塔沒有聽懂這個問題。
自不量力的夢結束後,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叫伊歐札的青年手上端着一碗湯。
然後,等太陽再次西下時,鐘聲宣告那頭龍再次來襲。
『……我還能戰鬥。既然只要破壞剩下的那隻眼睛就能贏,不如說是看見了勝算吧。我纔不要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候退出。』
因爲帕捷姆是相當高位的劍,所以她還抱着些許期待。被厲害的劍選上的自己,或許是個厲害的妖精。儘管缺乏經驗,但只要拚命戰鬥,或許能覺醒厲害的才能並大爲活躍。
『這樣啊……』
『……我帶了東西來給妳喫,喫得下嗎?』
雖然肚子的狀況非常差,但還是喝得下一碗湯。阿爾蜜塔也覺得自己多少攝取一點營養比較好。
但感覺得出來青年是在擔心她。唯獨這份心意,即使不用卡黛娜的特殊力量,阿爾蜜塔也能輕易看得出來。
青年表情凝重地再次以奇怪的發音呼喚她的名字。
所以他也不喜歡自己體內流着一半貴族血統這件事。
5• 喪失者的樂園,以及出自那裏的排斥者
『阿蜜塔,關於那把劍。』
『那頭龍飛去山裏了。』
阿爾蜜塔勉強使用顫抖的雙手,從牀上撐起上半身。
抬起頭,露出堅強的微笑──她抱着這樣的打算彎曲嘴脣。
這全都是因爲自己實力不足。阿爾蜜塔相當自責。
『妳還好嗎?』
「就說別用奇怪的方式省略我的名字了,好好叫我極星大術師。」
但與個人的喜好無關,這是事實。不僅如此,自己的人生也確實受到「出身貴族」這個背景很大的影響。所以少年即使離開家在賢人塔有所成就後,只要老家提出要求,他還是會配合出席貴族的社交場合。
『結合人心,化爲力量。它擁有這樣的異稟吧。雖然方向性不太一樣,但我持有的卡黛娜也同樣是模仿莫烏爾涅打造出來的劍。所以我知道一些事情──』
「小極星。」
房門開啓。
在與龍的那場戰鬥中,她沒有完全保護好城寨。龍揮舞爪子和尾巴,從嘴巴里吐出火焰,在監視塔、連接東西側城牆的橋頭堡、禮拜堂還有糧倉──都有許多同伴被燒成了焦炭。
原本看着桌面的緹亞忒抬起頭,確認這邊的身影。
有其他氣息進入房間。
原本腦中就因爲魔力變得一團混亂的阿爾蜜塔,現在又連續聽到許多困難的詞,當然不可能跟得上話題。明明知道是在討論嚴肅的事情,阿爾蜜塔仍感到暈頭轉向。感覺腦袋熱到快要冒煙,這應該不只是因爲發燒吧。
即使對自己連話都說不好感到煩躁,阿爾蜜塔還是想全力傳達這份決心。
不過源於星神的妖精們的靈魂,在罕見的情況下,會主動拒絕那份救贖。強烈的執着將記憶的碎片連結在一起,讓下一個世代繼承。像這樣誕生的妖精,在魔力方面會擁有極高的才能。此外,自我還會逐漸被別人的記憶侵蝕,受到別人的執念擺佈。
沉默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都看不見啊……)
然而,她現在還不曉得怎樣纔是正確,以及該和什麼戰鬥纔好。她沒遇見能告訴她的人。所以必須由自己的心來下決定。
她自然而然地遇見了城寨的人們,併爲了守護他們與龍戰鬥。爲了這個目的使用黃金妖精的生命。
『從特徵判斷,那應該是靜寂龍。根據傳說,牠的弱點是眼睛。據說只要所有的眼睛都被破壞,牠就會死。』
事到如今,這位青年仍打算讓阿爾蜜塔逃跑。
他安排了一場與萊特納家長女的相親。到底要搞錯什麼纔會想出這種提案。兩人的年齡差距很大,性格也不合。雖然兩人都是隸屬於賢人塔的學者,但專業領域不同。更不用說在這個充滿了愚蠢凡人的世界裏,那個女人還是個不愚蠢的凡人。因爲是不愚蠢的凡人,所以能夠理解天才這種生物的堅強與脆弱。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對天才抱持着複雜的感情。
『所以,我必須這麼做纔行。』
『沒錯。從構造和啓動時的狀況來看,這應該是仿照極位聖劍莫烏爾涅打造的吧?』
†
『到時候,伊歐札先生你們會怎麼樣?』
『謝謝你,可是……』
惡質的疲勞盤據在腦中。少年感覺自己的思考變遲鈍了。無聊的時間,尤其是配合無聊人們的時間,對大腦很不好。
少年變得無法理解自己。
她從枕頭上轉頭後,當然沒有看見想像中的那張臉。眼前只有一個瘦弱的人族青年蒼白又不健康的臉。
『沒錯。妳有充分的時間離開這裏。』
菈恩託露可學姐說過。記憶與執着原本就是會隨着死亡消失的東西。這是理所當然的救贖,既不需要悲嘆,更不該試圖取回。
(可惡,真是令人煩躁。)
緹亞忒後面有另一個沒見過的人。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單從外表的印象來看,不像是個會深思熟慮的類型──而人類外表給人的印象和實際的性格,往往意外地一致。
這個氣氛是緹亞忒和那個少女造成的。雖然當事人有試圖隱藏,但明顯在緊張。
「妳好像見到同伴了呢。」
「啊……嗯。謝謝你。」
緹亞忒吞吞吐吐地回答。
兩名少女剛纔正在看攤開在桌上的大陸地圖。雖然不知爲何有一半以上的部分染上了紅色的污漬,但大致上仍保留了作爲地圖的功能。
「……妳好像在等我回來?」
「嗯。我有事情想問你。」
兩名少女偷偷交換了一下視線。
「呃,我聽說幾年前在『世界樹之森』附近的城寨,曾發生過一場和豚頭族的戰爭。我的同伴或許曾出現在那裏。」
「妳講得也太不清不楚了。而且妳說幾年前。妳不是幾天前纔跟她們走散嗎?」
「是這樣沒錯,但之後事情似乎變得有點複雜。」
緹亞忒變得結結巴巴。
後方的少女默默看着緹亞忒的側臉。
「我對軍事方面的紀錄不熟,但心裏是有幾個底。不過──」
少年眯細眼睛。
「感覺妳真正想問的是其他事。不對,雖然這個問題也很重要,但妳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問題。我說得沒錯吧?」
緹亞忒沒有開口回應。不過她那混合了困惑和猶豫的表情,已經足以代替回答。
「……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有點奇怪吧。」
「嗯?是啊。」
「你的本名該不會是叫史旺•坎德爾吧?」
這是少年和緹亞忒幾天前初次見面時說過的話。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偉大的『極星大術師』──」
「怎麼可能會有,還有別擅自省略、連結或延長我的名字。」
「咦,啊,嗯……」
「在人類史終結後,他們又回來一次了,我是在那時候知道的。唉,不在的話也沒辦法。呃,其他還有誰。該亞小姐……好像不在這座城市。」
「按照我們的預定,只要順利和大賢者大人會合,就能借助他的智慧。」
「好了啦,總之妳先回避一下。」
兩名少女不約而同地嘟囔着「好可怕」。
「我們接下來要談很複雜的話題。妳先回避一下,應該說先去睡吧。」
「怎麼可能,妳以爲我是誰。還有別隨便省略,我是極星大術師。」
「但妳們認爲事實就是這樣吧。」
「能讓人清醒的消息啊。真是困難。」
「你不管幾歲都是個孩子呢。」
「你又還沒聽。」
緹亞忒像是覺得很沒面子般苦笑。旁邊的另一位少女不知爲何像是理解了什麼般,頻頻點頭。
「咦?可是……」
這段話實在是太賣關子了。
「說起來也很奇怪。我是在五百年後的空中得知的。」
少年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是什麼,以讚揚我的稱號來說,是不是有點太簡樸了。」
緹亞忒點頭說道。
那是他坐得最習慣的自家椅子。雖然是坐墊很薄的便宜貨,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從未對此感到不滿。
「不,我非常認真,不如說這纔是最關鍵的問題。」
「妳在說什麼啊?」
「請你把這當成長大後,性格變圓滑的結果。那麼,小極星術術師坎德爾,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緹亞忒微微張着嘴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放棄了。
「換句話說,妳們自己一點計劃也沒有就來到了這裏嗎?」
「感覺也不像是後來從愛瑪那裏聽說的。妳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我好像只有報上稱號。」
「是叫惡魔的夢幻結界吧。如果是類似那樣的東西呢?」
「那是誰啊?」
「最終來說,我想知道的應該只有一件事。但抵達那裏的路線非常複雜。」
「我以前也懷疑過這個世界是不是惡魔的夢幻結界。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不可能。如果是利用我的記憶,這個世界的情報量未免太多了。這個世界充滿了許多連我也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是想毀滅國家或屠龍,大可輕鬆地交給他們。但如果是從尋找不曉得在哪裏的核心開始,就不太能依靠他們。」
少年清了一下嗓子後,繼續說道:
「那是誰?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少年傻眼地嘆了口氣。
這段話真是莫名其妙。
「嗯,我想直接聽你的感想。如果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分開的對象,而且也想再次見到那個人,所以……沉浸在兩人還能在一起時的記憶裏。你覺得這種事情怎麼樣?」
她走上樓梯,前往二樓。
「……妳還真是知道一些奇怪的事情呢。那些全都是在人類史開始前就已經離開大地的古神的名字。」
「那如果有和回憶非常相似的冒牌貨陪伴,能在忘記一切的狀況下度過那樣的時光呢?」
「沒問題嗎?小極星不會寂寞到哭出來嗎?」
「啊,那麼,你在這附近有認識其他可靠的人嗎?例如黑燭公(Ebon Candle)、翠釘侯(Jade Nail)或是紅湖伯(Camine Lake)之類的。」
這本身是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不是惡魔喔。不過都是世界結界,所以或許有點像吧。」
少年背對緹亞忒,走向寢室。
「不,她全身上下都與那種可愛的要素無緣。」
「我想休息一下。我會再找機會支開愛瑪,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談好嗎?」
「嗯。我在想該照什麼順序說。」
「喔?妳怎麼現在還在說這個。」
自己實在是不擅長體察他人的內心。不過即使如此,在連續聽了這麼多意有所指的話後,少年還是明白了。
在少年的堅持下,愛瑪不悅地說了句「我知道了啦」,就按照吩咐離開了。
「哎呀,哈哈哈。」
緹亞忒搔着臉說道。
「咦?」
「喔。那位凱亞小姐有長貓耳朵嗎?」
「有這麼多事嗎?」
「就我所知,應該是沒有惡魔會做出那種事。惡魔只會假裝重現回憶,然後立刻奪取。因爲他們知道這是打擊內心的有效手段──」
「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說小極星術術師。」
「……怎麼了?」
兩人明顯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但並沒有挽留他。
一回過神,頭變得好沉重,思緒也逐漸變得模糊。
──唉。
來自世界結界外側的救援。
「我不認識單純打雜的傢伙。在冒險者中是有不少這種人,從那裏面找幫手也是一種方式──」
「如果是凱亞•高特蘭的話,她就住在對面大街上。」
「什麼事?」
慢了一拍後,旁邊的少女嘟囔着「我也要嗎」,然後跟着點頭。
意識朦朧不清的少年,在不知不覺間如此說道:
「沒什麼好說的吧。硬要說的話,這是當事人的問題。感傷的價值無法由別人判斷,別人也不該拿這來說長道短。」
緹亞忒用力點頭。
不曉得她有沒有聽懂剛纔那段話,或是根本就沒在聽。愛瑪•克納雷斯……擁有她的聲音和外形的存在,一臉困惑地看向這裏。
「搞不懂妳想說什麼,妳期待聽到什麼樣的知識。」
「那麼。」
「啊……」
少年講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回想起什麼般看向空中。
「你覺得回憶的話題怎麼樣?」
「沒關係,我奉陪。我正好剛被酒臭味和無聊的話題煩得不得了,拜託來個能讓我清醒的消息。」
「艾瑪。」
少年記得自己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凱亞•高特蘭就是其中一人。他當時還另外列舉了一些人名。艾米莎•霍鐸溫、奧格朗•榮提斯、史密斯•巴達爾頓、弗雷德裏克•諾登、亞內茲•漢森,以及黎拉•亞斯普萊……
少年拉了張椅子坐下。
「嗯,我也只有聽到這些。所以我當時以爲你的家鄉有必須隱瞞真名的文化。」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爲我們之所以來這個世界,就是爲了找出你們……把你們帶出幸福的樂園。」
「嗯,」少年點頭。「這是當然。」
少年輕輕揮手。
「不用聽也知道。是要說我理應也是這個奇怪世界的一部分吧?我確實是很難證明自身的清白。」
「啊,那威廉呢?威廉•克梅修。他本人曾說過自己戰鬥能力不算強,但很習慣處理各種雜務。」
「呃,就是你啊。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愛瑪茫然地環視在場的人們。
少年打了個呵欠。
「那就是不同人了……這麼說來,你之前有說過人類的許多主要戰力都住在這一帶。有辦法拜託他們幫忙嗎?」
「具體來說,妳們打算怎麼做。逃離世界結界這種事理論上很簡單,但執行起來可不容易。必須先找出作爲核心的惡魔,不對,是某種類似惡魔的存在吧。」
「別混在一起啦……什麼事,現在可是重要的時刻,別問些無聊的事情喔。」
少年重新轉向少女們。
「一樣吧。無論他人怎麼看,重點還是當事人自己如何看待那個狀況吧。幸福的定義與是非對錯,不該由外人評斷。」
「──不好意思。」
「威廉?」
緹亞忒輕笑道。
「晚安。」
「我們也持相同意見。不僅如此,爲了繼續這個話題,我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少年皺起眉頭。
†
(──威廉。威廉•克梅修。)
少年穿過走廊,發出細微的腳步聲。
(我怎麼可能認識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
想到這裏,少年停下腳步。
時間就這樣流逝了幾秒。
(等等。爲什麼我能立刻回答「自己沒聽過」?)
少年看向自己的腳尖,陷入沉思。
(立刻回答。反射性地做出結論。連試着思考和回想都沒有。至少這樣的反應對我來說並不自然。感覺哪裏怪怪的。)
背上竄起一陣寒意。
和發現這個世界不對勁時的感覺不同,凝視自己內在的那個部分,伴隨着難以形容的恐懼與厭惡感。
(既不是忘記了,也不是想不起來。在我的心裏,與那個名字有關的認識全都被切斷了。會是精神干涉嗎?還是欺瞞詛咒(Sortilege)?不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恐怕是根植於更深處的──)
「威廉……克梅修。」
少年試着念出這個名字。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
換句話說,沒聽過反而不自然。即使不是緹亞忒說的那位威廉,這世界上還有許多同名的人。史旺•坎德爾知道這件事。
然而──
這個世界有這個名字這點,讓他產生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裏,這個世界沒有那個『威廉』。那個存在完整地消失了。爲什麼?是因爲死掉了嗎?」
感覺嘴角傳來一陣溫暖的觸感。
少年瞬間懷疑了一下是不是口水,但立刻將思緒轉向其他地方。
伴隨着決心,阿爾蜜塔反瞪龍的眼睛。因爲沒辦法一次瞪幾十隻眼睛,所以她姑且先瞪向最近的一隻──靠近左肩的眼睛。
只要所有的眼睛都被破壞,靜寂龍就會死。這應該是真的。不過,那項傳說缺了一段重要的記述。這頭龍的「眼睛」,不只平常會睜開的那雙眼。
「不對,那個名字在我的心裏並不是會被殺死,不對,並不是單純被殺死就會消失不見的傢伙。這個世界多得是那樣的存在……」
「不過,這樣我也不用保留實力了。」
沒錯,她沒有閃躲。
(重點不是贏不贏得了。而是不能打一場會讓學姐們蒙羞的戰鬥!)
這一戰真的很辛苦。不過她努力到了最後,好想稱讚自己。
龍的嘴裏再次凝聚火焰。
阿爾蜜塔刻意裝出失速的樣子。讓龍以爲只要現在發出吐息,就一定能命中。當眼前充滿灼熱的紅色火焰時,阿爾蜜塔也真的沒閃躲。
「只要期盼能見到某人,就能遇見那個人的幻象──這裏就是那種世界結界。不過對象僅限於早已在心裏放棄,認爲絕對無法再見到的人……」
伴隨着不成聲的慘叫,龍痛苦掙扎。牠胡亂拍動着翅膀,開始下墜。
如果是緹亞忒學姐,她絕對不會放棄;如果是珂朵莉學姐,她絕對會重新站起來。而現在的自己,並非單純憧憬她們而已。因爲她們已經將包含在這個胸針裏的各種難解意義,都託付給自己了。
(──咦?)
心臟好痛。
阿爾蜜塔聽見某人在大叫。
遺蹟兵器布爾加特里歐。
「喔,是阿爾蜜塔啊。我還想是誰在戰鬥。」
(就是現在!)
總之只能先飛來飛去,尋找機會。雖然長期戰對自己不利,但如果急着分出勝負,立刻就會被擊墜。既然兩個選項都不好選,只能繼續掙扎尋找其他的選項。
一道低沉的衝擊聲突兀地響起。
「好──痛啊──!」
「…………咦?」
此時,龍全身睜開了無數的眼睛。
她將悲壯的決心化爲吶喊。
阿爾蜜塔茫然地喊出她的名字。
持續湧出的鮮血,將少年的半邊身體染成紅色。
剛纔被突襲的龍,似乎已經回過神。同時也察覺站在自己鼻尖上的新敵人。牠不斷搖頭,想把對方甩掉。
「啊,是的……不對!這樣很危險,那頭龍還很有精神!必須把牠的眼睛全部破壞掉才能殺死牠!」
(……咦?)
它絕對不算是高階的聖劍,至少本來不是用來對付像龍那樣強大的敵人。
(成功……了……)
龍剛纔抬起的頭,不知何時已經大大垂下。
「這表示我……」
她嘴邊不自覺地浮現笑容──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6• 屠龍者們
砰。
阿爾蜜塔曾經從威廉那裏聽說過這些說明。
牠又打算吐火了。這次應該躲不掉了。再過幾秒鐘,自己就會被燒成焦炭墜落吧。
少年呻吟着移動沾滿自己鮮血的指尖──地板上早已形成一片血泊,所以他將手伸向牆壁,開始用顫抖的手畫出小小的圖形。
一度中斷的集中力無法輕易恢復,一度放鬆的身體也無法立刻靠鬥志振作。雖然她勉強重新展開幻翼,但已經提不起勁戰鬥了。光是破壞兩隻眼睛,就已經耗盡了阿爾蜜塔的全力。
爲了抵禦火焰,她太過勉強自己了。如今她全身都使不出力氣。
(啊…………)
或許是焦急到受不了了,龍的攻擊變得草率。牠用力吸了一口氣累積吐息,打算進行大範圍的攻擊。
女子甩了甩紅腫的右手,用開朗的聲音說道。那個聲音和笑容,無疑是阿爾蜜塔所認識的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本人。
一個櫻色長髮隨風搖曳的女子緩緩起身。
龍改變了戰術。牠不再揮舞爪子和尾巴,改用摻雜了假動作的吐息。吐息的火焰很快就會消失,但放出的熱度會繼續殘留在那裏。就算能躲過直擊,那股熱氣還是會消耗體力。
手感好奇怪。不對,不如說沒有手感。
胸部開了一個大洞。那裏沒有皮膚、肌肉和肋骨。別說是心臟了,連大部分的肺、胃部和周圍的內臟,也都像被挖走般消失了。
可蓉沒有反抗,順勢投身紅色的天空,掀開遺蹟兵器上的布。
藍色的胸針,在夕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然後,她笑着說道:
少年忍不住用手按住那裏。
不過,它的特性是用來針對多人數的戰場。在環視戰場後,將能夠以視覺確認的敵人認定爲肅清對象,然後直到切碎敵人爲止,都不會放過那些對象。
少年靜靜地在陰暗的走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而靜寂龍的狀況則是吐出火焰。連鐵都能熔解的灼熱洞窟。牠將那樣的環境帶到了戰場上。
就在阿爾蜜塔死心準備閉上眼睛時──
阿爾蜜塔被從龍鼻尖上甩落。
阿爾蜜塔原本已經做好被吐息攻擊的覺悟,但龍遲遲沒有動作。看來是龍的嘴巴被人強硬闔上,導致牠將準備吐出的火焰又吞了回去。
(如果被擊中,就完蛋了……!)
只要所有的眼睛都被破壞,靜寂龍就會死。
(無法接近……)
最後終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笨蛋,笨蛋阿爾蜜塔!)
催發出來的強大魔力也能防禦衝擊和高溫,但還是有極限,面對龍那股壓倒性的破壞力,也只能達到安慰的效果。
伴隨着一陣誇張的水聲,他倒在自己的血泊當中。
(好燙、好痛、好痛苦、好可怕──不過!)
大概是從正上方直線往下墜吧。然後──雖然令人難以置信──那個人剛纔還用全力揮出拳頭,攻擊了雙眼被破壞的龍的鼻尖。
超過二十隻黃色的眼睛,全都包含着猛烈的怒火,瞪向逐漸墜落的阿爾蜜塔。
少年用盡了力氣。
她不斷移動視線,尋找聲音的主人。找到了。
驚險地躲過烈焰的阿爾蜜塔,光靠肌膚感覺到的熱度就明白了一件事。她繼續反覆加速和急停,避免停在龍的正面被牠瞄準。
但她從未想像過更進一步的事情──也就是讓可蓉拿那把劍的意義。
只要失去血液,就無法避免思考變得遲鈍。史旺拚命抓住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意識,直覺地確信一件事。
(不會吧……)
在風的吹撫下,她看見了別在自己衣領上的那個。
(?)
阿爾蜜塔將全身的體重和衝勁都壓在這一擊上,將劍刺進巨大的眼睛裏。
發不出聲音。伴隨着彷彿踐踏豬胃的溼潤聲響,少年吐出大量血塊。
「這傢伙是真正的龍吧?妳真厲害,居然能獨自將牠逼到這個地步。」
「拜託了,帕捷姆,再借我一下力量──!」
阿爾蜜塔看見了還稱不上破綻的微小機會。
紅色的火焰正好能夠遮掩她的行動。直到嬌小的妖精逼近,並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使出攻擊時,龍纔在這個致命的瞬間察覺自己的失誤。
「可蓉……學姐……?」
她在心裏斥責自己。
她甚至無力維持幻翼,只能任憑身體下墜。即使只有幾秒也好,她想休息。這點程度的願望應該沒關係吧。
「喝啊啊啊啊!」
龍的吐息能夠短暫展現出牠原本棲息的環境。誕生自岩漿的龍會吐出灼熱的吐息,棲息在極寒冰壁的龍能吐出利刃般的暴風雪。另外也有能夠吐出毒、雷電或是發出的吐息在概念上算是虛無的特殊種類。當然,如果是沒接觸過極端環境的龍,並不會發出奇怪的吐息。
「看好了,布爾加特里歐。那些就是你接下來要淨化的敵人。」
可蓉轉動脖子,看向從龍的全身浮現出來的無數眼睛。
「只要覺得或許還有機會見到的對象,就不會出現。甚至連對方的存在都想不起來。因爲那會成爲與結界外側的緣分,威脅到這個世界的封閉性。這表示……」
而是筆直地飛向龍。魔力的防護代替阿爾蜜塔承受高溫的傷害,即使肌膚還是有被火燒的感覺,她仍毫不畏懼地向前衝。
喉嚨瞬間湧出一股熱意。
「這麼多啊。該說是狡猾還是強人所難呢……」
「……哇啊。」
擁有無數眼睛的龍,可以說是幾乎沒有死角。不過正因爲如此,那些利用視覺的騙術也都對牠有用。龍擁有四肢,且連結四肢的骨骼和蜥蜴很像。所以只要能對關節或骨頭的連結處造成損傷,就能削弱牠的行動。換句話說,即使這個生物本身是相當荒謬的存在,還是能夠將狩獵動物的要領應用在牠身上。
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的戰鬥,只能以巧妙形容。
她帶着理應缺乏威力的劍四處飛舞,不斷在空中劃出流利的軌跡。每當兩道身影交錯,她就會破壞一隻,或甚至同時破壞兩隻以上的眼睛,確實地減少龍眼的數量,與只能揮舞威力強大的劍(帕捷姆)的阿爾蜜塔呈現明顯的對比。
「好厲害……」
這原本應該是自己的戰鬥。所以阿爾蜜塔打算只要可蓉陷入不利的狀況,就要立刻介入。至少她一開始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在觀看妖精學姐的戰鬥。
然而,她不知不覺就看得入迷了。
才能、能力與經驗的差距。阿爾蜜塔腦中不斷浮現這些詞彙。她實在難以相信自己剛纔苦戰的戰場,和學姐正在飛舞的戰場是同一個地方。
就在阿爾蜜塔看傻了眼的期間,眼睛的數量也不斷減少,最後終於歸零。
與此同時,龍的背上出現了裂痕,並從深處露出一個比剛纔那些被破壞的眼睛都還要小的眼睛。
「真是頑強,還有隱藏的眼睛啊。」
可蓉傻眼地低喃。
她稍微思索了一會兒後,將布爾加特里歐扔給阿爾蜜塔。
「咦……學、學姐?」
因爲適合使用的妖精揮舞得很輕鬆,所以容易被忘記,遺蹟兵器本身是又大又重的金屬塊。儘管姿勢不穩到差點墜落,阿爾蜜塔還是勉強接住了那把劍。
「爲什麼丟給我?」
「因爲派不上用場了。那隻新眼睛沒有被認定爲肅清對象。」
布爾加特里歐的異稟,是能對認定爲肅清對象的對手發動猛烈的攻勢。不過與此同時,它在面對並非肅清對象的對手時幾乎無法發揮功用。淨化罪孽的地獄之火(布爾加特里歐),只能用來對付被認定爲有罪的對象。
「怎麼會……」
原本還有點興奮的阿爾蜜塔,感覺自己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艾陸可開心地大笑。
「誰知道呢。硬要說的話,因爲原本就是如此吧。」
但可蓉本人還是一樣開朗地說道:
少年坦白回答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被這個圓筒吸引呢?
少年不悅地鼓起臉頰。錯的是選擇問潘麗寶的自己。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就好好用自己的眼睛見識一下吧。
「嗯,放心交給我吧。」
以及市集的商品。
潘麗寶以像是在回憶什麼般的眼神如此說道。
她又開始說些難懂的話。
她只看見了結果。
「雖然規模很小,但今天是舉辦市集的日子。過去看看吧。」
「妳知道怎麼開心地玩嗎?」
「和花環一樣,某人渴望着食物、衣服、住的地方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然後逐漸將世界改變成有這些東西的樣子。」
「要上囉~」
那是一個金屬製的圓筒。兩端裝着某種像不會冰的冰塊的東西。只要望向其中一端,遠方的景象就會變得像是近在眼前。
「好棒喔!」
在少年詢問前,潘麗寶已經先向店長搭話。她彈了一枚閃亮的硬幣給店長,然後說了一些話。
「問得好。但別急着下結論。你馬上就會親眼看見答案。」
這次和野餐時不同,只有艾陸可和少年去「城裏」。
然而,他沒辦法做出選擇。
他無法立刻回答。自己真的想要這個嗎?
†
稍微走一段路後,路面的狀況變得不一樣了。凹凸不平的地方和石頭變少,被踏平的地面非常好走。
潘麗寶以溫柔的聲音得意地說道:
艾陸可非常博學,知道許多這個世界的美好事物。她覺得好的東西一定能爲她帶來幸福,那對少年來說應該也會是美好的事物。所以自己應該也選球……或是同樣能和大家一起玩的東西。
「原本空蕩蕩的你,正逐漸發現自己的慾望。現在只是不曉得該怎麼應付而已。」
她舉起拳頭,然後當場扭轉身體。
「遠方有什麼東西嗎?」
「太好了呢。」
「嗯。你想要那個啊?」
女孩說出了這樣的話。
艾陸可衝了出去;少年追了上去;潘麗寶「哈哈哈」地大笑。
少年的視線集中在一樣和球這種玩具完全不同的東西上。
少年曾問過是不是像妖精倉庫那樣的地方。
「很厲害吧。這些全都是某人制作出來的東西。」
不論是旋轉、移動或停止的力量,甚至就連毆打物品時的反作用力,都被可蓉恣意結合在一起。力量被彙集在一起後形成勁,發揮出單純到愚蠢的純粹破壞力。
「別在意,語言這種東西原本就很無力。不用在意,直接體驗實物就行了。幸好你有能力做到這點。」
那一定是正確的選擇。
「你要看位於遠方的某個未知吧?」
「像這樣逐漸改變的事物的集大成,之前的所有人存在過的證明,就是名爲現在的時間,也是世界之所以美麗的理由。」
看見那頭靜寂龍最後的眼睛,被單純血肉之軀的拳頭垂直貫穿的事實。
「存在於世界上的一切,都一定會逐漸改變世界。無論有無自覺,以及是否出於本意。」
建築物。
艾陸可眼神閃閃發光地逛着擺設各種東西的市集,在不斷煩惱到用腦過度,變得暈頭轉向後挑了一個白色的大球。
順帶一提,提議幫牠們取名字的人,當然是潘麗寶。命名者也是她。她表示「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只要輕鬆地靠直覺決定就好」,然後就隨意替排成一列的牠們取了名字。
店長點頭,用粗壯的手指抓起金屬筒,熟練地用紙包裝,然後將包好的金屬筒交給少年。
「咦?」
向走在旁邊的潘麗寶問道:
龍以怒氣沖天的聲音,仰天長嘯。
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的可蓉用力踢了一下空氣,在空中奔馳。她以巨大的幻翼確保速度,用自己的雙腳維持靈活的機動力,在空中劃出閃電般的軌跡。
少年回答不知道。自己到底對遠方的景色抱持什麼期待。
「原來如此,真有妳的風格。哎呀,其實我也不太瞭解妳,只是想說說看這句話。」
回程的路上,艾陸可如此問道。
她開心的語氣在這個場合顯得十分突兀。
「很棒……嗎?」
潘麗寶的回答一如往常地複雜。
離開妖精倉庫後,一行人走向與前陣子的花田不同的方向。
潘麗寶叫艾陸可和少年各挑一個想要的東西,她會買給他們。
──今天一整天看見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呃……那個……」
他突然在意起一件事──
「市集!」
「迪迪萊科或蒙紐莫蘭他們不能一起去嗎?」
「『許多』、『人』和『一起』的定義都有點微妙的不同呢。」
「潘麗寶知道怎麼玩球嗎?」
「只有我們幾個嗎?」
據說所謂的城鎮,是指有許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
不是一、兩棟,而是有超過十棟外形和妖精倉庫一樣的建築物分散地蓋在那裏。
「雖然你這麼說,但你只是在迷惘而已。原來如此,這是個好徵兆。」
「爲什麼?」
今天要去城裏。
「……我不知道……」
艾陸可用鼻子哼出節奏──那似乎叫哼唱──開心地走在前面。少年發不出相同的聲音,所以靜靜地跟在後面。
「咦……」
阿爾蜜塔當然不懂其中的原理。連可蓉是如何學會這種技巧,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都沒有產生。
「原本就是如此?」
「因爲可以大家一起玩!像這樣彈來彈去!」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少年驚訝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嘴巴不斷開開合合。艾陸可一看見少年的反應,就「嘻嘻」地笑了。看來她以前就看過「城鎮」。真不愧是艾陸可。
在阿爾蜜塔提問前,可蓉已經鼓起幹勁將幻翼擴大到原本的兩倍。
少年依序看向那個紙包裹、店長的臉、潘麗寶的臉,以及艾陸可的臉。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收下那個紙包裹。
少年煩惱着──自己是否也該選一樣的東西。
迪迪萊科、蒙紐莫蘭、哈比拉塔、喬爾紐馬和佩拉薇緹……其他住在妖精倉庫的生物被要求看家。牠們不滿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後,就決定乾脆自己玩並一起跑到庭院了。
而且還能看見人類。一顆頭、兩隻手和兩隻腳,超過十個外形和自己、艾陸可與潘麗寶一樣的人走在外面。
這算是好事嗎?
「嗯,那當然。從輕鬆又開心的休閒活動到血腥恐怖的生存死鬥,各種規則我都很熟悉。雖然後半段是騙人的。」
人類。
「…………咦?」
雖然搞不太懂,但既然搞不懂也沒關係那就算了。
一想到可能會讓艾陸可失望,少年開始害怕了起來。但是艾陸可用力張開雙手,仰望天空──
潘麗寶如此說道,少年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7• (玻璃球)
看得見建築物了。
「話說仔細想想,那並不是〈十七獸〉吧。就算不是遺蹟兵器,只要威力夠強就能打倒牠。」
「你想看遠方嗎?」
會變成那樣嗎?或許會吧。
「感覺會很開心!」
嗯──一定會是那樣吧。
因爲艾陸可這麼說了,所以之後一定會很開心。
少年和平常一樣做出了這個結論。一如往常的結論,一如往常地舒適。
不過,潘麗寶一直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這點,讓他感到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