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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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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8 · 「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 第1張插圖

1• 沒有歸屬的男人

他以爲大概無法活着回去。

並且內心依然期望能活着回去。

他打算在不放棄這個希望的情況下奮戰到最後一刻。無論這有多麼離譜、多麼不切實際、多麼像癡人說夢,他也打定主意不到最後絕不輕言放棄。

不僅如此,他還有一個盼望。

假設,如果,萬一他真的不行了。

就算在接下來的戰役中陣亡,就算無法活着回去,他仍希望在其他戰場上奮戰的夥伴們,還有留在故鄉和大陸各地的人們都能夠平安無事。在自己與夥伴們贏得的和平中,過着比現在更平穩一點的生活。

他當然會希望他們能對自己的離世略表哀傷,但更想要他們快點振作起來,和往常一樣笑着活下去。

如此盼望着、祈禱着。

而且比起自己生還,這個願望不僅實際得多,也稱不上離譜。

這是遠在五百多年前的故事。

也就是獲得贊光教會認可資格,成爲了討伐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隊伍一員的年輕準勇者──

威廉•克梅修這名青年的故事。

黑燭公(Ebon Candle)是侍奉星神的從屬地神(Poteau)之一,也是艾陸可•霍克斯登的第一親信。相傳創世時期,正是他將生死法則銘刻於這個世界。

他並不是人類之軀有辦法應戰的對手,要打倒他更是不可能。

而當時的威廉扭轉了這個不可能,澈底破壞不死之神,將其逼至完全無力的狀態,必須經過長久歲月才能復活。

這既是奇蹟般的勝利,也是當下發生的一切奇蹟。

威廉•克梅修在那場戰役中放棄了生還的念頭。

他重複施展了好幾次只有捨棄性命的死士才能使用的術法和招數,否則他無法戰勝對手,無法守護人類,他背後那些活着的重要人們也將沒有明天。他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全盤仰賴理應是禁忌的手段。

──原本是打算活着回去的。

他撓了撓頭。

「如此一來,既不能公然放他在外,也不能再次處刑,要拘留起來好像也很困難。」

「這樣啊,嗯……」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犯下什麼大罪啊。)

走在他身旁的女人用微微震顫的嗓音這麼說道。

威廉•克梅修過去化爲獸,成爲懸浮大陸羣的敵人,他的屍體本身就是最高機密。而費奧多爾•傑斯曼也纔在前幾天引發了類似的事件。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呃,不曉得該稱你武官還是技官,總之可以退下了。勞你來一趟了。」

月亮從雲層間稍微探出臉來。

「你這麼說會讓我覺得很複雜啊。」

男子暗自嘀咕。

「目標喔……」

後來──

「彩虹山嶽事件。」

「不過,這種事還是問本人比較快吧?現在的你想要做什麼?有打算繼承費奧多爾還是威廉的目標嗎?」

艾瑟雅一臉錯愕地看着總團長。

「S-RC,密鑰是黑(Noir)06。但因爲蒙德上等兵的失誤,有三天都被記載成黑08,所以他的休假就泡湯了。」

「他是充滿矛盾的現實主義者,深深明白自己有多無力,卻依然追逐過於遠大的理想。他也是戰鬥專家,認爲自己必須改變這個無可救藥的現實。不論只有一半還是怎樣,實際上就是我們現在很需要他。」

男子心想,講這種話應該壓低音量別讓當事人聽到吧?

「我也覺得非常頭疼,但好像是真的。」

一個好像叫做妮戈蘭的紅髮女人仔細檢查了他的身體。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對你而言,那段時光很陌生吧?」

煙從總團長嘴裏掉了下來。

「既然你要這麼說,我也很清楚費奧多爾的爲人。」

「我說,這位看來是如假包換的本人啊。」

「天氣真好呢。」

──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對外就當作是『客人』吧,順便發張身分證。另外,我們還是得派人監視你。」

「畢竟,那個人本身就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嘛……」

低頭看着自己開始石化的身體,他想到的是自己的夥伴們。

然而──

「…………」

你真的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麼嗎?

儘管男子說不要管他,但坐輪椅的女子──艾瑟雅沒辦法照做。她拽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到總團長面前。

事實上,這一瞬間他覺得有些幸福。儘管沒能走到最理想的未來,但也只剩一步之遙了。而且他閉上雙眼時,依然相信着那個自己最憧憬的未來。

「首先,你的身體確實是威廉•克梅修的,你也想起自己就是威廉•克梅修。然而,你的記憶只到在地表石化的時候,後來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他在一片黑暗中甦醒。

「唉……」

提問到此告一段落,總團長又沉吟起來。

「沒有耶,他們想做的事情和現在的我沒有直接關係,再說我又沒本事改變世界,也沒有那方面的構想。」

「所以我剛纔就說了嘛。」

總團長平靜地應答:

途中遇到一個狼頭男人主動跟他搭話。他沒有仔細聽對方在說什麼,而是整理慢慢復甦的記憶。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再也見不到的人們,應該會過着他再也觸及不到的生活,而這就是他的夢想。

「『蕁麻』事件發生之際,假爆炸地點是?」

「這樁醜聞源自帝國貴族的低級遊戲,但由於涉及高度政治交易,對外宣稱是亞科裏蟻甲教團儀式中發生的意外。順便補充,這份情資並沒有告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根據記憶是他暗中費了番工夫才查到的。」

他頭也不回地答道,就這樣離開了屋子。

雨停了。

「咦?」

「老實說,怎麼聽都覺得只是惡劣的玩笑啊。」

「那麼!」

「……似乎是這樣。聽說我還有承蒙過妖精倉庫的關照之類的。」

無處可去,無處可歸,致命性的迷途之子。

更何況他是具有墮鬼族猜疑心的古代高手,扔進牢裏也好、打藥也好,重點是要怎麼做才能成功制伏他?

「……這是真的?」

不管準備何種牢房,這男人應該都能輕輕鬆鬆地破房而出。而且他用的是死者的身體,大概也沒什麼藥物能起作用。

男子迅速轉身面對門口。

我到底是什麼?男子這麼思考着。

「隨你們高興,我沒意見。」

艾瑟雅垂下肩膀答道。

答案很簡單。他是理應不存在於此的兩人中的一人,也是不該存在於此的兩具屍體。

「紀念館地區、北東七號、麥吉尼斯男爵舊邸、舊礦山礦車B3站。設置在『蕁麻』內部的是真的炸彈,所以不用列入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和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這兩人,縱然原委各有不同,但都是『已處刑的大罪人』吧?」

「你們談完了吧?」

夜晚並非完全悄然無聲。儘管毀損設施的修補工程到夜間會中斷,但沉溺在勝利喜悅中的士兵不會停止吵鬧。只要風向改變,城內的喧譁聲就會傳過來。

總團長沉吟片刻,叼起一根新煙。

「正因如此,現在的他派不上用場,我也不打算留他做事。」

「一名涉嫌走私兵器的三等武官遭到拘捕,其妻招供的原委與走私對象的紀錄有所出入,因此決定重啓調查。隔日發現與雙方不一致的新證據,搜查就此陷入僵局。」

這就是他的第一句話。

「不是啊,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才藝多得嚇人,還是專挑莫名其妙的情況發揮本領的恐怖人才耶!他不過是有點笨拙,只能在小孩子面前展現自己多有才幹而已,真要做事的時候總做一些沒人看得懂的事情,是個不受控、言出必行又無聲做事的人啊!」

總團長點點頭。

「拉茲•利可維洛事件的第三天。」

「這樣啊。」

妮戈蘭仰首看着月亮。

男子對這個名詞有印象,記得是──

問題在於,除了放他自由以外的選項全都近乎不可能。

他在無人的城市中徘徊,蒐集這個處境的相關知識。

「去年冬季三巡兵站運輸班使用的暗號是?」

他甚至覺得,如果可以就這樣閉着雙眼,這份幸福就會永遠持續下去。

他看了眼窗外。

「好了啦,請你立刻面對現實,不要逃避。」

「只有我身邊的人,緹亞忒、潘麗寶、可蓉、妮戈蘭和娜芙德。納克斯上等兵和民間情報販子是單純知道這個人存在,並沒有發現內在是這樣。」

「事情經過……我大致上懂了,只是還有點混亂。」

快速聽完情況說明後,被甲族開口問:

他忽然拋出這句話。

「單獨聊聊吧。」檢查完後,她帶他到外面。

「真厲害耶。倒是說出這件事的我都還沒掌握住情況呢。」

奔跑於夜色之際,意識逐漸恢復。

「是啊。」

妮戈蘭仍然抬着頭,周遭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我們都記得很清楚。雖然你待在妖精倉庫的時間很短,但我們從你身上得到很多事物。你突然消失的時候,艾瑟雅她們最後見到你的時候,也非常……非常……」

她的嗓音逐漸微弱。

他對此感到一種類似焦躁的心情,不想讓她說到最後。

「你口中的『威廉•克梅修』應該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振作到那種程度吧?」

彷彿是要打斷妮戈蘭的回憶似的,他插話說道。

「那麼請你明白,現在的我有一半是還沒振作起來的那傢伙。對這個世界不抱任何期待,也不想抱有任何期待。」

「……所以你的一半是以前的威廉吧?」

「嗯。」

「至於另外一半……是費奧多爾的記憶,對嗎?」

「但不是你說的那個在科裏拿第爾契市大肆作亂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我擁有的記憶和情感,只到他潛入零號機密倉庫,在意外之下──」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球。「──對屍體施展了墮鬼族力量的這一瞬間爲止。」

不過,能說大陸羣公用語也都是多虧了他呢──他輕笑着補充。但妮戈蘭沒有反應,所以他很快就斂起笑容。

「屍體。」

妮戈蘭複述了這兩個字後再道:

「對了,剛纔檢查的時候我就說過,你的身體完全就是一具屍體。從背後延伸到胸口的無庸置疑是致命傷。肺就不用說了,心臟也沒有作用。但撇開這些不談,你本來就不需要呼吸和心跳。」

「……我可是有呼吸喔?」

他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不過有些在意便問了。

「是爲了像現在這樣講話,更進一步來說,是爲了發聲才需要呼吸吧?或者搞不好只是身體的習慣罷了。」

的確是這樣。當他在黑暗中的零號機密倉庫復活──不對──醒來之際,好像真的沒有在呼吸。後來他試圖發出叫聲,纔想起用肺吞吐空氣這個行爲。

另一方面,幾乎所有市井百姓都再次掀起歡騰喜悅,因爲剛纔的衝擊正是最後的危機。既然熬過了這次的難關,那就表示萊耶爾市確定倖存,大家今後也能一直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

「────真是的。」

他甩了甩手,像是在丟棄什麼東西似的。

那些一定是值得敬重的事物。

「也許是多虧費奧多爾的記憶,比起當初剛到天上的威廉,現在的你更有精神地關注着這個世界。」

「到頭來,你完全不知道我是誰吧?不論是威廉的記憶,還是費奧多爾的記憶。」

「費奧多爾•傑斯曼也一樣。誰都沒能守護住,帶着菈琪旭小……帶着自己本來決心要守護的妖精兵一起死得壯烈唯美。我是從一張便宜的報紙上知道這件事的。」

兩座島輕微摩擦彼此的巖壁,兩塊大地持續移動,這段期間島上會不斷髮生大大小小的地震。但比起第一次震盪所引發的破壞力,後續可說是不足爲懼。

當然,質量巨大的懸浮島的「些微碰撞」,對島上居民而言是天崩地裂。山嶽崩裂,湖泊瓦解,甚至整個地形都可能會改變。

而已經被驅逐掉的〈第十一獸〉也沒有再次侵蝕過來。

「在懸浮大陸羣醒過來之前的威廉,以及從這座基地逃走前的費奧多爾,確實都沒有和我見過面──總覺得好像被排擠了,令人有點落寞呢。」

雖然稱不上反駁,不過他也有話想說。

「聽艾瑟雅和緹亞忒說,五年前這隻眼睛會發出金光摧毀萬物吧?」

獨留在原地的男子用手指抓亂自己的頭髮,抬頭看着天空。

他姑且還算可以接受,但釐清這一點也不能怎樣。

他其實很清楚。

「──費奧多爾的墮鬼族瞳力。」

他這是……被責備了嗎?

「可是……」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因爲菈琪旭那件事,我從歐黛學姊那裏聽說了一些。那是『交換兩人各自的心靈碎片』的能力吧?而且長時間維持那個狀態,精神會處於混淆的狀態,導致整個人崩壞。」

畢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兩者交錯而過之際,有時候也會產生些微碰撞。

「不止地表和人類而已。是叫珂朵莉沒錯吧?他在這片天空不也讓那個和自己互通心意的女人輕易死掉了嗎?我是從費奧多爾的記憶中知道的。」

會是這樣嗎?

「都有幽靈和不死之身了,超自然現象當然也是一門醫學,不過我是轉述學姊說過的話就是了。只要像這樣穿鑿附會一番,還算解釋得清你的狀況吧。」

實際上,碰撞造成的損失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爲了應對這一瞬間,幾乎所有城鎮機能都暫時凍結,居民和來看熱鬧的羣衆都被集中到避難所,不用擔心損壞的雷氣管和水管釀成大規模的二次災害。

「的確,你已經不是他們兩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了。」

「哎呀,真會說話。」

換句話說,這就是他現在的真實面貌。

「死者仍然是死者,在沒有復活的狀態下活過來嗎……」

「可是……你的眼睛並沒有在看着誰,對吧?」

如同預測,三十八號懸浮島和三十九號懸浮島接觸了。

「嗯?」

這句話就當作告別。

「別問我爲什麼,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這具身體變成什麼〈最初之獸〉時,變質的地方集中在這隻眼睛。」

「……雖然可能沒有關聯,不過你爲什麼一直閉着右眼?」

她語氣淡然地繼續說道:

「我只能透過傳聞輾轉得知這些人的死亡,所以他們本人的想法以及當時的情況,我完全不瞭解也不感興趣,只覺得他們結束人生的方式都很不幸。」

「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一束煙火飛昇──在空中綻放。

妮戈蘭想插話,但他充耳不聞,逕自不停地說:

「對了。」

最後冒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形容詞。儘管他想確認一下,但看到妮戈蘭沉痛的表情就猶豫了。

妮戈蘭探頭過去,便看到彷彿將打磨過的大理石鑲嵌進去的純白團塊。

妮戈蘭搖了搖頭。

「什麼?」

2• 搖晃的大地

「我纔不想裝什麼好人或通情達理的人。」

「無論是威廉還是費奧多爾,都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在這個當下,想當然耳,萊耶爾市的市政廳正對着驚人的工作量發出哀號。畢竟毀損的城市總要想辦法復原,雷氣和水管也不能一直停止運作。都市周邊自然環境所受到的損傷會直接影響到產業。必須處理的事情堆積如山,要確認城內各處的災情、安排修復工程,還有器材的確保及運送等。職員人數在這半年內銳減,而且短短几天內也來不及補充人員。這纔是加班地獄的開始。

他眉頭緊鎖。魔法妖術的理論都偏重講理,是威廉•克梅修不擅長的領域──至少在地表的時候是如此。

「身體沒有血液循環,沒有體溫,也沒有腐爛。更重要的是,現在的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美味,這顯然很異常。」

在這片天空,威廉•克梅修確實曾經在名爲妖精倉庫的地方受到身邊的人所愛。他應該得到了珍視的人,並在願意珍視自己的人們圍繞下得到了幸福。

男人沒有裝模作樣,直接睜開原本閉着的眼睛。

「這也能解釋即便有瑟尼歐里斯的詛咒還是能行動自如的原因……嗎?」

妮戈蘭微微鼓起臉頰說道:

「……我可沒有無恥到能隨隨便便就奪走別人的重要歸屬啊。」

坦白說,他覺得這種道理幾乎是在玩文字遊戲。但即便如此,他暫且還是可以接受。

天上星子將她的眼眸映照出點點淚光。

他這麼想着,但沒有打岔,而是催促她說下去。

那些一定是很寶貴的事物。

他和她一樣想哭。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個身體只是一具屍體,沒辦法做出流淚這種行爲。

懸浮島彼此的相對位置大致上不會改變,但由於沒有被固定住,還是會緩慢移動。

「那也是……」

「對啊,這一點我同意。」

「那是……」

正因如此。

正因現在的自己明白了這一點。

曾經和威廉•克梅修及費奧多爾•傑斯曼都有過交集的女食人鬼,緩緩抬起原本低垂着的臉龐。

「嗯,不管哪一邊,只要見過你就不可能會忘記吧?」

「我在想,那種力量的本質應該不止這樣而已。歐黛學姊可能也被『心』這個詞彙限制住纔沒注意到。」

無論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如何,這都不是所謂的復活。屍體仍然是屍體,死者仍然是死者,不過是一具藉由外因來驅動的傀儡而已。

「是嗎?」

「呃……?」

衝擊來襲。

在他擁有的費奧多爾的記憶中,並沒有關於墮鬼族瞳力的詳細資訊。他只知道那是祖先具有的迷惑能力的渣滓,屬於成功率低又沒什麼奇效的小小催眠術。

在這片天空,費奧多爾•傑斯曼確實曾經逃出護翼軍第五師團挺身應戰。即使珍視的人逐漸消失,依然狼狽地緊緊抓着希望掙扎到最後。

「就是死靈術所說的魂魄體,你和對方各切下一點進行交換。雖然和交換精神差不多,但這個是……將活着的精神送到你的體內,讓你以死者的狀態半活着。」

「既然如此,你怎麼解釋我現在這種狀況?」

妮戈蘭沒有再多說什麼,快步──幾乎用衝地穿過男子身旁,離開了現場。

聽完,妮戈蘭──

顧名思義,懸浮島就是浮在空中的島嶼。

「所以,我根本不想從他們那裏繼承任何事物,也沒有多事到在死傷慘重的悲劇結局之後還特意把故事延續下去。」

懸浮島移動得很慢,相互接觸的狀態不會只有短短一瞬。

「什麼意思?」

「嗯,你的觀察很準確。威廉•克梅修沒能守護住任何人。」

「……哎,真是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愈來愈像超自然現象了啊。」

他嘴上說着,內心卻沒有接受這個說法。

「這沒什麼好值得在意的吧?」

遠方傳來的聲響微微震動着皮膚。

畢竟這個女人是一發現他就定在原地差點要流口水的食人鬼,應該沒那麼容易從記憶中抹掉。

山脈崩塌,大量沙土和連根拔起的樹木一同從山坡滑落。河流扭曲,水變得混濁。以前的銅礦坑接連沉入土裏消失。萊耶爾市也發生搖晃,各地的觀測塔倒塌,雷氣管斷裂,銅板剝落,水管破裂;一段時日沒修整過的建築物都變得很脆弱,不堪幾下搖晃就崩解。

「異常嗎?光是屍體會動、會說話就不算正常了吧?」

就算實際上是更強大的力量,也不值得驚訝。

所以,偶爾會發生兩座懸浮島極其接近的情況。

目前就僅此而已。

「現在就如你所見,最關鍵的〈獸〉的魂魄體似乎沒有在這具身體裏。」

話說回來,護翼軍是守護懸浮大陸羣不受威脅的組織。

不會干涉內亂與內政,也不能干涉。

因此,他們無法在臺面上協助災後重建工作。

當整座城市都忙得不可開交之際,他們檯面上沒什麼能做的事情。

大半士兵收到的命令都只是待命。

意思就是現在沒事可做,隨便去哪裏打發時間都可以。

喀──────!

在名爲訓練場的荒蕪廣場上。

伴隨着尖銳短促的聲響,一把木劍被打上高空。

木劍以令人眼花的速度不斷旋轉,沿着拋物線落下後插在地上。

「哈、哈哈……!」

一名女子搖搖晃晃地倒向地面。

「厲害……很厲害嘛你!我可沒聽說你竟然變得這麼強啊!」

她笑着,看起來很開心,相當樂在其中。

「你過獎了。若論力氣和爆發力的話,呃……你叫娜芙德對吧?你比我強一點;如果催發魔力就更不用說了。」

將女子──娜芙德的木劍擊飛的是一名身形修長的黑髮男子。他一滴汗也沒流,架式完全沒有偏移,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他依然是一臉無趣的死板表情,伸手拉起了娜芙德的上半身。

「不過,這具身體和記憶已經太習慣和高手戰鬥,而且還擁有兩個人的記憶。可以說是契合度決定了這個結果吧。」

「你在說什麼啊?習慣和高手戰鬥也好,契合度也罷,所謂的實力不就是這些東西加總起來所決定的嗎?」

她一邊笑着,一邊不服氣似的噘嘴反駁。

她凝起銳利的目光,看向黑髮男子。

「他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那個威廉,不是她認識的威廉。

問題在這之後。

3• 再次相見了嗎?

不知爲何毫髮無傷的黑髮男子依然沉默着,一臉麻煩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所有客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呀。遞交客人可能需要的東西,準備可以討客人歡心的商品,這纔是做生意的訣竅、最低限度的尊嚴。」

彷彿打開什麼開關似的,菈恩託露可「嘻嘻嘻嘻嘻」地笑着往前走去。

對於威廉,嗯,她承認自己相當喜歡他。稍微長大一點後,她便明白他過去對一羣無法無天的小鬼們有多溫柔;寵着她們的同時也不忘管束,最重要的是引導她們前進。在多少有些成長的現在,他的所作所爲都令她很尊敬,想要從他身上學習各種事物,想爲他臨死之際的事情道歉,想要哭着抱住他。這不僅是爲了自己,也爲了菈琪旭。

「……菈恩?」

她來到這個世界十九年左右,主觀上度過的時間可能更長一點。而在這當中,她與他一起度過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月。

相傳這是創造世界的諸神之力殘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抹餘香。按理說,這是在地表滅亡之際就和人族一同消失的知識與技術體系。

菈恩不發一語。

「呀嗚!」

「……搞不好會受到他的溫柔對待啊。」

她只能回以苦笑。

艾瑟雅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彙。

「娜芙德閃開,小心受傷!」

……雖然這種事很莫名其妙,但因爲已經有菈琪旭的前例,所以緹亞忒勉強能接受一個不知是威廉還是費奧多爾的人物存在於這裏的現實。

潘麗寶無聲無息地突然在她眼前冒了出來。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從剛纔開始,你就不斷重複着看向他又收回視線的動作。現在是因爲被娜芙德獨佔了纔有辦法剋制住,其實你很想立刻哭着撲上去吧?」

她打了個響指。

「我深深覺得,你果然是個紀律嚴謹的人呢。」

「嗯?」

「遞交客人想要的東西,準備客人需要的商品,這是做生意的鐵則,也是最低限度的尊嚴。」

「作一些準備。」

「欸,等等,菈恩,你該不會!」

「……也對。」

「首先是見面禮!」

「說起來,菈恩,爲什麼只有你比較晚到啊?聽娜芙德說你突然有急事什麼的。」

男人微微垂眸。

艾瑟雅不安地喊了她一聲,但她恐怕聽不進去。

「艾瑟雅,你是不是興致有點高昂?」

她把這些話用力吞了回去。

「你在幹什麼?」

她纔剛坐起來卻又躺了下去,還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似的甩動着雙手。

「就是說啊。明明沒怎麼睡過,還能這麼有精神。」

藍髮女子──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語氣複雜地低聲說道,像是有些傻眼,又像是有些欣羨。

她想要抱怨的對象,是妖精兵緹亞忒的敵人兼朋友,彼此擁有共同珍視之人,時而發生衝突、時而攜手合作的費奧多爾。沒有經歷過這些的費奧多爾,就算戴着那張溫柔面具出現在她面前,她也不想再重新跟他傾訴些什麼。

「問題太多了啦。哈哈,我稍微能體會珂朵莉當時的心情了。如果現在被他當成小孩子對待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變回小孩子。我如今的立場是要擔負起責任的,變成那樣就糟了吧?」

如同發下命令的菈恩所示,太古奧祕在此匯聚成形。

緹亞忒從宿舍二樓通道的窗戶遙望着訓練場的情況,並嘆了口氣。

該怎麼說好呢,她並不像學姊們一樣想要接近他。

只見菈恩正蹲在地上,用撿來的棒子在地上畫來畫去。直線和曲線,點和麪,那些紋路藉由各種部件複雜地纏繞在一塊。如果當一幅畫來評價並命名,畫名應該是「用螺絲釘與齒輪構成的大量麪條」吧。

「什麼啦──」

「哎,可惡!珂朵莉那傢伙竟然獨佔這麼有意思的訓練,太不公平了啦!真是的,爲什麼我那時候要待在地表啦!」

「沒啦,這該怎麼說呢……」

「嗯,這有什麼問題嗎?」

對於費奧多爾,先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她確實想再見他一面。想跟他抱怨,用拳頭全力揍他的臉,再揪住他的領口不斷來回搖晃,這些都是事實。

「沒有啦,應該不是那樣。」

「混帳,你想殺了我嗎!」娜芙德叫道。

放眼整個人生,兩個月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在這段短暫的時光中,她始終以含有警戒、興趣、期待、羨慕……以及混雜其他多種情感的眼神注視着他。

「……對,嗯,就是……」菈恩不知爲何支支吾吾了起來。「市府、軍方和貴族爲了該如何處理先前事件的戰歿者遺體而發生一些爭執。雖然我沒有干涉的立場,但他們還是來徵詢我的意見。」

接着,她把視線移向左邊。

「由於該遺體遭竊,就沒有下文了。」

咒跡(Thaumaturgy)。

艾瑟雅的視線回到黑髮男子的側臉上。

「啊。」

而跟他融合在一起的費奧多爾,似乎記憶只到還沒從科裏拿第爾契市出走的時候,也就是菈琪旭倒下後不久。

「唉。」

那個費奧多爾,她雖然認識……但還是覺得不一樣。

如今的艾瑟雅,這位已經長大的二等相當武官,她很清楚身爲一個大人要擔負的責任有多重。

「緹亞忒你怎麼了,季節性憂鬱嗎?」

不對,這不太一樣,我並不是想要撒嬌,只是抱着懷念的心情看着他而已,更何況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技官並沒有變老所以彼此外貌等各方面都不像以前有差距要是現在對他撒嬌那畫面也太不像樣了──

「五年前,我和那個男人之間也有很多事情沒解決。就算他本人不記得,或者實質上已經是不同人都無所謂。既然又見了面,那就沒有不挑戰他的道理。」

那個黑髮男子體內的威廉,似乎遠在來到妖精倉庫前,是正處於地表滅亡時期的他。

潘麗寶眨眨眼,順從地退開。

遺體。

然而,他不是他們。

菈恩這麼答道,並停下畫塗鴉的手,瞥了艾瑟雅一眼。

心中再次覺得,那張臉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那個人似乎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前的威廉,以及從這裏出走之前的費奧多爾的混合體。

伴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訓練場的一角被轟掉了。

這種複雜的心境就這樣拉開彼此的距離,導致她現在只能在這棟建築物裏,遙望着那個男人和學姊們打打鬧鬧(附近災情慘重)。

未擾動大氣的颶風──直接轟下連城牆都會粉碎的破壞漩渦,一邊無情地刨刮周圍的地面,一邊從訓練場上呼嘯而過。

可蓉的視線移向右邊。

「已經處理完了嗎?」

剛纔畫在地上的圖案開始發光。

艾瑟雅小聲嘀咕着,同時看向身旁。

她嚇得肩膀抖跳了一下。

不遠處,兩名女子正看着這一幕。

菈恩託露可站起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她的髮絲高高揚起。

「嗯?走去哪?」

「呀哈哈……」

「心在彼方啊……嗯嗯,有一種青春少女的感覺,真令人羨慕呢。」

所以是什麼東西的準備啊……但艾瑟雅決定不再問。菈恩看起來很專注在畫那些意義不明的塗鴉,既然她的心思不在這裏,那問再多次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應該是某個具有特殊政治意義的人過世了吧。

她已經習以爲常了,並沒有被嚇到,只是伸手推了推她。

明明年紀差不多,竟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一樣──她原本想這麼反駁,但不知爲何話一出口就沒了底氣,終究沒說到最後。

她處理完急事後,從遠空來到這座懸浮島,在看到黑髮男子的臉就僵住了,直到剛剛纔恢復過來。

她再次看向右邊。

「那來談談商品的品質。你說要強行推銷粗劣的商品,就得用多餘的揣測和渲染來包裝,吸引一大批沒察覺到自己拿到的消息有多不純的客人。是要多瞧不起客人才有辦法幹這種勾當啊?」

她又看向左邊。

「商品的品質是吧?你說要強行推銷令人費解的商品,那就只推銷給可以理解的客人,也就是不把消息賣給不符資格的人,那些人就帶着無知乾等下去……你這種說法未免也太傲慢了吧?」

從剛纔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她的右邊是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左邊則是之前自稱是貝爾托特•席斐爾的狐徵族。兩人見面稍微聊幾句後,一知道彼此都從事「販賣情報的生意」,便一直爭論不休。

「兩位。」

她看準時機,打斷他們沒完沒了的爭論。

「你們怎麼會在兵舍?」

「當然是因爲──」

他們同時看了對方一眼。

「我的話,該怎麼說好呢。」納克斯撓了撓臉頰。「我本來打算把歐黛帶到總團長室就立刻走人,結果他說需要一個眼力好的人,我正想逃的時候就被抓了回來。他還說我之前逃跑的事情可以當作休假來處理,反正我也沒其他事要做,就先復職一陣子看看嘍。」

「至於我的話……」貝爾托特傾着腦袋。「……大概是送迷路的人回來就順便留下了吧。我早猜到那位小夥子是特大新聞題材,卻沒料到是小姑娘們的熟人呢。」

貝爾托特一邊嘀咕着,一邊整理快歪掉的帽子。

可蓉仍然看着左邊。

「你打算把那傢伙的情報賣給別人嗎?」

「我也拿不定主意。」

他摩娑着鬍子。

「英雄們仰慕的神祕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就憑這點程度大概也找不到買家就是了。要捏造事實寫成毫無根據的新聞是可以,但沒辦法賣個好價錢。若是能再多瞭解一點他的來歷──」

「他是人類。」

結果莉艾兒並沒有哭泣或膽怯,而是一臉茫然。

納克斯開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書,可蓉也在稍遲過後跟他一起收拾殘局。

這確實非常了不起。他應該是歷經一番煎熬後,才作下了如此決斷吧。儘管跟自己無關,但畢竟是同一人所做的事情,這個推測應該錯不了。

他會這麼問只是想刁難一下。

這句話大概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但如此近距離之下,就算不想聽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一邊說着,一邊整理敞開的襯衫。

她瞥了眼納克斯,只見他脣角微微抽動,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如何,有辦法解咒嗎?」

這一瞬間,他第一次看到菈恩託露可開心的笑容。

「哈哈。」

「這麼急着走嗎?」

「……喔。」

「……看來宣稱是最強遺蹟兵器還太過小看它了啊。這等力量根本不是其他遺蹟兵器能夠比擬強弱優劣的。」

可蓉難得發牢騷,但莉艾兒當然聽不進去。她不斷揮動雙手像是在說:「放開我!」

他別過臉,也嘟囔似的回道。

可蓉放心地深籲一口氣,緊緊抱住莉艾兒。

「……大概兩百年吧。」

她的視線遊移了一下。

菈恩託露可略顯遺憾地收回手指。

纖細的指尖在男子的肌膚上爬動。

能殺死對手的武器很強,能準確無誤地殺死對手的武器即爲最強。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樣就足夠了,不需要更多解析。

可蓉沒有深究,只是點了點頭。畢竟本來就沒有非得留下他不可的動機。

「我可沒有騙你喔。」

唔~?

貝爾托特拉低帽子遮住眼睛,稍微行了一禮便離開。

不遠處,一抹天藍色仰面跌在地上,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名嬌小的妖精幼童。

「這……的確沒錯。」

「家人──家人嗎……」

「雖然我有千言萬語想說,也很長一段時間都困在煩悶的情緒裏,但已經無所謂了。看到你那張表情,我覺得心裏暢快了一點,而且……」

妖精不懼死亡。她們既不怕受傷,也不會事後想起可能會受傷而感到戰慄。若是成長到一定的歲數,學會對「生」抱有執念之後,這種情況似乎多少會發生變化──然而,至少剛來到世上不久的莉艾兒還沒有那樣的變化。

「喂!不是跟你說很多次很危險,不能亂爬嗎!」

菈恩託露可低喃似的脫口輕聲說道。

「已逝之神的夢,連屍身都沒有的死靈(Ghost),這就是我們。而能讓理應完結的妖精故事繼續延續下去的不是別人,就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

「貼近民衆的心就是我們情報小販最自豪的嘛。」

「確實是完美的詛咒,纖細卻又頑強。儘管整體上很單純,但細節精密入微。這真的是瑟尼歐里斯所爲嗎?」

納克斯也是同一張表情,但聽到「墮鬼族」的時候眉毛微微上揚。

「──什麼?」

「──真是完美啊。」

「不過,就算可以解咒,也還是不要做比較好吧?如果不保持屍體狀態,我就會變成〈獸〉四處作亂吧?何況現在又還沒找到瑟尼歐里斯的候補使用者。」

可蓉一臉事不關己地說:

貝爾托特笑了笑。

情況一目瞭然。這個最喜歡惡作劇、高處以及搖搖欲墜的刺激感的孩子,又毅然實行了她那莽撞的攀爬計畫。

就算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寄宿在這具身體的精神終究是年輕男子,也就是正值十六歲的威廉•克梅修,以及十六歲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兩個人都急於掌控自己的人生而無暇分神,與其說在異性關係上沒那麼駕輕就熟,倒不如說人生至今沒怎麼思考過異性關係。因此,光是年輕女性將臉湊近,就能在他們心中掀起波瀾。

「這樣的話……那麼,我很抱歉……?」

貝爾托特的狐狸臉歪了歪,臉上清楚寫着:「這傢伙在說什麼鬼?」

「沒什麼,就是覺得怎麼偏偏是你說出這番話。」

她大概沒有發現自己正愉快地晃着手指,同時追擊似的繼續說道:

結果她給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菈恩託露可無言似的嘆了口氣。

「我會小心。等哪天有什麼方便寫的情報,我會再次拜訪的。替我向那位身爲人類、〈獸〉、墮鬼族、軍人和叛徒的小夥子問好。」

這麼說來,確實有一套全色蠟筆放在書櫃的上半部。

「什麼意思啊?」

「你想的事情很艱深耶。」

的確只能說,這要花很多時間。

「既是人類,也是〈獸〉,而體內另外一半的墮鬼族是軍人,也是叛徒。」

「由於整體構造很單純,如果要解咒,順序本身採取正攻法應該沒問題。不過用正攻法就不能指望在縮短時間上有劃時代的突破了。要讓詛咒完全失效的話,最快也要……」

「真是的……你最近不是在睡覺,就是在闖禍耶。」

「你用不着露出那種表情。死人終究是死人,屍體終究是屍體,已完結的故事終究是已完結的故事。打亂秩序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莉艾兒!」

內心期待聽到「不可能有辦法」這樣的回答。

「注意安全啊。」

「每個人的時間本來就是有限的,所以這依然是實質上不可能的事情。你就算佩服我也沒用。」

蠟筆沙沙地摩擦白紙,正描繪着什麼。

「嗯?」

「正是瑟尼歐里斯所爲,任何事物都模仿不來啊。」

「對啊,家人還在等我。」

沒心跳的話,表情也不會有變。也就是說,內心的動搖不會流露出來,這一點倒是值得感激。他若無其事地抽身退開。

「講這種歪理也是沒用的。」

這個女子似乎總是一臉不開心的模樣。他所不知道的威廉•克梅修究竟經歷了多慘的遭遇?他突然有點好奇,但也沒有非得知道不可,所以他決定不再多問。

反正就是那樣的武器。

而且她的手裏還緊緊抓着什麼。

一陣短暫沉默後,菈恩託露可輕聲笑了笑。

可蓉把幾年前自己做過的事情全力拋到一邊,如此訓斥着莉艾兒。要是被同輩以上的妖精或妮戈蘭聽到,一定會回她一句:「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那是一名天藍色長髮的少女,靜靜地躺在空無一物的灰色荒野上。

「『實質上不可能』就很夠了吧?光是製作得出通往終點的地圖,就是理論上可能了。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最有效方法,那便是提出新論點證明事實上並非不可能。就算今後的技術會更加進步或出現改革性的發想,如果沒有最初的地圖,這一切就不會開始。」

可蓉邊問邊鬆開手臂──莉艾兒立刻轉身跑到房間角落,拿着蠟筆對塗鴉用紙沙沙地畫了起來。藍色轉眼間就在白紙上擴散開來。

納克斯用有些複雜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

「我真不知道該感嘆瑟尼歐里斯的厲害,還是佩服你這個史旺的愛徒。」

看來不是隻有她覺得不對勁。可蓉有一種類似心安的感覺,不過想了一下還是想不通那最關鍵的異樣感究竟從何而來。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要花很多時間。」

即便是在從前的地表上,瑟尼歐里斯的地位也和現在沒有差別,幾乎沒人在意它的本質,只管稱它爲最強聖劍。

「嘻嘻。」

「沒必要想得這麼認真啦。」

可蓉轉頭詢問。

「……沒事,就是覺得他的樣子有點怪。」

「是喔。」

「要凡夫俗子思考事情的真假太過困難了,我們可管不了這麼多。能否讓人吸收後拿來當話題,感覺自己對事情有所瞭解,這對我們而言纔是『真』,反之就是『假』。」

此時傳出一道轟響,像是書櫃倒下來撒了一地的東西。

「這些全都是機密情報,你想賣嗎?」

「你是想要這個嗎?」

「──唉唉,不會有問題吧?這裏面有很貴的書嗎?」

那是藍色的蠟筆。

原來是這樣。

「不過……既然如此,那我再叨擾下去也沒有賺頭。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怎麼了?」

他所不知道的威廉•克梅修,真的做了那樣的行爲嗎?

「你這麼一說,我就不會輕舉妄動了。哎呀,不管哪間報社都不會信。」

「我們都一路配合你那愚蠢的任性到現在了,接下來無論我們想做什麼,你都願意在一旁默默關注吧?」

該怎麼說好呢,呃,嗯。她果然是性格惡劣的女人。

「出了什麼事嗎?」

「爲什麼這麼問?」

「你說得意味深長,讓人想不在意都不行啊。難道你們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會讓我無法在一旁默默關注嗎?」

「……誰曉得呢。」

菈恩託露可彎起眼眸,嘴角微微上揚。

「既然總團長和艾瑟雅都還在保密,我總不能說出來吧?所以這是祕密。」

這是要吊他胃口嗎?

果真是性格惡劣的女人啊──他再次琢磨了一遍幾秒前得出的結論。

「從剛纔開始就到處都有震盪的聲音呢。」

娜芙德循着聲音回頭一看,並如此嘀咕着。

「畢竟島上纔剛經歷過劇烈的搖晃而已啊,很多地方都變得很容易坍塌吧。」

潘麗寶隨口答道。

她伸出右手,拿起紙堆最上面的紙。

稍微瀏覽過內容後,便丟到左邊的紙堆上。

這些都是城內寫給救島英雄的大量信件,包括演講邀約、粉絲信、自傳出版邀約以及情書等。不曉得外頭是怎麼亂傳的,還有人寫信表示可以把女兒許配給英雄。

這些並不是非讀不可的信,況且護翼軍從來沒有公開說明過妖精兵的存在。只是傳聞擅自傳開,相信傳聞的人擅自寫信過來而已,沒有道理要理會他們,只不過──

(就算這樣也不忍心完全無視啊。)

潘麗寶是這麼想的。

然而,她覺得不止如此而已。

娜芙德半空攔截潘麗寶丟出去的信件,一邊瀏覽內容一邊說道:

諸神(竟然真的存在!)將二號懸浮島凍結起來的同時,也無法再發揮守護或曾守護過懸浮大陸羣的力量。

既然這裏是軍方設施,理所當然有好幾間設有防諜措施的房間。如果談話內容不想被別人聽到,辦理手續借其中一間來用是最省事又牢靠的方法。

「……是說,等一下喔,學姊。」

「你想知道吧?那我就不會瞞着你。雖然聽完可能會後悔就是了。」

妮戈蘭對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菈恩託露可則對學妹的反應感到喫驚。

「我也可以聽嗎?」

即便豎起耳朵傾聽,也只聽得到樹葉聲、水聲和她們的腳步聲。視野的廣度剛剛好,有人接近應該立刻就能察覺。

接着,她抬頭看窗外的天空,回憶在這裏見到的各種事物。

娜芙德依然面朝着信件,只將視線轉回她身上。

妮戈蘭垂眸瞥向莉艾兒。她的鼻息很平穩。

也許是逞口舌之快,她一時衝動就講了很過分的話。

「難得有機會,本來還想試試看所謂的盡孝道……可惜事與願違。」

娜芙德將幾張信件一把丟在桌上,賊兮兮地笑了笑。

從頭到尾都是她擅自抱予期待,又擅自認定遭到背叛而發脾氣。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很受不了吧。

「我有點事想告訴你,現在有空嗎?」

妮戈蘭照顧妖精們這麼久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如果她們藏有心事,她有時候還是看得出來她們有所隱瞞。尤其是她們作好覺悟應對艱難的戰鬥時,更是別想瞞過她。

妮戈蘭似乎聽到了緹亞忒吞嚥口水的聲音。

「那還用說!」

雖然她來這座懸浮島有很大的因素是要探望剛打完一仗的緹亞忒等人,但那算是順便,本來的目的是要帶走莉艾兒。她已經和其他孩子見過面,也成功讓莉艾兒待在自己懷中,照理說現在就可以回妖精倉庫(考慮到看家的孩子們,還是立刻回去比較好)。

娜芙德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複述了那幾個字。

她有股不妙的感覺。

──無論是威廉還是費奧多爾,都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兩者相比孰輕孰重,根本想都不必想。

「這件事真的只有這樣嗎?沒有藏着後續?」

是這樣沒錯。

「暫時應該沒問題。」

這是她自己一時興起,所以就沒叫可蓉和緹亞忒一起看。而從以前就公認相當隨性的娜芙德突然在這時候出現,於是兩人便閒聊了起來。

「那麼,往這邊來吧。我不太想讓別人聽到這件事。」

「他本來就是一個開朗、溫厚、溫柔無比又帶點壞心眼的平凡青年。至少就我所知,不論是以前,還是和費奧多爾融合在一起的現在,這一點都沒有變過。」

「大量東西損壞,正是大量重建的好時機,社會朝着未來慢慢進步不是很好嗎?」

威廉(雖然已經不是那個威廉)當然佔了很大的因素。他的登場絕對讓大家陷入了混亂,原本的計畫都被打散了。

潘麗寶點了點頭。

「誰知道呢,這問題你自己想吧。」

「所以說,我認識的他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後的技官,而現在那個嚴肅陰沉的人有一半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前的威廉吧?感覺就不是同一人啊。你們也太厲害了,竟然能讓一個人變這麼多。」

娜芙德有點敷衍地同意了潘麗寶的話。

「對,傻笑。雖然沒有弱點,但看起來並不強。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和他的實力就是差了那麼一大截吧,而且只有我沒看過他戰鬥的模樣。那場最終決戰也是,只有我負責看家。運勢這種東西真是不公平啊~」

「唔,該怎麼說呢,印象中他老是在傻笑,又很愛裝熟。」

「騙人……」

妮戈蘭很沮喪。

啊啊──

「唔。」

然而,菈恩託露可不想辦理手續留下「曾與人密談」的紀錄。她們一邊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一邊走進第七預備倉庫旁邊的暴風森林。

潘麗寶同樣沒有參與到娜芙德所說的最終決戰,她也爲此感到遺憾。然而,要說她會不會羨慕當時正好在場的緹亞忒和菈琪旭……答案是不會。

「阿爾蜜塔她們好不容易纔能健康地活下去啊……唯一慶幸的是大家都在一起,那就不會覺得寂寞了,嗯……」

「……嗯,要這麼解讀也可以。」

「果然有意思啊,那位老兄和你都是。」

4• 迎向終結的日子

「太、太慎重了吧?」

反觀奈芙蓮,她並不是經歷過煎熬與痛苦,而是此刻正在飽受折磨。無論曾經還是今後,這股折磨都會持續下去,直到她的心靈再也堅持不住。

緹亞忒一邊用手指微微卷着髮尾,一邊這麼問道。

「嗯?怎麼說?」

「是嗎?不過……」

「咦?」

「他的情況實在太難以理解,而且我們連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都不知道吧?」

「這個……」

──以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她聽到呼喚聲而轉過頭,便發現門悄悄打開,菈恩託露可站在外面──以及從她背後探出頭的緹亞忒。

二號懸浮島,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遭到封鎖。

妮戈蘭的聲音在顫抖。

此外──成爲不死者的奈芙蓮如今正支撐着這份重擔。然而,想當然地,她也撐不了多久。

──的確,你已經不是他們兩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了。

「比起世界末日,你更在乎這個嗎?」

「唔,爲什麼要把我算進去?」

她把莉艾兒輕輕放在據說是第五師團工兵精心製作的藤編搖籃裏。

她說的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

「……所以,到頭來大家還是要滅亡啊。」

「一個人受重傷的時候,是沒有辦法保持如常的。」

菈恩託露可對困惑的妮戈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開始娓娓道來。

「沒錯。」

「我並不否定這個評價,不過我的印象和你不太一樣。」

「之後要不要告訴可蓉和潘麗寶,則由你自己決定。無論如何,請儘量不要把事情傳出去。」

那當然不是暈眩,只是意識死角被精準地鑽到空子所產生的驚惶感。人類抑或是人類以外的生物,若是不去思考就會下意識忽略的事情從正面直擊過來,就會感到不知所措。

「奈芙蓮……那孩子,一直獨自支撐着這個世界……?」

一股類似暈眩的感覺襲來,妮戈蘭穩了穩身子。

緹亞忒猛然湊近她。

「我想他需要撫慰。這可能是某個人的職責,也可能只能交由時間來淡化。但最困難的是,現在的他應該不想這麼做,另外就是──」

「妮戈蘭。」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盡孝道啊。」

「別管這個了。說起那位老兄,我五年前只見過他和珂朵莉搭檔時的樣子。」

她自我厭惡地嘆了口氣,戳了戳在懷中睡覺的莉艾兒臉頰。軟呼呼的。

「總覺得現在好像有點忙亂呢……?」

講這種話幾乎像是在遷怒。

緹亞忒輕聲說着,嗓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個地方的確有很多人值得「太厲害了」這個評價,像是妮戈蘭、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和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嗯,也對。」

妖精倉庫的管理員可不容小覷。在每個月都會有妖精在戰場殞命的那段時期,她就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世界末日的感覺了。思及那些消亡的孩子,想到她們一定經歷過一番煎熬與痛苦,她就不禁潸然淚下。懸浮大陸羣滅亡這種程度的事,那也不過是一次向許多人襲擊而來的災害罷了。

緹亞忒纔剛經歷過被譽爲英雄的戰役,贏得了許多勝利。縱使不至於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功,但終究也只是互相抵銷而已,她不由得感到無力。就在此時──

「傻笑?」

「難道不是嗎?知道這件事的並不是只有學姊吧?既然這樣,不可能有人知道了卻什麼都不做吧?」

「……或許真的誰也什麼都沒做喔?」

「不可能。」

緹亞忒特意半眯着眼眸,如此一口咬定。

「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各有不同的考量。如果得知這個世界要毀滅了,一定會有人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讓世界不會毀滅,或者是覺得自己在世界毀滅前要做點什麼,又或是認爲自己可以利用世界毀滅來做點什麼。絕對會出現更多更多想法不同的人,像是費奧──」

緹亞忒把說到一半的人名硬吞了回去。

還不小心咬到舌頭而哀號了一聲。

「嗯……也對。你說得沒錯,這件事還有後續。只要不擇手段,也不是沒有避免滅亡的方法。」

菈恩託露可還是同一張表情。

「無法維持大陸羣是因爲地神的力量傳不過來,而地神的力量之所以無法從二號懸浮島出來,是因爲在那座島上完全成長起來的〈最後之獸〉還佔據着那裏。只要能改變這個情況,便能扭轉滅亡的結局纔對。」

「啊……既然如此!」

妮戈蘭的表情開朗了起來。

二號懸浮島是諸神的庭園,只在兒童繪本及奇葩冒險家自傳中出現過──等於一無所悉。她幾乎是第一次聽到真有其地,根本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因此,她也無法想像去那裏解決掉〈獸〉會有多麼困難。不過,她覺得至少可以正面一點,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還有對策」的事實。

菈恩託露可淡然地說道:

「這個計畫有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問題,在於二號懸浮島本來就設有極強的結界,就怕在時限前都沒辦法攻破──」

「等一下。」這次是妮戈蘭插嘴說道。「剛纔有提到,二號懸浮島的結界是整個懸浮大陸羣結界的核心吧?攻破不會有問題嗎?」

「是的,這個當然。」

菈恩託露可微微一笑,妮戈蘭看到她的表情後鬆了口氣,然而──

「當然不會沒有問題。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變成我們親手葬送大陸羣了。」

有一種心情,叫做想要回故鄉。

因此,疑問浮現也就意味着結論出現。

妮戈蘭的聲音弱下來,然後消失。

「……我明白了,那就交給你們吧。」

其實三十九號懸浮島早就安全了,是護翼軍在趁火打劫。

幼童停手,看向另一端。

幼童思索了一會兒,再次朝前方奔去。

「總之,說到這裏就差不多了。當然目前集結了所有知情者的力量,正在尋找這個情況的破口。已經有人提出解決方法,我們也研議了好幾次。雖然不能抱持樂觀的態度,但也不需要這麼悲觀。」

即便豎起耳朵傾聽,也只聽得到樹葉聲、水聲和她們的腳步聲。

大部分移居外島的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都是這麼想的。那裏遭到〈獸〉肆虐而什麼都不剩的消息已經傳開了。但是,大地本身理應還存在。既然如此,開墾那片大地培育土壤,像過去那樣耕作不也可以嗎?就算不能讓原本的事物復甦,但在同一個地方找回新的事物不也可以嗎?

──唔!

再次站在本應不能回來的地方所產生的喜悅,以及一切真的都已消失的事實再次攤在眼前所產生的悲傷。

兩種記憶與思維讓男子很快得出一個結論。

那個東西好像在呼喚着自己。

三十九號懸浮島脫離了〈獸〉的威脅。

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所發出的微弱聲響。

奔往不知道有什麼事物等着自己的方向。

幼童回頭看了一眼。

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理應無人存在的地方傳出了這麼一句話。

那個幼童又一次站在昏暗的沙原上。

沒有變化,不如說這裏從一開始就不會有變化。所謂的死亡,本應就是如此。

威廉•克梅修很瞭解結界的特性和破壞方法。

她說,不管她們接下來想做什麼,他都只要在一旁默默關注就好。

他用力撓着頭,力勁大得彷彿不抓破頭皮不罷休。

有人如此主張着。幾乎沒有人相信,但還是有一小部分的人跟風附和。平常根本聽都不聽的歪理,卻因爲自己想這麼相信而相信了。簡單來說,只要這樣的思考脈絡能夠得出自己期望的結論,這些人便會對真正的道理視而不見。

叮!

趁着黃昏的光線較暗,再靠一點運氣幫忙,於是這個嘗試成功了。

對幼童而言,世界充滿未知的事物。用眼睛看,用手觸碰,就是接觸那些未知事物的方法。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立刻被打臉了。

將近十個獸人擠在中型飛空艇的一間窄室裏。

「原來是這樣啊。」

「話雖如此,就算結界受損,整個大陸羣也不會立刻墜落。若能在發生致命性的事態之前把島內的地神們救出來,應該還是有辦法修補的……這是我的推測。」

──嗯?

「必須攻破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爲了守護世界而破壞世界。這種扭曲的正攻法倒是很像姊姊會得出的結論。帝國那幫看起來像權貴的傢伙之所以從前幾天就在這裏轉來轉去,便是她爲了實行破壞計畫而選中的幫手吧。)

妮戈蘭這麼回道,有一種把自己的心臟用鹽搓揉一番再拿去火烤的心情。

「沒錯。就是在快要斷裂的細絲上頂着暴風行走。順道一提,走過去之後有沒有對岸也不能保證。」

「啊……啊啊……」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所謂的「可能會有危險」,也意味着可能不會有危險。

這當然不用她提醒,他本來就有這個打算。他在這裏是完全的局外人,沒有道義和義務做任何事。無論她們打算做什麼,他都沒有干涉的理由。

去看看吧。

(啊啊,可惡。)

即便那裏沒有人在,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妮戈蘭還是聽得出來那是謊話,將真相掩蓋在溫柔的話語之下。菈恩託露可應該也有察覺到她識破了自己的謊言。換言之,菈恩託露可是在無聲地懇求她現在只要當作是這樣就好。

現在是兩座島最接近的狀態,就算沒有長距離飛行的手段,也有辦法折返於兩島之間。尤其是從這邊過去的時候,由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位置較低,只要從稍高一點的地方跳下去就行了。當然一定要準備軟着陸或滑翔等手段,不過僱用有翼族的偷渡業者就能輕鬆解決這個問題。

「要、要走鋼索的意思嗎?」

5• 沒有故鄉的獸

他想起菈恩託露可先前說出的挑釁話語。

然而,護翼軍尚未解除封鎖。他們表示:「還沒有確認安全無虞。」軍方的飛空艇仍停駐在附近,拒絕一般人靠近。

(若用蠻力破壞的話,時間會不夠。而姊姊之前進行過用各種形式迫害懸浮大陸羣的計畫。)

屍骸和半透明物體依然停留在原地。

三人結束密談後,食人鬼和兩名妖精離開這個地方,往兵舍走回去。

(──這究竟是執著於過去,還是描繪着未來;是消極,還是積極,無論如何都實在不好判斷啊。)

他們紛紛發出分不清是感動還是慟哭的聲音。

正因如此。

那好像會是很開心的事情。

妮戈蘭用眼角餘光看到緹亞忒緩緩點了點頭,而她自己也只能勉強從喉嚨擠出「好的」這句回答。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每個人都不吭一聲,掩藏氣息潛伏着。

這很合乎道理。直到前幾天爲止,充滿謎團的〈獸〉還覆蓋着地表,儘管已經驅除掉了,但並沒有確認過每一個角落。哪怕是隻殘留着〈獸〉的碎片也相當致命。會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後吞噬的〈第十七獸〉,有可能再次於三十九號島成長起來。

與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接觸也已結束,兩座島開始重新拉開距離。

明明就如此決定了,然而──

這部分的情況已經公諸大衆。雖然全面隱匿〈最後之獸〉的相關資訊,但周邊懸浮島的居民都知道不能接近那裏,因爲可能會有危險。

費奧多爾•傑斯曼則很清楚歐黛這女人的個性,也知道她直到前陣子爲止都在試圖做什麼事情──簡單來說,「破壞懸浮大陸羣」乍看確實很像她的終極目標,但那其實只是她爲了達成更遠大的目標而採取的手段。他認同這種作法的確很有她的風格。

幼童和之前一樣拉扯半透明物體的臉頰,然而──

在這個情況下,用同樣的技巧跟蹤菈恩託露可等人是很簡單的事。

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回去三十九號懸浮島,因爲在那裏出生長大的他們有這個權利,而護翼軍的妨礙沒有正當性,無視纔是正確作法。沒錯,他們想這麼相信,所以就相信了。

並不是她們不夠敏銳,若換作一般跟蹤者,以她們戒備的程度很容易就能識破。然而,她們終究是上戰場的士兵和下廚房的食人鬼,也就只具備相應水準的注意力。

一片昏暗之中。

以威廉•克梅修的角度來看,對方沒有比過去在地表大玩你追我跑的殺手們恐怖。再加上還有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記憶,場所和對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沒有多認真要甩掉對方,但繞過兩、三個倉庫轉角後,背上就感覺不到視線了。

──周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和身影。

奔往(自己認爲)聲音傳出的方向。

──啊。

黑髮男子從樹木後方走出來。

幼童在沙原上跑了起來。

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一個接一個地降落在故土上。

儘管如此,那也只是「還不差」的技術而已。

幼童歪着頭,稍微思考了一下。

她的語調很明快。

他輕咬大拇指,反覆推敲剛纔聽到的內容。

「是嗎……」

倒在面前的,還是和之前誤入這裏時一樣;傷痕累累的悽慘屍骸,以及佇立在屍骸旁邊,有着藍髮少女外觀的半透明物體。

──唔。

自己的腦袋在想什麼?自己的內心在渴求着什麼?他已經連這種最根本的問題都搞不清楚,整個人都要瘋了。

然後,他們展開了行動。

「剛纔也有提到,是否要告訴潘麗寶和可蓉就由你們來決定。這件事已經得到艾瑟雅的同意了,但請記住千萬不能讓消息進一步往外擴散。」

如同總團長之前所說,他領到了訪客身分證,而且也跟總團長提醒過的一樣,他受到了監視。直到剛纔爲止,稍遠處還潛伏着隱匿氣息的上等兵。明明他們應該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隱身和追蹤的技術卻也還不差。

之所以不能靠近,是因爲護翼軍會進行不當鎮壓。

儘管護翼軍守備森嚴,但他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外部天空,具體來說就是停駐在近空的帝國飛空艇。

菈恩託露可「啪!」地拍了一下手,驅散沉重的氣氛。

在回到家鄉的八個人背後──

(嗯,這也很正常就是了……)

中年男性狐徵族心不在焉地望着這幅情景。

男人目前自稱是自由記者貝爾托特•席斐爾。刺探民衆可能想要的資訊,稍加潤飾後賣給報社……他以此爲生計,賺取每天的喫飯錢。

(那麼,接下來該工作了。)

雖然他混在偷渡者之中來到了這裏,但他並不是來懷念故鄉的──至少男人自己如此認爲。

從三十八號懸浮島就看得出這座懸浮島已然一片光禿。無論是樹木、街貌還是居民,一切都遭到黑紫色水晶(Croyance)吞噬而消失,只剩下似乎不會被水晶侵蝕的冷冰岩肌。住在三十八號島的人都很清楚這些事情,或者應該說都看得很清楚。

然而,有些事情還是要實際來到現場纔會有所體悟。更重要的是,和他一樣站在這裏的其他人,只要逐一觀察這些過度思鄉而違反禁令的人有什麼樣的表情,他就能寫出足夠震懾人心的報導。

這裏在過去是被開拓得十分平整的農耕地帶,沒什麼遮蔽物;不過山嶽地帶的巖地有非常多可供躲藏的層疊起伏。儘管要繞一點路,但從那裏接近城市並不難,更別說他以前還是在地居民。

(…………)

兩隻腳擅自動了起來。

並不是要追上誰,也不是要準備取材,只是任憑雙腿帶自己到過去城市所在的地方。

他很快就注意到一件事──大部分的石造建築都還維持着比較完整的原形。磚瓦建築雖然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建材,但大部分都垮得亂七八糟。至於木造建築當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此,他自然而然就辨識得出現在走的地方在過去是城市的哪一帶。

心中沒有一絲迷茫。

在那之後才過了五年而已,他的雙腿還記得路。

行走在背朝着雙子山的大街,在鐘樓的拐角處轉彎,走過蓋在小河上的橋,避開養着惡犬的宅邸,穿進香菸店和玻璃行之間的小巷。

然後就會看到一間整潔的小公寓。租金是每個月十八帛玳,便宜是最大……應該說是唯一的吸引力。這裏空間小,通風又差,離商店街也很遠,而且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其他住戶全都是酒鬼。

即便是這種地方,對於這個男人──現在自稱是貝爾托特•席斐爾的狐徵族──而言,無庸置疑是一座城堡。

有妻子。

那股氣息太過縹緲,感覺不太到其中的意志,但確實是存在於這裏的某人氣息。

不知是否因爲太過急躁,身體不怎麼聽使喚。

作下這個判斷的同時,他雷速轉身,抬手到脖子的高度使出一記虎爪──

他將手放在胸口的傷痕上泛起苦笑。

他不是那個在自己的戰場上奮戰到最後的妖精們的父親──威廉•克梅修。

透過費奧多爾的知識,他知道這不是第一次的久別再遇。威廉•克梅修已經在名爲妖精倉庫的地方和遺蹟兵器……這些聖劍再次相見了。

他站在這些劍的前面,一把一把地叫出它們的名字。

劍的外觀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當然的。即便它在聖劍中非常特別,蘊藏超乎常識的力量,但沒有使用者就什麼都做不到。劍身不會閃閃發光,也不會把誰變成屍體。

狂奔的同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從剛纔開始,周圍就太安靜了。

也沒辦法像費奧多爾•傑斯曼那樣展開行動。

「唉……真是難堪啊……」

他心想,這是哪裏?

「你和以前一樣在擔任『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搭檔吧?」

似乎能聽見遙遠的某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在他體內的,只是兩個想守護重要事物卻不慎失敗的可悲傢伙。而他們泣訴過後的殘響,造就了今日的他。

「那麼,再來是……」

那是瑟尼歐里斯。

他再次甩掉監視者,順道踏進某個禁止進入的地方。

要是他們本人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紛紛回嗆他一句:「你最沒資格講啦。」而令人傷腦筋的是,他沒辦法反駁。

連肖像都不是。

他循着聲音傳出的方向看過去。

過去的威廉•克梅修在地表的戰場上碰見許多準勇者。他們及她們的愛劍,此刻都陳列在眼前。

他想,這是某個人的惡作劇。

用厚布裹得非常緊密的大劍被安置在專用的架子上。

機密倉庫裏,有另一股不屬於他的氣息。

「啊……還有那個叫珂朵莉的女孩吧?」

「還以爲都是一羣殺也殺不死的傢伙,太讓我失望了。」

一種在夢境中不斷兜圈子的感覺──

四肢好沉重。

「伊格納雷歐……布爾加特里歐……希斯特里亞和穆爾斯姆奧雷亞……」

那麼,現在遇到了一點危機。既然能如此巧妙地藏起意志,想必對方是個相當不得了的高手。如果這樣的高手是敵人,而他目前是處於完全被動的位置,狀況實在不太妙。

照理說,不會有人在那裏等待。

只要看着劍,他就想起好幾個它們的使用者。

(──嗯?)

有孩子。

這裏是一片黑暗的三號機密倉庫。

儘管他沒有立場說三道四,但這真的太低俗惡劣了。

還有一個明確且容易達成的夢想,那就是快點存到錢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

他抱着奇怪的感覺念出這個名字。

「……看來你還是老樣子啊,瑟尼歐里斯。」

6• 瑟尼歐里斯的呼喚

然而,卻有兩道人影。

當他正要轉過最後一個拐角之際,視野有一瞬間模糊了起來。

他再次轉過拐角。

景象沒有任何變化。剛纔走過的路、接下來要走的路,看起來也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有哪裏不太對勁。感覺上像是誤入了景色相同的另一個地方,周遭一切事物似乎突然被替換成舞臺佈景。

他一直覺得,僅僅是被這把劍選中,就好像整個人生及一切幸福都遭到否定似的。

畢竟,光是念出她的名字,胸口就毫無來由地變得如此疼痛。

「這實在是──」

首先,他該放棄無傷逃脫的打算。只能作好要承受一點傷害的心理準備,先以一招牽制住對方,再趁機調整雙方間距。

「那──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照理說,前方什麼都不會有。

然而,剛纔那聲音是……

而這一切,應當都從這裏消失了。

只有瑟尼歐里斯希望能獲得幸福的人,才能握住它的劍柄。

我到底是什麼?男子如今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鏘!

他想起先前的錯覺。自己彷彿從原本的世界切割出去,然後被關進了一個品味低俗的箱庭世界中。

地表時期的威廉•克梅修對這把劍的印象不怎麼好。

硬要舉出相似例子的話,大概是人偶吧。用白色黏土捏成軀幹,放上仿造狐狸的頭部,再裝上不一致的四肢使其保持站立的姿勢。一個大小和貝爾托特差不多,另一個約莫再小一半。

啊,不過,有一點是可以斷定的。

他的腦海中浮現幾張臉孔。尼爾斯•D•佛利拿、黎拉•亞斯普萊、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在費奧多爾的記憶中)。

搞什麼?這是什麼情形?

並且細細咀嚼着每一個人都已經在五百年前逝去的事實。

他心中有一瞬間萌生了驚喜,但隨即打消了這個想法。他沒有天真到會相信有奇蹟發生,也沒有善良到有資格期待奇蹟發生。

儘管如此,以當事人的感覺來說,今天才是第一次的同窗會。

畢竟,瑟尼歐里斯認她爲主了。

這裏不適合久留,而且把監視兵甩掉這麼久也不好意思。思及此,他準備站起身──

「……呼。」

也不是那個在自己的戰場上奮戰到最後的魔王──費奧多爾•傑斯曼。

耳邊傳來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所發出的微弱聲響。

就像是全身都被綁上了秤砣,又像是在水中掙扎。

令人笑不出來的是,威廉和費奧多爾也常常哀嘆自身的不堪。體內含有這兩人碎片的他竟也仿效起這樣的行爲,真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抑或是命運女神開的惡劣玩笑。

她絕對是個很好的女孩。

既然如此,又該如何消除空虛的內心裏生出的焦躁感?或者說,他該如何接納這股焦躁感?

該走了。

聽說她是威廉•克梅修──在地表不曾有過正經傳聞的威廉•克梅修──在這片天空相戀的對象。儘管他沒有相關記憶,實質上是別人的事情,但還是會感到好奇。不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子。端莊優雅?成熟穩重?還是值得依靠……

他拔腿就跑。他好歹也熬過了不少生死關頭,並不會一時驚愕或恐懼就停下動作,即使腦袋混亂也不忘要逃跑。

事實上,那兩道人影,那兩道看似人影的東西,並不是他的家人。

這是宣稱僅有極少數人才能使用的特殊之劍。它只願意讓那種被世上一切事物所拋棄,簡直像是把全世界的下下籤都抽完的人使用。

然後轉身面對那把劍,當場坐了下來。

那個白色物體的腹部有一道縱向的巨大裂痕。

他在一把劍的前面停住腳步。

(對方靠得這麼近我都沒發現,屍體還真是遲鈍啊!)

「噫!」

「卡黛娜、奧拉席翁……呃呃,嗚哇,莫烏爾涅!怎麼連這麼危險的玩意兒都挖出來了啊……」

(難道是累了?不對,是違反自己性格,太過興奮的緣故吧……)

明明有八個期待返鄉的人和自己一起降落在這裏,卻不知爲何所有人都分散開來,突然間就被拉進了這座城市。而且,他剛纔明明是發出尖叫後逃跑,周圍卻沒有任何氣息。

不太對勁。

可能也不會像他們那樣被愛着、被恨着。他就該當個透明的亡靈,隨時消失也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事到如今,他不能,也不容許自己懷抱任何期望。

──這一連串想法本身就相當消極又沒出息,讓他很想揍自己一頓。他知道,他都知道,卻是無能爲力。

他應該沒辦法像威廉•克梅修那樣振作起來。

「你是怎麼了──」

「啥──」

裂痕從內側翻起,露出排列不齊的無數白牙和紅黑色的口腔。那東西噴濺着唾液,並朝狐徵族走近一步。

「嗯?」

直到他不抱期待地試圖詢問瑟尼歐里斯的瞬間,這才終於察覺到。

彷彿是他穿越屏障,不小心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停下了手的動作。

「唔。」

啪答──

依然沒有聲響、意志和氣息。

對方靠近後,直接一鼻子撞在男人的側腹上。

「啊。」

這個情況完全不在他的預料內,連帶戰意都一掃而空。他困惑地往下一看,便見到澄淨的天藍色頭髮。

(啊……)

這一瞬間,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記憶輕輕轉動起來。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眼睛彷彿注視着彼方的年幼孩子。

棉花糖。不對……

「莉艾兒……」

從男子的嘴脣艱澀地吐出這個小孩的名字。

在三號機密倉庫裏,四周都被陳列的聖劍包圍起來的正中央。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小不點妖精,現在正把鼻尖埋在男子的側腹上。

他不想被她察覺到自己體內有費奧多爾的記憶,不想她在自己身上找到父親的影子。他耗費了幾秒在這樣的膽怯上。

情況不太對勁。

「莉艾兒?」

他拉開她。

一條長長的鼻涕連接着襯衫和她的臉。

「只要能以最低限度的時間與人員進行討伐,就沒必要白白削減大地。我們的目的並不是破壞。」

士兵低頭看着他抱在胸前的累贅,困惑地遊移着視線。

氣氛沉滯凝重。

「結界內外的進出呢?」

「請等一下你的身分是客人不能隨便走動更何況現在是緊急狀態你必須儘快前往安全的地方這一點你應該清楚──」

「……我明白了。」

「雖然有些是根據情況所作的推測,不過護翼軍目前掌握到的事情經過是這樣:有九名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瞞過警備人員的耳目,約莫於兩個小時前偷渡上島了。後來沒多久,我們在三十九號懸浮島原本的港灣區塊附近發現了中等規模的結界。從外面看是復層式構造,但當然不是我們設置的,形狀也差很多。」

「…………」

又要開戰了。那羣女孩子要拿着劍赴往戰場,只留給他們遙不可及的背影。

背後傳來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怒吼的叫聲,他稍微加快腳步走向目的地。

大得令人好奇怎麼搬進來的作戰桌上現在什麼也沒有──平時會擺着萊耶爾市的詳細市區地圖,一攤開就佔滿整個桌面。

他鬆了口氣,抱起莉艾兒。

修弗問道。

「咦?呃,你要去哪?」

他置若罔聞,轉進最近的倉庫拐角消失得無影無蹤。

歐黛微微一笑,然後說:「很簡單易懂吧?」

「我們已經決定好未來半年內要親自擊墜的懸浮島。其中有三號、十號、十一號、十四號、十五號、十七號、二十一號、二十二號──」他背誦幾個數字後,接着道:「──而現在只是把三十九號加在這個列表的最前面,僅此而已。」

修弗切羽將軍──帝國軍的圓潤巨鴞如此表示。

「事已至此,只能二擇一了。看是要藉由破壞結界來毀掉那個世界,還是要遵循對付〈獸〉的原則,將它從空中擊落下去。不過,如果採用後者,那似乎只能連同整座懸浮島一併擊落了。」

莉艾兒仍是一臉茫然,不作任何抵抗──

「這……」

「本應還在沉睡的〈最後之獸〉醒過來並開始行動了。」

藉助費奧多爾的知識後,男子喃喃說道。

「……有很多事情要開誠佈公,但請不要逾越先前的連翼證明書的契約範圍。」

艾瑟雅以生硬的語氣抗辯道: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歐黛以從容輕快的語氣這麼回答。

「交給你了。把她帶去監護人那裏。」

「我找你找了好久啊爲什麼要在這種麻煩的時期給人添麻煩呢請你認清地點和狀況還有你自己的立場緊急狀態非同尋常現在已經夠忙亂的了你那對小耳朵應該也有聽到鐘聲吧那表示局勢正在逐漸惡化──那是什麼?」

聽到被甲族的開場白,修弗用埋在羽毛裏的脖子點了點頭,答了句:「瞭解。」

沒有反駁的餘地。她想抵抗,卻找不到理由與武器。

他轉過頭。

「歐黛•岡達卡,這次發現的結界裏,有剛誕生的〈最後之獸〉是嗎?」

雖然反應不大,但她終於有了變化。只見她的眼神變成迷迷糊糊的惺忪睡眼,環視周遭後嘟囔了一句:「這是哪裏……」

莉艾兒沒有反應。她眼神呆滯,沒有看着他,而是心不在焉地尋找着什麼似的,在虛空中游移不定。

當然,這個方針本身用不着特地說,在場所有人都希望如此。現在沒有間工夫在那邊互相推卸或分擔責任。

只有必須緊急向整個基地傳遞消息時纔會敲響聯絡鍾。比起之前聽到的鐘聲,這次相對平緩,重複着三拍與一拍的節奏。

「唔……」

「這樣啊──」

單從字面上來看,這實在是至理名言,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說服,不可輕忽大意。

「有個想去的地方。」

映入眼簾的,是蘊藏偏離常識的不合理力量的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

他輕拍她的臉頰。

又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呼喚着她。

「別讓人操心啦。呃,不是說我,是其他妖精。我一點也不擔心喔,畢竟我和你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不對,總而言之,身邊有會擔心你的家人是很幸福的事,你可要好好珍惜,知道嗎?」

「一共有九個結界,每個直徑都在一百卯哩上下,並不大。根據遠距觀測的結果,每個結界都帶有光澤,而且呈現半透明……對了,就像是肥皂水的膜一樣。丟出去的石頭可以貫穿膜,也能用繩子把石頭拉回來。目前還沒有派士兵進去就是了。」

「不錯,現今有必要先解決這件事。若要我們處理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問題,必須同意讓我們的飛空艇進入這片天空,也要有護翼的印章。這件事你們可以理解吧?」

「……聯絡鍾?」

艾瑟雅只是靜靜地垂下頭。

男子漫不經心地想着。

「────不會吧。」

這是規模極爲龐大的殺戮與破壞的預告。

「莉艾兒!」

「直接攻擊那個膜,將其破壞掉呢?」

他快步離去。

「你要怎麼想都無妨。不過,何謂正道已經很明顯了吧?」

剛纔被甩掉的監視兵慌慌張張地衝過來。

「尚未確認,但據推測是可以的。」

刺耳的鐘聲響起。

「但我想先聽聽你們對於協助整個『選空計畫』的答覆。」

「據推測不可能。從剛纔實驗的反應來看,根本連承受子彈或炮彈的實體都沒有。」

士兵們忙碌地跑來跑去,下達命令與聯絡的聲音此起彼落。

「不太對喔。這次發現的結界裏,就是剛誕生的〈最後之獸〉本身。」

「我們走吧。」

巨鴞重重地點點頭。

總團長大叫了一聲,實乃罕見。

「……這是趁人之危巧取豪奪吧?」

儘管被甲族不易被人看出表情,那張臉還是顯而易見地扭曲了起來。

「嗯,沒錯,你說得很有道理。」

而另一方面,不知是真的還是演的,巨鴞的表情看起來一派輕鬆。

累贅本人正發出徐徐的呼吸聲,睡得很香甜。

「我不想聽到『糟透了』這幾個字。感傷和自省都留待之後再說,請各位迅速交換必要的情報。」

「現在?」

相關人員齊聚第一作戰室。

「你們如今失去了戰略艇『蕁麻』,少了我們的協助是沒辦法擊墜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我有說錯嗎?」

巨鴞大幅度地轉動脖子,說了句「雖然現在是這種情況」作爲引子,再道: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抱着莉艾兒站起身。

總團長回答。

「省掉迷惘的工夫不是很好嗎?既然選項不多,那就只要選擇成功機率高的方法,不帶一絲躊躇地全力應戰,不是嗎?」

這個鐘聲要告訴大家的是──

「所謂的簡單,也代表能出的招有限。」

「我耳聞過那個王牌,是妖精兵吧?只要對手可以用物理攻擊來破壞的話,那確實是無敵的戰力。不過,如果對手就是世界的話,你們自豪的遺蹟兵器也毫無用武之地吧?」

周遭開始掀起一片騷動。

「說重點就好。」

是在找什麼東西吧。

「啊啊!找到你了可疑的傢伙!」

「你啊……」

7• 選空計畫

這裏是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出入口只有一個,也沒有相鄰的房間。

「啊啊────!」

然而與此同時,這也只是規模極爲龐大的合理生存戰略。這是確保不在列表的懸浮島能夠倖存下來的正確行動。

他想起剛纔聽到的神祕聲響。他不曉得那是什麼,又意味着什麼。只不過若要斷定和出現在這裏的莉艾兒沒有關聯的話,目前還太欠缺依據。

「近空可能發生交戰,保持警戒狀態待命……?」

「橫豎都要讓半數的懸浮島墜落下去,否則懸浮大陸羣本身就會滅亡。明知如此,你們還是要耗費時間與人力去拯救那座遲早要墜落的懸浮島嗎?那個地方可是一切事物都被掠奪殆盡,一點資源都不剩了喔?」

「我們有──對抗〈獸〉的王牌。」

莉艾兒沒有回應。儘管在男子懷中,她的目光依然四處遊移着。

「這沒什麼好爲難的吧?」

她聽到了那個嗓音。

當然是她認得的嗓音。

艾瑟雅環視屋內,理所當然只有應該在這裏的人。表情有些扭曲的總團長、一臉愣怔的菈恩託露可、臉色很差的銀詰草、蹙着眉的歐黛,以及將脖子轉一圈環視周遭的切羽將軍和他的部下,再來就是──

啊。

他是什麼時候,不對,說到底他是怎麼進來的?只見一個男子靠在牆邊的書櫃上,直到剛纔爲止他確實都不在這裏纔對。

黑髮黑眼,修長的身材給人瘦弱的印象。那是他們非常熟悉的威廉──其前身最後的模樣。

但是,過去的威廉絕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那是內斂、沉穩,卻顯然掩藏着真心的假笑。

「──這究竟是──」

歐黛的聲音罕見地動搖了。

這讓艾瑟雅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無論何時都很冷靜,還總是一副無所不知的這個女人,現在卻慌亂了起來。

這個女人認得威廉•克梅修的臉。她看過奈芙蓮逃出二號懸浮島時搬出來的屍體,而且據說她體內有奈芙蓮的心靈與記憶的碎片,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她沒有取得後續的消息。她應該沒聽說過屍體會動,更不可能想像得到弟弟費奧多爾的記憶碎片會混在那具屍體裏面。

「你該不會是……」

「現在不是好奇我是誰的時候吧?實際情況到底是怎樣?」

他這句話說得很挑釁。

歐黛斂起內心的動搖,藏在沒有表情的面具下面。

「你難道不明白嗎……?所謂的破壞結界,就是找出核心,查明奧祕,然後拆除掉。面對一個未知的敵人,你以爲有那麼簡單就能做到嗎?」

男人微微聳了聳肩。

他的視線所向並不是歐黛和艾瑟雅。

「原來如此。如果這條路有風險就找別條路,你的計畫便是這樣吧,歐黛•岡達卡?你最終選擇儘可能確保更多人命的那條路,儘量刪減會被一次戰局左右方向的戰略。」

這個男人的意思是不接受這個提議的話,「理應可以戰勝〈獸〉卻逃跑了」這樣的風評就會在帝國軍中傳開。對於標榜以榮譽爲重的帝國軍而言,不可能放任這種事情不管。

他對殺氣騰騰的巨鴞連連擺手,緊接着答道:

不止是歐黛,艾瑟雅也是,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他的話語,更別說他的真正意圖。

這時──男子的視線轉向歐黛。

巨鴞陷入沉默。先不管受到挑釁而燃起的情緒,計算損益的理智確實沒辦法忽視那男子的話語。而且,身爲一名將軍絕對不能感情用事。

「所以說,勝算是有的。在這裏取得一勝,後續做許多事情的時候,不就會變得比較方便嗎?」

「我沒說不對啊?」

他直勾勾地看着身爲帝國將軍的巨鴞。

然後衝着她得意一笑。

「沒錯吧,修弗•穆涅爾瓦西亞斯黑銀切羽將軍?」

「憑我等飛翼之力擊墜那座懸浮島也是一樣的吧?」

「你們會被認爲是正面迎戰會輸才逃跑的喔。既然今後要對懸浮大陸羣的大半島嶼發動侵略戰爭,最好還是注意一下自家軍隊的士氣吧?」

他露出猙獰的笑容。

「這是威脅嗎?」

「豈敢。這只是一個提議而已,要好好計算一下損益嘛。最起碼老實地撿起從天而降的勝利並不可恥啊。」

「將犧牲壓到最低來達成目的,爲此不惜任何犧牲。我承認你是正確的,沒打算責難你,甚至還覺得你很值得敬佩。奉獻自己的身心來守護世界,簡直是聖人之舉呢。」

不,不不不。

這是怎樣?哪有這種道理?

「事實上,這是個好方法。即便多少會有些未盡完美之處,還是要確保全體的生存。至於伴隨而來的憎恨,就由自己獨力承擔,這正是魔王該有的風範。哎呀呀,真是學到了一課呢。雖然你想做的事情反而還比較接近正規勇者就是了。」

會出現這種反應很合理。畢竟護翼軍以外的武裝集團不得與〈獸〉戰鬥,正是遵循這個原則才需要護翼軍存在,不能隨便破例。也是這個緣故,艾爾畢斯過去纔會發生那樣的暴亂。

艾瑟雅一邊拚命壓下內心的慌亂,一邊掩飾表情。

這男人在說些什麼?

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揚起類似哀號的驚呼。

更別說接下來要與大半的懸浮大陸羣爲敵,最終還要攻進諸神的庭園。

而他究竟又打算表達什麼?

「你!」

「──我要阻撓你。」

這個男人以稍快的語速毫無顧忌地說了這麼多。

「這……有什麼不對嗎?」

「看來我們都打從心底看不慣那種無私的聖人啊。所以──」

「即便是採取與護翼軍共同作戰的形式,現在創下討伐〈獸〉的實績,今後的戰鬥也會有更大的彈性空間吧?」

「你這是何意?」

「你……」

「什麼……」

「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聖劍,啊,就是這裏的英雄們使用的遺蹟兵器,它們非常適合用來破壞世界的結界。重點不在性能,而是構造。構成劍的幾十塊護符會直接對世界施加形形色色的負荷,直到世界崩壞爲止。以從前人類世界的正統驅魔儀式來說,準勇者可是比和尚更受到崇敬喔。」

「就是這樣,歐黛•岡達卡。」

「不過呢……」他搖搖頭後接着說:

男子得意地笑着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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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正在閱讀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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