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1. 費奧多爾

我聽說了你的瞳力的事情。

也知道我待在你身邊的話，就會傷害到你。

這具身體僅存的意義，就是陪伴在你身邊。但是，因爲這樣而讓你受苦並非我的本意。因此，我要離開這裏，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避免讓這具身體成爲傷害你的刀刃。

你是個情深義重的人，所以我明白這番話對你來說有多麼殘忍。在這個前提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請你忘掉我吧。

好好珍惜留在你身邊的人──

「……爲……」

他下意識地加重手指的力氣。

唰的一聲，手上的字條被他捏爛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費奧多爾這麼吼道。

他明白箇中道理。

瞳力的危險度，會隨着距離變近而增強……雖然這種事情他沒有聽說過，但如果說是這樣的話，他也可以理解。實際上在此之前，她在身邊待得愈久，他的頭就痛得愈厲害，當兩人分開時就會變得較爲緩和。

只要拉遠物理上的距離，心靈也難以相互交流。要說是這麼一回事的話，他確實認爲有其道理──也感覺有點對不起這世間許多在談遠距離戀愛的人就是了。

但是，他纔不管這麼多。頭痛加劇也好，心靈崩壞也好，費奧多爾‧傑斯曼理應把這些痛楚全部承擔下來纔對。這次之所以會突然倒下，只不過是因爲他太孱弱而已。要是他再健壯一點，耐性更強一點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他知道的。這個想法根本不合道理。

就算一再假設自己多麼強，沒有那種強度的人就是得不到那樣的未來。再加上，即使真的以超人般的強度來熬過痛楚，也未必逃得了不久後就會降臨的死亡。反正終結的時刻還是會到來，只是早一點或晚一點的問題罷了。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感到很不甘心。

也許有什麼是他做得到的。說不定他只是沒發現通往其他未來的手段而已。他無法不去斥責自己的軟弱，吼着：「開什麼玩笑啊！」

緹亞忒的小小手掌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身旁的緹亞忒窺視着他的側臉。她在觀察他。他察覺到這一點，便撇開了臉龐。

「我說你。」

「這是慶祝你康復。我早就有所準備了。那個藏身處附近有一家店看起來很好喫，我就先去探勘了一下。」

「哎，你看看你，把頭抬起來啦。風景也超棒的耶。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雖然感覺像是內行人才知道，但姑且還算著名景點喔，不過我也覺得很矛盾就是了。」

又被堵上了另一條出路。他已無處可逃。

「這樣啊，那麼，菈琪旭的判斷並沒有錯。只要隔開距離的話，你的眼瞳之力的副作用就會暫且被抑制下來。雖然還不曉得是不是會一直沒事，但總算是知道抓到了希望，她和你或許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她露出陶醉的表情，一邊咀嚼着食物，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麼。真是太沒規矩了。

紙條的一角，寫着小小的一行字「我跟她一起走」，應該是「斯帕達」寫的。爲什麼連那孩子都一起走了？是經過了怎樣的過程纔會演變至此？他不懂，也無法想像。

緹亞忒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說道，然後把甜甜圈塞進他的嘴裏。

「嗚咿，豪好知。」

†

在不久之前，他似乎曾理所當然地度過這樣的時光。

緹亞忒一臉開心地大叫着，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

「……妳沒說錯，我確實一直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

「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

「主角自動人偶是在那棵樹下壞掉的吧？而且身邊還有一羣城中居民守護着。」

緹亞忒直直地注視着景色，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費奧多爾將額頭貼在彎起的膝蓋上，口中喃喃這麼答道。

費奧多爾的姐夫，即艾爾畢斯國防空軍副團長，被視爲五年前的「艾爾畢斯事變」的元兇而遭到處刑。雖然之後的知識分子全都擅自替他捏造出人物形象，但就費奧多爾個人而言，他是個平易近人到無一絲缺點的好姐夫。

「看你倒不是很開心的模樣耶，你對她的身體還有留戀嗎？」

「對呀。」

「噯。」

畢竟是跟將近四十年前所拍攝的東西比較，會不一樣也是滿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在現實中見到的景色似乎更加鮮明悅目。

他有氣無力地答道。

費奧多爾斜眼看着她喫東西的模樣，同時再次拿起她給的甜甜圈，咬下第二口。除了砂糖的存在感有點強之外，是很樸素的味道。雖然沒有美味到驚爲天人的地步，但該說是符合它的價格，還是這個份量完全夠喫，或者是味道滲透到了整個疲憊至極的身體，又好像是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總之──

「要不要出去走走？」

「妳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做什麼──」

「那是當然的啊……呃，不對！跟身體還有留戀都沒有關係，就是一般的意思啦，人不在了我當然會很捨不得，而且也會擔心她啊！」

「也別說你對無徵種沒有興趣喔。你應該不是那種會戴著有色眼鏡去評斷種族的傢伙吧？」

現在必須加緊腳步纔行。

說完後，他便發現自己失敗了。他原本是打算糊弄過去的，結果沒想到雖然只答了一句，卻是出自真心的一句話。當他暗叫不妙時已經太晚了，封住的東西被掀開了蓋子，糾纏不清的情感傾泄而出，將費奧多爾整個人塗滿。

或許比不上過去充滿榮景的全盛時期，但儘管如此，這裏有許多人相信着未來，並且活在當下。

「我在映像晶石的故事裏看過，是《發條裝置的戀與夢》的最後一幕嗎？」

「那一幕很棒耶，明明前面的劇情都很搞笑，卻只有那裏感覺很惆悵。平常總是愛使壞的老爺爺，只有那時候變得很溫柔。」

緹亞忒點頭如搗蒜，那顆頭激烈地上下搖晃着。

這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也完全沒有顛覆她判斷的依據。換句話說，就算他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再如何哭哭啼啼地哀求，她也還是會立刻轉身，再次離開他身邊。

他的問題還沒問完，答案就先遞到他面前了。

「…………」

「沒錯！就是這個！話說，咦，你看過喔？」

出神地眺望着在眼前延伸開來的路燈。

這裏和映像晶石裏的景色有點不一樣。

墮鬼族的瞳力的確用看不見的繩索束縛住了她的心靈。他沒打算要逃避這件事。

被她先下手爲強給堵住出路了。

時光慢慢地流逝。

「……真好喫。」

「這當然……」

「你喜歡菈琪旭嗎？」

「呀啊，好舒服的風！」

「我姐夫很喜歡，所以他常常找我陪他去看。」

緹亞忒得意地哼了一聲，再度翻找着紙袋，接着拿出淋滿巧克力的甜甜圈一口咬下。

「別給我回答什麼上司對部下的感情之類的喔，因爲你早就被炒魷魚了。」

以及，他一直以來有多依賴她的溫柔。

「有變緩和了。雖然不是完全不痛，不過幾乎沒影響了。」

緹亞忒在吞下口中的食物後，也馬上跟着點頭說道。

耳邊傳來這個略顯落寞，卻又有點開心的喃喃自語聲。

他再次攤開揉成一團的紙條。

「好吧。」她重重地嘆出一口長氣。「那個叫什麼來着，瞳力嗎？如果你是靠那種力量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只爲了拖着她到處跑，那我絕對會殺了你。不過，看在你這張可憐兮兮的表情的份上，我姑且就不過問太多細節了。」

「……就這樣？」

「是這樣沒錯。」

「……甜甜圈？」

「是啊。」

好甜。

「我果然沒辦法和珂朵莉學姐她們一樣啊……」

他握緊拳頭，儘管手指幾乎沒有使上力。

他抬起頭，粗略地環視四周。

綜合各方面來看，就這樣跟她保持距離，讓她遠離自己是最好的辦法。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追上去，追到她，然後……然後該怎麼辦？

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然後吞下。

「…………」

「我當然喜歡她啊。」

「是是是，沒有非分之想，完全沒有。」

答案長得圓圓的，中間開了一個洞，散發着甜甜的香味。

「啊。」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就是了。」

兩人之間的連結並沒有斷掉。他能憑直覺遠遠地，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菈琪旭所在的方向。她還活着。只要夠接近的話，他應該能掌握到更確切的位置。因此，只要他想的話，他就能追上她。

他們在視野廣闊的山丘上。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

「給你。」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像是我把妳趕走一樣嗎……」

事到如今他才體會到，她願意待在他身邊這件事，讓他受到了多少支持；她毫無責難地給予他肯定這件事，讓他獲得了多少力量；儘管她被墮鬼族的瞳力束縛，受到不自然的感情驅使，卻又成爲了他多大的助力。

這座城市還活着。

「雖然我不想被妳殺了，但我不會逃避面對這個事實的。」

「……是啊。」

費奧多爾決定就回答一句話，之後不再多作解釋。

「不然你覺得這東西像什麼呢，費奧多爾老弟？」

「哦。」

坐在隔壁的緹亞忒不知在紙袋裏翻找着什麼。

一陣風把瀏海吹得亂糟糟的，連變裝用的偏光眼鏡都快被吹掉了，他連忙用手指按住。

咀嚼一番，然後嚥下。

他覺得很懷念。

四下無人，也找不到長椅這類貼心的擺設，所以他直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股冰涼的感覺隔着褲子緩緩滲透過來。

「是說，你頭痛的狀況怎麼樣？」

「……哎，真沒想到會跟你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

哪怕提前一天，甚至提前一秒都行，他要儘快解放妖精。

因此他一路衝刺，未曾休息。堅持到了今天。

像這樣逐漸縮短的寶貴時間，只是徒然地流逝而去。

「對了，費奧多爾，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嗯？」

他心不在焉地示意她說下去。

「你知道瑪格‧麥迪西斯這個名字嗎？」

「……咦？」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該不會是那個『斯帕達』的本名吧？」

他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你是在哪裏聽到這個專有名詞的？」

「之前在其他地方出任務的時候。不過，你不回答也沒關係，看你剛纔的表情我就想像得到了。」

緹亞忒仰望天空。

「結果那孩子也走了，唉……原本想跟她打好關係的。」

「我不懂妳的意思，快解釋一下。」

「纔不要咧。」

緹亞忒壞心眼地露齒一笑。

之後不管費奧多爾怎麼問，她都不願把答案告訴他。

2. 貴族宅邸

「當然是有需要呀，妳們不是想偷偷搭飛空艇前往想去的地方嗎？」

只見一名高大又胖嘟嘟的白色狼頭獸人，看上去一臉不高興地瞪着她們。菈琪旭瞥了他一眼後，目光移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男子。

納克斯說過，語言是相通的。但是，回想起剛纔的對話，她就感到些許不安。現在的菈琪旭對於交涉這方面並不是很有自信。

「……是啊，謝謝妳。」

「這……這是兩碼子事，別給我混爲一談！我在說的是，你竟敢特地把髒東西帶來我面前，你實在欠缺思慮！」

「一點點而已。」

「不要緊的。」

「爲什麼又把我們帶來這種人的地方啊？」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她的立場也沒辦法要求無償的協助，除了接受也沒有他法了。

「……唔。」

她聯想到瑟尼歐里斯。那可謂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人所肩負的最大功用，也是存在的理由。然而，那把劍現在並不在她手上。她覺得帶着劍逃走不太好，所以就留下了。

瑪格溫柔地撫摸她的耳朵。

侍從深深一鞠躬，接着便退出了房間。

「不用你打包票，至少再──」

「……瑪格？」

納克斯嘿嘿地露出毫無誠意的笑容，說道：

面對激動地罵得口沫橫飛的狼頭，納克斯只是聳了聳肩。

「那就這樣啦。」

「沒想到房間還不錯嘛。」

「看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我還以爲會被扔進馬廄裏呢。」

「……………………還真是驚人啊。」

「呃這個……嗯，有。」

她喃喃地吐出這一句話。

「好啦，我要先告辭了，之後的事情妳們自己看着辦吧。」

房裏沒有任何擺設品。這大概是位於閣樓的房間，天花板沒有多高，而且是傾斜的。窗戶的另一邊就是其他建築物的灰泥牆，彼此之間沒有隔多遠。也許是陽光沒有照射進來的緣故，又或者是通風不好的緣故，滯留在房內的空氣略顯潮溼。

「哎呀呀，閣下，我之前應該已經告訴過您這些孩子的種族的事情了。」

白狼頭拱起雙肩，一邊散發着不悅的情緒，一邊往宅邸內部走去。

「順便告訴妳們，他似乎也很不喜歡像我這樣的有翼諸族喔。他一直以來都主張科裏拿第爾契市是隻屬於深色毛皮獸人的城市，除此以外的其他種族應該都要被攆出去纔對。」

似乎很不悅的宏亮嗓音響徹了整個大廳。

瑪格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哦，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不好意思，現在所有的客房都滿了，很抱歉只能請諸位將就使用這個房間。」

「放心吧，就算種族不同，語言還是相通的，即使心靈不相通，利害關係也是一致的。菈琪旭小妹一定沒問題啦，我可以打包票喔。」

重要的功用。

（是說……現狀就已經夠悲慘了……）

總覺得心裏很不踏實。

貓徵族的侍從帶她們前往房間。

「是喔……」

「主人非常懂禮數，即使對象是無徵種，他也不會做出有損客人尊嚴的事情。」

她輕笑一聲，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溫柔的指尖觸感中。

「……咦？你要丟下我們嗎？」

她身爲當事人也認爲這是相當過分的事情。

哈啾一聲，菈琪旭張開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轉來轉去後就是那樣啊。再說不管怎樣，只要老實接受交換條件，他應該還是願意幫忙安排一下祕密飛空艇的。」

「唔……可是啊……」

一股柔柔的觸感。

她決定改變一下思考方式。

「有冷靜……下來了嗎？」

「那麼，我就此告退。之後我會把晚餐送過來，若是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用那邊的鐘呼喚我即可。」

言出必行。

只見瑪格在她面前伸出雙手，輕輕地搓揉着菈琪旭的耳朵。

某個溫暖的東西包覆住了兩邊的耳朵。

她在想，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這是一間小而舒適的房間。

然而，和這次一樣的待遇是記憶裏沒有的。

在肖像畫中，有一個看起來很難取悅的栗色狼頭正瞪着這邊。

「不過，焦慮也不是辦法就是了……」

「哎呀，真抱歉啊，這裏的主人本來就是個不承認獸人以外人權的貴族。別看他剛纔的態度，那已經是經歷過很多事情後，變得比較圓融的模樣了。」

「別擔心啦，那個貴族現在好像有點麻煩事纏身，非常需要幫忙，甚至不惜暫時扭轉自己的主義與主張呢。」

許多種族的人都對無徵種感到嫌惡、痛恨與厭煩。這是懸浮大陸羣的常識，菈琪旭心中也確實清楚這一點。既是無徵種又是黃金妖精的這具身體，無論是「菈琪旭」還是「愛洛瓦」都有幾個因種族原因而招致惡意的記憶。

「搞什麼……這不是無徵種嗎！」

她最先想到可以求助的，是佶格魯介紹的那些豚頭族【Ork】商人。但是，他們終究只是費奧多爾的協助者，沒什麼道理要幫菈琪旭個人，而且萬一沒處理好的話，可能會帶給費奧多爾更大的麻煩。

那似乎是瑪格自己的經驗談，不過這孩子形似貓耳的耳朵跟她不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真的沒問題嗎……不對，更重要的是──

納克斯毫無責任感地「啊哈哈」笑了起來。

再加上，根據「菈琪旭」的另一個記憶，在與這把劍契合後，她就立刻親手刺殺了視爲生父般仰慕的對象。

話雖如此，似乎也不是在戲耍她們。面對打從心底厭惡的對象，想必他們已經做出心中能夠忍受的最大讓步了吧。

交換條件。

首先，一開始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與費奧多爾隔開距離，這件事就目前來看算是充分達成了。和他之間的不可思議連結到現在還殘留着，也能模模糊糊地掌握到大致的距離與狀況──因此，她很確定他目前平安無事。不過話雖如此，由於彼此依然待在同一座城市裏，所以她還是想盡快前往其他懸浮島。

「菈琪旭」以前對這把劍抱有複雜的情感。那是過去她尊敬的學姐所揮舞的劍。據說這把劍只有揹負着死於非命的命運的人，纔有資格使用。被這把劍選中一事，也代表「菈琪旭」的未來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知道啦！婆婆媽媽的有夠煩！」

她覺得他的毛皮看起來很溫暖。

環視周遭──這裏正是所謂的豪宅。正確來說是在玄關大廳。天花板高得要命，上面還畫着感覺很莊嚴的繪畫，並垂掛着看似很重的大型水晶吊燈。往下一看，正面有一幅巨大的肖像畫、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連接宅邸內部的大門。

納克斯微微揮揮手，立刻就離開房間了。

「那麼，這些孩子的事情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拜託您了喔。」

「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這麼沉重嗎？」

再來就是關於移動到其他懸浮島的事情。雖然沒有得到口頭承諾，但目前就某方面而言，交涉應該進行得很順利。這棟宅邸的主人，那個白狼頭明顯很厭惡身爲無徵種的她們，但厭惡歸厭惡，他並沒有把她們趕出去，姑且把她們收留在宅邸裏。而這是因爲，菈琪旭對他來說有個重要的功用。

雖然同樣的情況也可以套用在納克斯身上，但不知怎麼說，總覺得他比較好說話，很好拜託事情，利用他不會令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纔會像這樣拜託他介紹可以幫忙她們的人。

（……）

「終歸是偏僻地區的情報販子，似乎還是缺乏貴族風格的考量啊！」

身體微微顫抖着，大概是着涼了吧。

「我會……陪伴在妳身邊。」

對現在的菈琪旭來說，回想「菈琪旭」的記憶這件事，感覺就像是以前讀過的書本內容浮現在腦海中一樣。終究只是別人的事情，並非帶有實際感受的回憶。

「是這樣沒錯啦，但看那副模樣，感覺不會願意幫我們耶。」

這棟宅邸可能是由這個人打造的。這個玄關大廳實在太寬闊了，對於身爲無徵種的她來說相當陰冷。像她們這些無徵種，就是要大家一起住在略顯狹窄的建築物裏，那樣的熱量纔是剛剛好的。

「這樣啊。」

房間裏只剩下菈琪旭、納克斯和沉默地抓着菈琪旭衣袖的「斯帕達」……也就是瑪格這三人而已。

她閉上眼，翻尋記憶。

看來她們並不受到歡迎，這一點她是懂了，也明白對方正在用相當難聽的字眼臭罵她們，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情況變成現在這樣，這部分她還是搞不太懂。

原來是之前提過的，觸碰耳背就能冷靜下來的事情。

「那樣叫作扭轉過喔……」

喪失人格，被別人奪走身體及記憶。

要說這孩子是無徵種的話，她的身體比較接近獸人【Lykanthropos】一點。只要讓那個男人看到她的長相，或者應該說耳朵纔對，他的態度或許就會軟化下來。不過，當事人似乎不願意拉下斗篷的兜帽，所以也沒辦法。

「您可是相當寬容大量地叫我別管那麼多，直接帶她們過來喔。」

儘管如此，她的心卻有一點痛。

她在簡易牀鋪上坐下，小聲沉吟着。

「我以爲您知道自己必須收留她們。」

她脫口而出這樣的感想。

雖然言詞很恭敬，但內容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有禮貌。

（……話說回來。）

她腦中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剛纔忘記問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貴族是叫什麼名字？）

†

離那棟宅邸稍微有段距離的後巷裏。

待四下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納克斯‧賽爾卓便停下了腳步。

「我照妳說的賣掉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他用不快的表情朝一片幽暗問道。

「那可不是什麼陌生人耶，真的這麼簡單就能拋棄嗎？」

「事到如今還在問這個？」

在一片幽暗中，傳來女性的聲音如此回應道。

「別人也好，自己人也罷，生命並沒有輕重之差，當然也無關乎男女老幼。你以爲我至今爲止讓多少人沉入血海之中了？」

「如同家人般的孩子又該怎麼說？」

「所以更好殺不是嗎？再說，如果因爲是家人就沒辦法從背後捅一刀的話，那可就當不了墮鬼族嘍。」

納克斯緊緊咬住下脣。

「真讓人不爽。」

「是嗎？原來你思想很正常嘛，我有點意外呢。」

「少囉嗦，妳可千萬別後悔啊。」

「嘻嘻，現在說這種話真的太晚了。」

那女聲笑道。

「你知道做天理不容的壞事有什麼訣竅嗎？我告訴你，就是持續選擇最令人後悔的那條路。並且，不斷累積連自己都想殺了自己的錯誤。這就是我選擇的生存之道。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會逃避面對後悔這件事。」

（…………實在是搞不懂。）

「往這邊，快點！」

──六個擁有妖精調整這方面知識的人，全部都是共犯。

綠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神情愉快地啐了一句。

「不是吧，尉官以上的監視責任是這麼隨便的東西嗎？」

門把嘎吱作響，鐵絲被撕裂，門打開了。

「不是那些店啦。你自己剛纔不也說過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嗎？」

鐵門正中央貼着醒目的「禁止入內」的告示。

他一邊說着，一邊進入內部的房間，走到書本都被扔掉，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書架前。他把粗厚的手指伸進裏面摸索，拔掉將書架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零件。只見他沒什麼使勁地「嘿咻」一聲，用單眼鬼的鐵臂抱住書架，往旁邊一挪。

妮戈蘭嚥下一小口唾沫。穆罕默達利現在要開始述說的，是他一直以來都徹底隱瞞在心底的事情。其中應該包含他之所以守密的原因，以及現在此刻可以打破這個禁忌的原因。

葛力克從小包包裏拿出隨行燈，點上火。縮小光圈往門的另一邊探索。

他可能是覺得維持一身打撈者的裝扮實在太過顯眼，便罕見地換上了率性的便服。上半身是方便活動的襯衫，下半身則是長度到膝蓋的寬鬆褲子；皮帶邊上掛了好幾個小包包，看起來就像是裝飾品一樣。

伴隨着慘叫聲，六名男子──僞裝成平民的帝國士兵被捲入其中，從樓梯上掉了下去。

他們穿過鐵門。

莫烏爾涅之夜究竟是什麼？爲什麼他要說他們六人是共犯？爲什麼他對其他五人的死不抱任何疑問，就這樣試圖接受自己要被殺掉的事實？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穆罕默達利這個頂天立地（物理上）的大漢子如此害怕？

從那之後，穆罕默達利就沒有再做任何說明。

「喝！」

妮戈蘭朝他說話後，他就「哦」了一聲，露齒而笑。

但是，穆罕默達利說：「什麼都不要問，相信我就好。」而妮戈蘭也接受了。所以她什麼都沒問，便陪着穆罕默達利踏上逃亡之旅。

破碎的試管、燒杯以及無數的書籍和紙片散落一地。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裏是某種東西的研究設施，而且也已經被破壞到無法再恢復成原本的研究設施了。

「哈哈，別在意，就算被發現，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我丟了工作而已，再說……」

「哦，這樣啊，嗯。興趣嘛，如果是興趣的話就沒辦法了。」

妮戈蘭回應這聲呼喊，抓住在隔壁奔跑的單眼鬼的大手，衝入旁邊的小巷子裏。

長年以來，妮戈蘭都是在妖精倉庫擔任護翼軍的協助者。她對於護翼軍這種組織的情況有着最低限度的知識。並且，只要用這個知識對照一下，便能發現這座城市的狀況明顯有異。

「沒什麼，我的立場也沒資格抱怨。」

「還有，他也是個喜歡做這種機關的傢伙。」

妮戈蘭用手指抵着臉頰，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道……但是，同行的兩個男的只是僵着一張臉，沒有捧場地笑幾聲。

綠鬼族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伸出手──由於碰不到肩膀，所以取而代之地拍了拍他的腰。

「現在城裏的護翼軍沒有閒工夫一一懲處這種程度的違規啦。看有多少追兵在追你們就知道了吧？他們是真的被逼到沒辦法選擇正當手段的地步了。」

「這一帶的地價相當昂貴，把空間分配給平常不能用的房間實在不怎麼合理。儘管如此，他還是硬要這麼做的原因，好像是因爲有必須藏起來的東西，另外就是個人興趣了吧。」

穆罕默達利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壓低嗓音。

「……你說得沒錯。」

不瞭解的事情太多了，應該說，沒一件瞭解的事情。

她相信會如他所說，在這趟旅途的前方，可以找到心愛的女兒們的未來。

「唉──這樣啊。那麼，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咦，娜芙德呢？那孩子現在應該還是歸你監督吧？」

穆罕默達利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道。

妮戈蘭握住門把，稍微一使勁。

藥物的臭味刺着鼻中深處。

「我指的是一般人更難出入，更適合談話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我們可以在那裏得到想要的情報。」

「順便說一下，我呢，拜這裏的總團長的貼心所賜，什麼情資都沒有拿到喔。你們要不要仔細聽我說說爲什麼情況會變得這麼麻煩啊？」

†

葛力克睜大雙眼，傻住了。

納克斯小聲嘀咕着，不讓任何人聽到。

換作是某個壞心眼的人族，在這種時候大概會配合地回幾句捉弄人的話……之類的，她的思緒有一瞬間飄向了遠方。她馬上想起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便正了正神色。

「真是的，我可是呼風喚雨的偉大護翼軍人耶，逃犯不要隨便聯絡我啦，小心我逮捕你們喔。」

「哦，跟另一個一起溜到不見蹤影了，我猜應該在這座城市裏的某個地方啦。」

穆罕默達利眯起那隻單眼，溫和地，又有些悲慼地笑了。

「把最痛恨的自己逼到絕路時的笑法。」

「暗……暗門？」

「哦？不愧是老兄你啊。你是指哪一家店？『草編帽』？還是『雞腿椅子』？不對，或許出人意表地是『紅粉知己』之類的？」

「我專攻竄改妖精的體質，而他則選擇解開遺蹟兵器之謎的道路。話雖如此，在一無所知又拿不到任何預算的情況下，他好像很快就放棄了。據說這數十年來，整日沉迷酗酒和賭博。其實他是最初期二等咒器技官的其中一人──」

穆罕默達利輕聲一笑。

無數木桶滾落樓梯。

內部稱爲「塗黑的短劍」的這起連續殺人事件，實際上是護翼軍內部發起的接近肅清性質的行動。巖將輔佐官下達「殺光這些傢伙」的命令，他的部下便忠實地完成了任務。

†

他左右搖了搖粗厚的手指。

「啊？」

差點成爲要員連續遇害事件最後一個目標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一臉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做好一個覺悟。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本來是不能留存於這個世界的知識。具體來說，要是你們知道的話，就會落到跟我相同的立場，性命將被護翼軍盯上。」

穆罕默達利慢吞吞地穿過門，確實感到很擁擠似的彎着身體，一邊環視着四周。他看到簡陋的書桌上有雜亂地散落着的筆記後，便稍微翻閱了一下。

「由於我不小心說出關鍵字的緣故，那對墮鬼族姐弟可能已經差不多要發現真相了。如此一來，我還瞞着一切不告訴你們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我們邊走邊說吧，現在想加緊腳步移動。」

「在這裏被殺害的，是與護翼軍互爲協助關係的祕跡研究組織中的一員。那個男人原本是我的同事。」

「唯有這一點，姐弟倆真是一模一樣啊。」

「咦？你是認同這一點？」

門鎖被無情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繞起的粗鐵絲，嚴密到不能再嚴密地封鎖住這扇門。

「好久不見了，葛力克。」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也就是，殺人現場。」

穆罕默達利，是第六個──差點成爲最後一個犧牲者的當事人。並且，他也是在看完所有被害人的名字後，唯一發現「爲什麼要下達殺死他們的命令」的原因的人。

「──嗯，果然沒錯。他的結論也跟我差不多。」

「呿，真敢說啊。」

納克斯抓亂自己的頭髮，不再理會幽暗中的聲音，開始邁步前進。

「呼……抱歉啊，葛力克，突然把你叫來。」

「是喔，那就好。」葛力克搔了搔頭。「……所以，結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那些危險的傢伙會盯上醫生你的性命，而醫生你又爲什麼會一臉頓悟似的表情啊？」

令人震撼的是，最初的犧牲者正是巖將輔佐官本人。而其餘人們對這道命令的理由和目的也一無所知。

3. 逃亡者

那書架的後面，並沒有牆壁。

「話是這麼說啦，但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喔。雖然到外緣的打撈者協會就有包廂可以使用，但從這裏過去有一點遠。」

「這有啥好奇怪的，既然我是追求自己的浪漫而活，當然也要儘量尊重別人的浪漫啊……嘿。」

「在我的朋友裏，你是最不會欺瞞自己內心的那一個。不管現在的立場如何，我都相信你至少會聽我把話說完。」

接着，他痛心地沉下嗓音，講述着死去的老友的事情。

──那一晚的記憶一直讓我們感到害怕──

「還滿寬敞的嘛，但對老兄你來說可能窄了點。」

這陣子，與護翼軍互有關聯的多名要員接連遇害。

逃了又逃，等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后，又繼續拉開一小段距離。

「嗯，我都會說的。」

「哎呀，這樣就開了，真是不小心呢。」

穆罕默達利喘出一口大氣，靠在一邊的牆上。

「別擔心，我知道一個恰好適合我們的地方。」

「當然了，正有此意。」

「……等等。」妮戈蘭插嘴道。「學長你們之所以被盯上性命，不是因爲知道調整妖精孩子們的方法嗎？雖然我也非常想知道那個方法，但那不適合現在在這個地方說吧？」

「我並不是要說明調整的方法。她們無法變成大人，只能各自與一把遺蹟兵器相契合，這些都是我們特意策劃的……而我要說的，就是這背後的原因。」

妮戈蘭倒抽了一口氣。

「另外，還有一點。只要你們知道這件事，莫烏爾涅的威脅就會增強。不管怎麼樣，就算捨棄性命都必須阻止它發動。我希望你們能做好這個覺悟後，再聽我說後續的事。」

4.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相關之記憶與考察

話說回來，實際上，現在的狀況有點麻煩。

因爲緹亞忒就在他身邊。

光從外表來看的話，除了那頭鮮豔的嫩葉色髮絲與眼瞳外，她就是一個普通的無徵種少女。身高比費奧多爾還要矮，手腳也很纖細，又一臉天真爛漫的模樣，行爲舉止帶了點孩子氣，看起來實在無法造成什麼威脅。

然而，麻煩的地方就在於身爲黃金妖精的她，有了燃燒旺盛的魔力加持後，便可以發揮出費奧多爾無法比擬的力量。揮個拳連岩石都能擊碎，跑起來比風更快，也能飛上空中，還會噴火……不對，噴火這種事情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但姑且不論這一點。

「我不會讓你逃的喔。」

如此強悍的對手，一直保持極近的距離監視着他。

面對這個對手，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既壓制不住她，靠話術的話……用極端的招數或許可以騙她上當，但後果同樣也不堪設想。

如果比緹亞忒強的菈琪旭也在場的話，事情又會不一樣了。然而，現在的他們是處在完全沒有人打擾的兩人世界。

（真傷腦筋……）

再繼續帶着這個麻煩的監視者的話，根本無法行動。

比方說，他想要回去找那些在科裏拿第爾契市會幫助他的豚頭族商人。但現在這麼做的話，就等於把內情暴露給與他爲敵的緹亞忒了。這樣實在不太妙。

「……爲什麼前武官會受到黃金妖精監視啊？這不是反過來了嗎？」

「誰叫你平時沒在積陰德。」

這句話他難以反駁。

「我也是很困擾的好嗎？」

「哦，要我一手拿着鶴嘴鋤，去勞動環境惡劣的礦山之類的嗎？」

他心懷許多愧疚，再加上這雙眼瞳寄宿着他控制不太住的精神交感能力。所以，他沒辦法正面迎上這名少女的視線。

叩的一聲，一卷紙敲在費奧多爾頭上。

「實在是……聽不太懂啊。」葛力克呻吟着。「所以是這個意思嗎？要是莫烏爾涅想的話，在場的我們三人全部都會成爲它的手下？」

「我不要。」

「你自己剛纔不是說想要我協助嗎？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但你是要幫助大塊頭醫生和妮戈蘭對吧？你剛纔不是在想該怎麼做嗎？」

但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如果，誰都沒有犯錯的話。

「當然。」

緹亞忒感覺很愉快地說着。

妮戈蘭則用雙手捂住了張大的嘴。

「要是我現在到城裏四處講這件事，整個城市的人就會全部中招嗎？」

「喂！」

「所有家事都要做……像是照顧一大堆莉艾兒這樣的孩子之類的。」

「護翼軍是犯人……咦，怎麼會？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應該說，爲什麼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莫烏爾涅？」

──費奧多爾的腦海裏接連浮現出緹亞忒可能會說出口的否定話語。他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現實中的緹亞忒說出其中哪一句都不會令他感到驚訝。實際上，他現在能講出來的事情稱不上有說服力，也說不出能夠模糊風險的狡辯，或是能夠粉飾疑點的言詞。

緹亞忒停下腳步。

「……緹亞忒。」

「不說這個了。」費奧多爾轉移話題。「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我希望能得到妳的協助。」

「……咦？」

費奧多爾脫口說出了一個假設。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你會被關在農村裏強制勞動，這就是你的下場。」

那一天發生了某個事件。這無所謂。詳細的事件內容相當危險以致不能公開。這也無所謂。

費奧多爾還不知道，在那片遙遠的天空下，原本預定的時間提前了，早已展開作戰。

「呃，不是啊，東西都是有限度的吧。你以爲這座城市有多少人啊，總不太可能全部都中招吧──」

費奧多爾很不擅長做體力活。一輩子都被逼着做不擅長的事情，這的確是很殘酷的懲罰。他這麼想着，不過……

費奧多爾深深地陷入自我思索之中。

「知曉莫烏爾涅之夜本身，纔是足以讓巖將輔佐官他們接受死亡的重大問題……難道是這個意思？」

被這麼直接地一問，他不由得欲言又止了起來。

曾有人說，墮鬼族是靠一張嘴謀生的種族。費奧多爾卻語無倫次地脫口說出了沒出息的話語。

誠如她所說，也確實是如此。

「你怎麼了？」

費奧多爾同樣想快點回到三十八號懸浮島。距離預定對〈第十一獸〉展開攻擊的日期已經剩沒幾天了。不盡快把成果帶回去的話，可蓉和潘麗寶就會被送往戰場。

忽然之間，費奧多爾也停下了腳步。

「我之前就跟妳說過了吧，我和穆罕默達利博士會合過一次。當時從他那邊聽到了很多事情，我也有用自己拿到的情報互相推敲過。雖然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問題的輪廓已經顯現出來了……」

沒錯，他有在收集情報。然而，欠缺的部分太多了。那甚至不存在護翼軍的機密之中，而是隻存在穆罕默達利的腦海裏，不論對象是誰，他都堅決不透露。

「……就算回到第五師團，我也一樣會落到很慘的下場吧。」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的異稟，是『掌控所有知曉其能力者』──」

走在沒什麼人的路上，緹亞忒鼓着臉地說道。

「我說啊，所謂的事件，可是指連續殺人事件以及單眼鬼醫師被綁架的事件喔。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多厲害的名偵探啦，但把解決事件說得那麼輕鬆實在是……」

「咦，呃……嗯，是啊，確實如此。」

「…………還真是……奇怪啊？」

聽到陌生的專有名詞，緹亞忒露出愣愣的表情。

「唔，我看就知道了啊。所以你在想什麼？」

費奧多爾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面對冒着冷汗想一笑置之的葛力克，穆罕默達利無情地阻止了他。

†

費奧多爾回過神來。

「爲什麼要擺出一副『我忘記妳也在了』的表情啊，你這個男生。」

「打雜？」

「前者的犯人是護翼軍，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桃玉的鉤爪』巖將輔佐官和他的直屬部下。而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則是自己逃走的，現在應該跟妮戈蘭女士在一起。」

「就是這樣。護翼軍徹底消除情報，還有『塗黑的短劍』事件中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就結果而言，風險也相對地受到抑制了。」

「啊……不是，抱歉。嗯，我剛纔想了很多事情。」

他忍不住移開了目光。

情況並不一致，這很不自然。不自然的事物會有其原因。當然，有可能只是護翼軍的情報管理體制出現了破綻，又或者是理應視爲機密對待的事物沒有被視爲機密，而不應視爲機密的事物卻被當成了機密。

「若是看見受到莫烏爾涅掌控的人，就會明白是莫烏爾涅的能力在掌控對方；要是明白了那個能力，就會被莫烏爾涅掌控。於是發生連鎖效應，從一人到兩人，從兩人到四人，從四人到八人，只要有人在就不會消停。距離整座都市遭到吞噬，人們像是〈獸〉一樣開始破壞周圍，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咦？不是啊，等一下。以目前來說這樣已經很困難了，還要更多實在不可能辦到啊，應該說，追求太多而導致最後一場空的故事可是──」

「我不會讓你死的。因爲我是你的敵人，我不許你用那種方式逃掉。」

「……我需要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那是什麼，疑點未免太多了吧。

「危險的並不是記錄莫烏爾涅之夜的內容嗎……？」

「──這是我們的推測，且終究只是推測，並沒有詳盡地寫在說明書上。實際上，從莫烏爾涅啓動而引發的一連串事件來看，恐怕就只是把這個現象轉成語言陳述出來罷了。不過，我認爲這是非常正確的解釋。」

†

與遺蹟兵器莫烏爾涅有關的某個事件。

「在人族遺留下來的記載中，有提到莫烏爾涅是一把『結合夥伴力量』的劍，但這跟我所知道的差太多了。不知道是原本的記載就是錯誤的，還是這五百年間莫烏爾涅的性質產生了變化。」

「好，對我來說，能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但是，還不夠充分。想得到我的協助的話，你還要追加一個，或者是兩個最終目的。」

那是什麼，從來沒聽說過耶。

菈琪旭的臉龐浮現在腦海中，他立刻將之抹掉。

「這個嘛，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做過的事情當然要接受相應的懲處。但如果交給這裏的師團的話，你的下場可能會更加悽慘。」

走在她身旁的費奧多爾搔了搔臉頰。

「所謂的『莫烏爾涅之夜』，是過去一名妖精因爲與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相契合而引發的事件。事發地點在二十七號懸浮島，那是一座相當繁華的島嶼，城市雖然比不上科裏拿第爾契市，但規模也很龐大。」

「我都還沒說完，別拒絕得這麼快啦。簡單來說，在第一師團穩定下來之前，我們都無法行動對吧？既然如此，我們幫那些傢伙把問題解決掉就行了啊。這樣一來，我們三──兩個人不就可以順順利利地回三十八號懸浮島了嗎？」

「反正依你的個性，一定也有在盤算如何把我們妖精從使命中解放出來之類的吧？」

「喂──！我說你呀──！費奧多爾──！停在路邊嘀嘀咕咕，可會給行人帶來困擾的喔──！……喂，你有在聽嗎？」

穆罕默達利緩緩翻着故人留下的筆記頁面，並以和緩的聲音加上類似宣判死刑的口吻說道。

「那麼，這之後的事情你也要如實告訴我啊。我是不知道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啦，不過，我姑且還是能聽你說說看。另外，我聽完之後，也會決定要不要幫你。」

「唔嗯。」

「雖然我很想快點帶你回三十八號懸浮島，但現在要是讓第一師團的人發現你的話，你就慘了。」

「……是這樣沒錯。但派不上用場又有什麼關係，畢竟是懲罰啊。」

結果，緹亞忒既沒有感到傻眼也沒有生氣，只是微微應了一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原來如此。爲了讓妖精絕對無法與莫烏爾涅相契合，因而加入了調整的步驟。醫生所說的那番話，是跟這一點有關。換句話說，莫烏爾涅有着與規格不相稱的潛在危險──」

叛徒的下場，往往不是死刑就是終身監禁。無論在第一師團還是在第五師團大概都一樣，頂多差在死前會不會經過拷問這道程序而已。

緹亞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費奧多爾。

問題在於，這個事件存在本身即爲祕密，儘管如此，遺蹟兵器莫烏爾涅此物的情報，卻只被視爲一般機密。如果莫烏爾涅很危險的話，正常來想，應該必須讓其他人把這件事流傳下去纔對。要是事件本身被忘掉的話，將來可能會重蹈覆轍也說不定。

「那是一把危險的劍。使用方式稍有不慎的話，輕輕鬆鬆就能讓兩座懸浮島墜落。但相反地，只要使用得當，它應該也能成爲保護你們妖精的最強兵器。」

這確實也既殘酷又辛苦，感覺勞累的程度完全不輸給用鶴嘴鋤去挖礦的懲罰，並且──聽起來是相當美好的未來。

的確和這件事很接近就是了。

葛力克張大了嘴巴。

那是什麼，風險未免太大了吧。

他當然沒有在聽。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是去那種地方，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啦。」

「所以，要是能拿到那把劍，大塊頭醫生和妮戈蘭就不會再被護翼軍追捕，可蓉和潘麗寶也能平安無事地歸來，阿爾蜜塔她們也能恢復健康的意思嗎？」

「──擁有『莫烏爾涅之夜』的相關知識，不對，只要有所認知，就會成爲導致災難重演的導火線……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解釋穆罕默達利醫生的那個態度了。他之所以打算隱瞞所有的相關情報，可能是因爲再怎麼瑣碎的情報都一樣危險，又或者是因爲，他也無法精準掌握從哪種程度的情報開始會有什麼樣的危險……這麼一來……」

「任何情況下，適才適所都是很重要的一點。其實我已經想到哪裏更適合你了，就是來我們倉庫打雜。」

「沒什麼……只是……」

莫烏爾涅之夜。

緹亞忒伸出一根手指，堅定地直指着費奧多爾的鼻尖。

「你必須和菈琪旭她們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咦？」

這番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仔細想一下，這也確實像是緹亞忒會說出口的話。

「順便告訴你，菈琪旭說她現在已經很幸福了，所以接下來只剩你的問題。你不可以再把『我沒有那種資格』這句話當作逃避的藉口。你必須好好思考自己的將來，還有自己該回歸的地方。」

「不對吧，我可是叛徒耶，人生早就走到盡頭了啊。」

「所以我不是說過嗎？你會被派去妖精倉庫。」

她的確這麼說過就是了。

「再說，是誰規定叛徒不能思考自己的將來的？」

當然是從前制定軍法的人規定的吧。

她提出的要求非常強人所難。以現實面來看，這不是能接受的條件。然而就算費盡脣舌，感覺緹亞忒還是不會收回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費奧多爾得出只能屈服的結論。

反正只是口頭約定罷了，之後還是可以想辦法打破。他對自己這麼說道。

「好！」

緹亞忒看似滿意地笑了。她的笑臉不見一絲陰霾，可以感受到她現在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

†

對於這個局面，費奧多爾覺得自己一直落於人後。

畢竟自己這些人並不是這座城市裏發生的各種事件的當事人。不像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那樣，就算保持沉默也還是會被拉進事件的核心。更不用說現狀只能拚命地收集情報，從外部掌握住事件的概況。

差不多該取得主導權了。爲此，他必須親手攪和這個狀況，改變事件的形貌，移動核心的位置，讓局面朝向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方向發展。

（……其實本來的話，應該不計形象地利用完菈琪旭就拋棄掉的。）

從車窗另一端傳來了這道回應。

「真的嗎？他們的人數和訓練程度都還滿像一回事的。」

那是試圖將氣息掩藏起來的氣息，以及躡起手腳行動者的聲音。

……不對，如果他真的完全不感到寂寞的話，也滿令人難過的。她希望他能有一點點寂寞。不過，要稍微記在心上。雖然她並不是想傷害他，但還是希望能稍微留下一點淡淡的傷痕之類的。她現在就是這種微妙而又纖細的心情。

『哦？』

侍從身上未見一絲驚慌，只是淡淡地說道。

黑髮男子笑了。可以看到他的右眼閃爍着詭譎的金色光芒。對於這個問題，他的態度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也許是因爲在想這種事情，她遲遲無法入眠。

費奧多爾朝車窗的另一端喊道。

不知道費奧多爾現在在做什麼。

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風很潮溼，又瀰漫着一股怪異的氣息。

費奧多爾認得這名黑髮男子。他是躺在標註着「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的箱子中的屍體。

鏡中的青年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臉，繼續說道：

──比魯……爾……咦，什麼？

「科裏拿第爾契市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對吧？」

『精神體這一點大致上沒錯，物質體則如你所見早就死了，既然中了瑟尼歐里斯的詛咒，也不可能會復活。只是一個和半身一起老老實實地死去的存在，等着世界末日到來罷了。』

菈琪旭判斷對方有加害之心。有人想要加害於其他人。而且不止一兩個人，是十人以上的集團，靜靜地把這棟大宅邸的用地包圍了起來。

「因爲經過了一段時間啊。之前是你對大陸羣公用語……不對，是對說話這件事本身還沒有習慣，纔會有那樣的反應不是嗎？」

黑髮男子不知道在樂什麼，喫喫竊笑了起來。

費奧多爾也笑了。

菈琪旭小聲嘀咕道。

『──喲。』

「……也就是說，你是……」

儘管與他的預料是否猜中無關，卻是惹緹亞忒不開心了。他額頭上流下冷汗，但他現在無暇顧慮到她的心情。

她打開窗戶，仰望天空。

緹亞忒的眉毛皺成奇怪的形狀，視線在費奧多爾的臉龐和自走車之間來回遊移。她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臺自走車裏面壓根就沒人。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就像是跟沒有人的駕駛座打招呼一樣。

「──這樣的話，我們重新打個商量吧，黑瑪瑙。」

威脅懸浮大陸羣的存在。萬物的仇敵。將黃金妖精逼上戰場的元兇。無關善惡的最可怕災禍。

「原來是您啊……我差點以爲是可疑人士。」

而且，也只是片面的道理。雖然不斷強調着獸人這兩個字，但這是爲了告訴自己握有把這份榮譽據爲己有的正當性，才端出這套對他們來說最有利的分類方式。只要稍微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其實也可以說：本只屬於四百年前的人們的榮譽，卻被現在活着的人們擅自拿來大肆宣揚。

說着，菈琪旭指向窗外。侍從只瞥了那方向一眼，隨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說道：

「〈十七獸〉之一……沒錯吧？」

他的袖子被人輕輕扯了扯。緹亞忒緊盯着他看，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在跟誰說話？你看到了什麼？不會是喫下了什麼亂撿來的怪東西吧？──他總之先伸出手製止她，而她則微微鼓起了腮幫子。

他沒聽過幻想體這個詞彙。雖然很在意，但有更重要的着眼點。

『現在在這裏的我，是你的眼睛從那具屍體上吸出來的一種幻想體。』

「你說你中了瑟尼歐里斯的詛咒。」

「接下來。」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呢？」

不穩定，不知何時會爆炸的最強級別的妖精兵。要是不用隱瞞其存在，乾脆當作武力來炫耀的話，不管是護翼軍、帝國兵、姐姐還是穆罕默達利醫生，都再也無法忽視費奧多爾的存在。

「所以，你是……惡魔嗎？在很久以前，寄生在人族的心靈，引導他們走向毀滅的精神體……」

「是的，這份自豪是屬於我們的，也只屬於我們，絕對不會讓給最近才強行踏進這裏的人士。」

『正確來說，在菈琪旭之前也有適合的妖精存在，再往前追溯數百年的話，情況又大有不同就是了。不過這都無所謂，你想說什麼？』

雖然沒聽清楚一個專有名詞，但她知道重問一次的話，一定會惹對方不愉快，便決定忽略過去。

正前方有小型提燈的燈光在搖晃。隨着那燈光緩緩地愈來愈接近，一名貓頭侍從的身影便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嗯，隨從想表達的意思，她也並不是不懂。

高速流動的灰雲覆蓋了大半部分的天空。又大又耀眼的月亮好幾次隱沒於灰雲當中，然後又喘不過氣似的現身。

菈琪旭眯起眼睛，在薄薄的睡衣上再披一件針織外套，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似乎沒有立刻就要攻進來的跡象。

『之前對話時，我幾乎只能做出像鸚鵡學舌一樣的回應纔對。但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已料到現在是可以和我溝通的。這是爲什麼？』

『大錯特錯。不過，也算是微妙地抓住了本質吧。』

（──不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憑藉從窗外映照進來的月光，她在又暗又長的走廊上走着。

「那是貴翼帝國的潛伏士兵，不會造成什麼實際上的損害，就像是夏天的小飛蟲一樣。您大可安心休息。」

『哈哈！』

同寢室的瑪格正躺在牀單上，如同字面意思地縮成一團睡覺。似乎是平常就過着必須把身體藏在狹小處的生活，所以身體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她那種抱着膝蓋的姿勢，純就觀賞角度來看的話，實在非常可愛。

這是片面的道理。

「──嗨。」

「正是這個緣故。他們是一個組織。並且，組織之間的鬥爭與動用槍劍那些野蠻道具的糾紛完全不同。不會有人意圖加害於大名鼎鼎的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科裏拿第爾契市不存在這樣的無謀之輩。」

她不太清楚侍從如此自信滿滿地斷言的根據在哪裏，但還是用鼻子應了一聲。

「這樣啊。」

「我要讓懸浮大陸羣墜落。」

「那是能夠使用的人，以及使用的時機都非常有限的機密兵器。只有菈琪旭小姐要和〈獸〉戰鬥時纔會拿出來使用。這也就是說……」

即使沒有自己，他應該也不會感到寂寞吧。

隨從剛纔的主張，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他們的父母蓋了一棟美輪美奐的宅邸。繼承了這棟宅邸的他們，在這裏過着快樂的生活，結果卻有獸人以外的陌生人冒冒失失地闖進來，還說着「我家很漂亮吧？」之類的話，開始向周遭的人炫耀。他們認爲這麼做是錯的，絕不能原諒。

「雖然這麼說很拙劣，但理解是對的。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是最古老的貴族之一。若對其揮刃相向，就代表要與科裏拿第爾契市的歷史與榮譽爲敵。再如何愚蠢無知之輩，也沒那麼容易能下定決心動手。」

「再說，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罷了。雖然有預料到，但並不是很肯定。不過，只是搭個話而已，就算猜錯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這賭注對我有利。」

費奧多爾在街角停住腳步。

他需要除了她以外的底牌。一張不允許任何人忽視，足以將費奧多爾拉上來當現狀當事人的強力底牌。

「……這天空看了真討厭。」

這次是感到佩服的聲音。

「我想說的是那些可疑人士，他們已經圍上來了，你有發現嗎？」

他真的是中大獎了。

於是，費奧多爾帶着一股奇妙的熟悉感，如此提議道。

「原來客人您是察覺到那個了啊？您還真是相當神經質呢。」

「咦？嗯，是啊。」

他當然不可能做這種親手摧毀最終目的的事情。然而，現在這種狀況就是堅持「不可能這麼做」的結果，他也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才行。

『哦？』

「四百多年以前，這座城市就已經落成得相當美麗，存在於這片天空。是尊貴不凡的獸人祖先成就了這一切。我們始終爲此感到自豪。」

既然語言相通，而且也知道對方的願望的話，就有辦法進行交涉。有辦法進行交涉的話，就可以控制和利用。只要有墮鬼族的……不對，只要有費奧多爾‧傑斯曼的三寸不爛之舌，便有可能辦到。

緹亞忒疑惑地抬頭看他，而他則用眼神制止她，然後就這樣將視線往旁邊移過去。那裏停着一輛民用小型自走車。他的重點不在於車窗另一端的駕駛座，而是打磨得如同一面鏡子般的車窗本身。

感覺這不是誇獎人的話。

他感到口乾舌燥，便嚥了下一口唾沫。

「意思是，因爲很了不起，所以沒人敢惹嗎？」

由於那個箱子的運輸過程極其嚴密，大家都在傳那是大賢者的遺產，後來在擁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的指示下，安置在零號機密倉庫。根據不負責任的傳言，那搞不好其實是已經過世的大賢者最後留下的遺產；更有人說，那裏面封印着最可怕的災厄，絕對不能打開──

「現在已是休息時間，還請客人您回房去吧。」

5. 菈琪旭、遺蹟兵器與沉睡在其中之物

「唔嗯……」

緊張、歡喜、恐懼與希望的情緒，讓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震顫。雖然是相當不得了的一張兇牌，卻毫無疑問是他現在正需要的強力底牌。

「狀況穩定下來了……其實也不能這麼說。差不多也拖到極限了，我現在就來確認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吧。」

「這樣啊。」

「而且……」

反映在車窗上的黑髮男子，神情愉悅地勾起了嘴角。也就是說，他明確地對費奧多爾的呼喊做出了反應。

緹亞忒瞪大眼睛，嘴巴一開一合的，似乎想說什麼。她抓住費奧多爾的袖子，凝視着無人的自走車。

他低聲問道。旁邊的緹亞忒聽到無比熟悉的專有名詞後，臉色一變。

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們是打從心底堅信這如同騙術一般的道理。相信的人不會保有懷疑，而不抱有懷疑，就不會做出改變。不論誰跟他們說什麼，他們大概到死爲止都會追隨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別去刺激他們應該是最省事的吧。）

她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搔了搔臉頰。

撇開榮譽之類的事情不談，現今的狀況恐怕就是如此。

潛伏在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貴翼帝國士兵，出於某個理由而在覬覦這棟宅邸裏的某樣東西。從對方的角度來看，他們是想動用武力立刻解決掉這件事。然而，這個叫比魯爾什麼的貴族家，擁有他們無法忽視的財力與權力。要是隨便挑釁的話，在政治方面就會變得相當麻煩。所以他們只能像那樣遠遠圍起來監視，伺機而動。

「不過，既然沒有危險就算了。我們本來就是寄人籬下，只是想說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的話，我可以助你們一臂之力──」

她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所謂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您的意思是？」

「你們希望我們做什麼呢？你們如此厭惡獸人以外的種族，卻在鷹翼種的介紹下而願意招待無徵種進屋子，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要讓我們做吧？」

侍從明白地微微頷首。

「關於這件事，如果是戰鬥的話，我應該可以發揮不少作用。但除此以外的話，我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技能喔。」

「不，沒關係。金子有金子的用處，石頭有石頭的用處。我們已經爲您準備好適合您的特殊任務了。在那天來臨之前，還請您再稍候一陣子。」

「賣關子啊……所以說，內容還是祕密？」

「還請您多多包涵。」

侍從深深地彎下腰。

雖說目的地是一時興起而決定好的，但姑且算是在趕路當中，她不想拖太久。然而，她也沒有立場強行推動這件事，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去睡了。」

沒有其他要說的事情了。如此判斷之後，她便轉身回房。

「祝您有個好夢。」

她曾經有一次，甚至可能有很多次，接觸過這樣的感覺──

更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即將要發生。

光芒逐漸變淡，不久便消失不見。

封印在她體內深處的東西，即將要破殼覺醒。她很確定。

──咦？

然而，唯有一件事。在無法正常運轉的思維中，不知爲何，她有一件能夠確定的事。

她的五根手指的指甲隔着睡衣戳刺胸口，像要扯碎似的撓抓着。疼痛起到了一點維繫心靈的效果。

之際的。

與納莎妮亞的爭鬥；染紅的頭髮；被彈飛的黃金蜜酒；從遠方傳來的叫喚聲；某個侵入心中的意識；遙遠的，某個人的記憶；對於飄浮在這片天空的一切事物，湧起無止境的憤怒與憎恨；腦海裏浮現出的灰色沙漠的情景，以及對其感到懷念的心情。

妖精兵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的。

劍的催發只有短短片刻。

『一片遼闊的紅色世界』

那是一般體型的種族無法用單手揮動的紅灰色巨劍。

裂痕闔上，劍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這是毫無預兆，突如其來的異狀。她根本沒有做好覺悟，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所以她陷入了混亂。別說去應對，根本連狀況都無法掌握，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如垃圾般崩落的某人』

她的臉頰冰冷，不知不覺間整個人已趴倒在地上。

『止不住的悲鳴』『暴風雨之夜』『燃燒墜落的飛空艇』『後悔』

記憶。

「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嘛，完全不管對方的意願，就這樣熱情地緊逼過來──」

並且，其劍身彷彿是用無數金屬片接合而成似的，佈滿數不清的裂痕。

爲此，首先要攝取睡眠。她這麼想着，在走廊上邁開步伐。

然後──遺蹟兵器莫烏爾涅，再次於黑暗中沉默。

她已經很幸運了。得到超出期望的幸福，活到了現在。這一點無庸置疑，而且她也不打算要懷疑。只不過，她心中還有着依戀。

而那些記憶，現在接二連三地甦醒了。

那就是，她知道這種感覺。

「──不，是〈織光的第十四獸【Vincula】〉──！」

──總而言之，看來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啊。

拼湊隨時都會耗盡的體力，鼓起幹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靈逐漸在剝落而去，她可以確切感受到這一點。

「──啊……」

再這樣下去，她就要消失了。她有這樣的預感。

在裂痕內側，金屬片之間的連接處，湧現出微微的光芒。

消逝。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咬破的嘴脣滴下了鮮血。

「費奧多……爾……」

沒錯。

這個是。

就算分隔兩地，她也想要與費奧多爾看向同一方向。她如此希冀，如此盼望。所以抬起頭看着前方吧。這就是與那個溫柔的墮鬼族相互混合，受到他吸引，爲他感到心焦的人應具備的責任和義務。

『燃燒旺盛的火焰』

然後斷斷續續地，呼喚着應該是與自己相當親暱的人們的名字。

「可是啊，不好意思，出於女人的意志這個因素，我是不會像上次一樣那麼簡單地就任你掌控的。想要我的心的話，就給我做好打持久戰的覺悟吧，莫烏爾涅──」

好幾個片段的意象，瞬間橫穿過眼前而去。

她就這樣匍匐在地，舉起沾滿自己鮮血的手，伸向虛空之中。

她打了個呵欠。

投射在走廊上的影子跳起了怪異的舞蹈。

原本沒能想起來，她一直忘記要去回想起來。過去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是在哪個地方，用怎樣的方式與什麼樣的敵人戰鬥然後死掉的。這個線索明明確實存在她的心中，她卻下意識地抗拒去接觸它。

手腳都使不上力。她想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自己站起來，但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她的手握成一個拳頭。

臨終前的。

崩壞。

『爛糊糊的』『壓碎某種東西的觸感』

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所屬第七別墅的大金庫。

侍從手中提燈的光芒在她背後搖曳着，並逐漸遠去。

她感覺到一瞬間的暈眩，接着，看到了如同幻覺般的景象。

即將被莫烏爾涅。

那些裂痕微微地打開了。

菈琪旭跟許多人一樣不喜歡麻煩事。而這棟宅邸似乎集合了各種特別麻煩的事情。她想盡可能早點解決掉那個棘手的要事，然後去搭乘飛空艇。

她本來就已經死了，而且又處於應該要趕快去死的立場，卻厚顏無恥地渴望着活下去。她選擇難看地爬着活下去。既然如此，她理所當然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屈服於這樣的對手。

『灰色的大地』『想活下去』『不可取代的目的』『無明之夜』『納莎妮亞』『纏上腳踝的無數隻手』『無法實現的夢想』『終結的現實』『如同笑聲般的尖叫』『無盡的洞穴』『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隨軍研究醫師』『渴望故鄉的聲音』『遺蹟兵器莫烏爾涅』『想歸返的強烈心情』『無邊無際的灰色沙漠』『織光的第十四獸』『心在灼燒』『連結』『束縛』『吞噬』『然後』

失去焦點的眼神望向前方的黑暗，她臉上浮現出顫抖的笑容。

†

「什……」

（不會──現在就結束。）

精神崩壞，而肉體抗拒這件事。她用彷彿要把喉嚨撕裂般的力道，吐出積存在肺裏的所有空氣，發出了尖叫聲。

在緊緊封住的鋼鐵房間中央，安置着一把劍。

吞噬殆盡。

菈琪旭停下腳步。

如果知道遺蹟兵器的人來看的話，應該會知道這是呼應適用者的魔力，劍在「催發」時的現象。但是，這個金庫裏當然沒有人在。握住劍柄的人不用說，目擊到這一幕的人也不存在。

「緹亞……麗寶……可蓉……」

『爛糊糊的』『某種東西壓碎的聲音』

是愛洛瓦的。

好幾個片段的記憶，瞬間敲動心中的水面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