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1.年輕的四等武官

自萊耶爾市被宣告會毀滅起，差不多過了半年。

儘管這是早已料到的狀況，但城市正順利地化爲鬼城當中。行人幾乎天天在減少，原本熱鬧的商店街也陸續拉下鐵卷門。

幸好費奧多爾偏愛的麪包店仍有營業。品項固然減少了，不過基本款商品依舊健在。他聽從餓癟的肚子之意，買下數量多到可以整袋捧在臂彎裏的甜甜圈。

「謝謝惠顧～」

費奧多爾一邊承受店員有氣無力地從背後傳來的招呼聲，一邊走出店鋪。

接下來，找個地方去吧。

回營房喫這些東西就不太有滋味了。反正沒弄到外出准許，也不趕着回去。再說難得換了便服，他覺得既然要喫，就該到景緻優美的地方喫。

費奧多爾叼着一個甜甜圈邊嚼邊走。

這座城市特有的陳年金屬味挑動着鼻子。

這裏原本是懸浮大陸羣（Regulu Ere）首屈一指的礦山所在處。

衆礦工形同挨着陡急的山脊過活，他們所居住的區域直接構成了現有城鎮的主體。當中沒有可讓像樣的都市計劃介入的餘地。工棚搭起，道路拓出，供路面氣動車行駛的軌道鋪設完工。作爲建材的石材立刻就短缺了，數量豐富的鐵板便代司其職。從各處聚集而來的巖小鬼（Kobold）與紫小鬼（Gremian）陸續將採礦用的機械裝置組裝完成。

無論是路面或牆面，都佈滿了來路不明的管渠及雷線之類。

由金屬打造的街容，即使在整座懸浮大陸羣當中恐怕也絕無僅有。

「嘿咻。」

主要大街還算好走。因地而異，有些地方也保留了馬車能通行的寬度與平坦度。

然而只要稍微朝暗巷走，狀況就變了樣。

首先，幾乎沒有平坦的道路可言，有的只是陡坡或相當陡峭的階梯。沿着狹窄階梯上上下下，描繪出一圈圈的螺旋。處處都幽黑昏暗，在外行人眼裏看來，相似的景物更是連綿不絕。方向感這種東西很快就會失靈。順帶一提，指極針也不可能派得上用場。

萊耶爾市是對外人不善的城市──假如有人這麼說，萊耶爾市民大多會表示「說笑的吧」而一笑置之。若是要說，這座城市對任何人都平等。就算對我們這些當地居民，也一樣毫無善意。

而那些也全是過去式了。

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這個？」

少女帶着孩童般的稚氣臉龐眨了一下眼睛。

「真冷清。」

在費奧多爾來到這裏的路上，甜甜圈已經喫完快一半了。不過換句話說，他還剩另外一半。

「儘管現在礦脈枯竭了，還是留着許多過去的影子。這座城市大半是由銅板和鉚釘所構成，還有不少將山脈鑿開後的斜面，安裝於居住區各處的機械也仍在運作。」

溫度並沒有多高。量與密度都不算什麼。就算直接被噴到，也毫無燙傷之虞。

少女說完以後，就低頭看了自己坐着的懸崖底下。哎，事實確實如她所說。這下面有稍具深度的儲水槽。摔下去也不至於造成生命危險纔對。

從那副模樣簡直感受不到生氣。明明人肯定是活着的，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好比目睹了異常精巧的人偶，有種近似不安的異樣感。

沒坐穩的屁股一滑。

「對，那個。這座城市裏，也有光看無法瞭解的地方景象。具體來說，像那個燈號就是。」

費奧多爾十分明白這些道理，因此──

那張臉有了生氣……不，恢復生氣了。

發出了亂豪邁的慘叫聲，身子大大地往後仰。

冬天過去了。即使像他們這樣沒有毛皮，也會覺得風吹在身上還算溫暖的季節到來。不過並沒有溫暖到全身溼透仍然好過的地步。

在視野一隅，可以看見有小型自律人偶（Golem）匆匆忙忙地跑過。

這座懸浮島的礦山已經封閉了好一陣子。應該長時間沒經過維修。沿途有幾處老舊的鉚釘已經脫落，還差點害人失足滑落。

「我想先好好地看一眼。看看我們的生命是用在什麼上面。」

「嗯？」

費奧多爾當場後退了半步。

費奧多爾剛做完不能跟對方扯上關係的結論，一不小心就完全牽扯上了。

「唔……唔嗯，我是看得出來啦，這座城市的景觀很奇特。」

「嗯，對啊。」

「所以我才提醒妳很危險啊。」

而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的異鄉少女，自然就──

「明明完全看不見泥土地，卻有種溫暖的感覺。和石砌街道別有差異，總覺得好不可思議。」

眼底有好似將銅板胡亂堆疊而成的骯髒街容。

費奧多爾不會天真地思索對方是不是有什麼煩惱，或者有什麼麻煩。那還用說，肯定有。對方專程來到這種地方，還露出那種表情，原因不可能會是「最近有點不敢站上體重計」這樣的小事。

費奧多爾忽然察覺到一點。

糟糕。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費奧多爾聽見了內容不可思議的低語。

對彼此所述有共鳴的兩人連連點頭。

「很危險喔。」

費奧多爾從儲水槽把少女拉了上來。

它們只會依循製造時輸入的命令，是可以忠實地動個不停的道具。還能接收復雜到一定程度的指示，在其範圍內亦可或多或少賦予判斷的能力。不過，它們對於指示以外的事情就完全無能爲力了。

年紀恐怕比費奧多爾小一點，約莫十五六歲。嫩草色的輕柔頭髮隨風飄舞，深綠色眼睛在夕陽映照下微微盪漾。

「那麼，麻煩妳聽我講一下。

有個女孩在。

「你願意跟我講話，實在太好了。畢竟就算走在街上，也完全遇不到其他人。總不會所有人都已經死光了吧！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有點害怕。」

只要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就不會感到大驚小怪的日常光景。

仔細端詳以後，更能發現事情不單純。這個少女既沒生角也無獠牙，白淨肌膚上並未裹着毛皮或鱗片，背後及臀部亦未長出翅膀或尾巴。

費奧多爾所說的情形像算好時機一樣地發生了。

噗通──水聲響亮，水柱之勢也不遜色。

「嗯。」不明白的臉孔。

以時機來說，要將對話告一段落也無妨。即使就這樣默默離去，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纔對。費奧多爾卻補了一句。

少女簡直像這才頭一次注意到費奧多爾──儘管那不可能──她眨了眨眼抬起頭，看向費奧多爾這邊。視線交會。

在雲海的另一邊，太陽正要西沉。

「剛纔說到有機器在運作，就是指那個。當然它並沒有完全跟過去一樣，目前經過小幅改造後，被用於確保暖氣和供水管理等方面，但機器本身的老舊是改不了的，尤其在排氣系統上更從來沒變過。」

「不過，你在替我擔心對不對，謝謝。」

費奧多爾急忙用右手「啪」地捂住嘴巴，可是當然來不及。話已經傳到少女耳裏了。

──啊～

「唔啊！」

在這座壅塞到極點的城鎮裏，能遠眺的開闊場所有限。而在這扇門的另一邊，位於略有規模的建築物樓頂的那塊地方，正是爲數不多的眺望景點之一。

這座城市原本是大規模礦山的所在地。在鄰近懸浮島更新貨幣的時期，曾有大批採礦師聚集到此。用於採礦的機械裝置陸陸續續地引進，根本來不及增建居住的區域。」

她一邊將腿晃來晃去，一邊眼神空洞地望着遠方。

「照我看，妳剛從其他城市來這裏吧？」

他懷着十拿九穩的把握，決定轉身背對那女孩。

「啊──我瞭解我瞭解，那種感覺。當街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動時，會覺得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費奧多爾再次發出同樣的嘀咕，然後起身。

「……真冷清。」

他爬上位於廢棄劇場旁邊的小型螺旋梯，在盡頭碰到沉重而生鏽的門。

「嘿嗬。」

他真的被如此開口搭話的自己嚇着了。

有那種外表的種族俗稱無徵種。受大多數人厭惡。甚至普遍被認爲是不祥的象徵。不可以靠近，更不能扯上關係。反正橫豎不會有好事。

從那張臉龐無法看清她的情緒。與其形容成空空如也，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的表情。由於太多情緒交雜在一塊的關係，看起來簡直只像整片灰色的空洞。

他指向少女坐的位置附近，有着重重接縫的牆面。顏色不起眼的老舊燈號正在閃爍發亮着。

「哇啊，噢，噢。」

「警示燈亮了以後，不時就會有蒸氣猛烈地噴出來。」

妳說有溫暖的感覺，或許是因爲整座城市底下設置了讓溫水循環的大型機械裝置……倘若如此講明，不知道這個女孩會有什麼反應。喫驚還是佩服；傻眼或露出掃興似的臉；抑或是有笑有樂？

「嗯。」

少女笑了。

他走在沒有路的路上，撥開都市叢林而行。

那些自律人偶應該是製造來維修城裏某臺機器的。還有，它們收到的指示應該不包含「休息」這一句訊息。因此它們大概會像那樣一直工作，直到在物理上損壞動不了爲止。

費奧多爾坐到粗大管渠上頭，叼着甜甜圈稍作歇息。

人煙稀少得令人喫驚的那片景色裏，淡淡地瀰漫著有如陷入沉眠中的安詳靜謐。

「對對對。而且只有自律人偶仍泰然自若地繼續工作着，該怎麼說呢，看起來總有一股非常毛骨悚然的感覺。」

費奧多爾用全身靠在生鏽的門上並且將其推開。聲響沉重刺耳。

滑稽感隨即盈上心頭，讓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費奧多爾原本以爲應該沒有任何人在。他幾乎可以篤定。因此他嚇了一跳，叼在嘴邊的甜甜圈差點掉下來。

別無憂慮的迷人笑容。至少看起來是如此。甚至令人懷疑片刻前的陰霾該不會是幻覺或什麼來着。

「關於我剛纔說的那些，還有後續就是了。」

費奧多爾踏着粗大管渠，將身體擠進狹窄的縫隙。

少女坦然點頭。

──這肯定是不該和對方有所牽扯的套路，對吧。

再次強調，少女坐的位置正下方，有深度可觀的儲水槽。就算跌下去，也不至於造成生命危險纔對。

對方坐在廣場一角，沒有扶手的邊緣上。

少女不解地偏頭。

少女重新俯望城鎮。

「這個嘛……」

「嗯。」不明白的臉孔。

「走在陌生的地方，欣賞陌生的景色，和陌生人講話。這樣一來，不就可以爲了稍微認識的地方、稍微認識的景色，還有稍微認識的人奮戰了嗎？我覺得……那樣更能讓自己賣力。」

「妳需要跟什麼對象戰鬥嗎？」

「唔嗯，那部分是我不好。忍不住就講得起勁。」

「你後來講得太冗長了……」

「……啊～不要緊喔。我又不會迷糊到滑交摔下去。再說底下似乎有儲水，就算事有萬一也可以放心。」

「早點回去洗個澡比較好。認得路嗎？」

「沒……沒問題……」

少女的身子微微顫抖。

「剛……剛纔我並沒有被嚇到。我只是想在水裏遊一下，才自己跳進儲水槽裏的。你懂嗎？」

未免逞強得太過離譜。費奧多爾忍不住噗嗤發笑。

「呃，妳的理由實在說不通啦。」

「唔……果然不行嗎？」

少女尷尬似的把目光轉向旁邊。不知道該當成倔強或坦率，讓人有些搞不懂的孩子。

哈啾──力道十足的噴嚏聲。

「看吧看吧，妳最好動作快點。太陽下山以後，這座城市冷得可厲害了。在這種地方着涼也很蠢吧。」

「我會的。」

少女活像狗似的打哆嗦。

「那個……謝謝你提醒我有危險，雖然沒幫到什麼忙。」

「雖然妳多嫌了一句，不客氣。好啦，趕快回去吧，快快快。」

費奧多爾「噓噓噓」地揮手趕人。

「嗯，我會的。」

哈啾──這次是聽起來還算可愛的噴嚏聲。

少女轉身背對費奧多爾。

「呃，我們連彼此的名字都不曉得，說這種話或許怪怪的。」

「咦？」

位於十三號懸浮島的所有東西，都被藍色透明的液體溶光了。

當然，這些〈獸〉都不會飛。無法離開地表的它們根本不可能對懸浮大陸羣展開襲擊。然而事實是它們突然在天上出現，並且殘殺了連像樣對策都沒有的人們。

2.護翼軍第五師團

這個世界始終與滅亡毗鄰。

「──呼哈哈哈！哎，漂亮！真是有一手。」

那項風聲是在距今大約半年前開始傳開的。原本住在萊耶爾市的居民，有幾成一聽到風聲就立刻逃到其他懸浮島了。剩下的人大多也隨着時間倒數而逐漸在減少。

冷靜思考，就會知道不可能有那種事。這裏是體鍛場，這場戰鬥是鍛鍊體術的模擬戰，雙方不可能帶著有刀刃的真兵器上場。然而，身爲生物的本能與身爲戰士的經驗讓獸人有了動作。他瞬間判斷出費奧多爾右手可發揮的最大殺傷力，並且扭身迴避致命傷。雙眼、鼻尖、耳朵。再怎麼鍛鍊肌肉也無法防禦的部位，可傷及頭顱內側的所有要害，都必須與推測的揮砍軌道保持距離，獸人在半空中挪身──

驀然間，費奧多爾望向遠方的天空。

無角、無獠牙、無毛皮、無鱗片。

而那樣的日子，也在五年前那一天突然面臨了尾聲。

獸人反射性地以目光追尋其舉動。費奧多爾將重心移到左腳，並在依然有死角掩飾動作的情況下挪動右手。有如魔術師的那套舉動，也是使用短刀者常會有的舉動。兵器是否已拔出，刀刃長成什麼形狀，他們會在萬般情報都隱瞞住的情勢下直接給對手一刀。

如今，它是漂在懸浮大陸羣天空的巨大墓碑──

並非迎面撞上，而是僅止於嚴重擦撞的程度。原本頂多只有震動帶來的損害，不至於造成攸關懸浮島本身存亡的災難。

當下它們沒有任何手段能進攻其他懸浮島。然而，沒有壽命大限的〈獸〉要在懸浮島停留多久都行，它們可以一直飄浮於天空。而且事實上，三十九號島正逐漸朝三十八號島逼近。

畢竟，自己現在沒有戴平光眼鏡。

但唯獨此刻，那就形同全盤毀滅的預言。那頭〈獸〉會將觸及的萬物納入體內，屆時它必會趁機移轉到三十八號懸浮島纔對。而且，它會理所當然地吞下島上的一切纔對。正如它在三十九號懸浮島所做的那樣。

在那當中，襲擊十一號懸浮島的〈獸〉奇蹟性地被擊退了。

†

周遭人們的臉上陸續浮現問號。剛纔發生了什麼，爲何這個魁梧的獸人會一臉開心地認輸？對此能理解的只有兩名當事者。

費奧多爾帶着正經臉色，嫌惡似的如此咕噥。

亂高興的獸人奮然起身。

至於另外兩座島，就沒有發生奇蹟。

「但是，請不要太抬舉我好嗎。虛招終究是虛招，並非我本身的力量。波翠克先生，這隻有在面對像你這樣的真正高手時才管用。」

「居然碰都不碰，只用虛招就制伏我了！假如你用半吊子的拳腳來破招，我本來可是打算將你輾平的！」

今天十分晴朗。沒有云遮蔽視線，因此可以望得比平時更遠。

誰都沒想到，竟會有人做出這種事。不，在那之前，連要使用什麼樣的技術纔可能捕捉〈獸〉都沒人想像過。那個思考的盲點，招來了這樁悲劇。

這座萊耶爾市，目前只是一座尚未死去，卻已經了無生氣的城市。

在這段期間，〈十七獸〉並非全無襲擊的動作。有幾座懸浮島淪陷了，住在那些島上的人們全喪生了。

是當時位於十三號懸浮島的都市國家「艾爾畢斯集商國」爲了研發技術及政治工作，而從地表將〈獸〉帶回天空。

費奧多爾被對方拍了拍肩膀，非常痛。

那一天，〈穿鑿的第二獸（Aurora）〉在十一號懸浮島出現了。

狼頭獸人用幾乎能踏穿銅板地板的腿力使勁一蹬，讓壯碩身軀騰空。他扭身以將近乎倒栽蔥的姿勢，從天而降似的將右臂揮下。鍛鍊過的成塊肌肉柔韌如長鞭，別說擊碎頭蓋骨，由天空一直線搗下的重拳簡直可將人從頭頂到胯下直接劈開。

以種族來說，費奧多爾跟這座狹小的懸浮大陸羣的衆多居民一樣，屬於混血兒。他的曾祖母是食人鬼（Troll），如果往母親那邊追溯，似乎還混了狐狸獸人的血統。不過那層血統在費奧多爾身上似乎並沒有發揮多大效用，他的外表及特質都跟傑斯曼家的大多數成員一樣，屬於典型的墮鬼族。

〈十七獸〉並不會飛。住到巨大懸浮巖上頭的那些人得到了片刻的安寧。他們決定將不受威脅的那塊地方當成新居，並且蓋房拓土，興建出城市。

大概可以稱作洗練的蠻勁吧。相信力量，委以力量，任由力量發揮。爲了將一切交託於本身的最大利器「肌塊」與「膂力」，勁道剛上加剛的拳招。獸人生有爪子這種用於「撕裂」的武器，原本應難以到達單純追求「擊碎」至極致的此一境界。

這樁悲劇的原因，在之後判明瞭。

「波翠克先生，能獲得你的肯定，會讓人大有自信呢。」

現在要對付如此的蠻力。就算從旁出掌推對方手臂，拳路應該仍絲毫不受動搖。即使想用掃堂腿，對方的軸心腳正在半空中迴旋，何況從勁道來看，顯然只要碰到對手身上任何地方就會被震開。因此費奧多爾稍稍放低身架，將右手藏到身後的死角。

以往其眼睛據說潛藏着蠱惑操弄人心的驚人力量。在墮鬼族最興盛的時期，似乎還出過運用力量讓整個小國陷於享樂及墮落的大人物。然而經過長年混血，如今墮鬼族已經沒有那種美妙的能力。他們頂多只是口才好一點又精於扯謊的平凡無徵種。

即使如此，他們仍將收留自己的最後這塊天地取名爲懸浮大陸羣，視其爲新的故鄉。

不過換種方式來說，損害都有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內。

尷尬的沉默充斥於體鍛場。在場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的模擬戰，注目着牆邊停止不動的獸人。就這樣經過幾秒鐘以後。

因此，吞盡十三號懸浮島的〈獸〉，目前仍籠罩着十三號懸浮島。

原本精細的動作出了要命的岔子。

他趕到依舊四腳朝天的獸人旁邊，然後伸出手。接着他握住對方伸來的手，用渾身力氣將人拉起來。

近乎同日，〈沉滯的第十一獸〉在三十九號懸浮島出現了。

同時，也是名爲〈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的威脅。

而人族毀滅了那樣的大地。

問題是在那之後。

明確且典型到沒得辯解的無徵種模樣。

失去的過於龐大，所剩的太過渺小。

轉得再順的陀螺，只要軸心一歪就會亂套。原本用於維持體勢的勁道，現在全流失於天旋地轉的過程中。不妙──當獸人眼中蘊含後悔之色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短短五年前爲止，它對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曾是好鄰居。

即使明白滅亡正逼近眼前，也避無可避。

費奧多爾甩了甩雙手給對方看。他手上當然沒有真的短刀。剛纔他所做的事情，簡單來說就是當着高手面前虛晃一招，使對方反射性地採取閃躲動作而失去平衡，如此而已。

按照護翼軍航空士的推算，據說兩座島不久以後就會相撞。

堪稱和平的日子仍持續着。

三十九號懸浮島。

如此淒涼的墮鬼族後裔德性，正是費奧多爾‧傑斯曼。

沒有那玩意兒，就裝不出客套的笑容。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死板得不像樣。那個少女雖然並沒有特別講什麼，但心裏或許感到傻眼。幸好他們並不相識，應當不會再見面。希望能就此淡忘，當作沒這回事。

在雲海彼端，能看見一團飄浮的黑色物體。

坐擁肥沃平地，強而有力地支持過鄰近懸浮島的糧食需求。以獸人爲中心，有各色種族曾居住在那裏。

間隔兩個月，〈廣覆的第五獸（Materno）〉在十三號懸浮島出現了。

儘管受到轉眼間就將大地毀滅的〈獸〉威脅，懸浮大陸羣仍一直飄浮在天空。

大地寬廣無垠，而懸浮巖上頭既狹又窄。

談到此類話題，總還是得從人族（Emnetwiht）的暴虐與大地敲響喪鐘說起。

「但願你能忘了我。」

時間爲之靜頓。

費奧多爾將歪了的眼鏡扶正。

墮鬼族是好欺騙的種族。

〈獸〉不會飛。

費奧多爾覺得那用不着她特地吩咐。

他叼起甜甜圈，將其咬碎，然後嚥下。

「……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對活在當世的人而言有些難以置信，然而在廣闊的地表，據說以往幾乎全是肥沃的土地。有綠意漫布各處，有名爲海的巨大水窪，還充滿了數不盡的多彩生物。

「砰！」的轟然巨響。

一切全是過去式。五年前的那一天，那座島的一切都變質了。

身手俐落。乍看下只是豪邁的動作全都精細地連貫而成。

他們將強大而超乎常理的侵略者〈十七獸〉孕育出世。那些產物在轉眼之間，便將人族連同大地一起吞噬殆盡，並使其化爲空無一物的灰色沙原。

而侵蝕完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獸〉，也還停留在三十九號懸浮島。

──這樣的話，憑我的力氣再怎麼樣也破不了這招吧。

少女交代完奇妙的話，就滴滴答答地向四處淌着水珠跑掉了。

而且，到了人族不復存在的現代，他們仍漫無目的地繼續賴活着。

之後過了五百年以上的歲月。

少年──費奧多爾‧傑斯曼並不喜歡自己的容貌。

勉強存活下來的少數人，則在名爲大賢者的偉人引導下，移居至天空。

如今這裏所剩的居民，連五年前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市」本身是否還保有最低限度的體制也說不準。

它只是個還沒有完全面臨滅亡的末日沙盒。

偏卷黯淡的銀髮不聽梳子的話；深紫色雙眸的眼神彆扭而執拗──爲了掩飾，他戴了黑框的無度數眼鏡；潔白剔透的肌膚則相當於墮鬼族這個種族的宿命。

砰！磅！磅啷！好似用斧頭劈碎木桶的聲音轟然響起，獸人失足跌交。他的身軀在地上反彈，還撞倒在旁邊以拳相交的其他士兵，一路滾到牆邊才停下。

無徵種是惹人嫌的族羣。被居住於懸浮大陸羣的衆多人厭惡。費奧多爾也是其中之一。他認爲無徵種都是人格有毛病的孽種，無一例外，爲了世上着想，最好全死光（這有一半是玩笑話）。

墮鬼族是鬼族（Ogre）的一種，換句話說，就是在遠古時代，從人族聚落中誕生的亞種的末裔。他們會潛伏於人族身邊，用受詛的眼睛與邪惡細語誘使人走向墮落與破滅──專爲這種惡質的目標而活，既負面又消極的種族。

「你又說這些奇怪的自謙之詞。不過，聽了感覺倒不壞！」

他們打從骨子裏對「欺騙」這種行爲抱有強烈親和性。因此其戰法自然也會偏向旁門左道。

而三十九號懸浮島的一切，都成了耀眼美麗的黑色結晶柱。

姑且不管用字遣詞，那種動手動腳的方式，活像豪爽的鄰居大叔在對待頑皮小鬼頭。

波翠克上等兵是於士兵之間被稱作「臉疤」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其膂力在隸屬護翼軍第五師團的兵員中號稱數一數二。

「痛痛痛。」

「喔，是我失禮了。」

不知道是哪個環節讓波翠克發噱，他縮回手「哇哈哈」地開心大笑。

「哎呀，找到了找到了。喂～傑斯曼四等武官～」

門口傳來納克斯上等兵的輕浮呼喚聲。

「總團長在找你耶。你是闖了什麼禍？」

「一等武官……要找我？」

什麼事啊？費奧多爾心想。

現況下，他心裏對自己會被找去的原因並沒有底。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是品行端正的模範軍人。先不論實際的性格及素行，至少在文件與一般評價上來說是如此。

假如在評價後頭偷偷爲之的壞事露餡了……那就不太妙，但那樣的話總會有什麼預警纔對。大概。

「莫非是晉升的消息？」

波翠克上兵毫無脈絡地給了正面意見，對此費奧多爾回以曖昧的笑容說：「如果是那樣倒值得高興。」

──費奧多爾覺得無聊透了。

這是指剛纔的體術訓練。

基本上，自己這夥人要挑戰的對手是〈十七獸〉。若要形容那些東西，它們就是滅亡具體化的模樣。面對光是目睹就會讓內心放棄生存念頭的那些東西，拳腳功夫怎麼可能派上用場。

無意義的訓練。不過是這夥人用來表示自己有拚命幹活的藉口罷了。只是在保有緊張感的形式下，顯露出安逸造成的呆頭呆腦。

「真的是無聊透了。」

「我很慶幸能得到肯定，但是要挑負責人就有點可怕了。難道又查出那些至天思想者要搞什麼大規模的破壞計劃了嗎？」

費奧多爾試着在腦海裏描繪那所謂「上等相當兵」的形象。在十一號懸浮島無人不曉的兇惡罪犯。體格應該與之前的波翠克上等兵相同或者更魁梧。既然如此，大概是巨人系的種族吧。或許因爲殺人如麻的關係，雙手總染着紅色。血管突出的禿頭；雙眼總佈滿血絲；扭曲的嘴邊總掛着兇狠笑容。

†

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室。

「失敬，打擾了。」

首先，懸浮大陸羣並非團結一致的國家。當中住有無數種族，有無數聚落髮達繁榮，有無數價值觀圍繞打轉，甚至連善意及惡意的尺度都無法共享，便立地於此。

「小老弟，我正是因爲如此才找你來。」

「來得還真慢。」

「會是知名重大罪犯之類的嗎……？」

人人都殉於正道。

而且，在遙遠的後方有幾十艘飛空艇墜落，更有幾萬條性命喪生。

接着，有個樣似文靜的紫發少女露面，然後簡單問候。

「相當兵……嗎？」

「什麼？」

不太耳熟的字眼。然而，印象中在以前背過的護翼軍軍規裏，是有提到那樣的級職。

「……原來剛纔那件事不是正題嗎？」

這位一等武官只會自說自話。多虧如此，爲了咀嚼話中之意並跟上對話的內容，費奧多爾的反應難免會慢半拍。

†

門把被轉開，門緩緩地開啓──

問題在於費奧多爾年紀尚輕，沒碰到靠實戰累積功勳的機會。不過那是時間遲早會幫忙解決的問題。大家都說他早晚會升三等、二等，走上飛黃騰達之路……而費奧多爾自己也是如此打算的。

「任務內容是要你監督護翼軍第二師團從十一號懸浮島派來的四名上等相當兵。」

「不過你好歹身爲武官，從鐵絲網的洞鑽出去買甜甜圈喫，感覺實在有病耶。」

「……是。」

「我說你啊，怎麼朝着最高負責人把這裏講成下流分子的巢窟。」

「我說過，正視現實吧。」

然而，實際上軍方既無法那樣用兵，也不曾被迫執行。

「哎，反正這羣人背後應該有隱情沒錯。」

伴隨細細的尖叫聲，有個年約十五的橙發少女踉踉蹌蹌地進了房間。剛纔敲門的應該是這個女孩。

費奧多爾十七歲，和這些少女的年紀並沒有差多少。但是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他將自己的年紀撇開不管，並將她們的模樣打量了一番。

紫發少女表情奇妙地咯咯發笑。

這話就怪了。假如是那種任務，似乎沒有必要指名費奧多爾‧傑斯曼來接就是了。

一手接下對於內外威脅的因應，藉此防範更加嚴重的問題發生。護翼軍正是爲此創設。而且至今仍秉持着相同的理念。

叩叩叩──總團長室的門被敲響。

「您能否認嗎？」

喜劇就此開幕。

「是啊。」

費奧多爾嘀咕以後，便覺得這有可能。

緊接着，體鍛場那裏就傳來塔爾馬利特上兵的粗鄙吼聲了。假如到軍方土地外把同樣的話喊一遍，自警團八成會立刻衝過來，成串字眼在道德上都大有問題。

總不會就是這些人吧？費奧多爾在不言中用眼神質疑。

在隸屬第五師團的武官中，費奧多爾可算是這裏的傑出人才。

而長官指名要他承接任務，就表示有累積成就的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感覺會是個機遇。

從十一號島過來的上等相當兵。

──門被使勁推開。

她們三個身上，都看不出獠牙、角或其他特徵。無徵種。

具體來說，難在「需有三員位階達一等以上的軍官署名」這一段文字。目前隸屬護翼軍的一等武官有十三員，一等技官有十六員。比他們位階更高的只有七將官。要從這三十六員中徵求三員表示同意，難度相當於要護翼軍全體都表示同意。實在無法隨現場需求就隨隨便便地採行。

語畢，一等武官便將愛睏的眼睛轉向牆上時鐘。

「哎，我當然也不想跟你計較這些喔。」

「…………呃，一等武官。」

只聽那一點，會覺得是個求方便的級職架構。在這座有各色種族簇擁居住的懸浮大陸羣，本領不輸給受訓士兵的強者在市井裏比比皆是。能光明正大地獲得他們的協助又不對指揮系統造成混亂，會是極具吸引力的事。

「……方便我請教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是啊，挑起話端罷了。小老弟，有件差事務必要你來負責。」

「既然要溜出去買東西，弄個軍法嚴禁的酒纔對嘛。那樣的話，就算事情露餡了也比較光彩吧。」

被甲族彎下短短的脖子點頭。

非得當成軍人來利用，卻不能實際賦予其軍籍。假如有那種政治上的敏感立場，就可以理解爲何硬要走複雜的手續。

「我有疑問。護翼軍什麼時候開始讓學生進來受職場訓練了？」

十一號懸浮島的某位人物沒有那麼做，表示當中有某種不得爲之的理由。換言之──

「正視現實吧。」

據說連一顆炮彈都沒有朝着〈獸〉發射出去。

他們都貫徹了自己所信的正義，貫徹了無從退讓的信念及想法。

其存在之所以如此扭曲，要歸因於護翼軍的興起。

到最後，據說當時連一艘飛空艇都沒有抵達二十七號島。

護翼軍創設，是在那之後過了十年左右的事。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小老弟，但你就是頭號人選不會錯。」

「沒有。不知道算幸或不幸，要你承接的並非那方面的任務。而是比較和平悠哉的另一種。」

「哎，算啦。所以呢，接下來要講的纔是正題。」

有個年齡相仿的櫻發少女生龍活虎地跨着大步走進房間。

前往總團長室的路上。

他轉頭觀察被甲族的臉色。

長官簡短地給了他最不想聽見的答覆。

「請進。」

要說到理由爲何，是因爲條件嚴得不切實際。

護翼軍乃是懸浮大陸羣的劍，同時亦爲盾。這一點於好於壞，都是護翼軍身爲組織的存在意義，也是獨一無二的強處，更是最大的弱點。

有主張應該先嚐試跟〈獸〉對話的善意團體，開始對友軍的軍事行動逐一妨礙；有船團遭到堅持要參加戰鬥的民衆湧入，連出港都辦不到；有羣人將賭命作戰視爲罪惡，引發了以保護名義拘禁衆士兵的事件；有過度爭功而互扯後腿的國家出現；還有打算擊沉仇敵再假裝是〈獸〉所爲的軍隊出現；有一切消息都是情報工作下的陰謀，根本無侵略事實的風聲到處傳播；銀幣的價值幾乎每天改寫，有人發財亦有人破財；有平時就受人嫌惡的族羣，被誣指會有〈獸〉的威脅都是他們在搞鬼，因而陸續遭到殺害；至天思想也是在此時誕生的。根據其說法，〈獸〉正是星神爲了賜死我們這些不惜違反天意而活之輩纔派來的使者，我們要不予抵抗地在喜樂中受死，方爲正途，如此這般──

那是大約四百年前的事情。曾有隻在天空飄流的〈第六獸（Timere）〉，飄到了二十七號懸浮島。由於這是對大陸羣整體的威脅，生活在其上的所有人就該合力面對這件事。

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抽着煙，吞雲吐霧地說道：

「讓你久等嘍──！」

無關於懸浮大陸羣居民的意志，專門保衛懸浮大陸羣的軍事力量。其意志只委由大陸羣憲章定奪，不遵從其他任何的法律或善良風俗。只針對〈獸〉的來襲以及都市聚落間的明確侵略行爲而出動，並且予以擊破。此外，除了護翼軍以外的所有軍事力量，都嚴禁參與這些戰鬥。

「呀啊啊啊啊。」

有一項壞事露餡了。

何況想將普通人當軍人使喚，並不必冠上「相當兵」這種麻煩的身分，直接賦予其真正的軍籍要快得多。實際上，軍方爲了那樣運用人手，甚至專門準備了三等巡邏武官及二等咒器技官這類「徒具虛銜」的軍官席次。

「這裏是總團長室對吧～」

費奧多爾確認過周圍沒有人以後，纔不屑地如此嘀咕。

「失禮了……」

個人武藝、古往今來的戰術知識、實地炮械操作。幾乎所有武官必備的技能，他都比別人精通。儘管身爲墮鬼族註定體格瘦弱，他還是一路衝上了掛階軍官的位置。

「不不不。這幾位無論怎麼看都是大家閨秀。坦白講是不太好聽，但我們師團可是下流分子的巢窟耶！收容她們真的行嗎？」

不不不不不，這位大官，你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像那種傢伙，確實不會想賦予其正規的軍籍。姑且充作相當兵來使喚就好，這樣的判斷很能令人理解。

「不過，爲什麼在這種時期會派那樣的人過來？離〈第十一獸〉攻擊作戰還有時間，不過也不算充裕。第五師團每個人光是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

「就是啊。所以說，根本沒空應付身上有問題的外人……」

費奧多爾決定對眼前的三個少女思考一番。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們抵達了。」

微弱的年輕女性嗓音傳來。

櫻發少女一臉不解地偏頭。

橙發少女臉紅地低頭。

記得那是在必須將同等于軍人的權限賦予特定人物達中長期時，纔會暫時發放的特殊身分。

「……看吧。這裏果然是下流分子的巢窟，對不對？」

費奧多爾不禁起了使壞的興致，揚起嘴角。

「唉，真受不了。」

一等武官服輸似的輕舉雙手。

「總之呢，傑斯曼四等武官。關於這項特殊任務，事到如今並沒有人要你出意見。你得負責監督這幾個上等相當兵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不容有異議。」

哎，應該也是。

這裏是軍隊。沒道理讓人從是否有可接受的說明來選擇要接的任務。

「我並沒有什麼異議啊。您願意將重要任務交付給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我覺得很榮幸。但至少請讓我確認幾件事情。

我是武官，這裏是軍隊，現在是非常時期。能做的事情有限。而高層到底要我對這些女孩監督些什麼？」

「沒什麼。」

「……咦？」

「這幾名上等相當兵會以士兵身分隸屬於此。關於平時的訓練及任務，基本上都比照其他士兵的待遇來辦。她們都已經在十一號懸浮島接受過基礎教練課程，因此那點小事用不着擔心。」

噢！──櫻發少女活力十足地應聲。

「難得有客人，我也希望放她們自由自在地不要有拘束的感覺，但是無法這麼辦。當中有些因素。這幾個小姑娘隨時都要受軍官階級以上的軍人監督纔行。必須安排名義上的長官。還有……」

被甲族用短短的指頭直直地向費奧多爾一指。

「巧的是正如你剛纔說的。第五師團是下流分子的巢窟，單純將託管的重要人物擱置在此，我也會過意不去。

既然如此，負責監視的人選最好要擅於照顧他人，對第五師團掌握得鉅細靡遺，面對無徵種──先不論內心想法如何，都不會光憑自身情緒行事。而且，幸運的是，在第五師團這裏，恰好就有一名理想的四等武官完全符合剛纔所提的條件。到此，你有沒有什麼疑問？」

「……沒有。」

感覺這是適切的評價。

畢竟費奧多爾‧傑斯曼就是個大好人。

「請您多指教，四等武官。」紫發女孩露出賊笑。「我們相處的時間肯定不會短纔對。」

「請多……指教。」

感覺似乎在尋開心地看着這邊的紫發女孩。

費奧多爾並非教官，沒有義務在場看她們訓練。

棘手的是，沒有手段能將它摧毀。即使它原先是塊小小的個體，也會一邊吸納周圍的物體，一邊確實持續增長。變大以後就會接觸到更多新東西，然後緩緩地予以吞噬。拿劍劈就吞劍，用炮彈轟就吞炮彈，吞了以後又會變得更大。它似乎無法跟沙子或岩石同化，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弱點。

假如他們對此不是單純從字面上來理解，而是當成現實來實際體會，現在根本不可能像那樣畏首畏尾。

至少這並非謊話。費爾多爾有家裏爲他找好的未婚妻。

基本上同化的速度偏慢。比方說，接觸水晶的獸人要被吞納全身得花一天以上。這段期間只要切斷手臂或者用任何方式做切割，要活着逃離是大有可能的。不過，要是慌張過頭而動手捶打水晶，同化的狀況將一舉惡化，應該在轉瞬間就會變成吭不了聲的水晶像。

「啊，是嗎。那沒關係。」

「是……是是是的！」橙發女孩咬到舌頭了。「請都子教！」

原本半開着的門，像是被人踹了一腳似的打開了。

「怎樣？」

原則上來講，用爲軍事基地的土地都會設計得視野不良。假如一眼望去就能輕易掌握地形，在戰鬥中就太過喫鱉了。但因爲如此，以生活空間來說並沒有多舒適。

「你在說什麼？」

（啊～……）

「我纔沒有那樣的時期。」

每個人的話都在慢慢減少。士氣實在稱不上高昂。潮溼畏戰的空氣像疾病一樣地蔓延開來。

「──奇……奇怪？」

跟不上狀況的她慌得眼睛稍微亂轉，即使如此，她還是設法配合了費奧多爾的演技。

「我不會做那種事。」

「啊～我覺得她們幾個都很有魅力喔。不過呢，其實我必須對未婚妻守貞，我的心意是不會飄到其他女性身上的。」

她面對面地認出費奧多爾的模樣以後，動作便停住了。

在護翼軍率領的六個師團中，第五師團被評爲最鬆散隨便又馬虎草率的部隊。不知道是因爲領導者性格如此才造成這樣的結果，還是因爲師團習氣如此纔派了這種領導者，其中的因果順序不得而知，再說也不重要。

從四名少女抵達後，過了幾天。

在整支第五師團之間，緊張感逐漸擴散開來。

費奧多爾確認過一等武官點頭以後，才轉向那些女孩。

「啊～……」

由於遲到的關係，少女應該是急着想將狀況弄清楚吧，她的大眼睛慌慌忙忙地掃過整個房間。

對方是日前在廢棄劇場上頭遇見的那個女孩。

而且，不需要他多幫些什麼，少女們都自己在第五師團裏逐漸混熟了。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緹亞忒上等相當兵來報到了！」

對於它的真面目和擊破方法，外界固然一無所知，不過關於其外表或具體造成的威脅性質，要多少資料都有。

「那個，關於不在這裏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

他拿起灑上砂糖的炸麪包，啃了一口。

當然，那並非單純的黑水晶。值得一提的部分有兩點。第一點是「它會與接觸到的物體同化然後變大」。第二點則是「它會吸收衝擊並促進同化」。

費奧多爾隱約有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因此他心裏並沒有多訝異。

接着，第四個進來的那個綠髮少女。

即使遇上它，只要保持足夠的距離就沒有什麼危險。

因此，所有人難免會不安。

那麼。

相對地，一等武官的回答則是如此隨意。

無論何時滅亡都不奇怪，自己這些人就是在薄冰上活到了今天。

費奧多爾手湊胸口，然後敬禮。他露出體面的笑容，爽朗地說道：

（──真悠哉。）

費奧多爾在營房樓頂茫茫然地望着景色。

闖進房裏的，是個依舊和另外三人屬於同年齡層，有着青草色頭髮的女孩子。她大概是全力跑過來的，臉色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我有說。」

費奧多爾不表現在臉上，也不出聲，只是偷偷地瞧不起自己的同袍。

真不曉得之前是誰要求把她忘掉的喔。情非得已，費奧多爾照着少女當時理應希望的方式，率先做了回應。

接下來這些人要挑戰的對象，是五年前只會出現在地表的〈獸〉。交戰記錄形同於無。什麼樣的攻擊會管用？目前敵人的行動半徑，射程有多遠？連諸如此類的情資，他們都全然不知。

名字還真長，費奧多爾心想。

費奧多爾在立場上是她們幾個的長官，卻真的無事可做。只有第一天帶她們簡單參觀過軍事用地，到幾個名人面前亮相，這樣而已。

「是嗎。頭一次聽說你有對象。」

昨天在費奧多爾眼前，屁股滑了一下，用儲水槽表演過跳水花招的那個女孩。

橙發女孩似乎鼓起了勇氣，毅然決然地出聲舉手。

「噢……」櫻發女孩似乎有所感嘆。「這就是花花公子的笑容……」

儘管動作含蓄，橙發女孩仍一邊比手劃腳地說明，一邊拚命強調，設法袒護朋友。

一想到滅亡正逐漸逼近，實在無法保持像平時那樣。

（──雖然說，我再也見不到對方就是了。）

這位大叔當着女孩子面前問什麼鬼話啊。

他將內心的嘀咕藏在自己擅長的笑容後頭。

「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先不管那個了，一等武官。」

她八成是個不懂得看時機的女孩吧，費奧多爾心想。

「反正今天接下來也沒有安排做什麼事，只要往後注意別在重要關頭遲到，就算不上大問題──」

「喔，怎麼啦？」

看似害羞地紅着臉的橙發女孩。

個性溫和，有良心。對任何人都親切，同時也有嚴厲之處。在許多方面表現傑出，卻不會因此驕傲。想法總是正面積極，懷有高遠目標，做事努力不懈。

這個世界一直都與滅亡相鄰。

「……哎，我倒是樂得輕鬆啦。」

至於更久以前的記錄，也同樣不可靠。

「小姐們，初次見面。請容我做個晚來的自我介紹，我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方纔我接下了在第五師團帶領及監督妳們的職務。」

「哎，我倒不是沒有擔心的地方。你們種族相近，年齡也相近，而你是雄性，這些孩子則是雌性──只有這部分讓人略爲在意。記得你是墮鬼族吧，發情期在什麼時候？」

費奧多爾打斷一等武官說到一半的話，並且斬釘截鐵地回答。隨後，他察覺到少女們的目光。把話說得太強硬，或許會造成負面印象。

「這樣啊。無妨，只要雙方彼此同意，要做什麼我都管不着。何況時期敏感，不守分寸會影響到全體的士氣──」

不知爲何自豪地挺起胸脯的櫻發女孩。

〈沉滯的第十一獸〉是什麼樣的〈獸〉？

「剛纔您不是說有『四員上等相等兵』？」

它是塊剔透的黑水晶。

「……可是她們似乎只有三個人啊。」

「我想妳們也都知情，第五師團目前處於較特殊的迎戰態勢。即使幾位是來自第二師團的精銳人員，也會有許多困惑之處纔對，有問題請儘管跟我商量。身爲長官，我會盡力相助。」

說穿了，只要不接觸就沒有威脅。

至少他每天過活，都會留意要讓旁人有如此的觀感。

超過五年前，只有飄上天的〈第六獸〉會來襲的時代，都是由坐擁謎樣祕密武器（由於是祕密武器所以詳情不明）的第二師團負責對付它們。主要以頑強爬蟲族（Reptrace）編制而成的炮兵隊，他們就有實際與〈獸〉交戰的經驗。而且除了他們以外，一直沒有人能跟那種經驗沾上邊，乃至今日。

†

「呃，她身體不舒服，目前稍微遲到了，但她馬上就會……」

決戰的日子近了。

「請……請問我能不能發言！」

「初……初初……初次見面……」

3.少女們

按照觀測班的報告，這陣子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似乎沒有算得上動作的動作。因此，計劃並無變更。第一次攻擊作戰會在今天起的三個月後毅然實行。

到現在這種時候纔開始害怕，表示那些人什麼都不懂。在親眼目睹那塊〈第十一獸〉以前，他們肯定連想像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面臨滅亡的一天。

順帶一提，雖然護翼軍宣稱對付及驅逐〈獸〉是他們的重要使命，基本上要提到有多少士兵實際與〈獸〉對壘過，又幾乎沒半個人有經驗。

五年前，跟〈第五獸〉以及〈第十一獸〉交戰過的人全都陣亡了。混亂到極點的戰鬥記錄內容支離破碎，再怎麼解讀頂多也只能看懂「根本拿敵人沒辦法」這一點。

忽然間，有人從費奧多爾背後搭話。

「我聽說嘍。你有未婚妻啊？」

「你怎麼……會在這裏？」

「又來了。據說你不是在一等武官面前談到了感情事嗎？」

在一等武官面前。喔，這表示，是前些日子那件事。

「我本來以爲自己跟你交情還算不錯，卻頭一次聽說有這檔事。對方是我認識的女孩嗎？」

身爲鷹翼族（Falcon）的納克斯‧賽爾卓上兵鼓翅翔空，降落在費奧多爾身後。

由於階級有異，平時納克斯姑且會對費奧多爾用敬語（雖然講得相當隨便）。不過，在這種別無其他人的地方，曾爲一般兵室友的兩人就會像以往那樣，用對等的語氣講話。

「與其說有，不如說是『曾經有』。那檔婚事早在很久以前，就跟我的老家一塊兒消失了。」

費奧多爾確認過周遭沒人，然後拿下了眼鏡。

當乖戾眼神藏在那層鏡片底下時，費奧多爾會一直扮演優秀的模範生。他逼自己養成這種習慣，以免一不小心就讓本性穿幫。

因此，要毫無掩飾地講話時，費奧多爾就會像這樣把眼鏡摘掉。

「消失了？」

「我只是爲了方便才提到自己有未婚妻。你見過那四個女孩了吧，因爲我們是年齡相近的無徵種，一等武官就在瞎操心。他怕我會染指那幾個女孩。」

「是喔。哎，也對啦。那確實是不能忽視的問題。」

具發情期的種族有何煩惱，無發情期的種族不會明白。相反地，無發情期的種族有何煩惱，具發情期的種族也不會明白。儘管類似的句型在什麼事情上都說得通，但這就是麻煩的現實。

實際上，具發情期的獸人族大多有着強烈的貞操觀念。嚴厲管束與適齡期異性接近或碰觸的觀念，在他們的文化中根深蒂固。要提到爲什麼，原因在於獸人每年都會有幾次理性與本能嚴重失調的時期。

而且，獸人數量衆多。世上大部分的規則，都是以多數人爲準才訂定出來的。

「原來如此，既然不是謊話，就算一等武官要跟你對質也不成問題，再說那也符合你誠實的外表。不愧是墮鬼族，連用小把戲唬人都得心應手。」

「你講得很難聽耶。這是爲了讓對話順暢的一點小工夫啦。」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戲謔似的回答。

「所以呢，實際上怎麼樣，那些女孩看起來感覺都滿孩子氣，不過難得有女孩子當部下。你有打算偷偷染指她們嗎？」

「呃，沒道理吧。」

「基本上，你敢說自己真的用眼睛看着我嗎，難道你對自己的眼睛信任到那種地步？」

關於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名少女。

費奧多爾覺得很奇怪，就問道：妳不是隸屬於強者雲集的第二師團嗎？於是乎，可蓉給了回答：「錯了。」「我是住在破舊而又溫暖的大家庭。」感覺有點莫名其妙。

「這家店的東西種類不多，不過光是油炸類的就夠好喫了，對吧。跟那種只是添增砂糖來迎合多種族口味的東西不一樣，該怎麼說呢，感覺有發揮出某種風味。」

「我懂妳的心情就是了。不保證合胃口喔。」

「──好喫耶！」

「誰教我表面上扮的是不正經的軍人呢。哎，事到如今扯這些也沒用。」

種族有別，味覺就有別。即使彼此同屬無徵種，也不保證對一樣的東西都能感到美味。

他談得莫名起勁，最後還補了這麼一句。

「你根本就沒有把我看丟啊。」

對方可是無徵種耶。品味真糟糕。

「我會小心啦。」

唔──緹亞忒噎着了。

「帶什麼？」

菈琪旭似乎對這座城鎮以獨家技術製作的烹飪器材很中意，每次碰面，都會聽到她興高采烈地報告自己學會了新菜色；真希望我們倉庫（這好像是她們過去所住的地方的名稱）也有那種廚具之類的事情。

「像這種時候，本身是什麼種族都無所謂啦。我喜歡有軟綿綿白色毛皮的貓徵族（Ayranthropos）。最好是耳朵像這樣豎起來的女孩子。至於沒有毛皮的女孩嘛，就算看了覺得可愛，要我有更進一步的打算還是有點難。」

†

一如往例，外出中的費奧多爾沒有戴眼鏡。既沒有表現出模範生的演技，用詞也不會客氣。可以的話，他並不想在這種狀態下跟認識的人交談──不過事到如今，在這個少女面前隱藏真面目也沒有用，亦屬不爭的事實。

「要是她有長一丁點的角或獠牙，我都想替家裏兒子討來當媳婦了。」

還有最後一個人。

「無聊是什麼意思？」

「別把工作當娛樂啦。」

菈琪旭幹活的模樣，在廚房阿姨們之間似乎也頗具好評。

隔着狼身上的硬毛，似乎也能看出他的臉變得有點紅。

費奧多爾認爲難得有這種鮮事。

門一推開，已經有客人先到了。

跟周遭環境混得最熟的，是那個亂有精神的櫻發少女。

「嗯。」

「她既乖巧又勤快，真是個好孩子。」

接着他想到，嚴格來講她們並不是軍人。上等相當兵。地位相當於上等兵，卻不是軍人的人。

眼鏡摘掉以後，費奧多爾在這種時候講話就不靈光。然而他想講的意思似乎有傳達到，緹亞忒點了好幾次頭表示「對對對」。

跟周遭環境混得第二熟的，是態度一直都怯生生的橙發少女。

「妳說的是誰？」

她完全不怕兩人魁梧的體格，還表示：「讓我們以拳會友吧！」而且實際上她面對兩人，也都可以打得平分秋色。

她捶了好幾次胸口。

緹亞忒將左手伸過來。她勾了勾手指，像是要引誘什麼。

這女孩不像個軍人，費奧多爾心想。

費奧多爾不懂她在說什麼。妙齡女孩真是難理解。

「算有啦。不過，有人在旁邊喫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難免會好奇啊。」

「我會當成自己受到了稱讚。」

「噢。」

「我想都沒想過，自己到這把年紀，居然還會迷上年紀跟女兒一樣的異族姑娘。」

他們倆一塊啃起剛炸好的那玩意兒。

然後，到了點名的時間，潘麗寶就會一臉若無其事地跟衆人會合。其舉動就像「神出鬼沒」這個詞的活範本。有種被妖精或什麼玩意兒施了戲法迷惑的感覺。

「不喫喫看也不曉得吧。」

「還有啊，要是把這泡進牛奶裏，會好喫到讓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她名叫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還是很長），這女孩不時就會到餐廳露臉，幫廚房那些員工的忙。

那麼，要提到話題中那四個人的日常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拿去。」

紫發少女……呃，潘麗寶‧諾可‧卡黛娜這女孩，則讓人搞不太懂。

「你不覺得只要沒穿幫就好嗎？」

「她用那瘦弱的手腳，對付體格差距這麼大的我，還能漂亮地鎖住我的關節與動脈，」

尤其在喫這方面，以往他身邊一直沒有品味合得來的人。他忍不住坦然地表示驚訝，並且探身向前。

「不要緊，幾乎沒有影響。頂多時間被佔去一些，稍微拘束點而已。要是有什麼問題，到時候我再跟你聯絡。」

對對對，無徵種就是這樣的一羣。莫名其妙才是正常的。

雖然這兩個人感情並不好，總會藉故互毆，不過他們能全力互毆的對手只有彼此，這大概也是背後因素吧。費奧多爾在實力方面並非無法奉陪，但他的戰鬥方式終究屬於旁門左道，無法正面回應兩人想堂堂正正地格鬥的期待。

有一次，費奧多爾曾訓斥要潘麗寶別擅自亂跑，她就自信地笑着這麼回答。

「話雖如此，就算純粹用拳頭互毆，她的力氣也完全不輸給我們倆。恐怕是用了魔力法……能將難以操控的那種技術用得像手腳般靈活，同樣是值得讚賞的一點。爲了導引招式而使勁，爲了發揮氣勁而卸招，一連串的動作簡直就是藝術。」

†

「……你那種部分跟威廉很像，性質卻剛好相反。」

納克斯忽然壓低語氣，收斂音量問道：

不妙耶，這傢伙病得不淺──如此心想的納克斯仰望天空。

「正事辦得怎麼樣了，沒有因爲照顧那些女孩而變得綁手綁腳吧？」

「瞭解。別太逞強喔，就算不逞強，你還是拙於拜託別人。」

「好厲害喔，這裏的烤爐真的好厲害！」

哦，這樣啊──費奧多爾隨口回答。

而闖進這種局面的，就是可蓉。

「喝呀～！」

費奧多爾隨口應付掉納克斯那句像在逗弄人的話。

費奧多爾拿了一個甜甜圈，放到對方手上。

費奧多爾越發痛快地說：

「小氣就小氣。器量狹小地執行規則的人使社會安定，豁達地打破規則的人令社會變動。重點只在兩者的均衡與角色分配罷了。」

每到自由時間，她都會晃晃悠悠地消失蹤影。

「欸欸欸，費爾，你現在馬上去照個鏡子好嗎？」

「費爾，你那模範生的模樣差不多讓人看膩了。要是你能鬧個緋聞，大家就可以拿來當笑柄啊。」

「原來如此……哎，無聊歸無聊，但我明白你想表達的了。」

她的名字似乎叫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好長），每天一到自由時間，就會往拳斗室跑。照她所說，她平時生活的地方，已經沒有人可以好好地陪她對練了。

緹亞忒嘀咕。有陌生的名字冒了出來。

納克斯留下振翅離去的聲音，消失蹤影。

「是我個人的事情，別在意。你拿的那些，分我一個。」

這姑且不提，對於可蓉的到來，尤其高興的是波翠克和塔爾馬利特兩名上等兵。

在軍方基地內，姑且還是有許多目擊到潘麗寶的情報，因此似乎並沒有擅自離營之類的情事發生。倒不如說，要是出了那種事，對負責監督的費奧多爾而言就是必須究責的問題。當然，當她人在基地內也不知去向時，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

「妳對自己處於捱罵的立場有沒有自覺？」

「她們全是無徵種喔，不太合我的喜好。」

「費奧多爾，我從初次見面時就在想，明明你基本上是個好人，卻挺壞心的耶。」

對於最初那一戰時發生過的事，日後波翠克是這麼說的。

「──受監督的士兵擅自離營，是違反軍規的啦。」

他們倆都是魁梧的獸人，是從徒手作戰感受到逸趣的同道中人。

一想到潘麗寶的事，費奧多爾便像這樣感到安心。

萊耶爾市內，前些時候來過的廢棄劇場樓頂。

費奧多爾將裝着甜甜圈的袋子重新挾在腋下，然後在那名先到的客人旁邊坐了下來。

「嗯。」

「沒穿幫的話啦。所以說，當妳被我發現時就已經不行了。」

「放我一馬又不會怎樣。小氣。」

「……你今天沒帶來嗎？」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調整完呼吸以後。

早說過了，對方可是無徵種耶。講那種話以前，也要問問令郎的意見啦。

「牛奶。」

「彆強人所難啦。光是捧着這個袋子爬到這裏，就滿喫力了耶。」

「享用美味的東西當然需要喫苦頭啊。」

「不要亂編道理耍任性。」

「不行嗎。」

緹亞忒嚼呀嚼地把剩下的甜甜圈納入胃袋。

然後，她伸出左手要了第二個。

今天的雲朵多了些。

三十九號懸浮島的蹤影，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眼裏看不見任何危險，平靜的天空。

「──妳們幾個是什麼人？」

費奧多爾問道。

「咦，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未免太意味不明瞭。

軍方居然不惜搬出相當兵制度這種莫名其妙的規定，也要讓妳們當不是軍人的軍人。

從外表看來，除了身爲無徵種以外，妳們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可是，妳們混在其他士兵裏，照樣能應付訓練課程。照理講新兵都會在最初兩個月操到邊吐邊打滾，妳們卻從第一天就可以安然度過。

要問到是不是在第二師團受過訓練，似乎又不是那麼回事。」

「啊～……」

緹亞忒帶着窘於回答的表情搔了搔臉。

「就算光看可蓉一個人，很明顯就是不對勁。以妳們的年紀能操控魔力法，還熟練到直接將其活用於戰鬥，根本不是尋常人可以辦到的。」

「咦？」

「什麼嘛，真沒意思……呼。」

可以看見菈琪旭正匆匆忙忙地快步趕來。一小陣風揚起，貼在牆上的「請勿奔跑」注意標示搖搖欲墜。

納克斯原本好生無聊的臉上，頓時擠出笑容。

「唔。」

「呀啊啊啊啊啊！」

可蓉心有不滿似的咕噥，然後稍微放鬆了右手。

「什麼嘛，要我查內褲啊。」

「……有件差事，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

先不管是否真的是機密，目前，緹亞忒並沒有意願談自己的事情。就算硬要問，話題也不會有好的發展。

懶散無比的回話聲傳來。

「啊。」

納克斯晃了晃雙腿。

「那我曉得啦。要不然，你是想調查什麼？」

「沒事的，威廉被這樣弄也不會倒下。」

「我們幾個有那麼難以理解嗎？」

費奧多爾想掙脫，身體卻動不了。

可蓉的身體相當溫暖，而且柔軟。甚至讓腦子反射性地冒出想永遠保持這樣的邪念。

那絕不是有前途的年輕人爲貪圖方便，就能隨意動用的力量纔對。更別說要熟練到在戰場上正常運用。

「怎麼樣～你認輸了嗎！」

「我正在午睡～」

「嗯嗯？」

4.傳聞中的四人

「啊～……目前就只有我們，跟一個食人鬼……」

「都不是啦。我希望你調查之前那四個人的底細。」

「我說過了，這樣違反軍規。我纔不會跟妳約定。」

「嗯……」費奧多爾一邊思索片刻，一邊點頭回答：「謝謝，我會注意。」

「基本上，連相當於直屬長官的我，都只有獲命對她們進行內容單純，而且徒具表面的管理耶。這表示在實際作戰之際，她們都不會依我的指揮行動。不是從其他地方派別的指揮官過來，就是讓她們在自己的判斷下行動，情況肯定會變成這兩者之一。」

那跟被人用蠻力制伏有根本上的差異，感覺像從體內直接被木樁固定住。技巧之巧妙雖令人佩服，不過更要緊的是他痛得什麼都無法思考，坦白講，這真的真的真的非常痛。

假如想知道那些，非得改變獲取知識的方式纔行。

再下一個瞬間，他的痛點被按壓，關節被拉開，動脈被勒住，換句話說，就是被人用了不清楚是何名堂的擒拿招數（又勒又痛的複合招數）。

噗通──水聲響亮，水柱之勢也不遜色。

她的屁股滑了一下。

「呃，不是那麼回事。我想委託身爲地下情報販的你。」

「呃，我當然知道我們有別於其他人，對此我也有自覺。不過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隱情，這本來就很正常，不是嗎？」

用指尖一抹。是雨滴。

像是爲了打斷他們的話題，可以感覺到有某種冷冷的東西落在臉上。

這個嘛，呃，倒不是那麼回事。

「路上隨機行兇也不能用那樣的說詞開脫啊……等等，痛痛痛痛痛！」

「費爾，你好久沒光顧了。

她對他歪頭。

「話雖如此，憲兵那邊既沒有證據，也沒有掌握到具體情資。頂多被他們察覺到背後有鬼而已。雖然還構不成什麼威脅，姑且還是要小心。看在你是老主顧的份上，這條消息算送你的。」

「……似乎要下雨了。我們差不多該回營了吧。」

「瞭解。二師那裏門道比較少，但我還是去探探。」

手臂被扭住，關節遭到反扣。呃，不行了。肩膀動不了。要倒下來將對方往地板砸嗎？不，沒有用。考慮到本身關節所受的傷害，力道並不會多強。

「戰士要抱持隨時處於戰場的心態，錯在鬆懈的人身上！」

從脖子後面，呼氣幾乎可以吹到耳朵上的貼身距離，傳來了可蓉的聲音。

「所以嘍，爲了從之後的訓練活下來，我正在專心休息。有事之後再說吧，四等武官大人。」

緹亞忒露出女性藏着祕密時特有的嫵媚笑容，正準備起身。

這女孩似乎說了什麼缺乏自覺的話。

「費奧多爾先生跟威廉先生不一樣啦！」

在營房走廊上，費奧多爾感覺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得趕在淋成落湯雞以前回去呢。」

尖叫聲傳來。

「可蓉，妳在做什麼！不可以那樣啦！」

換句話說，基本上他們會喫任何人。

「菈琪旭小姐，妳來得正好！拜託妳多講幾句，我快撐不住了痛痛痛痛痛。」

「──既然如此，那不就是正確答案嗎？」

「……哦？」

費奧多爾想了一會兒以後，點頭回答：「好。」

據說食人鬼在古時候是以人族爲主食，然而千幸萬幸的是人族滅亡了，因此在不得已之下，他們爲了避免挑食只好矯正生活習慣。

「那還真是不得了！」

「我們幾個不尋常嗎？」

食人鬼。如字面所述，會喫人的鬼。

食人鬼雖是少數種族，但費奧多爾也認識一個。那傢伙身爲無徵種亦不例外，是個人格有毛病者。費奧多爾根本不會想跟對方一起生活。那好比把狼與羊養在同一道柵欄裏。

當他們說這些時，雨勢仍慢慢地變強。

「下次在這裏見面時，我們再繼續談吧。」

「哪有可能那麼離譜。」

「會用那種有所領悟的口氣講話的，大多都是異常分子。」

費奧多爾在軍官晉升考試時熟讀的教本中，就有寫到魔力（Venenom）是什麼東西。因此他本身固然不會使用，也還是知道個大概。

「要不然，尋常是什麼樣子，像你這樣嗎？」

……似曾相識的名字。痛痛痛。

†

「啊，對了。關於那件事，好像有憲兵在打探了喔。」

「鷹翼族的肌肉不適合長跑啦。倒不如說，跑步這件事本身就不適合我們。真的超累。不是鬧着玩的。」

據說將離開人世者，亦即生命力越虛弱者，更能催發出猛烈的能量，更能行使強大的魔力。然而正因如此，持續使用那種力量，也就等於在拋棄自己的生命力。

「不是像我這樣。應該說，軍中所有人都不算尋常。之前妳們住的地方沒有其他人嗎？」

「是啊。」

「是那樣嗎？」

「費奧多爾～！」

「和食人鬼共生……謎團越來越多了……」

下一瞬間，有某種溫暖柔軟的東西纏住了他的全身。

「即使問一等武官，他也不肯透露關於妳們的詳細背景。明明我已經成了妳們的直屬長官。

這並非士兵在軍官面前該有的態度。原本在這種場面或許該怒罵對方不知好歹。然而，這個鷹翼族是費奧多爾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不希望連彼此獨處時都計較這種小事。

「痛痛痛痛痛！欸，等……等一下會痛會痛會痛會痛啦！」

那是可以將世界的樣貌強行扭曲的力量。

「咦？」

從遠方某處傳來了雷聲隆隆的聲響。

「早說過了，查底細。準備與〈獸〉交戰的前夕，過去都在跟〈獸〉戰鬥的第二師團派兵來此。看外表還以爲只是普通女孩，戰鬥能力卻似乎格外地高。既然如此，她們幾個或許是配合這次作戰派來的援軍，會成爲強大的戰力……我是這樣想啦。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高層要特地隱瞞那一點。」

簡直像妳們幾個的存在本身就是機密似的──」

行，你想知道什麼？總團長室的金庫密碼；哈爾奇納西歐三等武官愛用的髮雕品牌；明天公共餐廳會端出的點心；還是說，你想知道自己在意的女孩內褲穿什麼顏色？」

「跟你說過不是了。那幾個女孩是部下，我沒用那種眼光看她們。」

納克斯「嗯嗯」地應聲，並且催促費奧多爾繼續說下去。

「認輸，我認輸了，但我覺得妳用偷襲的不對！」

「就算不是那樣，作戰仍茲事體大。有不確定要素混入其中，在各方面都會造成困擾。我想確認當中的隱情。」

納克斯說完便張開翅膀。在風吹拂下，樹葉飛舞於四周，

接着，費奧多爾忽然意識到。

原本被扳得死死的肩膀鬆開些許。手臂趁隙扭動，被可蓉用手腳制住的全身要處略爲錯開。疼痛奇蹟似的消失，全身取回自由。

費奧多爾在一旁樹上找到摸魚不做訓練的納克斯上等兵，然後朝他搭話。

「夠了，妳下去。」

「哇呀。」

趁着奇怪的念頭還沒有擴大，先將人甩開。

「對不起對不起！」

菈琪旭點頭如搗蒜，飛快地代替毫不愧疚的可蓉賠罪，

「呃，可蓉從以前就是這樣子，她完全沒有惡意，只是對於跟自己變得要好的人，她就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她並不是壞孩子，我是說真的，其實她真的是個好孩子。」

「我明白啦，不要緊不要緊。」

只要可蓉有一絲絲惡意或殺氣，這條手臂大概早就斷了。

「這……這樣啊。太好了。」

菈琪旭捂了捂單薄的胸膛。

「太好了耶！」

「不要講得像別人家的事一樣！妳以爲我們是在說誰啊！」

菈琪旭對開心地哈哈大笑的可蓉用軟拳亂捶。

「菈琪旭小姐，妳好爲朋友着想。」

「咦？」

「這是件好事啊。有妳這樣的女孩在身邊，可蓉和其他兩個人都很幸福。」

「哪……哪有……呃，我只是……」

「噢，我很幸福喔！」

「高……高興歸高興啦，不過妳自己也要懂事點嘛！」

還真是溫馨，費奧多爾心想。

「……是我失禮了。」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她們只有人被當成機密，情報本身並沒有管理得多嚴密。」

他對那位連長相都沒看過，只曉得名字叫威廉的技官起了一絲絲敬意。

「……那我倒是認同啦。」

貓徵族老兵，塔爾馬利特上兵沒好氣地如此回答。

菈琪旭再三窺探費奧多爾的臉色。

而威廉先生，是五年前在那種情況下來到我們倉庫的軍人之一。

「哼，奮戰到最後一刻需要的不是可愛，而是勇氣。」

「能驅趕恐懼的是勇氣。她那種開朗無比的特質，讓差點淪爲怯懦的士兵們重新振作了起來。假如她不是客兵，我都想挖來自己部隊啦。」

這是訓練結束後，在到處有聲音吼來吼去的餐廳所發生的事。

「不不不，要說到費爾小弟那邊的新進人員，可蓉也不遜色喔。」

唔嗯唔唔唔──可蓉貌似無法接受地發出咕噥。

呃，我說啊。明明就是討厭一整個種族，爲什麼話題會扯到那裏？

「時時」這一點是初次耳聞。

「不愧是四等武官，果然明事理！光是年幼孩子們的純真笑容，就值得我們赴湯蹈火了！」

波翠克上等兵不知道從哪裏聽到這件事，開心地笑得獠牙都露了出來。

坐在對面位子的黑甲徵族三等武官──名字同樣忘了──插嘴說道。

手腳偏細，看起來不像有多少肌肉。跟獸人比自然不用說，好歹身爲男兒身的費奧多爾應該都比她還要有力氣。可是，他卻在一瞬間就被制伏，之後更是名符其實地連根汗毛都動不了。

感覺她們每天都拚了命地活着。感覺她們莽撞得令人操心。面對或許會喪命的戰鬥，不知道是遲鈍或膽量過人，她們都具備不改平常心的精神力。

「我老婆跑掉前跟你講了一樣的話。」

可蓉責怪似的用掌心直直地向着費奧多爾。

「咦～菈琪旭小妹比較可愛吧？」

「我不認爲自己弱，可是也絕對算不上厲害。該怎麼說好呢，我不過是懂得一些只對波翠克上等兵那種高手管用的特殊戰法罷了。」

費奧多爾露出有五分真心的困惑臉色這麼回答。

兩人意外似的說。

講到最後來這一套啊？

「是啊是啊。你也認同她們是好女孩吧？」

費奧多爾一邊吱吱嘎嘎地舒展關節，一邊用自然的口氣試着問道。

「你的年紀，或許跟當時的威廉先生差不多。」

所以說，你不必抱着奇怪的矜持，有意見時儘管說出來就行了。反正你年輕啊。」

塔爾馬利特生厭似的瞪向費奧多爾。哎，也對啦──費奧多爾似笑非笑地接受對方那樣對待他。自己跟那些少女不一樣，既不坦率也不肯拚死拚活。還是個在暗處偷偷摸摸地欺瞞衆人求生存的卑鄙墮鬼族。不值得讓人好意以待。

基本上這裏的伙食不太好喫。爲了提供讓各色種族（味覺各有不同）的士兵最起碼都能下嚥的菜色，調味方面一貫保持着單調無味。儘管桌上放了大瓶的辛香料要衆人照喜好各取所需，出菜後才添佐料還是有其極限，很快就會膩。

而在灰色的用餐時間，還碰到沒什麼意思的話題。實在敬謝不敏。

費奧多爾發現，自己正受到他們倆注目。他們似乎想聽話題中那兩個女孩的直屬長官發表些意見。

啊──原來如此。費奧多爾理解了。

†

出乎意料的反應。原本費奧多爾認定納克斯會興高采烈，還準備好面對他一開口就是「是嗎是嗎費爾你終於也懂得愛女人啦那麼好事不宜遲我來教你怎麼追女人別擔心有四個對象就表示最多可以失敗三次」這種連珠炮般的攻勢了。

「……啊～」

「哼，男人身邊想要的，是在名爲人生的戰場上一同馳騁的戰友啦！」

蛇尾族與黑甲徵族一頭霧水地望了彼此的臉。

「呃……那個，我想你應該知情，我們幾個時時都必須受到軍方大人物的管理纔可以。」

「波翠克有說過，你非常厲害耶。可是，你剛纔一點都沒有展現出厲害的地方。」

「但是，那些女孩的靈魂中都長着尾巴。對此我不得不承認。」

真的假的？費奧多爾感到愕然。

「好的無徵種不存在。」

還有，假如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她們可以算年幼，跟她們頂多只差兩三歲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應該也不算多年長，不知道波翠克心裏對這部分是怎麼區分的？

費奧多爾實在不想把話說得像他那麼誇張。

坐在旁邊位子的同屆四等武官──名字雖然忘了，但他是蛇尾族──對費奧多爾如此說道。

「畢竟這裏是軍隊，再說出擊的日子將近，這陣子大家都神經緊繃不是嗎。有個像那樣對任何人都坦率溫柔的女孩在，相當能療愈人心。」

「──對了，妳們剛纔有提到『威廉』這名字，他是哪一位啊？」

「……嗯～」

談到這件事，一等武官便興味索然似的如此回答。

不知道爲什麼，他擺出興趣缺缺的臉色，點了點頭。

換句話說，緹亞忒與可蓉會提到那個名字，就是把目前位於相同立場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拿來跟她們最喜歡的父親比了嗎？

「那種尾巴，我在你這小兔崽子身上倒是看不見。」

「但就算那樣，你並不是會以種族爲由而矇蔽了眼睛的愚昧之輩纔對。那幾個女孩都是優秀人才，這你總不會否認吧？」

「……這麼說來，我記得傑斯曼四等武官討厭無徵種。」

結果你也對那些女孩招架不住？明明彼此身處討厭無徵種的同一陣線，本來還有所期待的。

「話是那麼說啦，她們幾個全是無徵種耶。」

「並不是那樣的……啊，不過。」

「不，等等。你那套說詞怪怪的耶。」

這有一半左右是假話。

「欸，費奧多爾。你對付我沒辦法出全力嗎？」

費奧多爾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這並非單指唬人的虛招而已。諸如爆發力、判斷力、身法，凡是「打鬥所需的能力」他都鍛鍊有素。不過，費奧多爾無意向他人揭露這一點。他希望儘量多藏一些真本事。

「我也厲害得不輸波翠克喔。可是你能對付他，卻不能對付我嗎？」

「你那邊的新進人員全是好女孩耶，特別是菈琪旭小妹。」

對方跟十七歲的自己年紀相差無幾，還可以讓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當成父親仰慕，要多老成才能到達那種境界啊！對年輕有所自覺的費奧多爾實在無法想像。

他是個很偉大的技官……就像我們所有人的爸爸一樣。」

「我完全有同感！」

雖然無徵種不合他喜好，即使如此，看到女孩子相親相愛，心裏還是會暖洋洋的。以感覺來說……對，他想到了。好比看到養來當寵物的小狗狗在籠子裏嬉戲時，內心那種難以言喻的溫暖感覺。

……費奧多爾並不想知道答案，便不予確認了。

哎，確實是那樣啦。

左右兩人露出得意洋洋的賊笑。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無論怎麼看，她的體格都極爲普通……不對，應該歸類成弱不禁風的女孩子。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咦？」

畢竟是出現過好幾次的名字，應該不屬於機密吧……如此心想的費奧多爾拋出了話題，然而正如他所料，菈琪旭一邊慎選用詞，一邊告訴他：

「嗯～哎，無妨吧？」

「你們是強在不同方面啊。對於那部分，我也不太會說明就是了。」

「小老弟，我明白你討厭無徵種，也沒有意思責怪你。甚至可以進一步告訴你，我相信你並不是陶醉於『自己對無徵種反感』的自戀狂。

不過，並沒有意外到讓人喫驚的地步。

「啊～」

這個看不出幹勁的被甲族，偶爾會擺出年長者的臉孔。

費奧多爾重新看向可蓉。嘻嘻──她露出牙齒開心似的笑着。

「所以呢，你身爲同系種族的男生，偏好哪一邊，文靜的嗎？」

「我看起來，有老到可以跟妳們的父親相比嗎？」

另外，提到納克斯上等兵。

「雖然說只要階級在軍官以上，由誰來監督都可以，不過，這種像保姆一樣的工作，樂於擔任的軍人到底還是不多。大家都會一下子就辭職，然後離開。

「唔。因爲你做人面面具到的關係，我都忘了有這回事。」

面面具到。哎，雖然費奧多爾對此有自覺。

被左右夾攻的兩人這麼一說，費奧多爾厭煩地思考。

每天拚命裝出來的模範生面具對波翠克不管用，感覺倒有點落寞。

那一切特質即使讓討厭無徵種的費奧多爾來看，也會有好感。關於那點，他實在否認不了。因此……

他小聲地認輸了。

「已經好了？好快，你真有一手。」

「之前你拜託我做的調查，情報都查得差不多嘍。」

「什麼嘛，開口閉口都是勇氣。你乾脆跟勇氣結婚算了。」

納克斯說完，就輕輕地晃了晃裝着成疊紙張的信封。

「碰到這種情況，擺在外頭的情資大多隻是幌子，真正想隱藏的情報則另有所在──不過照我的直覺判斷，這次並不是那種套路。我猜啦，這些大概都是不折不扣的真材料。」

「聽起來還真是煞有介事。」

「我本身也認爲這些材料不太有趣。看了挺倒胃口。」

哦──費奧多爾心想。

要形容納克斯，說得好聽叫豁達，說得難聽就是個馬虎的男人。他面對任何事都不改其吊兒郎當的態度，也不會顯露正經臉孔，只會戲謔似的找樂子。

那樣的他，居然一臉嚴肅地表示嫌惡。相當難得。

「你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代表事情後頭有紈褲子弟藉此取樂？」

「你看了就曉得啦。之後記得把東西燒掉。」

冷冷淡淡。他會有這種態度，實在難得。

納克斯將信封推到費奧多爾胸前，然後掉頭就走。

「坦白講，我本來對你們想做的事沒多大興趣。但是唯獨現在，我覺得自己可以懂你們的心情。」

他散發出焦躁，頭也不回地用背影訴說。

「或許懸浮大陸羣是差不多該墜落了。」

†

宿舍玄關的掛鐘「噹噹噹」地宣告時間到了晚上七點。

費奧多爾回到房間，從信封拿出了裏頭的內容。東西並沒有多厚。

既然納克斯會把話說成那樣，內容應該相當深刻。做好覺悟趕快讀完吧。費奧多爾如此打定主意，並且隨手翻閱內頁。

427/6/15：於二十三號懸浮島捕獲精靈Va

「……嗯？」

至少那並不是以報告書形式整理出來的文件。

什麼名堂，爲什麼拜託納克斯調查那四個人的事，成果會是這種鬼東西？那傢伙總不會搞錯信封裏要裝的文件了吧？

是爲了找出這玩意兒纔對。

正常來想，結論只有一個。而且，沒有理由非得跳脫正常的方式來思考。

427/7/11：精靈We於十四號懸浮島的戰鬥中開門，廢棄

首先，記載在上頭的是名爲「精靈」的資材狀況。

費奧多爾懷着無處可去的情緒，將手裏的文件砸到牆上。成疊紙張嘩啦散落，飄舞在房裏。

這裏所提到的「精靈」，會在懸浮大陸羣的各個地方誕生，並遭到捕獲。要經過相當的時間，方能長爲成體。接着，它們會搭配名爲「遺蹟兵器」的其他零件，然後前往戰鬥。在戰場引發名爲「開門」的現象後，就會遭到廢棄處置。

相對地，只有某種像憤怒又像焦躁，或者與那兩者都不像的漆黑情緒在胸口打轉。

費奧多爾心知肚明。

用於管理炮彈或拋棄式小型飛空艇的數量。

再往後讀。

──在文件中，發現了令人在意的專有名詞。

438/3/30：精靈La與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契合

一般用到「精靈」這個詞的時候，意思是指不知具體緣由的靈體總稱。它們包含寄宿在器物中的靈體；寄宿在地點的靈體；也有寄宿於信仰或契約中的異類。那些東西總不會全都可以消耗于軍事用途，當成是專指其中一種才自然。

長期以來，那種戰鬥發生的頻率相當可觀。護翼軍會交戰得那麼頻繁的對象非〈第六獸〉莫屬。換言之，這應該是用來對付一般兵器無法生效的〈獸〉，類似高效能炸彈的玩意兒。

即使情報來路不明，只要連同幾項前提湊到一定的數量，當中的意涵多少就會浮現。

掉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張，是替整份文件總結的那一頁，上頭這樣寫着：

443/5/11：精靈Pa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戰鬥中開門，廢棄（預定）

格式看得懂。懂歸懂，卻無法理解進一步的內容。

427/6/19：精靈Ro成體化

438/7/20：精靈Co與遺蹟兵器布爾加特里歐契合

427/6/16：精靈Ur於七十二號懸浮島的戰鬥中開門，廢棄

應該要高興纔對。腦海裏有聲音在對他細語。

427/7/08：精靈We與遺蹟兵器（Dagr Weapon）印薩尼亞契合

437/12/16：精靈Ty與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契合

沒有喜悅湧上。

眼熟的格式。這是護翼軍制作的消耗型兵器管理文件。用於確認稀有的特殊炮彈，或者有去無返的單程飛空艇（One-shot Ship）儲量。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427/8/22：於四十七號懸浮島捕獲精靈Ty

護翼軍與奧爾蘭多商會擁有的，專門用於對付〈獸〉的祕密兵器。費奧多爾想查出以往好幾次防阻〈第六獸〉入侵的那種兵器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而他的目的，在剛纔突然達成了。意外地達成了。

427/8/15：精靈Ro與遺蹟兵器印薩尼亞契合

認識的名字陸陸續續地列了出來。

費奧多爾想起那四個女孩取得亂長的名字。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潘麗寶‧諾可‧卡黛娜，還有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混帳東西。精靈的名字縮寫，那些遺蹟兵器的名稱。兩者完全符合。

他再次確認。手上這些東西，是消費型兵器的管理文件。

追根究柢，費爾多爾‧傑斯曼爲何會置身於護翼軍？是爲了保衛世界？不對。是爲了升官發財？不對。

爲什麼在清單上會有她們幾個的名字？

「…………」

443/5/11：精靈Ty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戰鬥中開門，廢棄（預定）

443/5/11：精靈Co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戰鬥中開門，廢棄（預定）

438/6/05：精靈Pa與遺蹟兵器卡黛娜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