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7萬 字

1. 緹亞忒
那是一個古老的童話。
人族(Emnetwiht)之間流傳着各式各樣的故事,那是其中一個小故事。通常出現在給小孩子看的繪本里,是一個優美的民間傳說。
據說,有一羣小矮人出現在忙到疲憊不堪的鞋匠面前,表示願意幫他工作以換取少量的牛奶。
據說,由於他們的身體太小了,沒辦法像鞋匠那樣俐落地工作,所以一個晚上最多隻能做好一隻鞋子。
據說,他們最喜歡惡作劇。
據說,他們會將金錢藏在地底。
據說,他們就這樣像個隱密的朋友,持續在一旁見證人族的歷史。
然後,據說──他們名叫「Leprechaun」。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啃着餅乾,回想起這些事情。
不過,這些全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很久以前,有一羣和她們同名的小矮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們(Leprechaun)和自己這些黃金妖精(Leprechaun)沒有直接關聯,只是擁有相同名稱的其他存在。真要說起來,他們纔是連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確定,貨真價實的童話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話雖如此,雙方當然也不是完全毫無關係。作爲「代替已經滅亡的人族,揮舞原本只有他們能夠使用的武器」的妖精族,從一出生就被冠上「Leprechaun」之名。她們雖然並非人族,但能夠代爲完成人族的工作。
那個名字是配合早已定好的工作決定,不如說是直接用工作當名字。
(──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上一代妖精的心情呢。)
緹亞忒啃了一口餅乾。
味道並沒有好喫到讓人跳起來。不僅麪粉的顆粒不均,餅乾本身的尺寸也不統一,就連烤的方式都很隨便。像在主張便攜食品原本就不用討人喜歡般,某方面來說算是相當節制的食物。
不過即使如此,也絕對稱不上難喫。
關鍵果然還是這裏是人族的土地,這類食品幾乎都是爲了人族製作。緹亞忒知道獸人(Lycanthropos)與爬蟲族,這些連舌頭和胃的構造都不同的種族所製作的餐點是什麼樣子,所以光製作者是擁有和自己相同味覺的種族,成品的味道便已經超出一般水準。
食物符合自己的口味,通常也表示比較好生活。妮戈蘭以前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這個世界的第七個核心,同時也是第一個從這個世界出現的核心。
──我選擇支持這孩子。
這個箱庭──人族的幻想,是個舒適的地方。必須先承認這個事實。
「如果有什麼萬一,就拜託你囉──莫烏爾涅。」
「有預感快輪到自己出場了嗎?」
†
首先將其中一條帶子掛在肩上,牢牢固定在軍服上,避免鬆脫。
捲起的沙塵拂過腳邊。
緹亞忒抿緊嘴角,壓低重心積蓄力量。她緊盯潘麗寶的一舉一動,打算一發現破綻便立即給予必殺的一擊。
風很乾燥。
感覺有點不對勁。
那個〈最後之獸〉的真面目,是一個巨大的結界。而所謂的結界,是個獨立的世界。
雖然真的非常微弱,但一股不好的預感竄過背脊。
不,它的過去沉重到無法簡單以回憶兩個字帶過。即使想忘也忘不掉,即使想逃避也無法逃避。在各種意義上,也可說是從那時起的一連串事件塑造了現在的緹亞忒。
她明明同樣是妖精兵,也是接下相同任務的夥伴。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纔會造成這種局面。
首先我方的目的,是討伐〈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ier)〉。
緹亞忒嘟囔道。
雖然已經認識她很久,但緹亞忒至今還是沒自信能確實區分是哪種狀況。
然後,她重新握住另一把劍的劍柄──
這把劍有許多回憶。
「──那麼,潘麗寶,我來囉。」
「……那麼。」
「暫時只能按照這個方針進行了……」
†
她用餐巾紙擦嘴,同時轉換心情。差不多該重新確認現狀,思考接下來的事情了。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如此說完後,將劍指向了緹亞忒。
雖然緹亞忒這麼認爲,但還是沒什麼把握。潘麗寶能爲了自己當下覺得最重要的事物行動。所以在她認爲懸浮大陸羣並不是最重要的瞬間,行動時可能會立即改以其他事物爲最優先。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緹亞忒決定先將這件事放一邊。
──也就是和妳敵對。
無論是自己該做的事,還是能做到的事,她都已經重新確認好了。和潘麗寶這種我行我素的對手戰鬥時,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無論對方做了什麼都不動搖,澈底發揮自己的實力。雖然感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情比什麼都重要。
到頭來,緹亞忒還是隻能配合潘麗寶。
緹亞忒沿着昨天走過的路再次來到了這裏。爲了見那位少年,並再次將劍指向他。同時,也是爲了與應該會阻擋在前的潘麗寶交鋒。
但緹亞忒也知道這把劍只是單純的劍。這與善惡無關,而這把劍本身也不具備強到無法控制的力量。
只要正確地控制人心,這把劍就會正確地回應。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纔會做出與〈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共生這種極度偏離常識的事。
而這個〈最後之獸〉的狀況,則是有以下六個「核心」。
例如結界世界比預想得還要遼闊許多,以及成員們在入侵後就被拆散等等。而我方目前面臨的最大困難,就是關鍵的大前提已經被推翻了。
(……嗯,到這裏已經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了。)
「以潘麗寶的個性,應該是有什麼考量吧。」
不過作戰總是會遇到出乎意料的困難。
(如果我們一開始是在這裏生活,應該能和大部分的人族成爲好朋友吧。)
如果要求潘麗寶說明詳情,以她的個性大概會開心地說「那就用劍交談」吧。一面配合她,一面打探她真正的想法,然後設法在這樣的狀態下找出活路。
遺蹟兵器(Dagr Weapon)原本就需要使用者催發的魔力(Venenom)才能啓動。雖然有一把看似例外的存在,但最後發現是因爲有〈獸〉作爲使用者潛藏在劍身當中。當然,那隻〈獸〉現在已經不在了。所以,劍不會違反使用者──就這個情況來說是緹亞忒的意思擅自啓動。
緹亞忒一臉嚴肅地說完後,又補了一句「不過畢竟是潘麗寶的考量啊」。潘麗寶從以前就是如此,她的思考方式過於獨特,所以即使絕不是沒思考過,周圍的人最後也只覺得她是一時興起。更惡質的一點是,她實際上也經常因爲一時興起而行動。
接着,潘麗寶的手指,以及手臂有動作了。
最後的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克斯登。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沒有擺出架勢,不僅維持放鬆的站姿,連視線都不知爲何顯得心不在焉。她雙手空蕩蕩的,只用指尖搔着臉頰。
她的從屬神──地神(Poteau)們,亦即最初的創造神黑燭公(Ebon Candle)、紅湖伯(Camine Lake)和翠釘侯(Jade Nail)。還有黑燭公的侍女──一名和主人一起被結界囚禁的獸人。
劍當然沒有反應──但緹亞忒覺得這個答案應該和現實狀況相去不遠。莫烏爾涅本身只是一把劍,既不會思考也不會預測未來。不過,緹亞忒本人不自覺地感覺到了什麼──如果在莫烏爾涅上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其實是源自於這個預感,那似乎說得通了。
緹亞忒輕輕敲了一下劍身,然後重新將布捲起來。
和星神艾陸可太陽般的紅髮相對照。
緹亞忒覺得手裏的劍微微地在蠢蠢欲動。就快輪到自己出場,馬上就要面臨需要自己力量的狀況──感覺這把劍正懷着這樣的期待顫抖着。
「對不起,被他逃掉了!」
和潘麗寶一起行動的地神紅湖伯,認爲「自己的主人或許能在這個世界幸福地生活」,所以希望維持現狀。而潘麗寶雖然不認同這個想法,但仍基於其他理由協助紅湖伯。
緹亞忒輕聲嘟囔完後,站了起來。
破壞世界這種事太過哲學,讓人難以理解,不過如果是破壞結界,就有具體的手段。結界內側必然會有定義世界性質的「核心」,只要除掉那個就行了。
(要來了!)
在視線的前端──
儘管可以拜託小極星亦即大賢者大人幫忙想辦法,但在這個距離和方向都亂成一團的世界,光是想和他會合就很不容易。而且剩下的時間也沒多到能讓她像這樣浪費。
所以──
假如可以,她不想用這把劍,這無疑是她的真心話。
緹亞忒的內心相當平靜。
潘麗寶的雙手在胸前合掌,然後開口說道:
緹亞忒屏住呼吸,將神經維持在最緊繃的狀態,用視線追蹤對手的動作。
〈最後之獸〉沒有自己的核心,所以要從世界外側吸收能作爲核心的人,利用他們的記憶將自己定義爲一個世界──這個一般的說法必須加上一句新的補充。〈最後之獸〉在成熟後,能夠在只是依靠借來的記憶構成的世界中產下自己的核心。
緹亞忒對她的這種態度有印象。那是惡作劇曝光,思考該如何矇混過去時的潘麗寶。
「…………嗯?」
緹亞忒想着這些事,喫掉了一餐份的便攜食品。
†
(……或者那只是僞裝,其實是超高水準的架勢?如果輕率進攻就會被狠狠反擊之類的……)
因此,這真的只是一股預感。
「我覺得她應該不是真心想背叛懸浮大陸羣……」
在廣大的結界世界中找出這六位,並且設法將他們帶到外界。這是我方一開始的作戰目標。
潘麗寶看起來明顯沒有戰鬥的意思。
就算問了也不會有答案,緹亞忒還是如此問道。
這把劍唯一能做到的事,只有將人們的心連繫並結合在一起。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強大力量的來源和失控的原因,全都是連繫在一起的人心。
她低頭看向手裏的劍,解開包在外面的布,確認劍身。沒有異常。換句話說,劍並沒有啓動。
與她爲敵真的是一件非常令人困擾的事情。即使平常看起來漫不經心,她的劍背後確實有着堅定(而且是她獨有)的信念在支撐。
所以,假設需要這把劍的時刻真的來臨,就必須毫不猶豫地依賴它吧。緹亞忒原本就是基於這個目的,才特地將這把劍帶到這個世界。
那個核心擁有宛如月亮般的白髮──外表是個年幼的少年。
簡單來講,這個世界的「核心」增加了。
考慮到狀況和對手都非常特殊,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即使執行起來很麻煩,但至少還有事情可做。比因爲無計可施而不知所措要好多了。
「是妳說隨時都能來挑戰的,不好意思,馬上就要請妳跟我交手了。」
……最後是懸浮大陸羣最大的守護者,大賢者史旺•坎德爾。
「……希望不是這樣。」
緹亞忒輕輕踢了一下地面,唰──地張開雙腿。
最麻煩的是,若想解決目前的狀況,只能照她希望的那樣以劍交鋒。「不如暗殺那位少年(!)」雖然只要成功就能立即獲勝,但既然有潘麗寶在一旁戒備,應該沒那麼容易逮到破綻。
她壓低重心,舉起伊格納雷歐。她將劍稍微往後握,劍尖對準前方。
她將手伸向放在旁邊的兩把劍,打算重新揹在身上。
「……………………咦?」
「呃,就是那個,被蒙特夏因逃掉了。」
潘麗寶乾笑道。
「啊~蒙特夏因是我們非常關注的那位少年的名字,因爲他實在太會逃了,我也不曉得他去了哪裏。而且連艾陸可也不見了,所以紅湖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囉唆個不停。」
伊格納雷歐的劍尖緩緩下降。
「這……這……」
「事情就是這樣,嗯,我們改天再決勝負,先一起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吧。呵呵呵,這下事情麻煩了呢。」
「這是在搞什麼啊啊啊啊!」
緹亞忒大喊。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話說潘麗寶,妳怎麼看起來好像有點開心,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哈哈哈,緹亞忒真厲害,妳的問題數量和內容幾乎與紅湖伯一模一樣呢。妳現在和地神並列了呢。不過妳們兩個一起說個不停實在有點吵,可以先稍微冷靜一下嗎?」
「這狀況妳要我怎麼冷靜──?」
緹亞忒衝過去揪住潘麗寶的胸口,用力前後搖晃。
「我可是認真地想了一個晚上纔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妳要怎麼賠我──!」
「嗯,關於這點,我真的覺得很抱歉,等等,緹亞忒妳先冷靜一下我頭好暈。」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了,這狀況妳要我怎麼冷靜啊──!」
緹亞忒用力搖晃潘麗寶。
2. (海邊的道路)
少年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答案很簡單,是在逃避。
他想逃離討厭的事情。
†
少年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爲什麼?
「艾陸可,妳沒事吧?」
「啊,對不起。我不是在責備艾陸可。」
從那裏吹過來的空氣,感覺有點黏黏的。
由左至右,眼前有一條非常長的橫線。線的上方是藍天,那麼,下方是什麼呢?
少年已經搞不懂了。因此,他老實回答:
「好……」
艾陸可看向少年的臉。
艾陸可的表情很難形容,看不出是難受還是興奮。
遙不可及的天空又藍又晴朗。
一旁的紅髮少女衝了出去。
「海?」
他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
少年無法支撐少女的體重,兩人像抱在一起般,跌坐在水比較淺的地方。
「沒錯,這個巨大的水窪是特別的──」
「好大喔~!」
艾陸可再次看向少年的臉。
艾陸可以尊敬的眼神看向少年。
原來如此,感覺這是最貼近自己目前感受的一句話。潘麗寶在妖精倉庫說的話都很難懂,經常讓少年覺得無法理解,但透過艾陸可轉述後,他便明白了。
少年知道有必要這麼做,也知道方法,而且明明是第一次嘗試,依然在毫無不安的情況下成功了。
「真討厭呢。」
「嗯。」
好?
少年花了一點時間消化這句話。
那個地方也很藍,並且閃閃發光。
艾陸可將頭從右邊往左邊歪。她似乎無法理解。少年覺得這是件好事。她不適合這種麻煩的心情,希望她能夠一直開朗地笑着。
不過,天空的藍色看起來是透明的,那個地方顏色比較深,而且好像有實體。
生火烘乾衣服的期間,身體也變暖了。
「到底……是怎麼樣呢?」
少年握緊拳頭,又立刻放開。
「好嗆!這個水好嗆!」
「艾陸可!」
我應該什麼都不知道纔對。
少年在回答的同時,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現在是逃避了該面對的問題來到這裏。在這種內心有所愧疚的情況下,當然無法開心地享受日常。
這個不可思議的感覺,讓少年感到困惑。然而,他的腳仍像是其他生物般擅自動了起來。他追在艾陸可後面,但追不上──
「幸福在剛察覺到的時候,是最閃耀的。之後只會一點一點地逐漸消減。」
「因爲和艾陸可在一起,所以我覺得很開心。不過感覺──沒有昨天那麼開心。」
然而,爲什麼?
雖然艾陸可似乎無法接受,但少年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那大概是水。雖然規模大得誇張,跟妖精倉庫旁的水池是類似的東西。一定是這樣。
「是、是啊。因爲非常鹹呢……」
蒙特夏因回想起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曾說過他的未來有兩種結局。一個是成長後變成消滅外面世界(雖然不太清楚是什麼)的邪惡存在,另一個是蒙特夏因自己死亡。
逃避必須思考的問題,以及必須面對的現實。不好好面對,什麼都沒想就轉身逃避。
(……咦?)
蒙特夏因對死亡這個概念沒什麼現實感。儘管──不知爲何──能作爲知識理解,但針對自己可能會消失的未來,他不曉得該以什麼樣的情緒面對。
少年──因爲和艾陸可的臉貼得很近所以輕輕地──點頭說道。
所以,他試着想像。那一定不是幸福。大概是連手中這些逐漸開始消減的幸福碎片,都會全部喪失吧。如果是這樣,那將是一件很討厭的事情。
少年從後面追了上去。沒錯,應該很危險。腳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跌倒。旁邊的草木也很茂密,就算突然有蟲子或野獸衝出來也不奇怪。
他抓住艾陸可的手臂,將她拉了上來。
在少年腦中的某個角落,隱約產生這樣的確信。
少女跌倒,發出誇張的水聲。
所以問題不是出在這裏,稍微將視線往下移吧。
†
(我──)
少年用手掌拍了一下額頭,濺出水花。
(我──)
「是嗎?」
這個世界,這個由蒙特夏因充當核心,巨大又渺小的箱庭被外部的敵人入侵了。
「哇,等等,艾陸可,這樣很危險喔。」
「咦?」
「感覺,你說的話和潘麗寶好像。」
「喔喔……」
「……是嗎?」
(快要崩壞了。)
(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啦。」
「──當然是因爲溶了很多鹽在裏面。海里有超大的怪魚,只要那條魚在海里游來游去,就會生出不鹹的水。將那些水扔到天上後就會下雨。池塘和河裏的水都是這樣來的。所以,或許我們平常喝的那種不鹹的水,其實是特別的呢。」
艾陸可將鞋子脫在沙灘上,衝進了水裏。她開心地尖叫着:「好冰喔!」並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水就會跟着變深。原本只到腳踝的水位,逐漸上升到膝蓋甚至是大腿。然後──
「爲什麼?爲什麼海水是鹹的?」
一無所知地在妖精倉庫生活。那裏有艾陸可與蒙紐莫蘭等莫名其妙的同居人(?)們在。因爲一無所知,所以覺得看到和摸到的一切既神奇又新鮮。聽艾陸可說明那些事情,讓人非常開心又快樂。那纔是我。那些應該就是我的一切。
雖然景色很漂亮,但也沒稀奇到讓人驚訝。不到隨處可見的程度,也沒不可思議到其他地方都看不見,或是不可能出現的程度。
海水的蒸發和降雨等氣象方面的系統,都是由怪魚亦即紅湖伯定義的世界現象。這些自然循環都是存在於地神故鄉的現象,而這個由沙子構成的異世界有系統地重現了那個世界。雖然這個〈最後之獸〉的世界只會進行表面上的模仿,但外觀看起來幾乎一樣──
兩人在附近的小河清洗身體和衣服。
「海水本來就是這樣。」
(就算這麼做,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吧,但是……)
啪沙啪沙啪沙。
「……你不開心嗎?」
「哼~」
「怎麼了嗎?」
很藍,飄着軟綿綿的雲朵,非常遙遠──此外,還有幾道裂縫。就是這樣的天空。
少年反射性做出的辯解,換來對方的驚訝。
少年也跟着衝進水裏。這裏的水比浴室或水池的還要重一點,讓身體晃動的力道也非常強。因爲明白這點,少年先做好心理準備才挑戰這些水。
「啊哈哈哈!」
只是無能爲力地看着重要事物──持續被消耗到最後。
這不是在亂說。雖然用了有點像寓言的表現方式,但都是事實。
「嗯~?」
這裏沒有能對我們構成威脅的生物。不只是生命不會受到威脅,也不用擔心被突然衝出來的生物嚇到。少年明白這點。不對,是察覺自己知道這件事。
爲什麼要這麼問?
因爲確實就是如此。若幸福只會持續消減,人們每天都只能不斷喪失,表示所有事物都註定會終結。
少年說明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自己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在遲早會來臨的終結到來前,只能看着手裏的東西不斷流失。
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
潘麗寶,以及前陣子和她戰鬥的嫩草色頭髮的女性。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吧。她們的活躍讓這個世界受到了損傷,如今也持續在損壞。
自己逃跑的這段期間,狀況仍在持續惡化,之後,這一切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邁向終結吧。
「找地方休息吧。」
「休息?」
「如果繼續待在這裏,過不久天就要黑了。趁現在去找個有屋頂的地方吧。」
「嗯~」
艾陸可像是搞不清楚狀況般露出困惑的表情並歪了歪頭,但她坦率地起身,看起來並不反對。
將火熄滅後,兩人重新穿上烘乾的衣服,踏出腳步。
3. 阿爾蜜塔、可蓉與森林旁的小屋
一場大雨開始下了起來。
因爲在小森林旁邊有間樸素的小屋,兩人決定去那裏休息。
小屋的門沒有上鎖。
「不好意思,打擾了……」
儘管阿爾蜜塔走進小屋時小聲地打了招呼,但沒有看到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大概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用了。小屋內看起來有點髒兮兮的。建築物本身也蓋得有點隨便,樑柱微微傾斜,牆壁上也到處都有油漆剝落的痕跡。
「不用那麼客氣啦。玄關旁邊有面皮鞋形狀的招牌吧?這裏是這個國家替旅人建造的免費休息處。」
阿爾蜜塔有點驚訝。
「人族的國家,居然有這種設施。」
「好像是因爲陸地非常遼闊,如果不整頓旅遊環境,東西方的聯絡很快就會斷掉。」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肉乾的味道原本就比較濃郁,再加上香草的風味已滲入,不太需要再加調味料。該下工夫的地方是配料。雖然通常會加一些比較爽口的配料,但以手邊的食材能做什麼呢──
「不曉得伊歐札先生是否平安無事。」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思索眼前這位學姐的話。
可蓉替小暖爐生火時,如此說道。
「可蓉學姐。」
即使如此,還是會覺得少了什麼,大概正因爲是和家人一起喫飯,才更容易意識到不在這裏的成員吧。
如果仔細調查,或許能找出其中的界線。
如同眼前的景象,那個結界受到了肉眼可見的損傷。
她在心裏稱讚自己,以用現有食材湊合做出來的料理來說,味道算是相當不錯。雖然在城寨時也有做料理的機會,但那是不同的狀況。和家人一起用餐,光是這樣就讓人覺得這味道非常令人懷念。
根據從她那裏聽來的情報,尚未見到面的緹亞忒學姐和潘麗寶學姐,也都確實地立下了大功。
(對了,這個……)
阿爾蜜塔在思考的時候,手也沒停下來。
阿爾蜜塔回想起至今遇見的豚頭族(Ork)、人族和那頭龍的死亡。他們最後全都變成白色人偶再回歸於無,連屍體都沒留下。
可蓉笑着回應:「我想也是~」
據說結界就類似蛋殼。根據阿爾蜜塔出發前聽到的說法,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內側世界的樣貌,必須打破蛋殼進入內部才能看見。
雖然沒什麼現實感,但感覺可以理解。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認知自己並非「生命」的黃金妖精想太多了。
好像哪裏說不通。
「我姑且有聽說幾個可能符合條件的對象。例如最強的苔龍(Moss Dragon),但光是想抵達牠的棲息地就要花十年的時間。」
「只要殺掉……打倒許多像之前的龍(Dragon)那樣的存在,就能擴大天空上的裂縫……破壞這個世界吧?」
她小時候一直希望自己能變得像學姐們那樣。
「這種事……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直到世界樹之森都與她同行的青年,在她們與黑燭公等人對話的期間,已經踏上新的旅程。即使雙方早就道別過了,還是有點寂寞。
「……感覺雨勢變強了。今天應該都不會停吧。」
實際經歷過便知道了,用劍戰鬥非常辛苦。
裂縫。
就在阿爾蜜塔即將遺忘這個夢想時,那樣的機會真的來臨了。
「我實在無法習慣這個呢。」
阿爾蜜塔依舊仰望着天空思考了一下說道:
「喔~真豐盛呢。」
輕聲嘟囔道。
這是她在之前的城寨分到的乾糧。聽說是從附近──話雖如此還是要走好幾天纔會到──的村子拿到的。換句話說,這是在這個世界養育的家畜肉。
「他看起來很習慣旅行,應該沒問題啦。」
(嗯……)
「和五百年前相比,一百年前感覺就和昨天差不多。」
可蓉說得沒錯。丟臉的一面、難堪的一面與不可靠的一面,阿爾蜜塔在那位青年面前展現過各種面貌。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爲她獨自被扔在陌生的世界,既不安又對許多事無能爲力──不過即使用這些因素當藉口,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嗯~?」
並不是單指戰鬥技術。即使被丟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世界,陷入束手無策的狀況,她依然沒有迷失自己的目的並確實地展開行動。那堅強的內心,應該說不會動搖的意志,讓人感到非常可靠。
「越大且越原始的生命,在世界這塊拼圖上佔有較大的一席之地。模仿其存在的人偶也一樣。只要那些拼圖碎片逐漸消失,拼圖就會變得坑坑洞洞。」
「那個其實滿好喫的,只是挑骨頭很麻煩。」
阿爾蜜塔板起臉說道。
阿爾蜜塔在遺憾的同時,也稍微感到放心。
「那或許有點危險呢。」
「黑燭公大人是這麼說的。」
阿爾蜜塔緊盯着平底鍋上的肉乾。
「不如說或許他現在還比較擔心阿爾蜜塔呢。」
「啊,紅湖伯是這麼說的呢。」
「嗯~她和緹亞忒會合了吧。」
這個世界沒有通訊晶石和飛空艇,但又比懸浮大陸羣全部加起來還要寬廣,而且還有許多怪物(Monstrous)和關係惡劣的種族。若不好好支援旅人,各個城市很快就會陷入孤立。
「我們喫了也不會有事嗎?」
阿爾蜜塔心不在焉地仰望着天空回答道。
阿爾蜜塔在想着這些事的同時,決定來做飯。
她完成料理,開始裝盤。
「雨看起來會停嗎?」
雨雲很厚,但並未覆蓋整片天空。從雲的縫隙還是能隱約看見藍天,同時,也能看見在那裏的幾條裂縫。
「緹亞忒連獸人的便當都喫得下去。」
「……那至少也是超過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吧。」
阿爾蜜塔隔着木格子窗仰望漆黑的天空──
「不曉得優蒂亞有沒有好好喫飯。」
阿爾蜜塔壓抑着快從心裏湧出的自卑與無力感。自己來這裏不是爲了和學姐們較勁,而是要在一旁看着她們活躍,設法幫上她們的忙。雖然不覺得自己目前有做到這點,但之後應該還有機會。大概吧。
「還是算了吧。」
「只是用現有的東西隨便做出來的一道菜而已。」
當然,如果反覆做這種事纔是最好的方法,她並不打算猶豫。但如果事情並非如此,還有其他手段能夠選擇,她也會坦率地感到開心。
阿爾蜜塔原本打算抗議,但聲音到了後半就越來越小。
(……可蓉學姐果然也很厲害啊。)
並非因爲各種要素重疊在一起,最後自然變成這種狀況。比較像是某人未經深思熟慮就斷定「植物和家畜並非生命」,並在事後隨便補上了這個設定。
阿爾蜜塔只想得到一個理由──遺蹟兵器帕捷姆。是據說等級很高的那把劍做了什麼。並非將力量借給阿爾蜜塔那麼單純,而是對作爲使用者的她,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回想起來,與那頭龍戰鬥時的自己,感覺不像自己。我是戰鬥的外行,在魔力方面也沒有特別傑出的才能,當時卻表現得還算不錯。那樣的戰果與其說有點不合理,不如說是不自然。
「嗯。」
「光是能有一道菜就相當奢侈了。和生喫蛇肉比起來,可說是天差地遠。」
所以,她自願拿起劍──來到這個世界。
(那大概是因爲……)
「據說在穆罕默達利醫生父母那一代,還完全沒有那種東西呢。」
「……那是連內臟都沒處理過的生肉吧?」
她的語氣聽起來感覺非常遺憾,但這應該是錯覺吧,不對,一定是錯覺。阿爾蜜塔想要如此相信。
(……旅人啊。)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呢……」
阿爾蜜塔再次這麼覺得。
可蓉暫時閉上眼睛,搜尋記憶。
可蓉輕聲說完後,點燃桌上的蠟燭。燃燒動物脂肪產生的不穩定火焰,散發出刺激性的味道,瞬間讓眼睛感到一陣刺痛。
「是這樣嗎?」
阿爾蜜塔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並非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都適用這個法則。森林的樹木在被燒掉或砍倒後,依然維持原狀,這塊肉乾也一樣是肉。
爲此,她也想過要像學姐們那樣戰鬥。
「既然如此,與其帶黑燭公大人他們到外界,還是這種作法比較快速又確實吧?」
(總覺得……有點奇怪。)
「以我們的感覺,兩種都一樣是很久以前吧……」
「話雖如此,連懸浮大陸羣的燈晶石,也是最近才普及到一般家庭喔。地上就只有這個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很難說呢。越原始的生命,表示越長壽吧。那種存在的數量原本就不多,想找出來也不容易。」
阿爾蜜塔先喫了一口。
「那麼,先在這裏住一晚吧。」
材料的種類不多。加了許多香草的肉乾、在路上順手採集的果實,與裝在金屬罐裏,酒精濃度偏高的蒸餾酒等等。她將掛在揹包側面的便攜平底鍋放在火上,一面輕輕翻動香草一面煎肉。
「……學姐,妳之前都喫那種東西啊……」
阿爾蜜塔刻意不說自己在戰鬥方面也能幫得上忙。
兩人隔着桌子,一起喊了聲:「我開動了。」
在這個情況下,必須使出全力或是有生命危險都只是次要的事情。必須澈底否定某個自己不瞭解的存在,強迫不希望如此的對手就範,這兩件事比什麼都讓她感到痛苦。
獸人的各個種族大多身體強健,所以即使喫了黃金妖精絕對會喫壞肚子的東西,依然不會有事──不如說,那對他們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正常食物。
順帶一提,大部分的無徵種身體都和黃金妖精一樣柔弱,如果喫了獸人的餐點絕對會喫壞肚子。因爲這些是從擁有鐵胃的食人鬼(Troll)那裏聽來的知識,所以阿爾蜜塔也不是很明白實際狀況。
「當然不會沒事喔。緹亞忒大概是用魔力強化了腸胃。」
「呃……有辦法做到那種事嗎?」
催發出來的魔力能夠用來強化或保護身體。阿爾蜜塔也很清楚這點,並透過實戰感受過這股力量。
不過,印象中這股力量只能用在戰鬥上。
「正常來講是做不到。」
可蓉聳肩回答。
「但緹亞忒就算做得到也不奇怪。她使用魔力的方式,該怎麼說纔好,總之就是非常巧妙。」
「…………這樣啊……」
阿爾蜜塔得知了敬愛的學姐令人意外的一面。
她重新體認到學姐果然深不可測。雖然厲害的學姐還是一樣厲害,這點毫無動搖,但總覺得厲害的方面越來越廣泛了。
「所以呢,只要緹亞忒有那個意思,她什麼都喫得下去。但是,如果讓優蒂亞跟她喫一樣的東西,就會有危險。」
阿爾蜜塔能夠想像,也確實想像了。
緹亞忒學姐拿出某種不妙的食物(雖然無法具體想像,但總之很不妙),然後津津有味地享用。一旁的優蒂亞也模仿學姐,大口吃下相同的東西。當然,她馬上就會喫壞肚子並倒下。
在這片有着裂縫的天空下的某處,或許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這、這樣啊……」
感覺嘴角不自覺抬了起來。明明沒打算笑,但臉還是擅自做出了那樣的表情。
阿爾蜜塔再度喫了一口自己盤子裏的肉。她一面咀嚼一面在心裏向優蒂亞道歉──對不起,只有我在喫好喫的東西,等會合後,妳想喫什麼我都會幫妳做。
雨持續下個不停。
「咿……」
「喔。那真是辛苦你們了。」
最後只剩下散發瓷器般光澤的白色平原、癱坐在上面的艾陸可,以及蒙特夏因自己。
少年發現老婦人的臉上瞬間閃過各種神色。她的視線在蒙特夏因和艾陸可之間遊移,像在打量兩人。
伴隨着一道彷彿小樹枝被踩斷的聲音,男子抓住艾陸可的手被染成白色。男子沒有發出困惑的聲音,只有嘴巴扭曲。他甚至沒時間感到恐懼。原本集中在手臂上的白色痕跡像蛇一樣爬上男子的肩膀,然後直接連同衣服吞噬他的全身。只花了一眨眼的時間,一個人就澈底化爲白色人偶。
「你這個醉鬼在做什麼!」
十幾棟建築物緊密地排在一起。此外,也能見到許多有一顆頭、兩隻手和兩隻腳的生物,悠閒地在那裏四處走動。雖然細節有些不同,但看起來和潘麗寶前陣子帶他們去看過的市場有點像。
首次試圖想起自己應該知道的事情。
老婦人發出了和剛纔完全不同,既低沉又充滿敵意的聲音。
「他們身體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應該是好人家的孩子。這種高級品居然誤闖這裏,我纔不會讓妳獨佔這份幸運。一個讓給我吧。」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靠近的,眼前站着一個身材高大,四肢粗壯──換句話說就是非常健壯的男子。而他正粗魯地抓着艾陸可的手臂。
完全沒打算去了解自己腦中的知識。所以才能保持無知。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從強者的死亡中誕生的新世界。兇暴的嬰兒從內側吞噬生下自己的世界。在據說有十七種的〈獸〉當中,唯一沒把那灰色的荒野當成故鄉的存在。因爲沒有該奪回的故鄉,所以只能否定並破壞自己外側的一切。
4. (山間村落)
而自己目前正在逃離她。蒙特夏因搖頭回答:
(這兩個人想對我們做什麼?)
想要能休息的地方。想去有屋頂的地方。於是無視地理上的距離和時間順序,直接在眼前重現了那座幻想的城鎮。這就是剛纔目睹的那些現象的本質。
「哎呀,真是可愛的旅客呢。你們的父母怎麼了?」
「我們纔剛談好一人分一個。你就乖乖喝下貪心老太婆的毒湯。舒服地睡到從籠子裏醒來吧。」
(應該是指潘麗寶小姐吧……)
男子露出下流的笑容。
(──世界的管理者,黑燭公擁有那個時代的記憶。)
(啊啊……原來如此。)
綁架旅人並當成奴隸賣掉。這無關善惡,只是一種生存手段。當時,這在世界各地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地方,對我們隱藏了什麼──)
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男子單手揮開蒙特夏因的手。
不只那兩人。崩壞和消滅連鎖般的擴散,吞噬了整座城鎮,一切到此結束。
換句話說,那是城鎮。
不對──
兩人靠近那裏之後,一位駝背的老婦人注意到這裏。她輕輕晃動身體行了一禮,表示歡迎。
當然,他之前並沒有一直閉着眼睛,也有看見眼前的景色。城鎮、老婦人、男子和艾陸可都有進入他的視野。
男子和少年無論體格、體重或力氣都天差地遠。他被推倒在地,完全無法反抗。
儘管並非刻意而爲,但這根本無法當成藉口。
「妳這貪心的老太婆,別想得逞!」
在蒙特夏因準備從後面跟上去時──
並不是有人教過,而是自然就知道。
農地和居住地都有限,無法輕易增加。所以各地開始漫無計劃地開拓,消耗奴隸的性命。當時的道德和法律是針對小規模的社羣設計,難以應付規模變大後的狀況。所以各地開始發生戰爭,靠戰場消耗增加過多的性命。
老婦人用充滿皺紋的臉露出滿面笑容,頻頻點頭說道:
老婦人也跟着發出慘叫。一來是因爲看見熟人的下場,再來是她察覺自己馬上就會步上相同的末路。之後連呼吸一口氣的時間都不到,又多了一個白色人偶從這個世界消失。
啪嘰──
而是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卻不去在意。
另外一種不同的感覺化爲龐大的情報洪流,在少年腦中炸裂開來,所以他纔會產生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睜開眼睛的錯覺。或者應該說,原本一直在夢境中晃盪的內心,現在終於真正覺醒了。
雖然不太懂父母是什麼意思,但感覺應該和監護人差不多。就這個場合來說──
男子似乎說了一些話,但完全沒傳進蒙特夏因耳裏。少年眼裏只有艾陸可因不悅而扭曲的表情,他大喊道:「艾陸可!」同時將手伸向她──
但少年一語不發,默默看着自己的腳尖。
前往翠釘侯沉睡的地點,和同樣正前往那裏的同伴會合──兩人的這趟旅行,被迫在這裏稍微停頓。
沒錯,一定不是這樣。現在的少年,對那聲低喃毫不懷疑。
艾陸可叫了一聲。
首次試圖揭曉被隱藏起來的一切。
一陣風吹起──
不過,少年無法理解這個舉動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換句話說,他不明白這位老婦人在想什麼。
他因爲一時無法理解那個聲音的意義而僵住。等察覺那是慘叫,明白艾陸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後,他急忙轉頭。
(然後,〈最後之獸〉將從吸收進來的黑燭公那裏讀取的記憶,複製到自己體內。)
(這裏從一開始就沒有人。)
就找到了符合條件的地方。
再怎麼消耗都有辦法補充。不僅如此,若不刻意減少,反而還會增加過多──變成了這樣的世界。
知道這個城鎮的地點。
同樣地,一定還知道更多、更多事情。
「咦?」
知道火堆。
「不在,只有我們兩個。」
人命變得不再珍貴稀有。
這麼說來,感覺肚子深處有股奇妙的感覺。少年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肚子餓了。必須快點喫好喫的東西,把肚子填滿纔行。
他甚至覺得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少年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所以艾陸可教過自己的事情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少年無法理解兩人在說什麼。
而在察覺這件事的同時,少年也理解了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艾陸可一臉困惑地左右張望,不過什麼也沒看見,她看向蒙特夏因示意他說明。
(這兩個人在說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和艾陸可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
老婦人邁開腳步替兩人帶路。
許多人輕易出生,輕易死去。在原本對此習以爲常的時代,突然多了許多人活下來。沒有人察覺這是多麼危險的狀況。
他以前並不是不知道。
找個有屋頂的地方休息吧──說完這句話起身後,沒過多久。
有個聲音在少年腦中低喃。
少年現在首次想知道。
「礙事。」
「喔喔,這樣啊。既然如此,就來婆婆家吧。」
「真的嗎?謝謝妳。」
明明他隱約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
而且人偶馬上開始崩解,並隨風消散。
甚至不曾試圖想起。
然後,自己一想起這件事,城鎮就消失了。幻想終究只是幻想,宛如只要回過神的瞬間便會破裂消失的泡沫。
彷彿那裏從一開始就沒人在。
「咿呀?」
「我請你們喝熱騰騰的湯。」
蒙特夏因仔細思索自己剛纔做的事情。
──不對吧?
後來有一個男人破壞了這個常態。雖然不曉得男人是怎麼學會的,但他巡迴各地的村落,將遠高於當時水準的醫療技術傳授給衆人。他告訴大家清潔的重要、如何攝取營養價值高的食物,以及帶有醫學根據的各種治療傷病的基礎知識。託他的福,年幼的死者大幅減少,人口當然也跟着爆炸性增長。
「呃,那個啊。我們在找有屋頂又能休息的地方。」
少年睜開了眼睛。
──在地上世界曾經有一段時期,販賣人口是相當稀鬆平常的事情。
「不要隨便揭曉別人的手法,你到底打算妨礙我到什麼程度?」
那時的時代背景是兒童的死亡率極高,但出生率也高到足以填補逝去的兒童。假如有十個小孩,其中四人會在出生不久後去世,三人在五歲前去世,還有兩人會在成年前去世。反過來講,如果想讓一個人存活,必須生十個小孩。這在當時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現在的自己,知道大海。
那個〈最後之獸〉在自身內側產下的核心,就是擁有蒙特夏因這個名字的自己。
「你沒事吧?」
少年從氣息察覺艾陸可正感到困惑。讓她擔心了。
「……嗯。」
少年沒有抬頭,直接回答。
「我沒事喔。可是……」
他依然沒有看向艾陸可的臉,稍微退後半步。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一個人走好了。艾陸可自己回去妖精倉庫吧。」
少年以泫然欲泣的語氣如此說道。
妖精倉庫。
那棟被如此稱呼的建築物。
當然也是〈最後之獸〉在自己體內創造出來的幻想。不過那棟建築物的原形,並非來自黑燭公等人所知的過去的地上世界。
只有那裏是從艾陸可身上讀取的景色。
在艾陸可的記憶裏,那裏是個「感覺非常開心、溫暖又舒適的地方」。那裏是將這個印象投影出來的虛假佈景。
雖然只是佈景,但那裏確實是爲了艾陸可而存在的場所。
「只要回去那裏,妳就能見到哈比拉塔和蒙紐莫蘭這些真正(想像)的朋友。」
因爲那裏是裝滿了艾陸可期望的「開心事物」,宛如玩具箱般的樂園。
「爲什麼你要一個人走?」
少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蒙特夏因將手放在少女肩膀上,輕輕推開她。
雖然他已經恢復老賢者時的記憶,但外表和聲音仍是少年的狀態。因此從他身上感覺不太到威嚴。
過去在地上,有許多這種巨大的地底建築散落在世界各地。那裏棲息着無數的怪物,並藏有大量令人炫目的寶物。許多冒險者爲了追求夢想、浪漫與一夜致富的機會而挑戰這裏,最後也死在這裏。
優蒂亞仰天裝出流淚的樣子。不對,這裏看不見天空,所以這部分也是裝出來的。
少年突然轉頭環視周圍的黑暗與石牆。
†
「雖然原本忘得一乾二淨,但剛纔想起來了。那是被所有知名聖劍(Carillon)拒絕的威廉•克梅修難得也能夠使用,屬於他的專用劍。原來還有保留下來啊。」
「是吧是吧。」
少年不想再讓艾陸可見到如此醜陋的自己。
逃避必須思考的問題,以及必須面對的現實。如今,再加上艾陸可純真的視線。他逃避面對這些事物,直接轉身逃離。
或是,應該在成長爲那樣的存在前,就先被毀滅。
「再見了,艾陸可。」
走下幾道階梯。
自己和少年究竟從何時開始在這裏又待了多久的時間?
「是傾層獸(Tilted Beast)啊。這可是大獵物,若我們是冒險者,光靠這屍體就能發一筆財呢。」
「喔?」
即使仔細考慮這個事實,依然無法輕易接受。
†
大賢者說的話太困難,優蒂亞大部分都聽不懂。不過,她覺得自己勉強理解了剩下的那一些內容。
「這一帶出沒的怪物,都是以亡失物質(灰質)爲原料構成。解體後能在內臟各處找到尚未變質的部分。這些素材用途廣泛,回到地面後似乎能賣到高價。」
「……我說啊,使出這麼誇張的攻擊,不會被其他怪物發現嗎?」
潘麗寶對他提出了這兩個可能性。不對──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道。事實上,這對他來說真的不算什麼吧。
「至於爲何這類迷宮都位於地底,姑且還是有理由的。」
「爲什麼提到他本人?那個男人應該已經死了吧?」
感覺只要一鬆懈就會真的哭出來,但她還是忍住了。
兩人繼續閒聊,並且又走了幾步路後──
少年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大賢者以悠閒的語氣說道:
他想起潘麗寶的話──自己將成爲毀滅外側世界的邪惡存在。即使會替許多他不知道的存在帶來毀滅,依然想讓自己獲得無限的安寧。
「別玩得太過火,好好警戒周圍。這裏本來是要有六名幹練的冒險者(Adventurer)組隊才能挑戰的地方喔。」
「還不到那個程度。只是不容易適用黑燭公他們制訂的世界規則。因爲是還沒完成的世界,所以尚未分化的可能性會在不完全套用現實規則的情況下出現。形式上等於濃密且尚未定義的詛咒。之所以會形成非現實的迷宮,或是能夠大量採集到在地表會變得不穩定的亡失物質,全是出於這個原因。」
「嗯?本人?」
少年──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背影聳了聳肩。
這裏位於地底。
「這次是虹蟲(Rainbow Termite)啊。種類還真是多樣呢。」
一隻外形像狼的怪物彷彿從牆壁裏跳出來般現身。怪物無聲地蹬了一下地板,然後並非用牙齒,而是用從背上長出來的七條纖細觸手──應該說長在觸手前端像針的部位,攻擊優蒂亞。
優蒂亞嘟囔着說道。
「似乎?」
優蒂亞用力揮舞普羅迪托爾。沒有催發魔力就用外行人的動作揮出的一擊,當然被怪物輕易地躲開了。劍的重量讓身體重心變得不穩。劍尖撞上牆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刺眼的強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以及麻痺肌膚的震動。等這一切全都平息後,優蒂亞總算看見前方的道路上倒了幾隻被燒成焦炭的怪物。
少年哼了一聲,像是在說就算有其他怪物被吸引過來也不成問題。儘管表現得非常囂張,但他確實有那個實力和經驗,所以優蒂亞無話可說。
(這已經不是什麼可能性。這就是潘麗寶小姐所說的選擇。我必須自己思考,要從這兩條路當中選擇哪一條。)
「剛纔是誰說『老夫一個人就能抵一百人』啊?」
少年看向優蒂亞的遺蹟兵器。
光是這樣的一個動作,就讓世界按照他的期望產生了變化。紅髮少女的身影從蒙特夏因眼前消失了。與此同時,她重新出現在那座妖精倉庫的幻想中──即使沒有親眼目睹,少年也能察覺這件事。
優蒂亞繃緊表情回答。
「話說那把劍是普羅迪托爾吧?」
「別挑老夫語病,一百零一人還是比一百人可靠吧?」
「喔……」
5. 優蒂亞、大賢者與傳說的地下迷宮
「或許吧。啊~好想念阿爾蜜塔的味道。」
與獨自動身前往破壞世界核心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道別後,大賢者和優蒂亞爲了救出翠釘侯而展開行動。
少年在說話的同時,輕輕橫揮右手。他用指尖描繪出複雜的圖案,發動咒跡,放出足以淹沒道路前方的轟雷。
那些應該也是強悍到自己根本無力對抗的怪物。然而,牠們全都在瞬間灰飛煙滅。
「哎呀~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呢。不過因爲是很單純的料理,所以各地的味道會有明顯的差異。現在這裏喝不到我家鄉的味道。」
這座名叫賢王陵墓的地下迷宮,據說是出了名的危險。因此只有通過冒險者公會(Alliance)規定的嚴格審查(這似乎代表等級很高)的超一流冒險者,能夠進入這個地方。
優蒂亞用劍尖戳着怪物的屍體問道。
「或許吧,但佔的比例太少會讓我提不起幹勁呢。」
「這個嘛,雖然已經死了,但現在還有意識。」
少年再次逃避。
「……在這個〈最後之獸〉的世界,也有一試的價值嗎?」
「嗯……戒斷症狀。感覺有一陣子沒喝了。」
「──如果不想死,就別放鬆警戒。」
「唔哇?」
「既然如此,只要持續往地下挖,也能抵達世界的外側嗎?」
「畢竟這些傢伙平常並不是以普通的方式棲息在這裏。那些眼睛和耳朵,只有出現在老夫們面前時派得上用場。」
是一座迷宮。
一道細細的白色光線貫穿怪物的頭部,將其蒸發。
「那種東西隨便哪裏都喝得到吧?」
「嗯,你知道這把劍嗎?」
「畢竟老夫不是冒險者呢。雖然有買過他們收集的亡失物質,但不會自己主動來這種地方──」
自己不會再與她見面。少年如此下定決心。這份決心將直接在這個世界化爲現實吧。這樣就好。
「我知道了……」
也就是所謂的地下迷宮(Maze)。
優蒂亞邊抱怨邊環視周圍。在一片黑暗當中有一個被藍白色燈光照亮的小小空間,兩人位於那個空間的中央。這裏的牆壁乍看之下由石頭打造,但實際上應該並非如此。不僅外觀精緻到不像直接對自然的石頭加工,而且還堅固到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造成損傷。
「我想喝豆子湯。」
隔了幾步走在前面的少年,沒有轉頭直接問道。
「你們將懸浮大陸羣升上天空前的世界,稱作地上世界對吧?那個名字意外地掌握了那個世界的本質。黑燭公等神所創造的世界,主要是建構在比地表還高的地方。因此越深入地底,他們定義世界的效力就會越薄弱。」
「以前也有人這麼想,並且有許多冒險者試圖證明這個想法,但應該沒人成功過。」
「──頂多陪同伴來過兩三次吧。」
少年停下腳步。
「這是個有趣的提案呢。等其他手段都失敗後試試看,或許滿有趣的。」
「喔,簡單來講就是想家了吧?」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好像是這樣,連他本人也很驚訝呢。」
少年若無其事地說完後,收回剛放出光線的手指。
優蒂亞無法鬆懈,只能一直維持專注在眼前的事物上。或許是因爲這樣,她對時間的感覺逐漸變得薄弱。
大賢者的咒跡(Thaumaturgy)指示的目的地,是帝都附近山中的──地底深處。
「……咦?所以那裏是世界的外側嗎?」
兩人穿過了幾扇門。
「嗚呀!」
有時候還會跳下洞穴,或是被迫解開莫名其妙的謎題。
「這隻噁心的生物能賣錢嗎?」
「妳說什麼?」
少年皺起工整的眉毛。
「他是因爲瑟尼歐里斯的詛咒才維持屍體狀態。以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破除那個詛咒。到底是怎麼解除的?」
「就算你這麼說,事實就是這樣。」
優蒂亞搔着後腦杓回答。
「並非解除詛咒,呃──該怎麼說呢,用了讓屍體維持屍體狀態動起來的手段。菈恩學姐是這麼說的。」
「簡單來講,就是讓本人的靈質,附身在本人的屍體上啊?」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優蒂亞點頭。
她不懂困難的理論。不過,即使是她也能明白似乎是用了什麼非常不得了的方法。
藉由讓本人附身,喚醒屍體。如果這種事做起來這麼簡單,世界上就不會有生離死別了吧。而且,就算執行起來不簡單,光是「可能」做到這種事,就能大幅改變世界對生與死的看法。換句話說,菈恩託露可學姐做了一件本來不可能做到,也應該要一直維持做不到的事情。
優蒂亞沒有再思考得更深入。
一部分是因爲就算自己想了也沒用。此外,被喚醒的當事人表情也十分平靜。所以她覺得這應該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這樣啊。」
大賢者發出了類似呻吟的聲音。
優蒂亞擔心自己是否說錯話了。不過即使是現在,她仍覺得這件事沒什麼好隱瞞的。
「那個愚蠢的男人和愚蠢的女孩。」
大賢者從嘴裏吐出的話語,與其說是責備更像是悲傷。
「該不會這樣不太妙吧?」
「哼。反正當事人自己應該都接受這個結果了,那老夫也沒什麼好說的。」
如果按照剛纔的理論,大概是這樣吧。用遺蹟聖劍(Dagr Carillon)(混在一起了)砍傷對手,就像靠說壞話讓對手屈服。而曾經屈服過的對手,會變得更難抵抗「你就是這種傢伙」的獨斷。
蒼白色的光柱──
「就是這個嗎?」
在妖精倉庫聽威廉•克梅修前二等技官說明遺蹟兵器普羅迪托爾的時候──
†
「不,還不到那個程度。」
「不……沒有。不過我自己經常這麼覺得。」
「我纔不要!不如說,根本辦不到吧!」
這些大概都是真的吧。至少某方面來說是真的。換句話說,從威廉這個使用者的角度來看,是這樣沒錯。不過──
「喔喔,真令人佩服。」
一想到之前走過的那段漫長的路程,就讓優蒂亞感到厭煩。雖然回程應該會比來的時候輕鬆一點,但真的只有一點而已。
經歷漫長歲月終於起身的巨神,展現其威嚴的姿態。
「二等技官有被說過不太瞭解自己嗎?」
「妳不願意嗎?」
「老夫的咒術,對現在的他應該也有效。」
這位大賢者完全不認同兩人的選擇。看來只有這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啊……說得也是。」
優蒂亞筆直地看向威廉的眼睛──因爲一隻一直閉着,所以是看另一隻──但大部分的話都沒認真聽進去。
「這座地下迷宮裏沒有其他冒險者,地上也沒有城鎮。就算直接破壞掉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所以久違地用點粗暴的手段吧。」
優蒂亞哼了一聲。
優蒂亞再次哼了一聲,然後略微思考了一下。
威廉用力嘆了口氣。他那提不起勁的樣子,就像在說明家醜一樣。不對,從他的角度來看,某種意義上確實算是家醜。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蒼白的光芒宛如複雜的編織花紋般,在地面迅速擴張。
「……這也算是能力嗎?」
優蒂亞輕聲笑道:
「說得也是。老夫也不想這麼做,也不覺得辦得到。」
優蒂亞瞄了一眼手邊的普羅迪托爾。那充滿紋路的劍身,當然沒有任何回應。
如果是無關緊要的戰役,普羅迪托爾偶爾會好好表現。
「我對他加上了『順從的馱馬』的定義。這樣他就能自己走動,還能順便讓他幫我們運行李。」
「這把劍(普羅迪托爾)的異稟(Talent),就是在關鍵時刻不會發揮作用。」
即使聽完說明,優蒂亞還是搞不太懂。
威廉一臉不悅地說道。
「嗚呀……」
「聖劍,應該說無定義的詛咒造成的傷,能夠傷害對手存在的根基。只要根基變脆弱,抵抗其他詛咒的能力就會大幅下降,這樣要改寫其存在也會比較簡單。這就是爲什麼只有妳們的聖劍,應該說遺蹟兵器能對〈獸〉那麼有效。」
「你、你想做什麼?」
優蒂亞頻頻點頭。
威廉表情不悅地別過視線。
少年聳了一下肩膀。
她只是像在面對惡作劇的夥伴般,靜靜地看向普羅迪托爾。
「順便把那部分的問題也解決掉吧。」
†
「這位地神被當成了讓〈最後之獸〉誕生的苗牀,所以還是別叫醒他比較好。畢竟不曉得會造成什麼影響,風險實在太大了。」
她曾聽說所謂的詛咒就是具備說服力的獨斷。擅自斷定別人「你就是這種傢伙」,然後將其化爲現實。
大賢者直接蹲下,將指尖貼在地面上。
「……怎麼了。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唉,該說是缺陷吧。雖然能力和缺陷,換個角度看待都是一樣的東西,但就這把劍的狀況,不管怎麼改變看法都難以活用。」
「沒什麼啦。這種事不應該告訴本人呢。」
「不用在意。翠釘侯應該也不會在意啦。」
雖然優蒂亞還是搞不懂狀況──但她實在不敢繼續問。這程度的氣氛她還是會看的。
優蒂亞忍不住反問。
優蒂亞隨便回應一聲後,發現一個問題。
「我真的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大量的小石子隨之散落,優蒂亞用手護住頭,併發出讚歎。
「所以,這把劍一次都沒有被好好使用過嗎?」
「哎呀,沒這回事。我覺得相當不錯喔。」
「這有點危險,別離老夫太遠喔。閉上眼睛,捂住耳朵,然後緊貼在翠釘侯旁邊。」
「說得真直接。」
兩人繼續前進。
她甚至考慮了一下要不要乾脆坐在神明大人的背上。但感覺坐起來應該不太舒服,所以還是算了吧。
大賢者──少年用白皙的手輕撫砂岩表面。
「雖然尼爾斯的欺瞞詛咒(Sortilege)已經逐漸解除,但尚未失效。莫烏爾涅造成的傷口也還在呢。從這個狀況來看──」
居然說什麼馱馬。
「我也有同感。順帶一提,那位神自己應該也是這麼打算的。」
「隨時都能自由發揮能力的帕西瓦爾要比它好上一億倍。所以,這把劍纔會被持有者狠狠拋棄。」
「是啊。」
少年的指尖放出淡淡的光芒,那道光逐漸滲入眼前的砂岩。
那個東西確實待在地底深處。
砂岩開始晃動。黏在表面的沙子接連剝落。原本是四肢的部位緩緩移動,最後終於站了起來。
「破壞一點大自然。」
「這樣對待重要的神明大人,不會太過分嗎?」
「等等。我們是爲了回收這位神明大人,纔來到這裏的吧?」
然後,時間拉回現在──
「嗯~我在看你的臉。」
優蒂亞腦中浮現出一個推測,但沒有說出口。
少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搖頭說道:
對話就此中斷。
「是翠釘侯。」
「如果他無法自己移動,該不會得由我們扛他出去吧?而且要扛着他原路折返嗎?」
普羅迪托爾在關鍵時刻不會發揮作用。
「如果是無關緊要的戰役,它偶爾會好好表現。例如被讓人不爽的騎士(Chevalier)挑戰比武的時候,或是土龍族(Morrighan)製作的自動兵器失控,必須執行破壞作戰的時候。」
「哼~」
「所以至少得讓這個工作變得輕鬆點。不幸中的大幸是,莫烏爾涅對翠釘侯造成的傷害尚未恢復。」
(……嗯……雖然好像搞懂了,但總覺得這樣很過分啊……)
「喔?」
「……具體來說?」
「唉,先不管什麼理論,只要能讓神明大人屈服,就能變輕鬆吧?」
「我的臉哪裏有趣了?」
「再來就是破壞討人厭的黑心商人金光閃閃的宅第時。雖然能用的時候確實能夠派上用場,但實在難以釐清其中的法則。倘若無法穩定使用,就無法視爲戰力。」
彷彿光是這樣面積還不夠,又繼續延伸到牆壁和天花板上。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一塊巨大的砂岩,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有許多地方的沙子已經剝落,從底下露出──宛如傷痕累累金屬板的曲面。
「這樣搬運他的問題就解決了。再來是原路折返的問題。」
威廉稍微望向遠方。
「呃,那又怎麼樣?」
「是這樣嗎?」
(威廉在那些時候,應該都沒有在注意自己吧。)
即使身體各處依然沾滿沙石,翠釘侯的外表仍散發令人屏息的魄力。光靠巨大的身軀,無法讓優蒂亞感到如此敬畏。
「……總覺得雖然看起來很有魄力,但外觀就像塊岩石。」
強硬地貫穿岩層、迷宮和大地,直接衝向天際。原本籠罩在上空的灰色雲層被打出一個工整的洞,從那裏能看見圓形的藍天。
過了一會兒,粉碎大地產生的爆炸氣流、衝擊和巨響開始蹂躪周圍。這裏原本是塊荒蕪的大地,但如今彷彿連荒野都不被允許存在般,整塊地面都被炸飛了。
聲音與震動甚至傳到了遠方,讓那裏的居民大喫一驚。鳥兒飛向天空、松鼠們逃回巢穴、狼羣驚恐地嚎叫、鏽龍(Rust Dragon)微微睜開眼睛。
優蒂亞稍微慢了一步才閉上眼睛和捂住耳朵。
所以就算周圍恢復寧靜後又過了幾分鐘,她還是覺得眼花耳鳴。即使如此──
「妳看,開了一條捷徑喔。」
她仍聽見大賢者若無其事的聲音,以及看到他指向正上方的手指。同時,也能看見那隻手指前方的藍天。
「……………………那個,我想說一件我總算體會到的事實。」
優蒂亞說出從內心深處擠出的感想。
「你確實是威廉的同類呢。」
「那是什麼意思?」
少年像是感到意外,但又有些開心般,激動地問道。
6. (世界樹的指引)
──你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核心吧?
我曾聽過這句話。
那是第一次見到潘麗寶時,她說過的話。
雖然當時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現在當然不一樣了。
──妳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當然知道。是剛出生的,不對,是即將誕生的幼〈獸〉吧。
這是潘麗寶前陣子和她一位女性好友的對話。
「能用那個名字稱呼的男人很久以前就死了。這裏只有一個企圖模仿他的身影和人生,但最後仍失敗並即將損壞的可悲人偶。」
如果要比喻的話,這個世界就像一本巨大的書。
那位年幼的星神不是〈最後之獸〉的一部分,而是來自外界的訪客(Visitors)。所以,她在接觸〈最後之獸〉這個仿造品後,依然能感受到美好和喜悅。她曾經親口說過,也用許多動作來表達感想。
沒錯,自己不可能有新的邂逅。
(是錯覺嗎……)
感覺從某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像在呼喚這裏,又像在提問。
他心不在焉地仰望那條線後──
†
「無論是記憶,還是身體,我都能幫你變回一無所知時的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我可以辦得到──」
那應該是在自嘲吧。
明明之前那麼拚命地練習過了。
「這一帶的森林棲息着各種生物,其中也包含了毒豬(Poisonous Boar)。被那個咬到可是會很慘喔。如果想睡午覺,還是找離村落近一點的地方比較安全。」
雖然在這段無所事事的期間,時間究竟有沒有在流動也是個問題,但總之──
因爲他沒有屬於自己的回憶,所以也辦不到其他的事情。
因爲他是讀者,所以知道書裏每一頁的內容。他可以跳着看喜歡的部分,也可以回頭翻閱。就算想斜着看或倒着看,自己都覺得意思不通的內容也沒問題。
這個世界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因爲許多過去的人們曾經度過的閃耀時光,都被封閉在這裏。不過,那些都是屬於過去的人們,並不屬於自己。
他抬起頭後,看見了聲音的主人。
少年嘟囔着抬起上半身。
少年如此自問。
「約書亞•埃斯特利德……?」
只要自己一死,這個世界就會消失;世界消失後,當然也不會有「餓死」這種事;只要沒有餓死這種事,自己死掉的原因也會消失;只要自己死掉的原因消失,這個世界就不會消失。諸如此類的理由開始不斷繞圈子。那麼至少,可以確定自己人生的終點,不會是一般意義的死亡。
照理來說,知道自己是人偶的人偶應該會自我毀滅。因爲,過去的人類並不知道「自己只是披着人皮的其他存在」。
名爲蒙特夏因的存在,是那本書爲了閱讀自己而專門創造出來的讀者。他的職責就是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和肌膚,去感受這個世界並非空泛,而是確實存在於此處。這個世界是透過他的實際感受在維持着。
濃烈的青草味讓他難以呼吸,但過一段時間後就習慣了。肚子深處傳來熟悉的感覺,這表示肚子餓了,但他提不起勁喫東西。
在這個靠偷來的回憶組成的世界,他厚着臉皮當一個傲慢又無所不能的存在。
他覺得就算活着也沒意義。
「你……知道真相嗎?那爲什麼……」
「……咦?」
(…………難道我想死掉嗎……?)
少年想起一件事並抬起頭。
啊啊,這麼說來,自己曾學會怎麼做花環。
所以,自己纔會不知不覺被她吸引。
「要我幫你回溯嗎?」
基本上是人類男子的臉。至少有一半是。不過另一半的皮膚表面平坦,像由白色的無機質石頭形成。右眼擁有堅定意志的人眼,但左邊的眼窩空無一物,只剩下漆黑的窟窿。
理應成爲全知的自己,有了不知道的事情。
「──在這種地方睡覺可是會死的喔。」
(唉……算了。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少年抬頭看向天空時,發現那裏有一條細細長長,宛如裂縫般的線。
當然,接觸那些事物後,還是會覺得耀眼,也會產生憧憬。但是,也就只有這樣而已,無法再更進一步。
(…………我有可能餓死嗎?)
那些都是在說少年──亦即被取名爲蒙特夏因的存在,並且讓原本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年開始有所自覺。
這個動作讓關節宛如發出慘叫般「嘎吱」作響。
即使喊出這個名字,他仍沒什麼自信。那張臉的主人,擁有那個名字的人類所經歷的人生,應該不會讓他變成這樣。
†
自己只要想去城鎮,就能立刻抵達城鎮;只要想喫什麼,就能立刻得到那樣食物;只要想見某人,就能立刻和那個人見到面。
沒有立刻獲得答案。
†
不過即使環視周圍,還是看不到任何人。雖然似乎瞬間看見一道宛如黑霧般的人影,但真的只有一瞬間,一眨眼便馬上消失了。
「……所以,你也一樣嗎?」
沒錯。仔細想想,當然一定是錯覺。這個世界沒有未知的存在。如果自己想找卻找不到,當下就能確定「不存在」。
「他絕望的理由是得知了『人類只是在〈原始獸羣〉身上披着星神魂魄的存在』。換句話說,約書亞知道人類只是虛有其表的假貨。」
男子──緩緩搖頭。
少年嚴格來說並不算是〈最後之獸〉。而是身爲這個世界本身的〈最後之獸〉,在自己內側創造出來的核心。
對方穿着破破爛爛又髒兮兮的鼠灰色長袍,將兜帽戴到能遮住臉。
沒錯。現在的自己連那種事都辦得到。就像將正在看的書往前翻幾頁,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不過──
但也就到此爲止了。即使能自由翻開自己這本書的任何一頁,也無法進行改寫。
少年閉上眼睛。
(……咦?)
底下是一副異形的外貌。
他覺得應該不可能。
因爲自己當時還一無所知,才能純真地抱持這樣的希望,但現在實在無法再那樣想。越覺得這個世界美麗,越會被膚淺的自己,和這裏其實是偷來的事實給擊垮。
男子寂寞地笑着補上一句:「雖然變成現在這副德性呢。」
「你就是現在這個世界的世界樹吧?」
與此同時,他對自己的分析也十分正確。
爲什麼,他是誰──這些疑問只維持了一瞬間。答案以天啓般的速度直接出現在蒙特夏因的腦中。
(對不起,艾陸可。)
〈十七獸〉原本就不需要進食。雖然有些〈獸〉擁有看似獠牙的部位,但只是看起來像而已,實際上的功用和爪子差不多。不需要進食的種族應該沒有餓死的概念。
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所以振奮地繼續說道:
從頭上傳來了聲音。
從曾經創造世界的衆神──黑燭公、紅湖伯與翠釘侯──身上偷來龐大的記憶,再彙編進巨大的書頁裏。雖然只有誤差的程度,但同時還加進了大賢者、艾陸可和獸人侍女的記憶。
「對不起。」
「反正對我來說,不管去哪裏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艾陸可……)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和〈最後之獸〉的誕生。因爲我們想誕生。害大家受苦了。」
「似乎是這樣。即使被迫得知『自己只是在無臉的人偶身上披着地神記憶的存在』,也不會就這樣壞掉。」
少年並非對男子的外表感到驚訝。
男子語氣平靜地說着,同時脫下兜帽。
那是年輕男子的聲音,但聽起來有點模糊。
她曾經稱讚這個用偷來的東西組成的世界很美麗。
蒙特夏因從自己的內側找出關於那張臉的知識。
既然如此,不管肚子餓得多難受,自己都不會死吧。
蒙特夏因少年茫然地想着這種事。
「嗯?爲什麼道歉?」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應該能夠直接仿造出地上世界過去最美麗的花環吧。不過,不知爲何,自己現在已經完全想不起來要如何用手指編花環了。
異形男子輕輕聳肩。
少年趴在土地上。
他看了男子一眼,思考對方的身分,然後──
但這個叫約書亞的人偶並沒有落得那個下場。即使身體有一半已經變回人偶,他仍維持人形繼續行動。
所以,少年曾認爲只要待在她的身邊,或許自己也能這麼想──用這種方式依賴她。
「真正的約書亞年輕時,曾在經歷過一場大冒險後找到世界樹,然後得知人類這個物種的時限。他因此陷入絕望,並將後續的人生都花在拯救人類這件事上。」
不曉得像這樣過了多久。
「不用了。拜託饒了我吧。」
男子搖搖頭。
「不管回到什麼時候都一樣。我還是會追求世界樹,然後面對相同的絕望。無論有沒有記憶,我都不想重複體驗那些事。」
「呃……」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即使翻回前面的頁數,書本身的內容也不會改變。不會對接下來的發展造成變化。
人偶約書亞抬頭看向天空。
然後陷入沉默。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
「約書亞尋找世界樹,是爲了獲得指引。而更之後的目標,是拯救人類。」
「嗯。」
「我也同樣找到了這個世界的世界樹。不過這裏沒有人類──沒有任何能夠取回或拯救的事物。明明好不容易找到渴望已久的世界樹,現在卻不曉得該怎麼做。」
「嗯。我能理解。」
蒙特夏因點頭並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了一下約書亞人偶的臉頰──已經變成白色人偶的硬質表面。
「這個世界什麼都有,所以也等於什麼都沒有。」
少年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道:
「這裏沒有能夠取回、拯救,或是創造的事物。因爲這裏只有收集到的過去,沒有現在,所以也無法邁向未來。」
人偶約書亞冷淡地用右眼看向蒙特夏因。
「──嗯。」
「嘎吱」一聲,人偶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我就是爲此而來啊。」
周圍非常吵鬧,不管往哪裏看都是人──都是人族。他們忙碌地交談並在路上穿梭。
聽說之前那個〈獸〉的核心──叫蒙特夏因的少年──逃跑後,她抓着潘麗寶的脖子拚命晃了好幾下,直到手痠才放開。在那之後──
剛纔第一次被這個人偶搭話時,自己還認不出對方是誰。即使看了男子的臉,想起約書亞•埃斯特利德這個名字,那個記憶也與眼前的存在不一致。這明顯是異常狀況。
然後是宛如薄板被踏破的聲響。
人偶輕聲笑道:
既合理又實際。
蒙特夏因當然知道他的人生經歷。因爲這個世界就是以約書亞度過那種人生的紀錄建構而成。
人偶坐到少年身邊,眺望遠方的天空──
潘麗寶一臉嚴肅地豎起手指說道:
「她們對我們來說是救贖的女神。如果對你來說,未知是救贖的話──」
「唔……啊……」
出現在剛纔話題裏的阿爾蜜塔和可蓉,以及自己認識的潘麗寶和只見過一次的緹亞忒都一樣。無論以何種形式,她們都是能讓這個封閉的世界繼續前進的存在。
「全知的世界樹啊,可以請你聽我說一下話嗎?」
「不過,我不一樣。」
蒙特夏因注視着遠方說道。
(這是……)
「我想也是。她們是來自外界的訪客。是唯一能爲只知道世界內側的你,帶來未知的存在。」
「去吧,祝你旅途愉快。」
沒錯,應該是這樣。
「妳就饒了我吧。」
「……約書亞•埃斯特利德希望世界樹能指引自己。而約書亞的冒牌貨卻指引了假的世界樹啊。某方面來說,實在讓人痛快。」
「爲了我們未來的和平,必須犧牲他的性命。假設這個前提無可動搖,妳覺得應該讓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死去。還是該讓他在知曉一切後,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要我幫妳讓它轉得更快嗎?」
緹亞忒原本開口想說「這種事還需要考慮嗎」。
「妮戈蘭和威廉選擇了後者。」
「……嗯。」
「哪裏好了!」
「我和真正的約書亞•埃斯特利德一直過着相同的人生。在巴傑菲德爾出生,接觸到聖歌隊的理念,沉溺於知道世界真理的立場──爲了追求更深奧的神明智慧跨越海洋。」
「──我說啊……」
「嗯、嗯……」
「哈哈哈。世界今天也仍在轉動呢。」
「嗯,關於這點,我有個提議。」
自己周圍的環境瞬間變得截然不同,感覺就像突然被從夢裏拉回現實。
妖精兵。
「我都不知道。」
──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我說啊。」
他在森林裏遇見了宛如女神的少女。
†
「哈哈哈。我不認爲這個狀況很糟呢。不如說比我預想的要好多了。」
「趕緊和大家會合吧。得知自己的真面目後,蒙特夏因在這個世界幾乎是無所不能。不是我們有辦法追捕的對象。在他有什麼大動作前,我們根本無計可施。換句話說,就是被迫只能伺機而動……所以還是先統合大家的情報,再一起想辦法比較好。緹亞忒,妳知道其他人在哪裏嗎?」
溫暖的陽光。
潘麗寶以平靜但堅定的聲音說道:
「他最後抵達世界樹之森,被捲入和異種族的戰鬥。真正的約書亞在那裏受到瀕死的重傷,然後逃離戰場,拖着身子進入森林深處。」
蒙特夏因起身。
景色就變了──
「咦?」
一道宛如枯樹枝被折斷的聲音響起。
「……咦?」
少年沒有問她們在哪裏。因爲她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所以無法直接得知她們的所在地。反過來講,如果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有自己無法理解的地方,她們一定就在那裏。
她人在城裏。
蒙特夏因終於理解這個人偶想說什麼了。
「我不知道那些故事(Episode)。」
他是如何偏離原本的道路?
人偶像個吟遊詩人(Menestrel)般說出這些故事,說出曾在他眼前發生過的事情,以及當時在場那些人的感情。
蒙特夏因困惑地點頭。
緹亞忒本來想反駁。雖然想不出什麼具體的說法,但總之她想要回嘴。她因此吸了口氣,張開嘴巴,但話說到一半──
一陣風吹起。
一堆類似白色灰燼的物體隨風消散。
不過,她的嘴巴背叛了自己的內心,發不出任何聲音。
當時她看見大賢者記憶中的景象不斷切換。因爲整座帝都是由他的幻想投影而成,而他在清醒前處於混亂狀態,才導致那樣的狀況。
「……啊。」
除了一個問題以外。
「事情!會變成這樣!到底都是!誰害的啊!」
被留下來的他靜靜閉上眼睛。
就是這個問題。就緹亞忒所知,事情現在會變成這樣,可以說是潘麗寶本人造成的。
她曾在以愛瑪•克納雷斯的幻影爲中心的幻想帝都中體驗過一次。
人偶開口說道。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發出宛如死者的呻吟。
──少年離開時的背影,讓人偶覺得非常耀眼。
然後,他和她們一起前往世界樹之森的深處──
少年留下這句話後,就出發了。
7. 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
「咦……」
「那麼,嗯──這樣──」
「難以置信……真的是難以置信……」
「我出發了。」
沒看到潘麗寶。
在城寨度過的時間、與龍的戰鬥,以及危急時又有一位女神降臨。
被搖晃到失去平衡感的潘麗寶,稍微斜着身子搖頭。
潘麗寶的意見非常正確。
和煦的午後。
緹亞忒知道這種景色突然切換,宛如惡劣玩笑般的現象。
「怎麼了,不快點展開行動可是會錯失良機喔。」
蒙特夏因嘟囔道:
少女不只拯救了他的性命,還拯救了他的心。
未免太狡猾了。居然在這個時候,搬出那些名字。
人偶感慨似的說完後,露出笑容。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感傷和判斷。不會要求妳跟我一樣。所以,即使我們因此對立也無可奈何。不過嘛,可以請妳在不需要對立的部分,坦率地和我合作嗎?」
又是被什麼改變了樣貌?
「這個狀況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即使是必須爲了世界犧牲的生命,他們還是給了那些生命見識世界、學習知識和選擇如何使用自己性命的權利。因爲他們的這份心意,我們纔會在這裏。所以──我也要效法自己敬愛的那兩人。」
「嗯,謝謝你。」
這麼做──
「──也能算是──度過了有意義的一生吧──」
但這次又是爲什麼?
「……妳好。」
那是少年的聲音。
緹亞忒花了幾秒才察覺這是懸浮大陸羣的公用語。
她回過頭。
一名少年宛如從周圍的景象中浮現出來般現身。在所有人都忙碌地走來走去的大道上,只有少年靜靜站在原地。
緹亞忒認得那張臉。
蒙特夏因。潘麗寶替他取了這個名字。
「我跟妳……」
「應該……不算是好久不見吧。我現在對時間的感覺有點混亂。」
少年露出虛幻的笑容。
「你給人的印象……有點不一樣呢。」
「是嗎……或許是這樣吧。」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
緹亞忒原本想後退一步,但最後還是作罷。她沒有放鬆警戒,並任憑對方拉近距離。
「潘麗寶在哪裏?」
「在原本的地方。我只有請妳一個人過來。」
「爲什麼只找我?」
緹亞忒繼續以強硬的語氣問道。
少年來到緹亞忒的眼前──別說是伊格納雷歐的劍身,連彼此的手都能輕鬆碰到彼此的距離──然後停下腳步。
「我想跟妳聊聊。想跟妳這位毫不猶豫地過來消滅我,全心想要守護外面那個世界的妖精談話。」
接着,他抬起頭,直直看着妖精兵的眼睛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