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9萬 字

1. 和他們不一樣
我想跟妳聊聊──
即使對方這麼說,緹亞忒也無法坦率相信。
這個少年和我方是敵對關係,而且無法光靠對話解決問題。只要這個少年還活着,懸浮大陸羣就會毀滅。這和他們這些當事人的想法無關。
(……如果是潘麗寶,應該會說就算彼此敵對,還是能夠對話吧。)
緹亞忒想起好友的臉,在心裏苦笑。如果是愛着劍且喜歡透過劍與人溝通的她,感覺會說和敵人反而更好交流。
但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不是潘麗寶。
她會對交談過的對象產生感情,也對毫不猶豫地朝有感情的對象揮劍感到排斥。不如說她討厭這樣。不管重複幾次,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所以,她早就決定不會和必須舉劍相向的對象談話。
「──我跟你應該沒什麼好說的吧。」
明明早就如此決定。
她卻背叛了自己的心,繼續說道:
「關於這個世界內側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關於這個世界外側的事情,你就算知道也沒用。我說得沒錯吧?」
「沒這回事。」
少年搖搖頭──
然後輕輕揮了一下手。周圍的景色像被擦掉般消失,不知從哪出現了嫩草色的草原。
(又來了……?)
切換投影到周圍的記憶。少年不僅學會了這麼做的方法,還能熟練地運用。
「這個世界的一切確實都在我的掌握中。不過……」
少年無力地握緊嬌小的手。
「……這個世界,也只有能被我納入掌中的事物。明明正確地從地神大人的記憶中複製了真實世界。不過,真實世界一定更加閃耀。」
劍身在即將碰觸少年脖子前戛然而止。
「──關於自己接下來要摧毀的事物,還是別知道得太詳細比較好。不然事後會非常難受。」
「就算只有一條路也沒關係。我會走上那條路。關鍵在於要怎麼走。這個選項,這個選擇,不是從別人那裏複製而來,而是屬於我自己──」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艘(看起來比飛空艇原始的)船在海上航行。在那艘船前進的方向,有一座小小的石造港口,而港口周圍有個小漁村。
少年笑道。他的笑容相當平穩,看起來不像在逞強。
她只覺得很遠。
如果這些話是出自普通小孩的口中,可以說只是普通的青春期煩惱吧。即使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這是要替過往人生找出意義的大問題,但對周圍的大人來說,這只是每個人一生都必經的過程。
「不過這裏看起來是個好地方。如果我是在這裏出生長大,這裏大概會變成我最喜歡的故鄉。只是依然和我所知的妖精倉庫完全不同。」
並非因爲兩人話不投機,而是因爲兩人能夠流暢地溝通才不妙。正因爲能夠溝通,所以少年在這段簡短的對話裏,已經按照他的期望,學會了不好的事情。
「我能理解。」
「話說,不需要特別問我,直接使用我的記憶就行了吧?〈最後之獸〉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景色再次切換,連周圍的空氣也完全改變。草的味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黏的不明質感竄入鼻腔。
「在只有仿造品的環境長大,不可能明白真實世界的美好。所以我想見真實的存在。見你們這些不是仿造品的真實存在。」
緹亞忒看向森林的方向後就明白了。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在樹木的縫隙間穿梭。在那條路的前方,應該有棟老舊的建築物吧。或許連原本被當成學校使用這點都一樣。
「我是這個世界的核心,同時也是這個世界的觀測者。我生來如此,以後也只能這樣活下去。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條,而且已經看得見終點。不過──」
「這是個聚集了各種偷來的事物打造而成的虛假世界。但有一羣來自世界外側的真正戰士,前來破壞這裏。既然如此,守護這個世界的戰鬥也會是真實的。」
緹亞忒像在唸商品目錄般,生硬地說道。
「……就算你問我是什麼樣的地方……」
即使現在時機不對,但緹亞忒還是感到自豪。因爲妖精倉庫對所有妖精兵來說,是個值得驕傲的故鄉。
「我──」
「那這個話題果然只能到此爲止。」
少年的說明確實相當拙劣。不過,緹亞忒覺得自己能夠隱約理解他想說什麼。
緹亞忒腦中的潘麗寶笑着說:「哈哈,妳果然會這麼說。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不會付諸行動這點也很有妳的風格。」緹亞忒也在內心對腦中的她說:「吵死了,閉嘴。」
「雖然能理解,但我無法協助你。」
這句話像是勉強擠出來的呻吟。緹亞忒開口回答。她忍不住回答了:
如果硬要找一個讓緹亞忒覺得他和他們相似的理由,那應該只有一個。
「…………」
當然,她也明白眼前的少年想聽的應該不是這種說明,而是包含了更多感情,作爲那裏出身者的感想。所以她才刻意說出這些每個人都知道的冰冷情報。這是最終還是與少年對話的她,所做的小小抵抗和攻擊。
草原的景象持續變化。從白天變成晚上,再從晚上變成白天。從春天變成夏天,從夏天變成秋天和冬天,然後再次變成春天。草木成長、枯萎、發芽,然後再次成長。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話雖如此,我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纔想先從知道名字的地方開始。」
「真正的妖精倉庫。」
她揮動伊格納雷歐。
「──所以。」
「等──」
啊,果然不該和這個孩子對話。
「真正的妖精倉庫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這裏仿造的妖精倉庫是源自於艾陸可模糊的印象,讓人覺得難以捉摸。」
少年像是急着辯解般,講話的速度也稍微變快。
「我等你們。」
別再說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不對,不如說我求之不得。因爲那一定不是從別人那裏複製來的東西,而是隻屬於我的痛苦。」
小孩會讓世界產生變化,爲父母居住的舊世界帶來變革。這同時也代表奪走只能依靠舊時代者的容身之處,將其塗改成不同的樣貌。因此這被視爲一種人類死亡的形式,並冠上有繼承者(Heritiers)含意的名字──
少年大大張開雙手。
「但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個少年打算在接下來的戰鬥中,用盡自己的一切。他想完美地結束一切,連一粒灰塵都不剩下。
緹亞忒的魔力一如往常地稀薄且平靜,從頭到尾都非常穩定。對身體的負擔也極小,幾乎可以說就算總是維持催髮狀態,也不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即使如此,魔力仍是魔力,其功能不會改變。她手上的遺蹟兵器仍是輕易就能斬殺敵人的武器。
「六十八號懸浮島,離港灣區塊大約五百卯哩。在森林裏面。由奧爾蘭多商會和護翼軍共同經營。奧爾蘭多收購了一個在當地原本是學校的建築物。雖然本來應該會被當成機密倉庫之類的設施,但後來在各種因緣際會下成了妖精們的住處──」
所有並非永恆的事物,最後必須面對的末路。
緹亞忒咬緊嘴脣。
這樣的煩惱就像賦予所有小孩的權利。無論最後是跨越、接受或挫敗,都能讓人生向前邁進,就是這樣的考驗。
別對我傳達你的心情,別對我傾訴你的煩惱,別讓我理解你。
少年一說話,脖子就跟着動了起來。劍身淺淺陷入肌膚,從那裏滲出鮮血。雖然不曉得是模仿哪種生物,但那些血是紅色的。
(……啊。)
緹亞忒制止少年的聲音,不知爲何突然中斷。在這一瞬間的空檔──
而逃過了十六種死亡的人最後面臨的死亡形式,即是Heritier。
「在艾陸可的印象裏,那裏既幸福又溫暖。她一定很嚮往那樣的地方。」
僅僅一瞬間。
「……這樣啊。」
緹亞忒自己也曾經歷過。
而這位少年的這個笑容,該不會──
「原來如此。」
以前的人(其實就是大賢者)似乎曾說過〈十七獸〉的名字,原本便是源自能爲人類帶來死亡的十七種要素。
「港灣區塊……是飛空艇起降的地方吧?原來如此,因爲是在空中……所以是五百卯哩,呃……大概相當於這裏的一千阿爾姆吧?走一下子就會到呢……」
視野的左側是闊葉林組成的森林,右側是一塊沙地,再往前則是一片神祕的藍色。
一陣風吹起。
少年低聲說完後──
少年稍微低下頭,握緊拳頭。
「幹嘛跟我道謝,我可是刺客喔?」
令人意外的是,少年依然用閃閃發光的眼神說道:
那種思考方式。
根據目測,兩人之間正確的距離應該是七步。不過和眼前的距離無關,緹亞忒不覺得自己有辦法靠近對方。自己和少年──這個世界的核心之間被澈底隔絕。
「謝謝妳替我擔心。」
她已經催發好魔力。
會覺得對這個表情有印象,一定是錯覺。因爲這個少年的臉和那兩個人一點都不像。他們打造出兇惡的面具面對世人,但面具底下隱藏着對妖精們未來的擔憂。
和潘麗寶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很像。
緹亞忒感覺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
就是啊,就是啊。
「真搞不懂你。」緹亞忒搔着頭思考:「你執着的並非我們的倉庫,也就是說,只要不是複製品……只要是這個世界外側的事情都好嗎?」
那個時期,即使怨恨自己的無力並哀嘆妖精兵的職責,依然無法放棄向前邁進──無法放棄追逐走在前面的那些人的背影。
少年應該是儘可能從地上世界的龐大記憶中,找出符合緹亞忒說明的景象。然而,因爲地上世界沒有飛空艇,所以才用在海上航行的船代替。
緹亞忒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然後立刻睜開。明明沒感覺到任何聲音或氣息,但周圍的景色和少年站的位置都改變了。
「正確的複製沒有意義。雖然那樣一定能做出很棒的地方──但那是屬於妳,只屬於妳的妖精倉庫。」
少年開心地喃喃自語。
「我會好好和你們戰鬥。」
緹亞忒坦白說道。
「一點都不像呢。」
緹亞忒知道這個詞。因爲她聽過威廉用這個詞來比喻珂朵莉學姐眼睛的顏色。那是曾經存在於地上,極度遼闊,不僅內含一切又能夠吞沒一切的巨大咸水坑。
「這樣啊……」
說到這裏,緹亞忒忽然察覺一件事。
她用力握緊劍柄,握到手指發白的程度。
「就在你們的世界吧?黑燭公和大賢者都沒實際見過。艾陸可只透過夢境隱約看過,所以對那裏只有模糊的印象。」
緹亞忒將手從自己的頭移向伊格納雷歐的劍柄並重新握住。
無論出身或環境如何,都不輕易用命運這個詞來概括。不想隨波逐流,想以自己的意志挺身面對。雖然不曉得自己能做到什麼,甚至連自己能否有所成就都不確定,但還是不想捨棄向前邁進的意志。
但這個少年不一樣。在各方面都不一樣。他沒必要裝出兇惡的外貌,也沒在爲妖精的未來着想。
緹亞忒拚命忍住不叫出聲。
正因爲她一出生就是用過即丟的兵器,同時也是打算以那種方式生活的妖精,纔會擁有這樣的信條。
是海。
「不。」
「大概像這樣吧?」
「該怎麼說纔好,我想變得更有自信。無論之後會變得怎麼樣,我想好好當自己……對不起,我沒辦法說得很好。」
「不、不好意思?」
緹亞忒腳下的地面就裂開了。
地面宛如輕薄的糖衣般粉碎。
「什麼?」
這並非坑洞陷阱之類單純的東西,而是大地直接被消滅,這樣不僅無處可踩,也無法跳向坑洞邊緣。
緹亞忒受到自己體重的牽引往下墜。
地面底下是一片黑暗。地面的碎片在黑暗當中閃閃發亮地散落。
緹亞忒原本以爲所謂的大地應該是由砂石和土壤構成,即使挖掘表面也只會挖出大量土石……這在原本的世界是正確的想法,但不適用於這個只複製了回憶表面的世界。
這裏確實是個建立在一層薄冰上的世界。
一旦腳底的虛構被撕裂,底下就只剩下無限的虛無。
「唔哇!」
緹亞忒展開幻翼。幸好她原本就處於已經催發魔力的備戰狀態,所以沒花多少時間。她順利在撞上黑暗底部的地面前停止下墜。
不對。這片黑暗真的有底部嗎?或許即使沒有翅膀,也只會無止盡地持續墜落而已。緹亞忒覺得應該是這樣。
她試着往上看,但找不到自己掉下來的洞,四面八方都是模糊的黑暗。唯一能看見的東西,只有被幻翼照亮的自己。
「……被關起來了啊。」
緹亞忒用手指按着額頭,呻吟似的說道。
不知爲何,她不覺得自己陷入了什麼危險的狀況。從那個少年說的話判斷,他應該期待我方能發揮某種功用。
雖然他的意圖還不明確,但至少這裏不是無法逃離的場所。應該可以對他有這點程度的信任。
「……這裏應該不是隻要稍微動一下腦筋就能出得去的地方……吧?」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原本就是喜歡行動勝於思考的孩子。後來也保留這個特性長大成人。
換句話說,她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擅長深思熟慮。
少年愧疚地說着,同時環視周圍。
大賢者喊完後,進一步加速。他接連施放許多咒跡,試圖儘可能遠離翠釘侯。
「呃。我應該,叫你爸爸吧?從字面上的意義來說。」
「那還用說,因爲這是第二次了!」
優蒂亞也覺得自己問這種問題很怪,畢竟對方完全不是她能應付的對手。以她和大賢者的能力,無法對少年造成傷害。
「妳身體的狀況怎麼樣?」
他生硬地喊道:
「謝啦,我又活過來了,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好喝的水啊。話說──」
至於優蒂亞──她幾乎是用跳的起身,而且手裏已經握着普羅迪托爾。雖然來不及催發魔力,但反正普羅迪托爾也不會回應,所以她決定不去在意。優蒂亞並未特別接受過專業的士兵訓練,她以只是有點喜歡運動的十五歲孩童的身體能力,舉起大劍揮下。
「啊,你好……」
翠釘侯站了起來。
對方彬彬有禮地低頭打招呼。
「不妙。」
「妳問爲什麼能夠使用咒跡嗎?雖然在那傢伙的觀測下無法發動,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觀測吧!所以我試着在他的死角描繪小規模的圖形!看來是賭對了!」
她一口氣喝完水後吐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嘴巴。
優蒂亞收下水壺後打開蓋子,再次喝起了水。真好喝。而且那些水不知爲何是涼的,讓人聯想到在森林裏流動的小溪。
大賢者倒抽了一口氣。
從旁邊伸出一隻白皙的手,將全新的水壺遞給她。
大賢者發現少年後,發出困惑的聲音。奇怪,他的反應像第一次見到少年。難道是不曉得自己有孩子嗎?人族也有這種狀況嗎?由父母生下來的生物真是辛苦啊。
「對不起……我有了想做的事情,可以幫幫我嗎?」
優蒂亞無力地將右手舉到眼前,試着張握了幾次。
少年伸手觸摸沾滿沙塵的表面,輕輕撥掉沙子後,用手觸摸從底下露出來的──金屬曲面。
「請用。」
這個人剛纔是怎麼介紹自己的?他好像說自己是〈最後之獸〉的核心。印象中那是被大賢者看穿其存在,緹亞忒學姐前去討伐,在這次的戰鬥中需要最優先擊倒的對象──
「這樣啊。唉,好吧。有時候也需要休息。」
「──不妙!」
在空無一人的黑暗當中,沒有其他人看見妖精兵流下了一絲冷汗。
少年外表的大賢者像個老人般感嘆了一聲,坐在附近的岩石上。
「嗯~大概沒問題。只是累到暫時不想動而已。」
2. 曾帶來災難的傳說地神
「是的。我是來見自己的生身父親。」
「啊。」
兩人已經探索完地下迷宮,也帶回了目標的地神並(用有些強硬的方法)返回地面。該做的事情真的告一段落。成就感、解放感與疲勞混合在一起,奪走了四肢的力氣。她現在完全不想動。
她不抱期待地向大賢者問道。接着──
「……對不起。」
「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啦。」
太陽很耀眼。
「這裏只有兩個人啊。看來你們還沒會合。狀況跟我想得有點不一樣,我晚點再去找其他人。」
「第一次體驗到太陽如此可貴呢……」
回頭一看──兩人已經離一開始的地方有段距離。但和幾秒鐘前相比,狀況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地上依然開着一個大洞,少年仍待在翠釘侯的身邊。然後──
大賢者在退後的同時,順手抓住了優蒂亞的脖子。
父親。是指誰啊?這裏只有自己和大賢者。所以他是大賢者大人的私生子嗎?所謂的父母,通常是指讓自己誕生的兩個同種族的人,換句話說應該還有一個母親,那是誰呢?
優蒂亞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喔,謝啦。」
「雖然是假的太陽。」
「真辛苦呢。」
「這種事,真希望你能夠事先就告訴我呢。」
感覺身體好像要融化了。不對,不如說自己想要融化。
「你是誰啊?」
「……咦,〈獸〉?」
剛纔還是匹「順從的馱馬」的翠釘侯,現在的動作宛如其他的生物。
他像在做伸展運動般活動身體各處,身體表面的沙塵也跟着散落。因爲每個動作都十分柔軟流暢,與金屬外表相反,看起來更像美麗的肉食動物。
一滴水滴在她的舌頭上,然後就沒了。根本喝不夠。
「啊,我是〈最後之獸〉的核心。幸會。」
優蒂亞仰躺在草地上,發出缺乏幹勁的嘆息。
「嗯~什麼意思?」
大賢者不悅地咋了一下舌後說道:
少年朝發出呻吟的優蒂亞輕輕點頭後,邁開步伐。
「呼……」
「你……說什麼……」
優蒂亞也跟着低頭行禮。
「咿呀?」
他走向依舊縮成一團的翠釘侯。
這是優蒂亞在地下迷宮中已經看過許多次,用來破壞的咒跡。即使單純碰觸光芒和圖形並不會造成傷害,但這兩者任意改變的現實,能賦予對象自我毀滅的宿命。
大賢者似乎察覺了什麼,開始展開行動。他用力以腳跟踏了一下地面,同時展開許多小圖形,將他的身體強烈地吹向後方。
此時,她總算察覺一件事。
不過即使如此,她也不認爲已經到了必須捨棄一切逃跑的狀況。爲了達成我方的目的,翠釘侯的屍體是絕對不能放棄的東西。
「爲、爲什麼……」
優蒂亞使出的全力化爲衝擊反彈回自己的手。劇痛讓她發出慘叫,劍也跟着脫手。
「想直接破壞我……大概需要足以破壞這個世界的威力。」
呃,所以到底是怎樣?
「那傢伙是敵人!」
優蒂亞和大賢者都無法阻止他。
「欸,你還有水嗎?」
「咒跡的本質是改寫世界吧?既然世界的觀測者在眼前監視,法術自然無法成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地下深處的詛咒當然對身體不好。據說許多冒險者因爲過於逞強,一回到地面便立刻臥病在牀。老夫姑且是有展開防壁。」
「你是……」
「閉上嘴巴,小心咬到舌頭!」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因爲沒有那個必要。大賢者描繪出的圖案立刻失去力道,在空中消散。
眼前有個不認識的人。
「翠釘侯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五百年前,老夫和同伴們幾乎對他束手無策,真的是一瞬間就被擊敗了!還需要說明什麼嗎?」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爲什麼要逃跑啊?」
不對,等一下。
一頭霧水的優蒂亞只能重複剛纔聽見的話。少年無視混亂的優蒂亞起身。
補充完水分的大腦開始逐漸恢復運轉。
在優蒂亞大喊的同時,大賢者已經展開行動。他將手掌對準少年,用散發微弱光芒的五根指尖描繪出螺旋的軌跡,在空中形成圖案。
優蒂亞再次打開水壺,事不關己似的說道。
「差不多該好好思考接下來的事情了。既然已經確保了翠釘侯,下個課題就是要怎麼會合。還必須思考要怎麼做出能讓所有人通過的出口……」
少年文風不動地承受了這一擊。
優蒂亞抬頭一看,發現縮在一旁的翠釘侯似乎正舒服地曬着太陽。不對,這應該是錯覺吧。
雖然這個說明照樣讓人摸不着頭緒,但優蒂亞還是明白大賢者正焦急不已。
風吹起來很舒服。
「什麼第二次啊!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你再說明得詳細一點!」
「咦,父親?」
至於少年。
他轉動脖子──
優蒂亞低聲抗議,同時喝了口水壺裏的水。雖然不是冰水,但水分緩緩浸透全身的感覺仍十分暢快。
是一個看起來年齡比優蒂亞還小很多,一頭白髮的男孩。雖然應該比莉艾兒大,但優蒂亞不太瞭解男性所以無法確定。
頭盔底下的視線,看向了這裏。優蒂亞有這種感覺。
「不妙,感覺非常不妙耶!」
「這樣啊,真高興咱們意見一致呢!」
大賢者自暴自棄地喊道。
下一個瞬間,優蒂亞面前掀起一陣暴風。
†
離那裏有段距離的山上。
「那是翠……」
一名紅髮少女低聲喊出這個名字。
「欸,翠在幹什麼呢?」
少女──艾陸可•霍克斯登抬頭向身旁的女子問道。
「這就是所謂的最終戰役呢。先不管是對誰來說。」
被問到的女子──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眯起眼睛。
「蒙特夏因已經確立自己的目的。他打算操縱翠釘侯的屍體,當作自己的棋子……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做到的。」
『那個蠢貨本身就有和人類敵對,並將這個世界鬧得天翻地覆的經歷。只要將世界的記憶和本體的屍體重疊在一起,便能重現當時的樣貌吧。』
在女子旁邊,一隻彷彿在風中徜徉,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空魚用中年女性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既然同爲地神的妳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這樣吧。」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確切的證據喔,只是從實際發生的事情進行推論,如果猜錯了,可別找我負責。』
「無所謂,反正一樣都是超乎我們的理解。」
潘麗寶聳肩回答。
「那麼紅湖伯,我們該怎麼辦呢?作爲一名認真的地神,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呃,我是妳們的敵人。請多指教。」
可蓉大聲地喊了一句:「確實呢!」便繼續抱胸歪頭苦惱。
「……嗯。」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陪這個孩子留在這裏。』
「我要留在這裏看。」
「妳知道嗎?」她朝旁邊投以確認的視線,但可蓉沒有回應。
「你是誰?」
烏雲和閃電,以及其他的一切瞬間消散。
彷彿在對主人訴說着什麼。
艾陸可的指尖鬆開了潘麗寶的衣襬。
她的魂魄體無法單獨存在。只能透過寄宿在奉爲主人的星神,或是從她身上分割出來的分身──也就是妖精們的精神中,才得以存續。所以她在這個世界時,一直是與潘麗寶共同行動。
「嗯。」
「……該怎麼辦纔好?」
幾乎就在阿爾蜜塔說出這把劍名的同時──
一旁的可蓉雙手抱胸,發出呻吟。
第二個失算,是那場雨立刻變得比她們躲進小屋時還強。
不過與此同時,也只有還不錯的水準。和那座山間小屋不同,不適合長時間停留。就算不會直接被雨淋到,風還是會把雨吹進來。而且既沒有可以坐的地方,也沒有能用來遮擋雨聲的牆壁。當然,就算肚子餓了也無法做飯。
「原來妳們在這裏啊。」
她們找到一個看起來還可以的洞窟後,立刻逃進裏面。
紅湖伯的身影逐漸變得稀薄,最終消失。
彷彿剛纔的所有體驗都只是夢境。
「潘麗寶。」
「呃,可是……」
空魚沒有回答,將頭轉向少女。
地神已經從她的心裏消失,以原本的形式迴歸主人身邊。所以潘麗寶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潘麗寶輕輕揮了揮手。
『……艾陸可。妳打算怎麼辦?』
大地上甚至沒殘留任何痕跡。不是被風雨吹倒的草木都消失了,而是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沒被雨水淋溼。
與鬆懈的聲音相反,可蓉謹慎地以銳利的視線環視周圍。即使這明顯是異常狀況,在視線範圍內卻沒什麼可疑的跡象。甚至讓人覺得出錯的可能是自己以爲有下雨的記憶。
她緩緩催發魔力,同時詢問少年。
「這是怎麼回事?」
笑着豎起拇指後──妖精兵蹬地跳向空中。
「大概會讓他困擾。所以不行。」
「嗯。」
「那麼,既然事情已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阿爾蜜塔茫然地望着黑色的天空嘟囔。
「────咦!」
『因爲當時即使我們不在,艾陸可依然過得很有精神。既然情況已經改變,要我收回前言幾次都行。』
「咦?」
(咦?)
「再見。」
少女搖搖頭──
又或者正好相反──是在回應某人的訴求。
原本溼透的衣服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幹。不過唯獨身體內側依然感到寒冷。
阿爾蜜塔缺乏緊張感地問道。
「帕捷姆……?」
她感覺到一股不協調感,並非來自身體內側。
往左看。這邊也一樣,只能看見連綿的山脈。
「雖然我想見他,但現在應該不行。」
「妳要走了嗎?」
「你自稱是敵人。是想和我們戰鬥嗎?」
阿爾蜜塔決定嘗試看看。她試着想像某種刺刺的熱能通過血管在體內循環,之後感覺全身都稍微變暖了。不曉得這算是進展順利,還是在傷害身體,實在很難判斷──
「妳之前不是沒打算回艾陸可身邊嗎?」
阿爾蜜塔反射性地低頭行禮,但腦中覺得好像有點奇怪。
一名白髮少年不知從何時起站在那裏。儘管沒有大意,也沒有移開視線,但還是無法確認他是何時現身。
「妳不去見蒙特夏因嗎?」
下雨了。
「看起來還可以」表示滿足了能夠短暫停留的條件。那個洞窟不僅有一定的深度,高度看起來也不會輕易淹水,走起來不會太危險,洞內也沒有比她們早到的麻煩對象。
「不如用飛的怎麼樣!」
天空──
雖然或許這兩者之間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往右看。那裏沒有人,只有一片寧靜的樹林。
3. 在雨中
可蓉語氣尖銳地問道。
而且持續下個不停。真是場漫長的雨。
正面──找到了。
是揹在背上的遺蹟兵器。儘管並未直接碰觸,但那把劍還是對阿爾蜜塔催發的些微魔力產生了反應,而且還是至今從未有過的既強勁又劇烈的反應。
「是的。我是〈最後之獸〉的核心。」
在如夜晚般的黑暗中,只有偶爾打下的閃電照亮剛纔提到的烏雲。那片雲漆黑如墨,裏面的氣流宛如激流,如果飛進那種地方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阿爾蜜塔不希望這樣。
突然放晴了。
「是啊,我好歹也是個認真的妖精兵,如果偷懶太久會被罵啊。」
如果稍微催發魔力,或許會有所改善。當然魔力本身就是對身體有害的技術,所以需要好好控制。沒有做過這種控制訓練的自己,必須特別集中精神纔行。
「原來如此呢。」
「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吧?」
一道聲音響起。
溼透的衣服剝奪了體溫。這裏無法生火,只能任憑體溫持續下降。這樣下去,感覺會生病。
中間一度有雨停的跡象。當時覆蓋天空的雲量也減少,能夠清楚看見藍天。所以「覺得不能一直待在小屋裏」的兩人才決定啓程。
「敵人?」
「我找了好久……妳們也是妖精兵吧?」
「只要飛到雲層上,或許就不危險了!」
〈最後之獸〉本身沒有核心,所以才必須以地神們的記憶爲基礎捏造世界。阿爾蜜塔是這麼聽說的,後來也沒有獲得推翻這個前提的情報。
「光是衝進那堆雲裏就非常危險吧?」
不過這和怕死果然還是有點不同。她不希望事到如今才變得無法戰鬥;不希望來幫學姐們忙的自己,什麼都還沒辦到就脫離戰場;不希望讓阿爾蜜塔這個人──這個存在,最後只變成一個扯後腿的。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隻能迎來這些討厭結果的未來。
艾陸可連忙抓住了潘麗寶的衣襬。
潘麗寶稍微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後,展開幻翼。
「劍……」
現在的紅湖伯是魂魄體。她早已失去物質方面的身體。在被這個世界囚禁時,她曾一度被恢復成過往的姿態。但她選擇捨棄那個身體,成爲不自由的魂魄體。
「核心……嗎?」
少女輕輕點頭。
「咦,啊,好的,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嗯~」
(……好冷啊。)
「……是的。我的這個世界,和妳們的懸浮大陸羣(世界)。究竟哪一邊能夠倖存下來……嗯,我要和妳們進行像那樣的決戰。」
「這樣啊。」
第一個失算,是在那之後不到半天,又開始下起大雨。
「你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少年僅僅一瞬間表現出明顯的狼狽。
但他立刻恢復表情,自信滿滿地說:「當然有。」或許是原本就不擅長說謊和演戲,連阿爾蜜塔也看得出來那並非少年的真心話。
「你──」
「對不起,呃,請加油!」
少年似乎很慌張──不對,是真的很慌張地揮了一下手。
下一個瞬間,大地──
不對,是僞裝成大地的一層宛如薄冰般的構造裂開了。
「喔。」
「咿呀!」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讓人措手不及。
可蓉和阿爾蜜塔在失去落腳處後,墜入黑暗。
†
墜入黑暗後──
(這、這是怎麼回事?)
阿爾蜜塔自然陷入了混亂。
她混亂到忘記要展開幻翼,在黑暗中持續墜落了一段時間。當然,這不是什麼大問題──這裏一定沒有底部,所以無論是浮在空中還是墜落,都不用擔心會死。
該擔心的是其他事,例如──
「可、可蓉學姐!妳在哪裏?」
理應在她身旁的人不見了這件事。
「這裏……是哪裏?」
那陣颶風又來了。翠釘侯再次施放看不見的透明攻擊軌跡。
當然,她那時並不曉得自己具體受了哪些傷,也沒有餘裕思考這件事。只知道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身體各處都痛到動不了,真傷腦筋,明明原本只是想遞番茄醬的瓶子給娜芙德姐姐。如果手沒辦法動,就不能繼續幫忙了──年幼的孩子以她的方式想着這些事。
優蒂亞此時才察覺。
此時,優蒂亞想起了背上的遺蹟兵器。如何啊,普羅迪托爾,面對這樣的危機,就算是你也會稍微鼓起幹勁吧?不行啊。果然不行呢。即使優蒂亞試着喚醒普羅迪托爾,但一樣還是沒有反應。
她本來想直接把這個想法說出口,但時間根本不夠。
「…………?」
「剛纔那個攻擊……也太亂七八糟了吧?」
被槍擊貫穿的大氣發出怒吼,瞬間形成暴風。那陣風將大賢者和優蒂亞卷向高空──從結果來看,這讓他們免於被後續的衝擊波及。
她曾因爲想在廚房裏幫忙而打翻鍋子或盤子,然後受了重傷。當時造成了三道割傷,其中一道深深留在左手臂上。另外還有兩道嚴重的挫傷,分別位於側腹和右腳。側腹那邊的骨頭甚至還因此裂開。
優蒂亞心想這次真的無計可施了。
描繪高位咒跡時,有一種技術是讓圖形的一部分與自身連繫在一起。在這種情形下,咒跡遭破壞時的衝擊也會回饋到施術者身上。
面對那一擊──
「什麼意思!你這樣還算是大賢者嗎?」
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在黑暗中飛行。
阿爾蜜塔確定這個地方與那道光,和這個聲音主人的所在地連繫在一起。
「不不不,那個居然還不是最強,這玩笑未免開太大了……」
她呼喚這個名字,將魔力催發得更加猛烈,並大大展開幻翼。
而即使做到這種程度,也只能擋下一擊。
在他的胸口上,有一道於過去的戰鬥中連同心臟一起被貫穿的舊傷。
放眼望去,這個空間全都被黑暗籠罩,很難找到出口。
4. 夢鏡的迷宮
「最弱的時期就這樣……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即使如此,阿爾蜜塔仍持續朝光──能聽見聲音的方向飛行。
即使是如絲綢般薄弱的防禦,重複疊上幾十、幾百層後,還是能夠稍微阻擋神明的槍尖。大賢者在雙方交鋒的瞬間,完成了這項偉業。
這算是好消息嗎?
她側耳傾聽。不是錯覺,她確實聽見了。雖然不曉得對方在說什麼,也無法說明自己爲何能夠如此確定,但那是優蒂亞的聲音。
假設……只是假設而已。若所有妖精的記憶或靈魂之類的東西,其實都在看不見的地方連繫在一起。這裏或許就是那樣的地方。
「哼。這點程度,離翠釘侯的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看來莫烏爾涅造成的傷還在。現在的翠釘侯只有和人類戰鬥時的末期,也就是最衰弱時期的強度。」
「有……有人在嗎!有沒有其他人在!」
翠釘侯爲了粉碎眼前敵人而放出的槍擊,被大賢者施展咒跡防護壁從正面抵擋。應該說他原本打算擋下來。
「什麼意思!你這樣還算是大賢者嗎?」
阿爾蜜塔心不在焉地想像着。
阿爾蜜塔在胸前握緊嬌小的拳頭。
前方的光芒變得更加鮮明閃耀。
「那是怎麼回事?」
優蒂亞在空中扭轉身體恢復姿勢,然後展開幻翼撐住大賢者。
「……優蒂亞?」
「不妙!」
無論再怎麼飛,感覺都無法縮短距離。
只是她的期待落空了。
「…………咦?」
兩人躲過了攻擊,但餘波還是扯斷了她幾根頭髮。
在兩人大喊的期間──翠釘侯再次舉起長槍。這次的架勢和剛纔有點不同。動作的幅度比較小──看起來是比起威力更重視連續性和速度的架勢。
而且還是非常熟悉的聲音。
阿爾蜜塔衝進眼前那道逼近後變得更加龐大的光芒。
那些都是敞開的書頁,是映照出某處景象的鏡子,也是能看見陌生風景的玻璃窗。
──好遠。
她瞬間擔心可能是陷阱,並因此猶豫了一下。
但是區區人類展開的防護壁,當然無法阻止地神的攻擊。連落雷都能輕易擋下的防護壁宛如絲綢般,被輕易撕裂,精密描繪的光之圖形也化爲無數碎片飛散。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感覺聽見了其他聲音。
「老夫也沒辦法啊,既然完全感覺不到空氣的移動或振動,就表示不是風或衝擊波之類的攻擊,這不是能用一般理論衡量的東西!雖然感覺和氣斬系的劍術招式很像,但這根本不是老夫的專業領域,所以老夫也不太記得!」
大賢者瞬間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大賢者苦惱地說道。
「吵死人了!別隻會大聲嚷嚷,躲避攻擊啊,下一波要來了!」
據說所有妖精在很久以前都是同一個存在。阿爾蜜塔隱約記得小時候,曾聽艾瑟雅學姐說過類似的話。某個巨大的東西碎裂後飛濺出來的小碎片,成爲妖精的源頭。而妖精們直到現在,仍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與那個巨大的東西連繫在一起。
在持續飛行的期間,阿爾蜜塔逐漸看清那些光的真面目。
大賢者的雙手被染成了紅色。他的皮膚、肉,甚至骨頭都裂開了。
就像走在美術館的迴廊上,眺望各式各樣的作品。
不過這次的狀況不同。以人類的血肉之軀,根本無法在攻防的瞬間描繪出好幾百層的攻城戰級防護壁。所以大賢者用最初描繪出的咒跡,強制讓自己的雙手手指自行行動。這樣即使肌肉斷裂、血管破裂或肌腱灼傷,也不會停止動作。
在每一道光芒中,或是在光芒的另一側,都有一個故事──亦即某人的人生經歷。因爲無法一個一個地仔細看,所以阿爾蜜塔只能隱約感覺到應該是這樣。
「是個讓人搞不懂原理的攻擊!」
從那裏能看見像光的東西。明明這裏直到剛纔都還暗到伸手不見五指,但不知不覺間出現了光芒。
從剛纔的那一擊就能明白,如果維持同樣的高度,無論拉開多長的距離都會瞬間被追上。所以她儘可能朝斜上方飛行,同時抬升高度。
「不妙。」
†
「什……」
優蒂亞失去平衡後,兩人的高度瞬間降低。下一個瞬間,一陣颶風從旁呼嘯而過。
然後,她大大展開幻翼,在黑暗中飛翔。
翠釘侯攻擊完後,以緩慢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整態勢。他像拉弓般將長槍拉到肩膀後方,擺出準備再次攻擊的架勢。
她開始在自己周圍看見小小的光芒。
很久以前,在優蒂亞還沒獲得優蒂亞這個名字之前。在她遠離誕生的島嶼,剛抵達妖精倉庫時的夢。
他就是這樣施展出無論在數量或等級方面,都遠遠超越原本極限的防禦。必須做到這種程度,才能勉強擋下翠釘侯的一擊。
聽見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清晰。
優蒂亞抱着大賢者飛行。
「總之先離他更遠一點再說!」
她作了一個夢。
雖然她不擅長操控幻翼,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不曉得有沒有什麼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他避開了直擊。
長槍的槍尖固然沒被擋下,攻擊的軌道也沒有偏離。長槍筆直朝目標逼近,然後撞上第二道防護壁。第二道防護壁也瞬間被撕裂消散,緊接着,第三道防護壁攔下了長槍。
優蒂亞表情僵硬地問道。
「…………」
「優蒂亞──!」
阿爾蜜塔試着大喊。她當然希望有人回應,同時也期待能聽到回聲──藉此確認牆壁或其他邊界的方向。
(──啊。)
†
「該怎麼辦纔好呢?」
大賢者在大喊的同時,拉了一下她的脖子。
妮戈蘭立刻趕到,眼眶含淚地喊了些什麼,然後將她抱了起來。她被送到醫務室,全身被消毒藥水、貼布、夾板和繃帶等物品又貼又纏地捲了好幾圈。最後,妮戈蘭溫柔地抱着她,哽咽地說道:
她看向聲音的方向。
「……這既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找碴。老夫以前遇到的翠釘侯的長槍,可沒這麼容易擋下。老夫胸口上的大洞就是證據。」
『拜託妳,要活下來。』
雖然當時完全聽不懂那些話。
不過她之後逐漸變得能夠理解。
『我知道這對現在的妖精們來說很難懂。不過等妳們長大後,一定會在某個時刻明白自己活着的意義。在某一天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並希望自己能夠繼續活下去。所以拜託妳,至少要好好活到那一天──』
──不對,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吧?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她開始清醒。
這只是普通的清醒,也就是從沉睡中恢復意識的清醒。優蒂亞因爲衝擊和劇痛而變得模糊的意識,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恢復。
(……唔,好痛……)
光是較大的割傷就有六道,尤其是右手臂的那道特別深。雖然不太想數有幾道挫傷,但腳和肩膀的骨頭應該斷了幾根。
(發生了,什麼事──)
模糊的記憶也很快就大致恢復了。
或許是拚命逃跑的策略奏效,自己勉強在翠釘侯的槍擊中保住了性命。因爲在被攻擊前全力將大賢者丟了出去,所以他應該也沒事,大概吧。
不過自己已經遍體鱗傷到想發笑的程度。
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動不了的話,結果還是一樣,下一擊就躲不掉了。
和小時候不同,這次妮戈蘭不會趕來。只能靠自己想辦法,但自己已動彈不得。
(──我已經活夠了嗎?)
優蒂亞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事。
(等長大後,會在某個時刻明白自己活着的意義啊。即便到現在還是沒什麼概念……但我有找到想做的事情和想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嗎……)
翠釘侯逐漸靠近。
他已經不再擺出誇張的架勢。儘管沒有對受傷的對手疏忽大意,但也沒必要刻意用大動作的招式收拾對方。畢竟只要舉起長槍,然後刺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她試着小聲抱怨。這當然是在強人所難,連說這句話都是在白費力氣。反正既然聽不見對方的聲音,這邊的聲音應該也傳不過去。
就像用棉絮抵擋暴風一樣。面對這種擁有壓倒性威力的攻擊,即使因爲擁有非比尋常的硬度而免於遭破壞,也難免會被打飛。就算能靠卓越的武術技巧將衝擊導向地面,大地也會因爲無法承受而裂開。
緹亞忒在思考的同時,順勢轉了一下頭。
大概是位於遠方的某人放棄繼續對這個世界呼喊了。居然這樣半途而廢。明明這邊都還沒搞懂任何事情。外面怎麼了?該破壞什麼?船又怎麼了?
大概相當於蛋殼底下那層薄皮的上面吧。
緹亞忒靠近裂縫並試着觸摸,感覺那裏摸起來像金屬一樣硬。雖然假若能直接擴大裂縫,或是自由進出裂縫,應該就能擬定不少對策,但看來只能放棄了。
而是想待在一定會努力過頭的那個女孩身邊。明明是爲了這個目的來到這個世界,卻什麼都沒做到。一開始就被拆散,直到現在都還沒會合。未能待在自己想待並且應該待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麼。
大賢者驚訝地大喊。優蒂亞茫然地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名披着髒兮兮白色披風的少年,正拖着腳步走向這裏。
此外,雖然這裏是一片虛無,但並非真的什麼都沒有。
5. 世界這本書的目錄
(────────外面────────破壞,船────────?)
陽光直射眼睛,讓她感到非常刺眼。
她將視線移向阿爾蜜塔手中的遺蹟兵器。
這個動作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在這個只能看見想看事物的場所,如果不抱有明確的意圖就找不到任何東西。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
「該不會,是帕捷姆?」
這麼說來,雖然真的太遲了,但優蒂亞總算想起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想喝豆子湯。
根據緹亞忒的假設,這裏大概是那個世界的外側。不過,還是勉強沒有脫離〈最後之獸〉的世界結界。就是那樣微妙的地方。
隱約能聽見像在說話的聲音。應該說,好像能感覺到是那樣。
但爲什麼會這麼在意呢?
(……不行,搞不懂。)
(我沒有想當的人或想做的事。但是,我有個想待的地方……)
優蒂亞納悶不已,並緩緩睜開雙眼。
剛纔響起了一道落雷般的聲響,應該說那個聲音至今也還在耳朵深處繚繞。不過這樣有點奇怪。因爲翠釘侯的攻擊比聲音還要快。當聽見風聲時,那把槍的槍尖應該已經刺出去了。換句話說,現在無法防禦或閃躲的優蒂亞應該沒機會聽見那個聲音。
這是自己以前對威廉說過的話。
(……嗯。這樣解釋或許還不錯。)
(…………?)
靜靜地等待死亡。
「唉……真是的。」
或者如果將這個世界比喻成寫在一本書裏的故事,這裏就是目錄。雖說踏出了故事的範圍,但仍未脫離書本。
少女閉上眼睛。
當時並沒有思考得太深入,只是直接說出心裏想到的話。不過現在回頭來看,那其實很接近自己這個妖精的本質。
等眼睛逐漸習慣那道光芒後──
所以──這是不可能發生的。無論身爲地神之一的翠釘侯現在狀況有多虛弱,一介妖精都不可能文風不動地接下他的攻擊。
一把劍──
不對,並非如此。即便輪廓非常模糊,但那一定是黑影。
之所以問得這麼不確定,是因爲那道背影實在太不像她了。雖然無論身高、體型或頭髮──頭髮稍微長了一點──都是優蒂亞認識的阿爾蜜塔,但其他地方都變了。儘管看得見的地方沒什麼變,但看不見的地方產生了劇烈的變化。
「咿!」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頭腦並沒有靈光到能夠詳細理解這方面的原理。不過,她還滿擅長在反覆嘗試後,建立「大概是這樣」的假設,並在決定「就當作是這樣」後思考下一步的行動。畢竟她就是像這樣讓伊格納雷歐和莫烏爾涅聽話,也有做出實際的成績。
即使自己不在了,還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這樣的心願。
緹亞忒發出慘叫,在心裏斥責澈底大意的自己,同時從腰部扭轉身體,一邊俐落地揮動左手肘,一邊用右手握住伊格納雷歐,並在瞬間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後轉向背後的人。
緹亞忒因爲像這樣陷入沉思,而疏於注意周圍的狀況。
「對不起,優蒂亞,稍微離我遠一點!」
就只有一點點。感覺好像能聽到一點有印象的詞彙,又好像聽不到。真是令人煩躁。
緹亞忒不知道那個少年的所在地,即使追上去也會立刻被逃掉吧。既然如此,不如趁這個機會與其他人會合。不過這樣該選誰好呢?
聽不見聲音了。
「阿爾蜜塔。」
而阿爾蜜塔本人,激動地背對着她大喊。
6. 和平之劍
「好像……在說什麼?」
(……不對,等等,好像有點奇怪?)
從哪裏,或是什麼時候,這些疑問全都被吹跑了。
雖然是在強求沒有的東西,但要是這裏有語言理解的護符(Talisman),應該就能聽到完整的訊息了。緹亞忒甚至開始想着這種事。
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失望,以及──
只要尋找自己想讀的頁面就行了。
(該去哪裏好呢?)
在這個沒有牆壁或天花板的地方,眼前的空間出現了細微的黑色裂縫。緹亞忒對這種裂縫有印象。那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出現在〈最後之獸〉的世界結界天空上的裂縫。
(……啊。)
「妳是……阿爾蜜塔吧?」
(嗯……)
一旦意識到這裏是目錄,連帶就能瞭解要怎麼逛這裏。
擋下了強勁的長槍。
只要將意識集中到想知道的地方──就能聽見類似聲音的反應。將視線移向那裏,便能看見像光芒一樣的東西。而那道光的周圍,還會另外出現像星光的光點。
現在的狀況原本就不允許緹亞忒和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扯上關係。她們妖精兵們正努力破壞世界,並被身爲世界核心的少年確切地認定爲敵人,還收到了宣戰佈告。現在應該最優先思考的事情是這個,沒有多餘的時間和心力花在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例如魔力。當生者放棄自己的生命到極限,讓活着的概念變稀薄後,才總算獲得的旁門左道的力量。即使這對妖精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力量,但還是有限度。更何況阿爾蜜塔從小几乎沒接受過使用魔力戰鬥的訓練。
魔力熊熊燃燒,在阿爾蜜塔體內激烈地流動。
「……咦?」
同時也看不見人影了。
雖然這裏一片漆黑,但並非什麼都看不見。
雖然連對方的性別、年齡和身高都無法確認,但總之感覺是人影。而且──
等過了大約一眨眼的時間後,優蒂亞才注意到情況不太對勁。
原來如此,從這裏可以近距離看到那道裂縫呢。
突然有人從背後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這次的攻擊比剛纔更加強勁犀利。然而阿爾蜜塔再次正面接下了這記別說做出反應,連眼睛都跟不上的一擊。伴隨着一道宛如爆炸般的金屬碰撞聲,無法抵銷的衝擊在周圍的地面留下無數道裂痕。
那些光都是被投影到這個世界的記憶。只要跳進裏面,應該就能出現在那個地點。大概是這樣的機制吧。
即使側耳傾聽,也無法聽見連聲音都不是的東西。就算有集中精神便能感覺到什麼的超能力或第六感,在靜不下心方面頗受肯定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也絕對辦不到。
那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景象。
「真沒辦法……」
翠釘侯收回長槍,準備再次刺出。
在緹亞忒轉向剛纔看到的那些光芒時──
黑色的霧氣。
在黑暗中墜落與飛行的期間,緹亞忒明白了幾件事。
面對着陽光,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的背影就在眼前。
「如果有話想說,就好好說啊。」
優蒂亞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明明一直想見的對象總算出現在眼前,但這股過於強烈的不協調感和不安,讓優蒂亞無法感到開心。
臨死之前,心裏只想得到一個願望。既不是後悔自己沒有成爲期望中的樣子,也不是對未能完成想做的事情感到遺憾。
優蒂亞趴在地上,茫然地問道。
眼前出現了裂縫。
某個位於極遠方的存在,透過這道裂縫將自己的影子投影到這裏。這麼想着便仔細一看,她覺得那個影子……看起來似乎有點像人影。
問題在於──
頭上響起一道落雷般的聲響。
這樣也能解釋那個少年爲何一面說「我會和你們戰鬥」,一面將緹亞忒推進這裏,以及「我等你們」這句話的意思。簡單來講,就是要從這裏前往戰場吧。雖然覺得對方將非常困難的事情講得太簡單了,但總不能要求向自己宣戰的對手必須服務得很周到。
從構成劍身的護符縫隙中,溢出宛如火焰般的光芒。光從感受到的壓力,就能明白遺蹟兵器正在增幅使用者催發的魔力。
「原來如此……這樣或許能看見一絲希望。」
大賢者纔剛低聲說完,就立刻收到「說明一下!」的要求。
少年短暫瞄了優蒂亞一眼並說道:
「……帕捷姆這把劍是戰場的希望。能夠在絕望的戰況中呼應求救者的內心,發揮出力量。」
「意思是很強嗎?」
「是啊。那個異稟的本質,是希望的體現。將使用者的性質──以不可逆的方式重塑成戰場的希望。類似以人工的方式創造出正規勇者(Legal Brave)。其戰力絕對是掛保證的。」
那把劍存在的時代,是正在大鬧的翠釘侯見證人類的滅亡,而且所有人族都恐懼着他的時代。許多人族在懷抱這份恐懼的情況下死去。
換句話說,與這個翠釘侯對峙,等於是揹負着幾乎所有人類的祈願吧──大賢者如此解釋眼前的現象。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那些違反物理法則的現象,以及足以和真正的正規勇者匹敵的力量。
在失去許多事物,用盡所有方法對抗後,才能動用的最終手段。換句話說,就是必須要失去得夠多,才能發揮的力量。沒想到帕捷姆這把劍最大的弱點,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被補足。
翠釘侯將長槍往後拉──
即使他現在理應失去判斷能力,還是做出了繼續這樣慢慢攻擊也不會有結果的結論。他增加了攻擊的頻率。面對如驟雨般逼近的死亡,全都被阿爾蜜塔確實地招架住了。
她在防禦的同時緩緩前進。
爲了在這個勢均力敵的狀況下,發動攻勢。
「那阿爾蜜塔現在非常強嗎?」
即使親眼目睹,優蒂亞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她繼續低聲問道。
「那當然。雖然用的方法和瑟尼歐里斯不同,但現在的她確實是一把能夠對衆神造成傷害的利劍。」
「……現在的她?不是那把劍嗎?」
「沒錯。我說過了。劍沒有意志。但人們期盼的救濟,必須透過擁有意志的使用者來執行。所以帕捷姆會將使用者重塑成戰場的希望──」
優蒂亞沒有聽到最後。
五感和反射神經被加速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
翠釘侯刺出的無數槍擊,被無數的劍擊架開。
或許是因爲這樣,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缺乏現實感。宛如在泥沼中掙扎般的無力感,緊緊纏繞在四肢上。
優蒂亞拖着殘破不堪的四肢,靠着毅力站在逆風中。即便差點被風吹倒,她還是勉強撐住。
──要像學姐們一樣……爲了大家。
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姑娘。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任何人戰鬥,也幫不上任何人的忙。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什麼好惋惜的。比起珍惜自己,還是能幫到其他人的可能性重要多了。
──抱歉了,大賢者。
普羅迪托爾原本的主人。不論是以前或現在,那個男人都守護着最強的世界守護者。縱使過了五百年,他還是沒有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對史旺來說,他就是這樣一個難以理解、耀眼、不負責任又自由的人,即使對他產生憧憬,也絕對無法仿效。
她的思考和手腳的動作跟不上這股加速。
「剛纔大術術爺爺是說會『以不可逆的方式重塑成戰場的希望』吧!在這個世界變成戰場的希望後,阿爾蜜塔還會是我們認識的阿爾蜜塔嗎?強大的魔力原本就會消磨妖精的人格吧?就算不會死,你有把握她不會變得再也醒不來嗎!」
那無疑……是自己過去期望的事情。
(啊……)
不過這樣會強硬破壞使出連擊後的姿勢,再加上他的手臂纔剛被劃傷。與之前的連擊相比,這次的攻擊無論速度或精密度都不怎麼樣。但現在的阿爾蜜塔連那不怎麼樣的攻擊都來不及反應。
她勉強驅使重傷的四肢起身。
沒錯。成爲戰場的希望,揹負衆多祈求救贖的心願,就是在爲了別人的希望而活。這件事本身等於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即使人格沒有受損,或許還是會失去其他東西。
他想在使出一百下刺擊後,再多補一記橫掃。
朦朧的意識稍微恢復了一點。
變成那樣的風險恐怕很小。帕捷姆是對主人進行根本的改造,使其能夠承受非比尋常的魔力。很難想像這種預防主人遭破壞的改造,會反過來破壞主人。
這樣下去會被壓制。需要更多的力量。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接受這個提議──
──哇啊。
她拚命地說着亂七八糟的話。
板起臉承受強風的大賢者,瞬間啞口無言。
感覺好開心。
「阿爾蜜塔是我的。」
「阿爾蜜塔魯莽的願望,早就被我預約並獨佔了。不管是世界還是人類,都別想跟我搶。阿爾蜜塔身邊是隻屬於我的特等席!」
帕捷姆正確地感應到她的願望。它不帶任何惡意或扭曲,只是忠實地發揮自己所有的性能實現這個願望。
所以,她無法判斷現在的自己是否有稍微接近那些嚮往的背影。
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得緩慢。
所以,這樣就好。
而自己正在和那樣的敵人戰鬥。
這下不妙了。
…………唔?
這時候應該喝斥她「別鬧了」吧。讓這個女孩閉嘴,把眼前的戰鬥交給帕捷姆的使用者。這纔是最佳手段,也是揹負懸浮大陸羣者必須毫不猶豫選擇的道路。
†
這原本應該是可以直接忽視的微小偏差,但在和翠釘侯的戰鬥中,已經足以構成致命的破綻。
他還是露出笑容,低聲說道。
這樣無論如何都躲不掉下一擊。
但他當然也無法肯定絕對不會。畢竟讓妖精使用聖劍這件事,一開始就偏離了原本的用途。原本的規格只能當成參考。
──我好像已經無法再爲了很久以後的世界而戰。
在一百下刺擊中,有九十九下被帕捷姆彈開。
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道「不行!」的吶喊──
對時間的感覺變得異常。
即使他刺出比無數還多一次的槍擊,自己也會再用一樣多的劍擊擋下。
即使不發出聲音或表示意思,它也能將一個事實傳達給阿爾蜜塔。如果真心想要力量,如果不會「不行!」後悔,我就給妳力量吧。我會讓妳擁有強大的力量。就像殺死赤銅龍的古代英雄、殺害紫眼鬼的傳說勇者(Brave),或是殺死星神的最後一名勇者那樣。讓我把妳改變成英雄,改變成足以使用英雄之力的主人吧。
「不行!阿爾蜜塔!」
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這個使用聖劍普羅迪托爾的妖精兵,絕對無法接受這種結局。
也傳達給了阿爾蜜塔。
(……優蒂亞?)
兩次、三次、四次。加速不斷持續。
大賢者看見了──她手中的普羅迪托爾微微地發着光。
阿爾蜜塔覺得還不夠。
而更重要的是──
即使重新體認到這點──
阿爾蜜塔在模糊的意識中思考着。
「真希望偶爾也能體諒一下我這個被迫奉陪的人啊。」
他想起相隔五百年再會時,最強的準勇者(Quasi Brave)說過的話。
希望自己也能成爲足以守護某人,能夠爲了守護某人而戰「不行!」的人。
大賢者一臉不悅地低喃。
現在的自己有好好成爲戰力。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必須阻止她纔行!」
「──真是的。看來這不是在開玩笑呢。」
翠釘侯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開始扭轉身體。
帕捷姆感應到她的願望。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以前就認識一個守護地上世界的正規勇者。她是個堅強的女性。那個人開朗、亂來、蠻橫、任性又我行我素,不過──就史旺所知──她一直不曾擁有過屬於自己的人生。她將自己的人生全都奉獻給人類這個種族。
「又不一定會死!只要繼續下去,那個女孩不需要開門,就能獲得足以壓制翠釘侯的力量!」
儘管長槍本身被阿爾蜜塔擋下,衝擊的餘波仍持續破壞周遭。即使不考慮這些,迎面吹來的風也十分強勁。如果想繼續前進,甚至會踏入翠釘侯長槍的攻擊範圍。
†
優蒂亞起身喊道。
「我纔不管那麼多!被重塑過的阿爾蜜塔,還是原本的阿爾蜜塔嗎?」
優蒂亞接二連三地說道:
所以,她只能許願。
阿爾蜜塔沒有親眼目睹過妖精學姐們的戰鬥,一切都只能靠想像。
類似以人工的方式創造出正規勇者──自己剛纔說了這樣的話。
應該有吧。眼前的敵人十分強大。遠比之前戰鬥過的龍強大,連可蓉學姐都無法與其抗衡。
但最後的一下已經無力招架。阿爾蜜塔將身體往後倒,勉強躲過了逼近自己的攻擊。風淺淺劃開軍服的胸襟。即使失去平衡,她仍揮動帕捷姆進行反擊。劍身深深陷入相當於翠釘侯手臂的部位,但是,勉強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發動攻擊,讓阿爾蜜塔變得更難恢復姿勢。
阿爾蜜塔感覺自己像沉浸在夢境當中。
原本協調到像在夢境裏活動的身體、感覺和精神,稍微失去了平衡。
「喂……笨蛋,快趴下,會被波及喔!」
大賢者思考了一下。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這時間甚至不夠讓人做好覺悟。連想害怕得縮起身子或閉上眼睛都來不及。
──我到底,有沒有幫到大家的忙呢?
──謝謝你,帕捷姆。
一陣衝擊襲來──
阿爾蜜塔無法理解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因爲無法閃躲也無法防禦,所以被衝擊打飛後彈了好幾下摔在地上,到這裏爲止她都還能明白。
不過,這樣無法解釋幾件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還活着。
她躺在地上仰望着充滿裂縫的天空,眨了幾下眼睛。
「好痛,痛痛痛……」
旁邊傳來非常熟悉的聲音。
「優蒂亞?」
她跳了起來。兩人之間已經不只是極近距離了。剛纔被壓在阿爾蜜塔底下,並滿身是血的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翻了個身。
「優蒂亞!爲什麼?」
「沒有啦,哈哈哈,雖然我本來想學阿爾蜜塔靠魔力站穩腳步,但還是做不到。光是接住妳就變成這樣,真是不容易呢。」
阿爾蜜塔想問的根本不是這種事。
「普羅迪托爾……喔,沒事呢。話說你真的很堅固呢。堅固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有點不爽呢。」
阿爾蜜塔想問的也不是這種事。
「爲什麼……」
她擠出類似哽咽的聲音。
「爲什麼要阻止我!我剛纔好不容易就要辦到了!」
以接近遷怒的心情大喊:
「變得像學姐們那樣!能夠好好戰鬥!」
「真的是那樣嗎?」
「別這麼沮喪。雖然危機尚未解除,但我們還有希望。」
「咦、咦?」
闖入這場戰鬥的某人架開了翠釘侯的攻擊,讓後者警戒地以不符合龐大身軀的敏捷動作跳向後方。巨大的質量光是高速移動,就足以擾亂空氣的流動。阿爾蜜塔和優蒂亞的頭髮與制服衣襬誇張地晃動。
她什麼都沒辦法說,也無法反駁,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阿爾蜜塔甚至忘了現在的狀況,認真地詢問。
「喔?」
優蒂亞獨自做出了結論。
阿爾蜜塔已經無法再像剛纔那樣做出超人般的動作。雖然帕捷姆仍在強化她的力量,但接受這股力量的阿爾蜜塔已經清醒了。
「咦……」
雙方几度交鋒。
第一次見到時,優蒂亞只覺得這把劍的外表很糟糕。即使多少有點不平衡,大部分的遺蹟兵器外形,整體來說還是偏向工整。唯獨普羅迪托爾看起來就像將許多金屬片聚集在一起,直接固定起來一樣。
(普羅迪托爾感應到威廉的心境。)
阿爾蜜塔總算注意到。自己並沒有看錯,優蒂亞確實全身都是血。事實上,她根本是遍體鱗傷。明明傷勢重到無法正常行動,她剛纔仍爲了保護阿爾蜜塔讓自己受更多的傷。然而──
(威廉大概並不是自願參與戰鬥。)
優蒂亞沮喪地說着:「果然不行啊。」並重新舉起武器。
普羅迪托爾大概是把正常的劍。它忠實地侍奉主人,支持主人戰鬥。只是那份忠誠心都發揮在非常特殊的地方而已。
在這個前提下──她想到了一件事。
「不行喔。」
──嗯,果然是這樣啊。
(「只要主人有一點不情願,就不會幫忙」的武器。)
而其中傷勢最重的,是沒有直接參與戰鬥的大賢者。他用依然傷痕累累的雙手,在兩名少女周圍張開最小限度的障壁。那些障壁的強度當然不足以正面抵擋翠釘侯的長槍,但能夠藉由主動粉碎來轉移長槍的威力,分散餘波,將兩人受到的傷害壓抑在最低限度。
她笑着舉起遺蹟兵器普羅迪托爾。
「……咦?」
優蒂亞一臉痛苦地站起身。
「嗯……唔。」
阿爾蜜塔因爲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而語塞。
本來應該揹負着人類未來的和平之劍,以及只爲了主人自私的願望發揮實力的反叛者之劍,不斷揮向地神。
「阿爾蜜塔!」
優蒂亞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完全不管阿爾蜜塔心裏不斷增加的煩惱。
她聽威廉說這是把不會好好工作,也不會乖乖聽話的劍,而她在親自嘗試過後便明白了。同時也理解爲什麼這把劍會被命名爲反叛者(普羅迪托爾)。
「……嗯?」
「阿爾蜜塔憧憬的學姐們,真的是像那樣戰鬥嗎?」
爲了成爲無敵的聖人,模仿正規勇者的救濟者必須以不惜澈底改寫自己人生的心態去挑戰敵人。剛纔的阿爾蜜塔已經做好了那樣的準備,但現在的阿爾蜜塔已經辦不到了。
兩人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困惑地僵住,就在優蒂亞差點跌坐在地上時──某人撐住了她的肩膀。
某人靜靜地降臨到優蒂亞身邊。
優蒂亞腳邊的地面,因爲無法承受激烈的動作而崩塌。
「……坦白講我已經快撐不住了,接下來可以交給學姐處理,讓我好好休息嗎?」
她無法站穩腳步,身體大幅失去平衡。等本人察覺不妙時,翠釘侯當然展開了行動,他用長槍牽制阿爾蜜塔,同時讓身體衝向優蒂亞。這並非什麼招式,只是打算用巨大的身體壓扁對手。質量的暴力非常單純,所以也難以抵擋。
在聽過它的來歷後,她只覺得這把劍的性能很糟糕。雖然大部分的遺蹟兵器都有自己的個性,不過也具備最低限度的性能。只要在催發魔力的主人手裏,就能與其共鳴,並在增幅那股力量後,讓自己也帶有那股力量。異稟不過是這項能力的延伸。但這把普羅迪托爾連這個最低限度的工作都不肯做。
「來做飯吧。」
「呼,真是好險。看來我有趕上呢。」
不對,雖然明白是在說什麼,但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說?現在明明情況非常危及,這傢伙真的瞭解狀況嗎?
「是、是的!」
翠釘侯本身的強悍並未因此消失,但既然他是強在能持續發揮出逼近極限的力量,只要降低那個極限自然就能削弱他的實力。畢竟他總不能在負傷狀態下,強制做出那些即使是普通狀態的肌肉纖維,也可能會扯斷的動作。
這並不代表使用者接受了這個事實。因爲並非自己主動選擇了戰場和敵人,即使戰勝也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戰利品。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強迫自己接受了無法完全接受的事情,持續努力。
單純從戰力下降的角度來看,阿爾蜜塔這邊遠比翠釘侯嚴重多了。不過,優蒂亞和普羅迪托爾勉強填補了這段差距。
「……嗯。」
阿爾蜜塔沒有回頭,直接開口回應。
優蒂亞手裏的普羅迪托爾,劍身上的紋路出現許多裂縫。護符之間的縫隙稍微擴大,隱隱泄漏出底下的光芒。
翠釘侯原本就是將地神的肉體(雖然不曉得這樣講正不正確,但總之是那個身體)發揮到極限,才能夠在戰鬥時做出那些誇張的動作。他可以精準地看穿肌肉纖維與關節的限度,持續發揮出逼近極限的力量。他的強悍就是建立在這種掌控自己狀態的能力上,這點即使在他淪爲失去自我只會大鬧的存在後,依然沒有改變。
「具體的內容就交給妳啦。做什麼都好,用只有阿爾蜜塔做得出來的特餐,來滿足我的舌頭吧。拜託妳啦。」
†
「約好囉。」
這就是妖精少女阿爾蜜塔的人生。她不會讓作爲人類救濟者的人生,去覆蓋自己過去一點一滴累積的生活。
「我說啊,阿爾蜜塔。」
因爲身旁有個危險的優蒂亞在。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她馬上就會開始做些惹妮戈蘭和耶露可艾克拉生氣的惡作劇。所以自己必須待在她的身邊。以前是如此,以後也是如此。
聽說他基本上是爲了守護而戰。這些戰鬥本質上都是被動的。因爲如果不戰鬥就會失去重要的事物,所以戰鬥;因爲不得不戰鬥,所以戰鬥;既然無法選擇捨棄,便也無法選擇不戰鬥。無論再怎麼痛苦,都只能朝眼前那條唯一的路邁進。
(我不會守護其他事物。)
「唔……」
所以,威廉•克梅修在地上戰鬥時才很少用到這把劍。他可能基本上都是爲了能回去某個地方而戰。
「別想得逞!」
普羅迪托爾大概是──
下一個瞬間,周圍響起了激烈的金屬碰撞聲。
(咦?)
所有人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持續增加。
從背後傳來的,是兩人都非常熟悉的聲音。
「潘麗寶學姐?」
或許是因爲越瀕臨死亡,越能催發出強大的魔力。聽說強大的魔力能強迫已經損壞的身體繼續行動。不過,一定不只是這樣。
優蒂亞的動作不論速度或精密度都尚未達到兩人的水準,但至少能在他們互相抗衡時見縫插針。所以翠釘侯必須持續壓制對手,不能讓戰況變成五五波。這個限制澈底抵銷了他原本的優勢。
7. 反叛者之劍
那是帕捷姆剛纔留下的傷。而這替至今都是一面倒的戰況帶來了很大的變化。翠釘侯的動作明顯變得比剛纔遲鈍。
呃……那個,到底是什麼?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全身都好痛。
阿爾蜜塔已經準備發出慘叫,優蒂亞則是用力抿緊嘴脣,兩人各自想要儘可能阻止翠釘侯的行動──
翠釘侯的手臂上有道很深的傷口。
她在心裏確認了這個假設。
「嗯、嗯!」
即使如此,她還是讓身體動起來。
在剛纔被打得慘兮兮後,傷口當然沒有變少或痊癒。斷掉的骨頭仍是斷的,被劃開的傷口也沒恢復,流血的地方仍繼續流個不停,每一樣的數量都是有增無減。
──這把劍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我不在乎世界會變得怎樣。我只會任性地爲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戰。)
普羅迪托爾真正的異稟大概是「僅限於在真正認真想贏的戰鬥中,能夠確實戰鬥到最後」。先不管戰鬥完會變得怎樣,總之先不留遺憾地使出全心全力大戰一場。那股力量能暫時連結肌肉和骨骼並幫忙止血。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優蒂亞臉上冒着冷汗笑道。
兩人並肩迎戰對手。
「那是……什麼?」
「嗯,總之我先到了。妳們兩個沒事吧?」
她總算聽懂了,但還是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根本不需要抬起頭。
它只會在主人衷心期盼戰鬥時幫忙。
不過,在優蒂亞•艾特•普羅迪托爾的這場戰鬥──大概是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的認真決戰中,沒有比這把劍更可貴的搭檔了。
「感覺妳這話沒什麼根據呢。」
「我想起自己肚子超極餓。這份飢渴只能靠阿爾蜜塔特餐喫到飽填補。」
遺蹟兵器普羅迪托爾完美地啓動了。
「沒這回事。應該差不多快了……」
說着說着,潘麗寶突然望向遠方──
「看吧,纔剛說完就出現了。真是會挑時機呢。」
不需要特別問她在說什麼。不知不覺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已出現在翠釘侯的旁邊──相當於他死角的位置。
那個身影無聲無息,動作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像在跳舞。
手和腳的動作非常不自然,如果不是現在這種狀況,甚至會讓人覺得很詭異。
「那是……」
或許想到了什麼,阿爾蜜塔倒抽了一口氣。翠釘侯從她的反應獲得了提示,察覺有敵人從自己的死角靠近。他扭轉身體後,看見了那個敵人──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的身影。
「哎呀。」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動了起來。
她放開原本用來撐住優蒂亞的雙手,以宛如在地上爬行般的低姿勢衝了出去。潘麗寶衝進翠釘侯轉身後產生的新死角,將劍(卡黛娜)的刀身直直刺進帕捷姆造成的傷口。
地神不是生物。但既然擁有模仿生物的身體,動作就會受到其構造限制。在反射方面也一樣,傷口被人狠狠攪動的翠釘侯瞬間往後仰,無法做出其他動作。
「喝啊!」
在那瞬間,可蓉趁機朝翠釘侯的側腹揮出一拳。
拳頭的威力原本會大幅受到體重和肌肉的影響。此外,基於「只用身體的一部分進行攻擊」這個難以動搖的前提,以極高威力擊出的拳頭,也會對自己造成相同威力的傷害。就算有透過魔力增強,苗條的可蓉使出的攻擊,其威力也絕對會受到身材的限制。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但人族以前透過技術克服了這項極限……優蒂亞也曾聽過這樣的傳說。
宛如巨巖在墜入谷底後粉碎般。翠釘侯的下腹部響起誇張的巨響。
龐大的身軀也應聲倒下。他的側腹像被攻城武器打中般,出現一個大大的凹痕。
(那是……怎麼回事?)
優蒂亞跌坐在地上,張口結舌。
「不不不是我啦,在我差點被打倒的時候,救了我並給那頭龍最後一擊的都是可蓉學姐吧?」
幻翼和真正的鳥類或其他有翼諸族擁有的翅膀,從根本上就不同。並不是透過拍擊空氣產生飛翔的力量,而是透過魔力產生的作用讓人擺脫大地的束縛,翅膀的幻象只是用來證明這點而已。換句話說,展開幻翼的妖精在飛翔的期間,能夠直接抵抗重力和慣性。
(喝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妳還滿清楚狀況的嘛。實際上大致就是這樣沒錯。」
8. 古老的生命逝去,然後──
突然被喊到名字,讓阿爾蜜塔嚇得跳了起來。
問題不在於速度,也不在於臂力,更不在於精湛的技巧。在這些方面,妖精學姐們應該都比不上接受帕捷姆力量時的阿爾蜜塔吧。但這無法構成否定她們強悍的理由。不跟速度比自己快的對手比速度,不跟臂力比自己強的對手比臂力,總是將戰鬥導向自己擅長的領域。這兩人都擁有豐富的知識與經驗,能夠臨機應變地做到這點。
──一道光線。
「好了。大家沒事吧?」
「……這樣反而讓我更搞不懂……」
(──就是現在!)
緹亞忒用力吐了口氣。
「──事情還沒結束喔。」
連同身體一起砍下去──
「……咦?這是翠釘侯大人?是這樣嗎?」
「好像,不能算沒事……」
維持啓動狀態的遺蹟兵器,在那之前達到了如同炮彈般的速度,並伴隨着這股速度和威力──直接刺進了翠釘侯的頭部。
「唔哇?」
「意思是我們完全對他束手無策嗎?」
†
低階的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其異稟只有「變得不顯眼」而已。無論從能力或伊格納雷歐本身的性能來看,都無法在戰場上華麗地大顯身手。
目標就在底下。
「我們必須殺了這傢伙。」
從宛如巨巖般的翠釘侯頭上,朝他的頭部……
「就跟妳說不能動了嘛。」
「唔哇……」
而另一個結果──
之後獲得的其中一個結果,就是英雄這個令人難爲情的稱號。
阿爾蜜塔甚至忘了舉起劍,發出感慨萬千的聲音。
「……的確,是這樣沒錯。」
「啊,那是阿爾蜜塔做的。好像是叫靜寂龍(Silence Dragon),是個眼睛很多的傢伙。」
「我只是碰巧把最後的好處佔走了。是阿爾蜜塔先削弱了那頭龍的力量喔。」
少年開始拖着腳步繞着翠釘侯走。看在旁人眼裏他的步伐十分奇妙。他不僅沒有維持一定的速度,偶爾還摻雜奇妙的動作,例如晃動雙腳,往回走幾步後原地轉一圈等等。
只要應用這項事實,就能做到這種事。亦即──
「雖然不是由我動手。」
她早就知道學姐們很強,但沒想到強得如此異常。在剛纔那場翠釘侯和阿爾蜜塔的戰鬥中,雙方的速度都已經達到神明的領域,優蒂亞擅自認定學姐們無法達到那個境界。
翠釘侯動也不動。因爲他的身體已經被破壞到無法動彈。
「已經布好局了嗎?」
被戳到痛處的緹亞忒瞬間語塞。
或是在等待他再次開口。
潘麗寶意外坦率地表示贊同。
劍尖碰到了翠釘侯的頭部。
筆直地……
潘麗寶問道。
「還是有解決的辦法。就是那個。」
僅專注在自己辦得到的事情,以及自己該做的事情上。即使無法因此找到什麼,還是持續專注着。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有人在這個世界奪走了古老的生命吧?大概是綠玉龍(Chrysoprase Dragon)或尾追蛇(Tail Eater)之類的吧。」
一名少年披着沾滿鮮血和泥巴的白披風,拖着腳步靠近。
然後,翠釘侯巨大的身軀緩緩倒下。
地神停止動彈後,看起來就像塊普通的岩石。依然插在上面的伊格納雷歐,讓這個景象顯得有些滑稽。
雖然不曉得那是對強者的讚美,還是因受傷所產生的憤怒。總之,翠釘侯這一瞬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名妖精兵身上。
需滿足的條件,是讓目標完全停留在原地。此外,還要讓目標無法閃躲我方的攻擊。換句話說,就是讓目標在地上靜止不動。
「呃……纔不是那樣……」
從不遠處傳來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
筆直地從天而降。
緹亞忒將這道勇猛的吶喊藏在心裏,飛奔而出。
「雖然不到完全的程度,但這麼做並不現實。而且,假設我們勉強擊敗那個小鬼,誰能保證這個世界不會再生出一個替代品?」
翠釘侯張開雙手,發出接近咆哮的吼聲。
但這並不代表他已經死了。這位地神還活着。
咆哮停止了。
「妳們那個由菈恩託露可擬定的作戰,已經沒辦法再繼續執行了。即使將老夫、地神、艾陸可和該亞都帶離這個世界,也無法讓〈最後之獸〉失去力量。因爲這個世界已經誕下自己的核心。」
「明明都用力刺了他一劍,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潘麗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愣愣地說道。感覺很少看到她站在傻眼那一方的立場。
妖精們都默默地看着他的舉動。
(去吧──!)
「這樣不就無計可施了?不能大家一起出去,也不能破壞那個核心。這樣到底該怎麼──啊痛痛痛!阿爾蜜塔拜託妳溫柔一點!」
「這條路也不行。那個小鬼等於是受到這個世界的守護。不僅難以對他造成傷害,他還能隨時逃到想去的地方。」
緹亞忒順着少年的視線看向天空。
少年哼了一聲後,直接靠近翠釘侯。
晴朗無雲的藍天。光看這個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只有一樣東西可能符合少年所說的「那個」。
可蓉眼眶含淚地按着手腕。
「呃,等一下。我是被一個男孩子宣戰,等找到大家後,發現大家在和一個看起來很厲害的傢伙戰鬥,因爲覺得那應該是那孩子的代表,所以才……」
她一點都不擔心。因爲這個工作已經交給先降落地面的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了。所以,緹亞忒只需要專注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潘麗寶以莫名平靜的語氣插嘴。
所以,那把劍的主人早已放棄像憧憬的學姐那樣在戰場上大放異彩。
優蒂亞虛弱地回應。實際上,從客觀來看,她確實明顯遍體鱗傷。
「……如果是這樣,最後的結論是隻能殺掉他了。」
至少解決了一件擔心已久的事情。光是這樣就讓人感到很安心。
緹亞忒在那個瞬間放開劍柄。
「極星術術師?」
阿爾蜜塔非常慌張地從包包裏拿出急救包,衝向優蒂亞。
「啊啊啊,優蒂亞,妳別動,我馬上替妳治療。」
每個人的臉都沒什麼改變。不對,應該說雖然沒什麼變,卻讓人感到有點懷念。明明從自己的角度來看,應該沒有和同伴們失散很久。
「我的手超痛的。」
「畢竟妳用那種威力毆打堅硬的敵人,這樣當然會痛呢。」
她利用自由落體和幻翼,將速度提升到極限。
從天空往地面。
「哼……算了,隨妳怎麼叫吧。」
沒有人詢問這段對話的意義。因爲沒有那個必要。
「裂縫……?」
這樣的想法某方面來說是對的,但同時也搞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爾蜜塔連忙按住開始掙扎的優蒂亞。
緹亞忒轉身環視戰場。
「看來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大礙……」
只有劍被留在原地。
可蓉回答。
與此同時,緹亞忒強硬地將原本往下墜落的力道轉爲橫向。控制全身的慣性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使全身「嘎吱嘎吱」地發出可怕的聲音,她還是勉強成功了。
阿爾蜜塔喃喃自語地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陷入沉默。
「妳們真是亂來。那可是連知名的冒險者們都無法給予最後一擊的超不妙怪物喔。」
「阿爾蜜塔真厲害。」
阿爾蜜塔不斷搖頭否定。這個震動,讓躺在她腿上的優蒂亞不斷哀嚎。大賢者繼續做出奇妙的動作,同時嘆了口氣──
「這樣事情說起來就簡單了。接下來要繼續這麼做。只要讓自古就開始觀測這個世界的古老生命逝去,這個世界的外殼便會逐漸崩壞。這是老夫們目前能採取的最佳手段。」
「咦,不過像龍這類生物不是很難遇到,所以這個作法並不實際嗎……」
「根本不需要找吧,眼前不就有一個?」
大賢者說完後,停下腳步。
他當場輕輕蹬了一下腳跟。大賢者剛剛用腳在地面上畫的圖形,開始伴隨着微弱的光芒浮現出來。那是咒跡。
「老夫的手指和手臂看起來都不能用了。雖然不太好看,但也無可奈何。」
大賢者像在回憶什麼般,看向翠釘侯。
「能將死亡本身納入詛咒,是專屬於能夠俯瞰死亡的不死者的特權。老夫無法模仿瑟尼歐里斯或尼爾斯•D•佛利拿,所以只能用有些迂迴的方式替代。將『狂暴的邪神就這樣被勇者們漂亮地擊敗』這樣的故事……直接寫在世界上。雖然是隻要翠釘侯一開始復活就會立刻遭到破解的拙劣謊言,但只要能撐過這一刻就夠了──」
啪啦──
現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讓人覺得身體被凍結的喪失感。
彷彿周圍的空氣全部消失,身體從內側被壓垮般,無法呼吸、全身麻痺且五感消失。
唯一能清楚聽見的,只有遠方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
「啊……」
某人發出聲音。
每個人都仰望天空。
裂縫。剛纔原本還只有一條的黑線增加了。那些線就連現在也正不斷地延伸。
所以,當翠釘侯和外敵戰鬥──
至少那些妖精們的戰鬥還只進行到一半。
「這就是紅湖伯說的孵化之日啊。」
好像很不甘心。
好像很悲傷。
蒙特夏因如是想着。
這句話還沒說完。
對面是一片漆黑,以及無數散發微弱光芒的小星星。
世界還沒澈底崩壞。
9. 縱使日薄西山
崩壞停止了。
對了。
……又好像很自豪。他現在的心情就是如此不可思議。
他是這個世界的核心,是見證這個世界一切的存在。他是爲此誕生併發揮功能。
「據說結界就像是蛋殼。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內側世界的真實樣貌。必須打破蛋殼進入內部才能看見──然後總有一天,孵化之日會像這樣來臨──」
末日來臨。
雖然細小的碎片宛如沙子般消失,但還有許多較大的碎片殘留。那些碎片之後也會逐漸粉碎,只是過程相當緩慢,不會出現像剛纔那樣戲劇性的變化。
只要這個世界失去巨大的生命,世界的外殼就會出現裂縫。
理所當然地,他什麼都看不見。
「啊啊……原來如此。」
原本是藍天的地方化爲碎片消失。
這個原本將永遠持續的使命,現在即將結束。
這個世界裏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而如果想看遙遠世界的光輝,手上這支望遠鏡實在太小了。
並且被擊斃的時候,世界就會粉碎。
蒙特夏因想丟掉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垃圾──然後──在猶豫了許久後,打消了念頭。他珍惜地將望遠鏡收進包包裏。
他從包包裏取出玩具望遠鏡,試着眺望遠方。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留戀。
曾是大地的地方果然也逐漸粉碎消失。
那個景象宛如夜空。即使總是覺得就在身邊,看起來十分美麗,依然絕對觸摸不到的──遙遠世界的光輝。
這樣就好。
蒙特夏因利用這個緣分,賦予了相當於他父親的翠釘侯使命──那就是代表這個世界的最大生命,以及守護這個世界的最終堡壘。
當然,翠釘侯並非這個世界的生命──他並非白色人偶模仿的產物,而是來自外側世界的真正地神──但只要把關係反過來便能成立。因爲在地表化爲屍體的翠釘侯,原本就是讓〈最後之獸〉誕生的搖籃。
再去和她們當中的某個人見一次面吧。
但事到如此,少年也不打算停下來。
爲了讓她們回到故鄉,回到妖精倉庫──讓艾陸可回到真正的美麗世界,還必須再失去一條命。
潘麗寶輕聲嘟囔。
戰鬥還沒結束。
「────嗯。」
感覺好像很開心。
蒙特夏因再次於已經粉碎的世界中踏出腳步。
伴隨着一道更大的破碎聲,世界崩壞了。
對面同樣是一片漆黑與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