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1.2萬 字

於是,忙碌的日子再次開始和延續。
以前是如此,未來也是如此。
大家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
──在一個故事結束後也一樣。
一直、一直是如此。
只要他們和她們還在那裏。
這段多餘的故事與現實,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紅湖伯快速在空中轉圈。
『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很多次,應該快點離開這個世界!如今世界樹已經枯萎,星船也被搶走了,這樣我們不就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吵死人了!現在吵這個也無濟於事吧!』
『就是因爲你一直像這樣把事情往後延,纔會變成這樣啦!』
空魚不斷用尾巴拍打一顆巨大的黑色頭蓋骨。當然,因爲她是沒有實體的魂魄體,所以這麼做完全沒有物理上的意義,單純只是在找碴。
『唔,這個嘛……確實……』
黑燭公也巧妙地做出厭惡的表情,吞吞吐吐地回應。他還將空蕩蕩的眼窩轉向旁邊的鎧甲騎士,大聲求助。
『喂,翠釘侯,你也說些什麼吧。』
『……在這次的戰鬥。』
鎧甲騎士發出低沉又厚重的聲音。
『以及這次的歷史中。所有人都努力奮戰,並在最後獲得了這個結果。因此,我不認爲這個結果有什麼不好。』
『是啊~的確,你當然~會這麼想~!』
爲了能與尚未失去的事物,一起再多活久一點──
威廉•克梅修已經離開這個世界。
星船是在星神們的故鄉製造的巨大建築物。
「請保重。」
懸浮大陸羣的末日即將來臨。
當然,上面的一切也都跟着損壞。
但他們已經極爲勞累,並決定將這個世界當成最後的住處。
他在女孩還很小的時候遇見她,並照顧了她一陣子。而一段期間沒見,她已經變得相當成熟。
菈恩託露可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立刻拿起筆。看來已經要開始工作了。大賢者輕輕聳肩,看向在眼前堆積如山的文件。
「不過,如你們所見,老夫的手已經變成這個樣子。現在連簽名都沒辦法喔。」
「什麼!居然在這種麻煩的時期?」
(…………)
在經歷了數不清的航行後,時間和次數都失去了意義。
史旺•坎德爾思考這件事的意義。
之後應該會失去許多生命與財產吧。然後,還是會有一些人能倖存下來。然而,很少有生物能在被扔到不同的環境後,依然能從容地繼續生活。爲了降低之後將出現的犧牲,他們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名領導者。而且最好是有相關經驗的人。
重點是星船之後的去向。
「啊,老夫不是在說妳啦。對不起,老夫會去和巴洛尼•馬基希那傢伙講清楚,妳先帶客人進去裏面的房間──」
她已經習慣失去了。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爲。雖然並沒有想要習慣這種事,但只要這麼想,就能稍微表現得堅強一點,然後繼續向前邁進。
該亞並非神明,所以原本就與那艘船無緣。不過,在搭乘那艘船的流浪者中,有幾名過去曾和她有些緣分。所以──
就如同它的名字──「船」,實際上也是被用來航行。只是並非在海上或天空,而是在被稱作「可能性曠野(Akashic Subspecies)」的領域航行。只要將那模擬成空間通過,就能在所謂的平行世界間移動。
「沒事。沒什麼。」
「怎麼了嗎?」
『紅湖伯,冷靜一點。長年遭到封印的我們,應該沒資格評論持續奮戰者的努力。』
她朝空無一人的天空低頭行了一禮。
菈恩託露可說是八年份的工作,但其實並不完全正確。因爲必須對外隱瞞大賢者不在的事實,所以不能讓工作累積得太不自然。他不在的這八年累積的業務,正是由菈恩託露可親自處理。雖然她曾代表大賢者去過許多地方,不過看來她有效地利用了當時的頭銜,一直在到處奔走。
當時星船已經恢復航行能力。不過,由於艾陸可擁有龐大的必然性存在量──這個世界的人類們將此稱作靈魂的規模──所以外裝尚未修復到能穩定載着她航行的程度。順帶一提,勇者黎拉•亞斯普萊五百年前還在船上開了幾個大洞。
星神們知道這裏也是個蘊含毀滅的世界。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有些事實如果不像這樣說服自己,就會很難接受。
進一步而言,懸浮大陸羣整體的高度也在持續下降──除了少數的懸浮島以外,懸浮大陸羣遲早會緩慢降落在地面上吧。
「不好意思,大賢者大人。巴洛尼•馬基希先生又帶了客人過來──」
「…………唉,這也無可奈何。」
一段歷史即將邁向終結。
『你!最沒有!資格!說這種話!話說你還真是堅持自己的風格呢!』
無論是寧靜的小村落、雜貨店、餐廳、映像晶館、沒落的港灣區塊、立在那裏的招牌、森林裏的小路,還是建在森林裏的老舊倉庫都無法倖免。
如果是這樣,那他還真是留下了一個重擔。雖然如今已經無法確認威廉本人的想法,但偶爾想起這件事還是會讓人感到沮喪。
大賢者開始思考眼前這位女孩的事情。
所有事物都難逃消逝的命運。
他用眼角看見菈恩託露可輕輕笑了一聲。
†
大賢者突然想到──或許他其實是將她們託付給了自己。
『老夫這段期間姑且算是相當努力啊!』
假如僅航行一次,只能前往和已毀滅的世界差不多,遲早會再面臨相同結局的世界。必須航行個上億次,纔有辦法逃到還有可能性的世界。
紅湖伯大叫的聲音,今天也響徹二號懸浮島的天空。
然後──在某處一定還會開始編織着新的故事。
那個因爲深愛自己的女孩們,而把自己的戀愛關係搞得非常麻煩的男人,以自己的意志消失,離開了那些女孩。
鎧甲騎士稍微挪動身軀,制止大吼大叫的紅湖伯。
畢竟衆神總是既隨興又無拘無束,光是配合他們的任性就足以讓人相當勞累。她希望能夠增加人手,但也很清楚這不是能夠輕易實現的願望。
應該讓她能夠啓程前往其他還留有可能性的新世界。
菈恩託露可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前航行機構後來成了地神,其中一位地神堅持要修復星船。那位地神主張最後的星神是在這個世界誕生,沒必要讓她和父母一樣被囚禁在這個世界。
該亞是獸人,同時也是侍奉黑燭公的最高位神官,而她最近開始負責照顧三位地神。
「雖然我們已經儘可能幫忙處理了不少工作,但必須讓大賢者大人親自處理的業務依然堆積如山。不好意思,您可能暫時無法休假了。」
『你們這五百年到底都在做什麼啊!真是的!』
那就像一段漫長故事的終結。
那麼這些堆積如山的文件又是怎麼來的呢?其實就是現在仍不斷在增加的與「懸浮大陸羣的末日」有關的問題。
他們重組星船的航行機構(Poteau),開始模仿故鄉改造這個世界。雖然連故鄉的記憶和紀錄都早已風化,但他們還是勉強從娛樂資料庫裏找出剩餘的紀錄,打造出最後的樂園──
六十八號懸浮島墜落了。
那艘船正在遙遠的某處,於可能性的彼端流浪。
「請你把累積了八年份的工作全部好好做完。」
那座島逐漸失去浮力,高度也緩緩下降,最後脫離了懸浮大陸羣的結界──緩緩降落地面。
二號懸浮島被認爲是懸浮大陸羣中高度最高的懸浮島。這個謠言雖然很貼近事實,但並不完全正確。不過現在情況改變了,這樣的說法成了事實。
她仰望天空。
──某人輕輕敲了一下半開的房門。一名銀眼族(Prima)的女性,從門縫裏探出頭。
這是不可動搖的未來。即使大賢者回歸,星神(艾陸可)和地神們都重新甦醒,且二號懸浮島已經恢復機能,並讓邁向滅亡的倒數計時大幅減速……還是無法完全阻止這件事發生。
「唔……那就麻煩妳了。」
大賢者舉起自己之前因爲施展咒跡而變得支離破碎的雙手。離開結界世界後,即使他的外表已經從少年恢復成老人,但多出來的傷口仍維持原狀。儘管他的身體不會因爲外傷死亡,但治療起來還是很花時間,也無法用負傷的手指工作。
「嗯。請您好好記住這份恩情。因爲我之後一定會跟您討回來。」
大賢者連忙好聲好氣(至少本人是這麼認爲)地解釋。
很久以前──那個世界的人類走錯了路,害自己誕生的世界完全毀滅了。許多艘船前往其他世界尋找新天地。這艘星船也是其中之一。
紅湖伯激動地大喊。
幾座擁有編號的懸浮島已經失去浮力,緩緩朝地面墜落。目前已經能預測還會再因爲相同的原因失去幾座懸浮島。
曾經有許多妖精被帶去那裏,在那成長並從那裏獨立。那個被稱作妖精倉庫的地方,以及那棟建築物,當然都無法承受墜落地面時的衝擊。無論是不好開的門、記錄孩子們身高的樑柱,還是大家一起跑過的操練場……這些應該都已經損壞並消逝了吧。
一打開門。
『好好看一下現實,思考未來吧!如果繼續像現在這樣隨波逐流或只顧着追求自己的美學,最後一定會陷入僵局吧!』
總之從照顧這個女孩開始,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爲了在這個即將終結的世界,能夠好好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我知道。我會幫您代筆,您只需要下指示就行了。」
他忍不住大喊出聲。姑且不論還是少年的時候,現在的大賢者無論體格或外表都相當有威嚴,聲音也很低沉,嚇得銀詰草(Silver Clover)輕輕發出慘叫。
雖然每次航行都只能前往和出發地點有些許不同的其他世界。不過只要反覆航行,就能抵達和出發地點截然不同的異世界。這就是這種技術和這艘船的功用。
從這裏仰望的天空,已經看不見一號懸浮島──航向新世界的衆神之船。
†
『你只是開心地在經營自己的空中樂園吧!不覺得這優先順序很奇怪嗎?』
因爲只要看向天空,她就會產生這樣的心情。
即使沒有被流傳下去,他們仍會堅強地活着。
當時的正式名稱是哈爾斯坦公司製造方舟級移民跳躍船「戈登雷寇德──XI」。
人族的滅亡、〈十七獸〉的解放,以及懸浮大陸羣的升空。打從五百年前發生這些事情後,一切便開始失控了。
另外兩位地神也贊同這個說法,於是在維持世界運轉的同時,也緩緩地修復星船。爲了讓她有一天能前往星海,爲了替她取回這樣的可能性。
星神們在過程中精疲力竭,星船也失去了當初的機能。在完成最後一次航行後,星船抵達一片灰色的沙漠。
那是個只存在於地神們記憶裏的角落,和這個世界的故事沒有直接關聯的古老知識。
即使如此,果然還是有些事物能持續下去。有人能夠倖存,有人會繼續活下去。
歷史悠久的空中樂園──懸浮大陸羣的末日即將來臨。
便爆出了一陣吵鬧的聲音。
「喂,碧託菈跑去哪裏了?」「她說對面有棟很大的建築物,然後就跑過去了。」「不是跟她說過不準亂跑了嗎!」「我去把她帶回來!」「等一下,妳去的話只會變成陪她一起觀光吧!」「妲潔卡,妳代替她去!」「咦?爲什麼要我去?」「梅伊,這裏交給喬吉特,拜託妳去照顧對面那些孩子,她們比較習慣和妳相處。」「呃……」「啊啊,不妙,下雨了!」「不會吧,等一下!啊啊啊啊,誰現在有空,趕快去把牀單收進來!」
狀況十分慘烈。
在不怎麼寬敞的房間裏擠滿了許多少女,她們不斷地來回穿梭。不只是因爲來到陌生地方而興奮不已的年少組,連年長組也相當慌亂。
「啊……妮戈蘭,歡迎回來。狀況怎麼樣?」
耶露可艾克拉抱起一名小妖精,同時認出了訪客的身分。從亂糟糟的頭髮能看出她的辛勞,這讓妮戈蘭感到有些愧疚。
「嗯,我這邊是很順利……這裏還好嗎?」
「唉,如妳所見。大致上跟平常差不多,也就是跟平常一樣沒問題。」
明明應該很累了,耶露可艾克拉仍露出無畏的笑容。
她真的已經成長爲一個可靠的孩子。
「但應該無法長期待在這裏。能洗衣服的地方太少,也沒辦法讓較小的孩子運動。最致命的一點是沒有廚房。」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跟市長談過了,市內有一棟空房子,之後應該可以搬去那裏。雖然我勉強和商會聯絡上了,但之後還需要取得護翼軍的許可。妖精倉庫在立場上有點麻煩……想用正式文件確保住處真的很費工夫呢。」
妮戈蘭深深嘆了口氣。
「對不起喔。照顧妖精(妳們)本來應該是我這個監護人的工作。結果卻都交給妳們自己處理。」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吧。妳明明有許多更辛苦的工作。」
耶露可艾克拉聳肩說道。
「實際經歷過這種狀況後,才深刻體會到我們以前有多依賴妮戈蘭……甚至覺得差不多到了該改革的時候……」
「耶露可艾克拉?」
「雖然把倉庫裏的事情都交給同一個人處理是個問題,但這次的狀況不太一樣。不如說正好相反。問題是出在把倉庫和世間的連繫都交給妮戈蘭一個人。艾瑟雅學姐和菈恩託露可學姐在立場上都有點太脫離世俗,應該視爲例外……我們接下來該思考的是……」
「喂,快回來啊。」
「啊,喂!」
「因爲妳好像沉浸在一些麻煩又負面的思考裏嘛。」
雖然她想的確實是些讓人心情不好的事情。這點她不否認。
她在看雲。
一想到這裏,她就感到一陣心酸……
迦娜用視線指示窗外。
兩人牽着手,慢慢追着優蒂亞的背影踏上新的歸途。
所以,她們需要覺悟。爲了在接受這個現實後,繼續追逐學姐們的背影。
(……事情還沒結束。懸浮大陸羣的島嶼接下來還會繼續墜落,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移居到剩下的島嶼。總有一天,許多人將不得不移居到地面。)
小妖精們大喊着衝向玄關。年長組則追上去阻止她們。真是的,每個人都這麼悠哉又有精神。
護翼軍姑且有說過不用急着回答。所以她打算全力依賴這句話,像這樣度過一段困惑與迷惘的時光。
「大冒險?」
她回頭朝打算跟上兩人的小小妖精伸出手。
「好了啦,先別急着謙虛。既然妮戈蘭在找我們,還是快點過去吧。」
「來,一起回去吧。」
優蒂亞拔腿就跑,阿爾蜜塔準備從後面追上去。在她的胸前,一個鑲着藍色寶石的胸針輕輕晃動。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只是腦袋真的可以說完全沒在運轉,而且遲鈍到讓她對此毫無自覺。
(地上有〈獸〉。之後人類會和以前一樣需要妖精兵,不,應該說會變得更加需要。連原本不用戰鬥的孩子們,都會被送去戰場。雖然因爲護翼軍現在也很混亂,所以這樣的意見還不多──但這大概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一點都不帥氣吧?」
阿爾蜜塔急忙警告對方,但小孩子畢竟有着用不完的活力,不會那麼乖乖聽話。
要求這些孩子繼續戰鬥的意見,將來一定會變多吧。
連兩邊的臉頰都開始痛起來了。妮戈蘭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是有人趁她想事情想到出神的時候打了她的臉。
爲了不要放棄這個夢想。
不過──這和她們將來要選擇什麼樣的道路是兩回事。
「欸,講『大冒險』的故事給我聽!」
那些真的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嗎?該不會只是作了一場特別真實的夢吧?她不只一、兩次這麼想。
要再等一下。她還需要一點時間。
她們接下來將度過一段辛苦的時期。
(那朵雲有點像莉艾兒生氣時鼓起來的臉頰……)
感覺頭腦根本沒在運作。
眨了幾下眼睛後。
這世界上沒有命中註定。一切都是活在當下的人選擇的結果。
「嗯,妳在說什麼?」
希望有一天能追上憧憬的背影,再次站在學姐們身邊。
「嘿。」
躺在旁邊草皮上的優蒂亞發出漫不經心的聲音。
事情就是這樣。
她像這樣任憑時間流逝。
小孩子總會成長爲大人。那就像捨棄在未來閃耀的無限可能性,只抓住一個用現實凝聚而成的可能性。可以成爲任何人,並前往任何地方的自己將會消失,但也正因爲如此,才能實際成爲某個人,前往某個地方。
從那場戰鬥回到這裏後,她一直是這樣。
†
失去故鄉當然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不過人們能夠懷抱着那份悲傷繼續生活。五百年前移居天空的祖先們,早已證明了這點。
她喊出犯人的名字。
一道口齒不清的聲音響起。她抬起頭,發現一名小小的妖精正踩着快跌倒的腳步衝向這裏。
與其說還沒決定,不如說她連想都沒想。妖精兵阿爾蜜塔•賽蕾•帕捷姆。在阿爾蜜塔的心裏,還沒有把打着這個名號戰鬥的那些日子消化完。
「啊,那兩個人──」
「還是說,我們看起來那麼不可靠嗎?」
她完全沒提過自己有什麼打算。阿爾蜜塔也沒問她。當然,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問的事情。
妮戈蘭咬緊嘴脣。
──阿爾蜜塔覺得自己一定會繼續當妖精兵。
「阿爾蜜塔和優蒂亞呢?」
雖然優蒂亞之前受了很重的傷,但最近已經痊癒到能像這樣四處走動了。醫生有說會留下幾道疤痕,不過當事人聽見後的反應相當冷淡,至少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當然是我這邊的事情。」
一名男子從玄關喊道,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鬆懈。目前從護翼軍派來擔任妖精倉庫管理者的,都是被貶爲閒職的可憐軍人。明明在立場上可以偷懶不做事,但他好像不太會拒絕別人,不知不覺就攬下了包含雜事的各種工作。真是太感謝了。
這個問題,阿爾蜜塔已經被問了好幾次。然後──
阿爾蜜塔看向旁邊,發現優蒂亞將臉轉向沒人的地方,吹着口哨想矇混過去。
阿爾蜜塔停下腳步。
「喂──我把你們要的東西買回來囉~」
「我說阿爾蜜塔──」
「別悶在心裏。既然是我們的問題,就好好丟給我們啦。」
她們無法變得跟學姐們一樣。
「妳之後打算怎麼辦?要接受護翼軍的挖角嗎?」
「迦娜?」
「呵呵,的確。說得也是。」
這裏少了兩個這種時候通常會衝出來的人。
因爲在相當脫離現實的地方,過了一段相當脫離現實的日子,還獲得了相當脫離現實的經驗……所以無法順利迴歸真正的現實和日常生活。
天空是鮮豔又清澈的藍,當然也沒有裂縫。
「哎呀~我一告訴她阿爾蜜塔非常帥氣,事情就變得沒完沒了。反正要聽,不如後半部就交給本人來說。」
「真是的。如果艾瑟雅在這裏,不曉得會說什麼。」
「嗯!」
「妮果蘭在找妳喔。」
畢竟是自己的事情,她大致知道自己會選擇那樣的未來。不過,她現在還無法只靠這個理由就踏出腳步。
「嗯……我還沒決定。」
她與學姐們並肩作戰,有時候還會被她們依賴。即使不覺得自己有幫上多少忙,但總之,自己做過那些事情。
「啊~找到了。阿魯蜜塔學姐~」
「優蒂亞?」
妮戈蘭輕輕彈了下耶露可艾克拉的鼻子。當然,她有手下留情(如果沒有就不妙了)。耶露可艾克拉喊了聲「好痛」後回過神來。
(雲……好白啊……)
「……啊。」
優蒂亞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然後很快就開始打呼。
六十八號懸浮島確實墜落了。
「我知道了,拜託妳不要用跑的。這樣很危險。小心,這裏有一條斜坡。」
她又做出了相同的回答。
「優蒂有說,接下來換阿魯蜜塔學姐講。」
妮戈蘭在立場上,比一般市井小民還多瞭解一點懸浮大陸羣的現狀。
妮戈蘭寂寞地說完後,發現一件事。
妮戈蘭輕輕笑了出來。
並不是在思考什麼事情,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雲。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同時,也是再次被迫體認的現實。
當然,六十八號島的居民事先都已經搭飛空艇到其他地方避難了。大部分的人都搬到了附近的懸浮島,在那裏展開新生活。至於妖精們,目前則是暫時在四十九號懸浮島的郊外借了一棟廢墟般的破房子容身。
迦娜努力踮起腳,用雙手託着妮戈蘭的臉頰說道:
「……說什麼麻煩,妳啊。」
也會遭遇許多難受的事情吧。
名叫妖精倉庫的建築物也不在了。
阿爾蜜塔笑了一下,再次看向天空。
「這樣啊。」
†
病房的門被精準地敲了三下。
「請進~」
「打擾了。」
房間的主人一回應,門就立刻開啓。
一名女子從門縫裏探出頭。她的視線在病房裏繞了一圈,最後在牀上發現自己要找的人物。
「艾瑟雅學姐,妳好嗎?」
「喔,真是位讓人意外的訪客呢。」
牀上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將看到一半的書合起來。
「我今天狀況還不錯呢。話說潘麗寶,怎麼了?妳特地跑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當然是想來看看學姐啊。」
潘麗寶傻眼似的說完後,將手裏的花束放到牀邊的桌上。
「我本來以爲妳會和妮戈蘭她們一起去四十九號島,沒想到在那之前就住院了。發現妳不在那裏時,我差點嚇出冷汗呢。」
「啊哈哈,那真是不好意思。而且妳還特地跑來探病,讓我覺得有點難爲情呢。」
「我們也打算順便來檢查身體啊。其實可蓉也有一起來,她正在讓穆罕默達利醫生看診呢。」
「嗯,那確實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艾瑟雅溫柔地笑道。
「……辛苦妳了,潘麗寶。妳很努力呢。」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這樣就夠了。因爲妳姑且是個好孩子。只要照自己的意思做,就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很感謝妳的評價,但『姑且』這兩個字是多餘的。」
插在花瓶裏的花輕輕擺動。
兩人互望彼此一眼。
「不對,嗯,雖然或許是這樣沒錯。」
「咦,對了,緹亞忒呢?」
「被妳這樣說,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呢。別看我這樣,我平常姑且還是有在努力建立親切的形象。」
她旋轉過頭,差點把帽子也弄掉了。於是她急忙按住帽子。
「我並不覺得樂觀,我知道艾瑟雅學姐從前線退下來後,身體就變得越來越虛弱。我好歹也是個妖精兵,早已做好隨時面對那種時刻的覺悟。」
「我認同妳的努力。」
「醫生,我不是在問自己啦。」
「……啊~」
「我是自作自受害自己受傷,纔會像這樣住院。因爲實在太難爲情了,我纔不想張揚的,話說潘麗寶,妳幹嘛抱着自己的頭?」
娜芙德一問,巴洛尼•馬基希就用與平常一樣嚴肅的表情回答:
明明她剛剛還在旁邊轉個不停,還因爲轉過頭而變得頭昏眼花。然而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身影不見了。
「我去那邊找。麻煩你先去通知銀眼的小姐們。」
「妳們這些妖精是不是隻要稍微移開視線,就會趁機立刻消失啊?這次的小孩又特別厲害。速度快到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氣息。」
一陣暖風從窗戶吹進病房。
一般的航線無法抵達這裏──只有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帶來的客人能夠進入這個神域。
「幸好她後來有從前線退下來。雖然很緩慢,但她也開始恢復了。當然,現在還是不能勉強。」
潘麗寶無力地垂下肩膀。
艾瑟雅懷抱的其實是更加沉重的執着。那是贖罪的意識,以及與其緊密相連的自我毀滅的願望。她極度渴望爲了同伴犧牲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感到不安。
「我本來就一直都很有精神。我想問的是艾瑟雅學姐的狀況。她一直在勉強自己,如今又突然住院,那個……」
「當然,我剛纔是在說艾瑟雅。她的身體目前沒什麼問題。」
前妖精兵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至今仍保留了這樣的部分。
「她似乎有事情想拜託妳,請妳晚點去跟她見個面。」
遠遠地,她的視線飄向一座仍位於天空某處的懸浮島。
「雖然是特例,但沒關係。大賢者大人也不會怪罪吧。」
「沒有問題呢。」
「請妳不要隱瞞,告訴我吧。學姐還能和我們一起活多久?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能夠報恩?」
艾瑟雅像平常那樣發出做作般的笑聲。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可蓉瞬間僵住。
「呃,若是這樣,那她爲什麼又住院了──」
「妳也知道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孩子,所以要她不勉強自己是件很難的事情。再加上現在這個時勢,實在讓人無法樂觀。」
「咿呀?」
可蓉搖頭回答。
「她有跟你們一起活着回來吧?她沒有一起來接受診察嗎?」
「的確,那就沒辦法了。」
「她的狀況是平時不需要努力,也會讓人擅自產生親切感。」
畢竟前後左右上下,全都是沒看過的新鮮景色。如果想盡可能享受這片景色,就只能全力旋轉了──似乎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結果──我好像能再多活久一點呢。」
「喔。什麼意思?」
兩人分頭衝了出去。
「我也很久沒被叫來這裏了。菈恩過得還好嗎?」
「哈哈,不特殊的客人能來這裏嗎?」
莉艾兒現在的眼神前所未有地閃耀,甚至開始原地迴轉。
「喔~這樣啊。那太好了,真是萬幸────咦?」
娜芙德嘟囔着:「她應該還是一樣在勉強自己吧。」
在同一棟建築物裏,離病房有段距離的診察室內。
莉艾兒還是個年幼的妖精。
「確實是會變成那樣沒錯啦。」
「啊,她的話……」
責任感。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生用這個詞,應該是出於體貼。
「…………」
「沒錯,確實是很糟糕的狀況。」
「我說,把這傢伙一起帶來,真的沒關係嗎?」
「實際上,妳的身體狀況確實需要檢討。妳是每天都在打鐵塊嗎?雙手的骨頭都有奇怪的損傷。如果習慣了,以後會很麻煩喔。」
†
「哎呀,關於這件事。其實是因爲我覺得身體狀況還不錯,說不定可以不用輪椅直接站起來走路。所以我偷偷趁身邊沒人時挑戰,結果盛大地摔了一交。」
她像是突然想到,不對,確實是因爲突然想到才問。
「好好好,我知道了。」
五號懸浮島。
潘麗寶說完後,看向窗外──
「即使一直都很有精神,也不能當成疏於掌握自己身體狀況的理由。不如說身體不容易出現異常症狀,反而容易產生其他風險。」
娜芙德左右張望,尋找嬌小的妖精。
「……不過對周圍的人來說,那樣或許還比較好。畢竟艾瑟雅學姐平常表現得太英氣勃勃,讓人很難替妳擔心。」
艾瑟雅懷着謝罪的心情回想起老朋友的臉,露出淡淡的苦笑──
「而且真要說的話,菈恩託露可纔是真的英氣煥發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喂~莉艾兒,妳聽見了嗎?如果到處亂跑,遇到不妙的傢伙就糟了……」
「呃……我完全沒預料到會是這種展開……」
「瞭解。」
「這點請妳直接跟本人確認。無徵種的身體狀況不會表現在毛皮的光澤上,所以很難判斷。」
她想出去外面,想看那些還沒見過的東西。小小的身體裏塞滿了那樣的好奇心,完全無法壓抑。如果一直把她關在倉庫裏,或許她哪天會誇張地離家出走──這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年幼的妖精基本上不被允許離開妖精倉庫。這不只和護翼軍的軍規以及跟奧爾蘭多商會的契約有關,同時也是妮戈蘭身爲監護人的基本方針──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危險,在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前,必須待在家裏。
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替總是爲此大傷腦筋的妮戈蘭出了一個主意。
說得還真是隨便。是上了年紀後變大方了嗎?不對,仔細回想,這位一等武官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
「即使如此,還是要請妳小心。」
「如果省略這兩個字,反而比較像在說謊吧?」
「……果然還是贏不了天生的呢。」
「是啊。雖然很感謝你表現得毫不動搖,但這狀況該不會很不妙吧?」
妖精如果想在倉庫外活動,必須要有地位在尉官以上的軍人從旁監視。雖然常被人遺忘,但這條規定至今依然有效。因爲有些妖精兵自己獲得了技官或武官的地位,所以這條規定的實質意義確實越來越薄弱,但還是不能敷衍了事。
兩人一起裝模作樣地放聲大笑。
「嗯~說得也是。」
問題在於莉艾兒完全不能接受這點。
「還有一件事。五號懸浮島現在迎來了有點……不對,應該說是非常特殊的客人。因爲是很難應付的對象,請妳待在這裏時務必小心。」
「潘麗寶……」
「要是被妳預料到我就傷腦筋了。那樣不就表示妳平常就認爲我很笨拙嗎?」
「咦……咦,是這樣嗎?」
潘麗寶勉強擠出這句話。
這裏是大賢者的活動據點,同時也是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的職場。
「……那麼,學姐。我認真問妳,妳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單眼鬼輕輕點頭,拿起一份原本放在桌子邊緣的病歷。
「嗯,看來我的技巧還不夠成熟……不對啦。先不管我的事情。」
單眼鬼(Cyclops)醫生傻眼地說道。
笑了一陣子後,潘麗寶恢復嚴肅的表情。
娜芙德目前在軍隊裏的待遇相當於三等技官。換句話說,只要隨便擬定一個名義上的作戰,她就有資格將年幼的妖精帶出倉庫。
「既然如此,要不要暫時把她交給我照顧?」
至於此時的莉艾兒。
她本來想偷偷在沒看過的地方探險,結果遇到了一個陌生人。對方的外表看起來是個年紀和莉艾兒差不多的無徵種小孩。
「是妖精!」
那個孩子一看見莉艾兒,就立刻這樣大喊。面對這個反應──
「是妖精沒錯!」
莉艾兒高舉雙手宣告。
光靠這段對話,就讓兩人對彼此放下了警戒──應該說放棄認真思考。她們互相摸着彼此的臉頰,開始自我介紹。
那個女孩的名字似乎叫艾陸可。
「妳是從哪裏來的?」
被這麼問的女孩稍微思考了一下,將手指比向上方。
「二樓?」
莉艾兒一這麼問,對方就不斷搖頭。看來似乎是想表達自己來自更上面的地方。
這座五號懸浮島位於相當高的地方。來這裏之前,必須不斷轉乘各種飛空艇,不斷往上飛。所以莉艾兒覺得,自己終於來到這個世界最高的地方。
其實她會這麼想也不無道理。在懸浮大陸羣的居民當中,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機會來到這麼高的地方。她現在確實來到了這個世界實質的頂點。
只是現在和她對話的對象實在太特殊了。所以──
「還有更上面的地方嗎?」
莉艾兒眼神一亮。
這個世界非常寬廣。有許多還沒見過的東西,和許多還沒去過的地方。本來以爲自己終於來到了最高的地方,沒想到還有更高的地方。
在自己所知的世界外側,一定還有更加寬廣的世界。
只要一直追尋遠方的景色,就能看得越來越遠,讓世界繼續變得更寬廣。
(……嗯。又好像不是這樣?)
無論是初次見面或重逢,都不會影響邂逅的意義。因爲在那之後,一定又會有什麼新的開始。
總有一天,要去那裏旅行。
莉艾兒朝空中舉起自己小小的拳頭,表明自己的決心。
「好!」
「唉,說得也是。這是所謂的浪漫啊。這種心情就是會從內側不斷湧出呢。」
(…………一定還能再見到某個人…………)
世界盡頭的另一端──天空盡頭的另一端──在比從來沒人見過的可能性的盡頭還要遙遠的另一端。
「……感覺必須多看點東西,至少要看三人份。」
莉艾兒不甘心地溼了眼眶,然後下定決心。
天空無限遼闊。
「我說妳啊。都來到了這麼高的地方,居然還說這種話。」
莉艾兒用力眨了一下眼。
莉艾兒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困惑。此時──
「啥?」
即使自己不記得也沒關係。即使對方已經忘記也無所謂。
「啊。」
「等着我吧──!」
「一定要有理由嗎?」
「嗯……雖然,搞不太懂。」
她的眼神像在說:「這傢伙突然在說什麼啊?」然後交互看向「這孩子」──艾陸可和莉艾兒。
娜芙德傻眼地說道,但下一個瞬間就笑了出來。
「啊、啊!」
想到這裏,莉艾兒困惑了一下。
「該說是理由,還是原因呢?只是覺得應該有什麼契機之類的。」
「嗚嗚……」
「咦?」
三人目前在這座不算大的五號懸浮島外圍的迴廊。護欄的對面是空無一物的天空。
該不會是自己比現在還小的時候,在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的小嬰兒時期,曾經見過的某人吧?或許真的有那樣的人。不過,即使與自己不記得的對象重逢,感覺也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情。
莉艾兒大喊。自己明明想去那裏,想去那裏看看。結果只有帽子自己跑去了。
一陣風吹起。
一陣風掠過莉艾兒頭上的帽子,瞬間將其吹到外面。
自己總有一天一定也要去那裏。
真要說起來,莉艾兒根本不曉得自己想再見到誰。
她想去看。想去親自體驗那種感覺。無論要前往何方。
「真~的讓人搞不懂呢。」
然後,筆直朝着身分不明的某人──
「太奸詐了!」
大聲吶喊。
這麼一來,一定──
在莉艾兒大喊的期間,風持續往上吹。帽子變得越來越小,然後消失在雲層當中。
或許還能再見到某個人。這真的是個非常突然,沒來由地出現在腦中的想法。
「娜芙德!妳聽我說,這孩子是從更高的地方來的!」
莉艾兒開始思考。
「不過,執着到這個地步,確實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呢。莉艾兒,爲什麼妳這麼想去遙遠的地方?」
「嗯……」
莉艾兒的聲音宛如被吸入藍天般,瞬間消散。
某人抓住了她的脖子。
莉艾兒不斷揮動雙手。艾陸可也開心地喊着「浪漫」並轉動手臂。
「嗯,浪漫浪漫!」
「更高的地方,聽起來很棒!我想去那裏!」
「原來妳跑來這裏啦。」
只要有人持續觀望,世界就能無限制地擴大。所以,在發現盡頭的時候,一定還能再找到更遠的盡頭。這趟旅程一定能夠不斷地持續下去。
不對,還要去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