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2.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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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 『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 第1張插圖

1. 曾經的賭場

夜色已深,但對於巴傑菲德爾的內陸,即布丁型構造物的內側沒有什麼影響。這裏無論晝夜都照不到陽光。

雜亂的一區有等間隔設置的瓦斯燈作爲照明光源。在不安定的光線下,影子也同樣不安定。每踏出一步,影子都會改變方向、增加數量,跳起與本人無關的舞。

或許是設計這一帶的某個人刻意爲之,這些小徑本身就宛如迷宮,行走時感覺自己置身於皮影戲,更加容易產生錯亂。不想讓不熟路的外人輕易到達內部的強烈意志,塑造出這座都市裏的這塊地帶。

「……對了,這個國家要是發生火災會很嚴重吧?」

她詢問席莉爾。

「想必很嚴重吧。畢竟國土的主原料是木材,儲備水源又不是很充裕。但應該還是有應對措施纔對。」

「那麼,如果在這裏縱火的話,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吧?」

「是大罪喔。一經定罪就會被處以比殺人還要高兩級的重刑。」

「意思就是──」

她從遮蔽物後面探出腦袋,看着發生在不遠處的慘狀。

「──那種情況,在這個國家是極爲反常的景象。」

眼前是一棟燒塌的宅邸,連周圍幾個建築物都遭到了波及。

儘管此處距離鬧區稍遠,卻也沒有偏僻到治安惡劣的地步。通往這裏的道路很複雜,沒人帶路而偶然誤闖的情況應該不多見。此外,只要派幾個人在路上看守,馬上就會知道有可疑人物靠近。

簡直就像暗堡一樣,黎拉這麼暗想。

聽說這裏不久前有個地下賭場。

仔細想想,這兩處有不少共通點。比如說,涉及一定人數、以一定頻率迎進客人,必須擬定一些對策來處理不速之客等。只要前提條件相似,設施自然也會相似起來。

雖然這不是原因所在,不過那個燃燒殆盡的賭場充滿堡壘陷落之後的獨特寂寥感。爲了活下去而用盡人類的知識與力量,當那些全都化爲虛無派不上用場之後,油然而生一股幾近空虛的感覺──

「那就是艾德蘭朵之前提到,保管着那把聖劍的地方吧?」

黎拉皺起眉頭。不知是否這一帶不太通風,空氣很差。

也就是說,這把刀起初就是專門打造成投擲武器來使用。

「哈,還真是頗爲老派的聯想。」

「……雖然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但至少得到線索了。」

不久,一個小小人影從遮蔽物後面憑空滲出似的現身。那是手持金屬長杖、身穿破舊紅衣、身材矮小的老人。

「這麼做吧。」

「嗯?啊,要事,確實有要事。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這是警告與阻撓。我是來提醒你們不要插手這件事。」

「身爲勇者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皁白就偷襲呢?」

「那這個被破壞掉會怎樣?」

傳回來的手感很少。

黎拉確認手中的東西。那是釘子形狀的小刀,重量平衡相當不錯,但刀柄的形狀不好握,最起碼絕對不是用來做菜的。

「快退……不對,你待在原地別動,儘可能用全力展開屏障!」

老人如同亡靈一般晃動身體,隔開數步距離後哈哈一笑。

她緩緩催發魔力。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啦。」

的確,在他起手就針對她們的「眼睛」──席莉爾的鴿子發出攻擊之際,黎拉就差不多猜到了。

使用魔力就是一種慢性自殺。藉由主動邁向死亡,讓自己在活着的情況下發揮出脫離物理束縛的死者強度,就是如此充滿貪慾的技術。

一連串的騷亂衝擊造成酒館招牌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意外輕微的聲響。

這表示老人擁有實體,不是幻影之類的存在。在這個情況下,他純粹是憑藉超人般的身手,躲避正規勇者的猛攻。

「這件事指的是哪件事啊?我們可是單純無害的觀光客耶?」

「破壞金庫順道毀掉整間店,未免太蠻橫了。」

微光在頁面上躍動,然後飛出書本飄浮於空中。

這是舊時貴族的禮節之一。

瞬擊。

勇者又不是騎士,沒義務注重榮譽,在沒有觀衆的地方也沒必要追求華而不實的包裝。再來還有一點,她之所以不擇手段的理由,就在剛纔又增加了。

「噢……這還真是危險哪。」

這個老人很強。

「這個國家的人們都隨心所欲地叫我老頭或是老丈。你想怎麼稱呼都可以喔,黎拉小姑娘。」

「掩飾也沒用。我不曉得你們是從哪裏探聽到的,但會選在這個時候來這裏,應該是在找『石笛』吧?」

不過,事情有些蹊蹺。

作出這番宣言的同時──黎拉身體一扭。

難得有席莉爾在旁邊,就交給她思考吧。

自己只要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席莉爾!」

(只能先盡力而爲了!)

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身爲人類最強戰士,這件事說來雖然很丟臉,不過他並不是可以慢慢挑手段來制伏的對手。

據說離開領地造訪異國之際,一一對不認識的對象報名字是很不體面的做法,展示家紋也有失風雅。因此,以前的貴族會先派出家臣去當地宣傳哪個顯赫人物將懸掛着什麼樣的旗幟前來造訪,然後再懸掛着那面旗幟前往該國。

「我只是配合你的品味而已。」

老人態度輕浮地回道,然後晃着肩膀笑了笑。

「這是老爺爺你的惡作劇嗎?」

這原本是用劍施展的氣斬技,她強行以手刀重現。斬下的位置、能斬擊的位置以及威力都不一致,甚至連施展斬擊的時機都特意錯開,總之就是同時瞄準老人全身二十六個位置。其中一半是從死角攻擊,而所有攻擊的威力都是一擊必殺。

「只要打倒你,一切就水落石出了吧?我並不討厭這種簡單明瞭的做法喔。」

「勇者大人,你這是──」

(…………!)

她們確實在找傳聞中的聖劍。然而,她們純粹是出於私人的目的,沒打算和其他勢力競爭或敵對。當然今後很有可能會出現那種發展,但終歸是以後的事。

她們小聲交談着。

這是她第一次正確無誤地擊中老人的身體。但是,幾乎沒有擊中感。只留下像是踢到羽毛的觸感,老人輕飄飄地飛了出去,毫不費力地在酒館的牆壁上着地。

咒跡是利用特殊圖形來改變現實的祕術。據說每個術師保存圖形的方法都不同,而席莉爾就是像現在這樣,將預先準備好的大量紙片裝訂成一本書。

還真敢講,黎拉在內心咂嘴一聲。「原本是打算用來打招呼」這句話應該不假。但一碼歸一碼,他就是抱着殺意對席莉爾的鴿子丟出小刀的。要是黎拉沒有及時接住,席莉爾現在早就口吐鮮血倒地翻滾,沒辦法再使用咒跡了吧。

然而,她心想這些攻擊應該打不中。她依然沒搞懂老人是怎麼躲掉剛纔兩次攻擊的,猜測這次會得到相同結果也很合理。不過,只要能稍微引出對手的實力就行。順利的話,再誘使對方大意,爲真正的攻擊鋪下伏線。

「……我可沒有懸掛着紋章旗走來走去啊。」

黎拉點點頭,向那隻鴿子伸出手。

「這樣啊。」

有一種體術只有正規勇者才能使用。準確來說,必須擁有足以成爲正規勇者的才能,或者具有的背景讓人可以理解「雖然怎麼想都很離譜,但這傢伙或許做得到」。

「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想這把刀是專門用來暗殺要員的暗器吧。而且年代遠在帝國開始作亂之前,是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的古董。」

黎拉一邊把玩着小刀,一邊向他問道。老人在兜帽下低聲一笑,點頭回了句:「是我沒錯。」

老人攤開的手掌逼近黎拉眼前。

「打招呼說句話就好了。話說,老爺爺你是什麼人?」

席莉爾一臉呆愣。

從先前投出的小刀與掩藏氣息靠得如此近來看,老人顯然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怎麼會放在賭場裏呢?應該不是被沒收起來抵押輸掉的錢纔對。理由果然還是那個吧,這裏有最堅固的金庫之類的。」

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正在進攻的不是她嗎?不是纔剛施展出必殺的招式而已嗎?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黎拉的手在距離鴿子的不遠處抓住不是鴿子的某種東西。

「會難受到真的吐出血來。」

「是的。」

她們眼下還沒打算與任何人爲敵,也不知爲何會遭到阻撓。

(──但關鍵是我目前的狀態能做到什麼程度就是了。)

她同時踏進老人周邊六個地方。鞋底傳來踏破地板的觸感,力勁逐漸從那裏流散而去。她感到心焦的同時,不想多耗工夫重整姿勢,就這樣直接朝老人的位置揮出拳頭。若他移動到其中一拳打不到的位置,另一拳就會打得更深。這樣的拳擊一共有六記瞄準了老人,換句話說,無論他使出何種體術都不可能躲掉。

黎拉心想:我管你那麼多。

「哦?」

因此,黎拉縱使下手較輕,卻也不敢大意。實力若不到威廉的程度,受到這一擊鐵定會暈過去。再補充一點,對威廉施展這一招的話,他會做出半吊子的反應導致打擊點偏移,沒辦法讓他暈過去,但會痛得說不出話來。這已經是實驗完畢的事。

許多鄰近組織的掌權者都死於這間賭場的火災。因此想當然耳,統治這一帶的組織派了人手嚴加防守燒燬的廢墟周遭。別說靠近現場,即使是大聲討論傳聞也有點危險。

席莉爾翻開書,手指在頁面上滑動。

控制上稍有失誤便會輕易當場橫死;縱使沒死,戰鬥後身體也會垮掉,所以冒險者和準勇者都對這種技術評價不高。然而,遇到當前這種必須不擇手段的戰鬥,這無庸置疑是一個優秀的選擇。

黎拉滿想追問到底是哪些傳聞,但八成不是什麼正經內容。她只低聲詢問一句:「你有什麼事?」

「──什麼!」

「哦哦哦,很有本事嘛。」

「怎麼感覺比之前還要小?」

黎拉頭也不回地喊了聲名字。

「噢,好險啊,真是突然。」

老人開玩笑地吐出這麼一句話。一看之下,那件紅衣有很多地方都裂開了,但老人本身依然毫髮無傷。

黎拉用右腳踩響一次地面。聽取回音後,大致掌握住周遭地形。接下來要展開的速度戰鬥,沒辦法用眼睛一一確認四周情況。左後方靠下的位置,水渠被某種龐大的東西堵住,水流不暢通;往右約莫七步之處,酒館招牌的釘子鬆脫了;前方稍微靠上的位置,有隻飛蛾受到光源吸引,不斷用身體撞擊玻璃提燈──

剛纔扔掉小刀時,她另一隻手從口袋裏取出一枚硬幣。她以彈指的方式將硬幣彈出去,並且用左腳蹬地而起,一拉近距離就揮出右拳。

未料她的兩種攻擊都打空,沒能擊中老人。

黎拉將手中的小刀丟在腳邊。

如同前幾天打中威廉的那一擊,單純出於畏怯的反擊。

「……咦?」

「……我前幾天看到的那個?」

「有問題之後再說!」

纔剛說完而已,勇者大人這是想做什麼啊……席莉爾皺眉,彷彿這麼說着。實際上再過幾秒,她大概就說出口了。然而,「唰」的輕微聲響比她稍快一些。

(既然這樣!)

並不是沒有。二十六次之中有三次確實擦過了老人身上的破布。

黎拉反射性地踢出一擊。

「原本是打算用來打招呼的,沒想到居然這麼輕易就被接住了哪。我都快對自己失去信心啦。」

(──啊。)

那是輪廓朦朧發光的一隻鴿子。

「前幾天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呢。」

「因爲在前陣子的騷亂中受到了大量反噬,我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不過,反正也不是極度困難的失物搜尋,我想這個程度就很夠用了。」

「你還如此博學多聞哪。唉呀呀,真不愧是黎拉·亞斯普萊。看來從傳聞聽到的評價並沒有經過誇飾渲染。」

這種行爲容易成爲暗殺的靶子,也出現許多打着假旗的騙子,所以到頭來既不體面又欠缺風雅,因而遭到廢除,但這不是重點。

這時傳來一道莫名高亢的老人嗓音。

黎拉不能控制下手輕重,這也意味着她下手時無法顧及周遭。她光是全力移動就能破壞周圍建築物,碎片會高速飛散到附近。

雖說身體尚未完全恢復,但黎拉·亞斯普萊發揮真本領的連擊攻勢,竟然被這個老人遊刃有餘地躲開了。

「老爺爺……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這不可能。

黎拉一直以爲做得到這種絕技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只有她師父一人而已。

「呵,剛纔不是說了嗎?我的名字不值一提──這可是真的。」

「你別想裝傻。好歹我也是靠拳頭在這世界闖蕩,要是某個無名人士輕輕鬆鬆就能躲掉,我的名聲可是會受到影響的。」

「身爲不容於世之人,我也有我的風骨啊。對着素色紋章旗詢問名字,可是很愚蠢的一件事啊。」

「到底誰才老派了?」

曾有一段這樣的逸話,或者應該說是笑話。

(唉,真是的……世界好大啊……)

這個老人所展現出來的本事,並不是用劍術多強或曾經過鍛鍊就能解釋的領域。那是將不屬於人類的才能,以超乎人類常識的術理鍛鍊到最後,纔有辦法獲得的戰鬥能力。

即使在冒險者和準勇者之中,這種人也不多見,而他們通常都會像黎拉一樣立刻成名。但是,黎拉對這個老人的名字完全沒有頭緒。不僅如此,由於他完美藏起戰鬥時的習慣動作,導致她連他習自哪個流派都無法判斷。

她始終掌握不了眼前這名高手的真實身分,不,就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摸不着。

「好了,先聽我說吧。」

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小姑娘你的反應我能理解,我也不想在這兒把事情鬧大。反正我大概傷不了你一根寒毛。」

「現在才這麼說不嫌晚?你就是爲此而來的吧?」

「嗯,這個嘛,確實如此。」他摸着鬍子。「聽說你強得要命,我便產生興趣想一探究竟。實際上你是真的很了不起,全身遍佈詛咒還是比我強呢。」

這又是在說什麼?剛纔幾乎將她當作小孩子來看待,他以爲自己是誰?而且他是怎麼看穿她全身佈滿詛咒的?

(難道這個人跟師父有關……?)

「再稍微補充一下,我本來沒有預計要在這裏現身。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待在幕後。但你們的動作比我料想得還要快,我纔會出面干涉。」

他擁有奇妙的能力,而那是普通人──不,普通也好,異常也罷,人類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能力。

那是不可能迴避的橫斬。

她戒備幾秒以防偷襲,但沒有那樣的跡象。

然而,他不認爲這是笑話。在他看來,不管怎麼想,這個事實都很不可理喻。

那就是交談對象的性格,不,是本性會改變。

不管原本是善是惡、是強是弱,當然男女老少都沒有區別。他打算深入瞭解而接近的對象,一律會產生某種衝動。而他自出生以來,心中便一直懷抱着同一種衝動。

直到此刻,他纔對活出自我一事產生興趣。

「當然了,我就是這麼認爲的。」

那已經超乎屏除氣息和掩藏身形的等級,感覺就像整個人突然當場消失一樣。在只有正規勇者才能使用(黎拉還沒學過)的隱形術之中,有一種可以淡化自身存在的虛纏衣,而老人剛纔施展的招式絲毫不遜色。

「然後作爲這種生物死去。」

與此同時,既然沒辦法以臂力和速度壓制對方,她便收回派不上用場的魔力。雖然產生了輕微作嘔的後遺症,但可以憑藉意志力忍住。

「你認識嗎?」

老人眯起右眼,嘴角扭曲地嘀咕。

……什麼?

亦即,對人們及人類這支種族的無限厭惡。

席莉爾的嗓音從稍遠處傳了過來。

「那我暫且先撤退了。如果你們會追上來的話,那就晚點再見吧。」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回事。

「被嚇到的可是我啊。」

至少周遭人們是如此看待他的。當時他弱小無力,沒有任何能夠對抗世間動亂的力量,所以無論他具有何種思想,大家都會認爲那不過是因爲弱小而產生的偏見;甚至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

裂開的兜帽下露出掩藏許久的真面目。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從頭頂經由左眼延伸到臉頰的巨大舊傷疤。黎拉對那道疤痕及疤痕下的臉龐都沒有印象。

「……這樣也沒用嗎?真是頑強的傢伙。」

這句話都還沒說完──氣息就提前一步消失了。

他灰心地搖了搖頭。

實在很有意思──那個人笑了笑。

(舞臺……嗎……)

連同這部分的一切包含在內,都是預先埋下的某種陷阱吧。但現在沒有時間停下來慢慢思考。

整件事確實很弔詭。理應是最強的正規勇者被人如此愚弄,這其中鐵定有什麼問題。並不是她自信心強或狂妄自大,而是最強這一點遭到推翻的話,正規勇者的結構本身會產生動搖。

既不強悍,也不聰明。沒有團結力量,卻頑強地苟活於各地。

他賊賊一笑。

稍遲過後,身形也消失了。再來,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你不追?」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在我們找東西的時候突然襲擊過來的。如你所見,他的本領高得有點超乎想像。順便問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人類這種生物會在這世上到處橫行呢?

從他懂事起,便怎麼也想不通這件事。

不,等一下。還有其他線索。

「這樣很好啊,愛恨本就是同源。因爲太過喜愛人類,所以不得不借由傷害行爲來表現出這份愛。這種事連人類自己都很常做,你做相同的事又何罪之有?」

無論是繼續作爲人類而活,抑或作爲非人生物而活,兩者都不是什麼好的生存之道。不過,既然他本來就是這種生物,便也無可奈何。

他成年之後,遇到了知曉這個能力的人。

「噢!」

稍微掃視一下週遭後──

「唉呀唉呀,這世界實在很大呢,連那種怪人都存在。」

或許是從她的笑容察覺到什麼,老人的動作停頓一瞬。彷彿是專挑這一瞬間,他背後的空氣動盪起來,出現了砂礫摩擦的聲響與氣息,然後一道銀光閃過。

「嗯?要對付兩個高手可就難辦了。」

「你以爲講這種話,我們就會放你走嗎?」

太陽東昇西降。

這老人說黎拉·亞斯普萊更強,如果這個比較是事實的話──也就是單純的比較與實際的結果不一致的話,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情報量的差異了。黎拉完全不曉得老人的底細,老人卻對黎拉的本領非常瞭解。不,準確來說,他了解的不是黎拉本身,而是支撐那股強大力量的背景──

於是,他開始鍛鍊自己。他相信只要擁有身爲人類最低限度的力量,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會不一樣。

「還是有一定的風險喔。到底是混合精神的力量,如果你恨自己恨到想殺掉的地步,就會壓力不足,對方的意志也會逆流過來。一個沒弄好,連記憶和情感都會混成一團,導致自我崩壞而喪命。」

呼出一口氣踏步向前。她大幅扭動着上半身,在揮落鐵棒的途中換成反握的姿勢橫揮出去。儘管是頗爲複雜的佯攻動作,但相較於剛纔施展的回擊絕技,根本連兒戲都稱不上。不用說,老人輕鬆躲掉這一招,自然而然地縮短距離,踏進攻擊範圍之內。

在這段過程中,他發覺一件事。

老人理所當然似的連這一擊都能及時回防,宛如陀螺一般轉動起身體。黎拉瞄準他稍微失衡的身體,舉起鐵棒猛力一刺。接着,她看到破碎的紅布在空中飛舞。

「將意識切割出去本來是一大風險,但因爲是卑獸的緣故,加害人類的衝動會無窮無盡地湧現出來。看來你雖然過着自制的生活,卻也導致衝動更容易外溢。」

「然後呢,既然都做到露面這一步了,那就讓我完成工作吧。別擔心,不會花太多時間,只要再給我幾分鐘就好──」

2. 餘燼鼠

「先等一下,我好像快想到關鍵之處了。」

好吧──他接受了這種思維。

(……哦。)

「去跟席莉爾會合吧。」

黎拉笑了。

老人沒有動作。

「既然他說了『晚點再見』,應該有辦法進行追蹤纔對。這樣一來,在他消失得不留痕跡的情況下,大概只能靠席莉爾的咒跡了。順便交代一下你那邊的事情經過吧,納維爾特里。」

她想起另一個老人,對方具有令人費解的強度、令人費解的過去、令人費解的性格。單純以帶給人的印象而言,與眼前的人物似乎有些相似之處。

縱使如此,人類依然尚未滅絕。

明明是被拖住腳步的一方,卻自己說出要拖住對方腳步的宣言。雖然這很奇怪,但眼下沒有其他選擇,兩個人一起逃跑也只會落得後背遭刺的下場。黎拉能設法自保暫且不談,若對方瞄準的是席莉爾,她沒把握能防守得住。

黎拉想追問他這番話的意思,但還是忍住了。若這也是他拖時間的心機之一,那她就不該中計。

「啊──」

「……太扯了吧。」

老人「咻」的一聲,笨拙地吹了下口哨。

「我以爲改變自己就能讓事情好轉,所以才鍛鍊身體、勤學許多事物。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我既然天生就是這種生物,那我就只能作爲這種生物活下去。」

──這是帝都動物學者的經典笑話。雖然對於學者以外的人而言很難理解,但簡單說就是從學術性的角度來看,人類到目前還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是很不自然的現象。

怪人。這麼形容好像滿貼切的,或者不如說沒有其他更好的字眼了。

「真是沒辦法耶。」

「勇者大人!」

「不是的,這樣正中他下懷啊!」

從這種說法來看,他接下來應該設有某種陷阱,而且企圖讓黎拉·亞斯普萊在裏面任其擺佈。

她旁邊站着剛纔一瞬間繞到老人背後的闖入者納維爾特里。只見他聳了聳肩答道:「我也是來找東西的啊。應該是同一樣東西吧。」

「真稀奇,這種地方竟然有人類卑獸。」

目前雙方在互拖時間,唯一慶幸的是可以利用這個空檔繼續思索。爲此,她想趁現在多見識幾招他的本領。

那個人始終笑着。

小時候的他,只是一個早熟的孩子。

水從高向低流。

他認爲自己也不能一直無知下去。知識的數量不是重點,而是要明白這世上存在着自己不知道的知識、思維和觀點。爲此,他蒐集遠方的書籍來閱讀,與形形色色的人見面求教,與贊光教會建立關係以取得更多來自大陸的知識。

再如何鍛鍊自身、再如何累積知識,這股負面衝動也始終揮之不去。

黎拉扔掉鐵棒說:

納維爾特里將曲劍靜靜收入鞘中,再度輕嘆一口氣。

她立刻詢問旁邊的人,但對方只平靜地答了句「沒有」。

這個藉口還真是方便。因愛而傷害,因愛而蔑視。任何行爲只要冠上愛的名義,看起來就好像很有道理。當然,能否得到諒解則是另一回事。

我不能將勇者大人獨自留在這裏──黎拉原本還在擔心席莉爾要是講這種麻煩話該怎麼辦,未料席莉爾本人立即答了句:「我知道了!」就毫不猶豫地轉身跑走。雖然這麼快就達成共識很令人感激,但她內心還是有些落寞。

「他在拖時間,我們前幾天不是才中過同一招嗎!」

作爲非人存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愛着人類這醜陋的種族。這樣的生存之道令他懷抱起希望。

「席莉爾,你快走!這傢伙交給我來對付!」

「……也就是說──」

那個人還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在這種條件下,別說使用力量了,單純就是自尋死路吧。

「因愛之故」的意思嗎?

她決定好下一波進攻方式。

「我見過相似的魔法喔。就是月主那些愛作白日夢的傢伙在使用的魔法,本質是『精神混淆』。以交會的視線作爲媒介,將自己的一部分意志傳到對方身上。若是操作得好,也可以藉由意志控制對方的行動。有經過訓練的話,應該連對方的視覺都能奪取。」

意義薄弱的襲擊,以及分散的線索。越是深究,思緒就越是繁雜,無法歸納出結論。遇到這種時候,人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陷入沉思。除了當時的目標是艾德蘭朵之外,其他一切都相同。

「唉呀,這很讓我爲難。舞臺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準備好……不過,主角就在這裏,尚且可以接受。」

「哈,真聰明啊。果然該讓你先倒下的。」

「我能問一下這位是何方人士嗎?」

老人像顆球似的在地面彈跳幾下,然後隔開了距離。

一直赤手空拳也不方便,黎拉便用蠻力拔下旁邊的欄杆,再用手刀削成一根還算長的鐵棒。尺寸和常見的標準型長劍一樣,她輕輕一揮確認平衡。嗯,以臨時做出來的成品來說很不錯了。

他的體質似乎生來就難以練出肌肉。無論給予多麼重的負荷,他的身體依舊練不起來。然而,他認爲這一點正體現出自己的弱小。如果鍛鍊十次不夠,那就改一百次;如果鍛鍊一百次不夠,那就改一千次。他不斷反覆鍛鍊,換作一般人大概身體已經垮掉了。

這是埃克哈特·卡拉森──又名「餘燼鼠」的故事。

萬里無雲的夜空清晰可辨。

過去,他曾半帶着玩玩的心態涉足觀星。然而,玩耍性質之下仰望觀測的星空,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無法解讀是吉兆還是凶兆。

他本身對這個世界而言是兇物,做這種事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巴傑菲德爾內陸的最上層,或者稱爲樓頂的外緣區域。他在崩塌的建築物裏沉思了一會兒。

這裏以前是一座博物館。與世界各地相連結的這處場所,可以打造成廣納世界知識與資料,宛如知識結晶的寶庫。許多組織協助推動這項計劃,未料建造而成的博物館遭到部分巴傑菲德爾當地居民反彈,歷經類似暴動的過程後倒塌毀壞。不幸的是這個地方處於多個組織的掌控下,導致長年來一直是棄置不管的廢墟。

有個不被允許存在的異鄉碎片們的墓碑。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關於殺死正規勇者的計劃。」

他出聲說道。

星光灑落的淡淡光暈中,有個紅色影子正在翻騰。

聽說這個老人才剛與那個正規勇者交戰過,長袍到處都裂開了。他不曉得該驚歎勇者實力高超到足以傷到老人,還是該傻眼老人的花招厲害到受點輕傷就能從超強的勇者面前撤退。

「嗯……也對,是時候了。」

老人用疲憊的嗓音答道。

「這代的正規勇者是第二十代。既然如此,在這之前理當有十九人。你知道第一個人是誰嗎?」

「阿貝爾·繆凱勒嗎?迪歐涅騎士國的建國之祖?」

只要學過贊光教會的教義都一定聽過這個名字。相傳此人相當於正規勇者這些聖人的始祖。

老人點頭說「就是他」,接着又問:

「他的死因爲何?」

「受到化身少女的魔物迷惑,最後被毒蟲刺死了……我記得是這樣。」

「果然很瞭解嘛。就是那個。」

艾德蘭朵醒轉過來。

「嗯,看來果然很重要啊。你放心,只有我看到而已。」

「他曾提到魅惑的咒視。席莉爾小姐,你聽過嗎?」

她循着聲音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抱膝坐在椅子上的黎拉。

埃克哈特還來不及移動視線,一道身影就闖了進來。

納維爾特里用手指撓着下巴。

不過,如果那是邪眼,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

「呵,用自己的性命保護公主嗎?勇者就是這樣才讓我受不了啊。」

「──啊。」

「唔……」

「既然如此,他們的目的是──」

而邪眼則是公認的罕見祕術。這是透過視線或視野內物件的認知,對目標進行干涉的特異現象。由於只會在突然變異之下自然發生,就性質而言沒辦法繼承或重現,也沒有能夠統整成一套體系的研究員,即使有體系也無法傳承下去。

因此,得知對方的目標是自己時,黎拉並不驚訝。

黎拉扳着手指整理情況。

「呃……那個……」

「不如說根本莫名其妙。」

「身爲鬼族,難道有什麼必須剷除礙眼的正規勇者才能達成的心願嗎?」

至於艾德蘭朵──

「找到愛瑪小姐了。威廉也在旁邊,可是……」

席莉爾用手指按着太陽穴。

廢墟的中央附近,一個稚齡少女被綁在傾斜的鐵柱上。

「當然能控制了,但他也同時對神起誓給予自己束縛。於他而言,我的命令和保護那個女孩不受傷害的制約是同等的。」

艾德蘭朵一直以來內衣下都會縫着一塊護符。那塊護符的作用與「朱紗玫瑰」有着根本上的差異。效果很微弱,只能稍加僞造使用者的外貌。

「既然對方和吉拿前輩打倒的鬼族是同類,那解除祕術的方法也一樣吧?」

「是的。既然能夠使用邪眼,就代表是突然變異後誕生的非人生物。那個埃克哈特·卡拉森無庸置疑是鬼族Ogre。」

「……空着手去也不方便吧?目前瑟尼歐里斯還不能用,你去我家工房拿其他劍吧。對拜茲梅先生報上我的名字,然後說『拿出十四號』,他就會拿給你了。」

席莉爾打住話語。

「…………我的衣服被脫掉了?」

「敵人是那個紅衣老爺爺,還有那個叫做埃克哈特的僧人和他愉快的夥伴吧?而他們找齊愛瑪和『石笛』打算做某件事。」

「威廉應該也跟他們在一起。」

「你不知道嗎?」

衆人視線集中到房內一角的席莉爾身上。

席莉爾手上是一如既往的那本書,攤開的書頁正發出淡淡光芒。

「他完全沒打算隱瞞這個事實,這就說明了──」

「對我發起挑戰的傢伙沒有一個是不認真的喲。」

所有人一時陷入近似混亂的思索之中。

她看了眼披散在肩膀上的頭髮,護符的效果已經解除了。

黎拉輕輕擺了擺手。

艾德蘭朵甩甩頭。

聽到黎拉這麼說,她一檢查便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變成了裸體。直到這時才感受到寒意,她拉起被單蓋到胸前。

「應該吧。」

「……我說啊,請不要因爲我出身賢人塔就以爲我無所不知好嗎?」

「殺掉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這麼推測應該沒問題吧。」

「陷阱的話直接踩爛就是了。已經被他們奪走主導權,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艾德蘭朵補充這一句,黎拉則回說:「算在愉快的夥伴裏就行了吧?」

此外──她周圍有淡紫色的某種東西在飛舞。

席莉爾原本打算辯駁,但途中就打住了。無論心情如何,她腦中還是很清楚。縱使她的咒跡毫無疑問是一大戰力,操縱咒跡的她本人卻不是優秀的戰士。納維爾特里說得沒錯,如果遇到偷襲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當然不能接近明知是陷阱的戰場。

「嚇了我一跳啊,真是的。」

她的腦袋無法順利運轉。

根據紀錄,殺死身爲元兇的鬼族後,被操控的人們會一齊昏倒,然後順利地逐一恢復。包含沒自覺的對象在內,數量似乎多達數千人。

她的腦袋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剛纔提到了阿貝爾的死因,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他言歸正傳。

黎拉站起來。

「那是──」

黎拉深深吸了一口氣。

片刻間的沉默,只有火爐燒得劈啪作響的聲音。

「我同意。當然我也要一起去。」

「我發現你暈倒在水裏,就把你拉上岸了。而且你還受了傷,我就把你帶來這裏處理傷口、擦乾身體,然後讓你躺到現在。有問題嗎?」

3. 搖曳的爐火

你這不是知道嗎?衆人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老人伸出枯瘦的指尖指向他的背後。

不知何時納維爾特里也站起身,大衣的衣角輕輕晃動着。

老人哈哈大笑。

「……她變化的目標是露希爾·薩克索伊德吧?」

「喂,你真的能控制這小鬼頭嗎?」

「我不否認威廉是愉快的少年,只是他在那邊會導致我們在戰力上不太樂觀,這會是個痛處。雖然很難置信,不過那個老人是能跟黎拉並駕齊驅的高手。無論他偷藏着什麼玄機或陷阱,在尚未揭曉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就能牽制住我們的最高戰力。」

這種情況不單隻發生在黎拉身上,據說歷代正規勇者大致都是如此,詢問後也發現威廉這些準勇者同樣有類似的遭遇。

「……雖然看不到其他人,但這鐵定是陷阱。」

「意思就是,對方是墮鬼。」

仔細一看,她額頭上有些許皺摺。她身體還不太舒服,操縱咒跡鴿子似乎需要一定程度的專注力。

說起來是有這個東西,黎拉回想道。

「你別一直盯着看喔。你的眼睛也具有特殊性,本來比霧氣還稀薄的蟲子們會因此獲得實體。」

只見準勇者威廉·克梅修彷彿要攔阻似的,一語不發地站在中間。

「應該吧。對方如此精心整備戰力,想必是認真的。」

「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啊。」

邪眼又是另一種棘手的事物。

她從牀上起身,並感覺到一陣抽痛。她看向側腹,發現那裏纏着白色繃帶,血都滲了出來。

當然,這並不簡單。

「他在挑釁吧。意思是『這裏有非人生物喔,是正規勇者的話就來消滅我吧』,藉此引人踩進陷阱。他企圖誘騙的對象無論偷襲或毒殺都起不了作用,所以那毫無疑問是具有特殊性的陷阱。」

這世上存在許多祕術體系。畢竟稱爲祕術,其中大多數的詳情都被各自的傳承者隱匿起來,像咒跡一樣廣爲人知的體系並不多。

她只淡淡地這麼說道。

黎拉煩躁地說。

「我想那應該是第十四代正規勇者吉拿·諾登討伐的墮鬼所具備的邪眼吧。」

「我只知道有這個東西存在,實情和細節都不清楚。」

「我不會過問或追查你這麼做的理由,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啊,不過你想藏起來的話最好動作快一點,納維爾特里馬上就回來了。重點是──」

「但是我……」

「這個毒殺死了創建迪歐涅的初代正規勇者,若是用來殺掉身爲迪歐涅末裔的第二十代正規勇者,豈不是再合適不過了嗎?」

老人呻吟道。

「氣焰這麼囂張啊。」

「不錯,其實很簡單。化身少女的魔物就叫做露希爾·薩克索伊德。」

「嗯?在哪裏?」

席莉爾抬起頭。

「抱歉,兩位小姐都留在這裏吧。在摸不清對方戰力的情況下,最好先派出勇者鞏固陣線。只有我們兩個的話,遇到任何偷襲都有辦法應付。」

艾德蘭朵想問這裏是哪裏,又立刻意識到這是個蠢問題。只要看看周遭就知道了。這裏是施療院的病房,雖然不是愛瑪住院的那間,但同樣隸屬於埃斯特利德的體系。

那個魅惑的咒視可能不只是操控對方的心靈,還會與墮鬼的精神之間建立、維持某種連結。所以墮鬼的精神消失之際會產生巨大的衝擊,而後也不再有任何作用。

如果控制的力量強到無法違抗,那就預先限制住自己遭到支配之後的行動。雖然聽起來很荒謬,卻也是很實際的手段。

雨聲嘩啦嘩啦,像是要衝洗掉什麼似的。

以愛瑪的現狀而言,要完全不受任何傷害並不太可能。儘管沒有表現出來,但這個事實應該正死命折磨着他的精神。

「全部說出來吧。你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她感覺到自己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抱歉,因爲要處理傷口,我就擅自脫掉你的衣服了。」

雖然正規勇者是人類的守護者,但也會引起人們的殺心,而且還滿常發生的。例如疑神疑鬼的暴君、不協助討伐暴君就認定是敵人的反抗軍、認爲不能收買的對象無法信任的富豪,還有那些自詡爲真正的正義使者,將行事動機與他們的信念不同者都打成邪惡的一方等。

她應該還有很多想說的話語。心知自己算不上戰力,但還是想做點什麼,不做點什麼就受不了。儘管如此,她依然全部忍住了。

「我想,你現在一定需要那把劍。」

黎拉不懂艾德蘭朵這句話的意思。

「嗯,謝謝你,我就借用了。」

但她還是直率地點頭道謝。

在正規勇者的戰場上,沒有多少人能夠追隨其後。

因此,她會收下他人的心意,與這份心意一同作戰。

這沒什麼好惋嘆的。過去至今都是如此,如同往常一樣──黎拉對自己這麼說道。

4. 各自的戰場

近距離觀察巴傑菲德爾的內陸外殼,會覺得很像用瓦礫堆疊起來的積木牆。不僅坑坑窪窪,哪裏都有建材凸出來,還有纏繞着鋼線的繩索掛在各處。

也就是說,這種牆面有各式各樣的立足點,要往上跑很容易。

『十四號嗎!』

黎拉想起在埃斯特利德工房看到拜茲梅那張驚愕的表情。

『但是那個……不,若是你的話,確實沒問題。』

他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然後從封印嚴密的倉庫深處拿出一把聖劍。原來如此,他會有那樣的態度也可以理解了。

這把劍是力量的聚合體。

構成劍身的護符有四十塊。外形比起劍,看起來更像錘子,也具有恰如其分的重量感。以聖劍而言屬於特別高的規格──黎拉一拿起來就發現了。在魔力增幅性能上,搞不好足以匹敵瑟尼歐里斯。換句話說,有能力充分運用這把劍的使用者,應該和瑟尼歐里斯的使用者一樣少。

但與此同時,這把劍也不過是力量的聚合體罷了。

聖劍該有的附加性能、敵意等級和抗性效果一概全無。更別說連異稟都沒有顯現出來,這是作爲純位聖劍最異常的一點。

聖劍本來是用來對抗人類之敵的工具,擁有戰鬥的意志與擊潰敵人的目的,正因如此纔會是「劍」的形狀。而這把聖劍雖然保有劍的形狀,卻是從根本上無視這個大前提所組建而成。

她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但既然對自己的名字有反應,便代表她並沒有昏迷。黎拉心中湧現希望。

至於黎拉的另一半精神,則是冷靜地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她要把那些害愛瑪變成這副模樣的傢伙殺得片甲不留。

即使詢問也得不到回答。

──腳步卻頓住了。

「兵分兩路吧,我繞到後面。」

殺氣直撲而來。轉瞬過後,一道人影猛然跳過來將地板踹得四分五裂,地上的雨水大肆飛濺起來。

老人嗓音沙啞卻相當清晰。

她牢牢握住被雨水打溼的無名聖劍。

「哦,這倒是棘手。」

喊出名字後,愛瑪的肩膀輕微顫動了一下。

「不過,正因如此,我纔要做好幕後的工作。」

「你這傢伙──」

老人的肩膀又一陣晃動。

他單膝跪地,姿勢宛如古時候謁見公主的騎士。隨後他慢慢起身,就這樣垂下空着的雙手擺出側身站姿。

「呃,別擔心,雖然我不太想提這種事,但其實我真的、真的強得要命,不會發生什麼危險的……」

「……啊……」

「好啊,能摸得清就來吧,我可以奉陪。」

5. 對峙

單純以體格而言,納維爾特里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卻沒辦法靠蠻力致勝。一方面是因爲老人的臂力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強,更重要的是那一身本領讓自己不屈於下風。他僅以劍刃相交處作爲支點,便完全壓制住了勁力。

在這時候出現了啊,這傢伙。

『這是前任家主在鍛造時,半是巧合之下所誕生的聖劍,只是性能有些古怪,連測試都沒辦法。算不上完成品,也沒有取名,就這樣一直放在倉庫裏。』

幾乎就在黎拉點頭的同時,納維爾特里那絕對稱不上矮小的身形整個微微一晃,然後消失了。

這一瞬間,黎拉的精神分成了兩半。

劍技會呈現出濃厚的發源地特色。

「說得好像如果我是觀衆就很歡迎似的。」

人類在正常狀態下沒辦法發揮出一切潛能,這是很常聽到的說法。

「你是個明白人嘛。我倒是可以帶你去特等席喔?」

愛瑪的眼睛似乎閃耀着淡淡紫光。

襲擊者是一名少年。

他是準勇者威廉·克梅修。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泛起苦笑。

「這樣啊。」

黎拉掰響手指。

「……其實我本來就比較擅長待在幕後,沒打算主動登上舞臺。」

那是一把平凡無奇的雙刃短劍。劍身被人刻意抹上髒污消除光澤,可能是要避免在黑暗中反光。這種劍就是去一般店家出點小錢就買得到的便宜貨,沒辦法藉此判斷老人的真實身分。

嘴上這麼說,老人渾身卻靜靜釋放着夜霧般的冰冷殺氣。

其中一半冷靜地思索起來。綁在愛瑪手上的那把聖劍,恐怕就是其他人所議論的「石笛」。儘管從遠處看不太清楚,但好像已經啓動了。也就是說,席莉爾之前提議用「石笛」讓愛瑪的狀況安定下來的計劃,被敵人搶先一步實行了。

黎拉重新邁開止住的步伐走近愛瑪。

「不是!再這樣下去,我會殺掉你的!」

「不行,黎拉小姐……你不能過來……」

在納維爾特里的故鄉西高曼德,大地幾乎盡覆沙礫。他在當地繼承的劍術也必然是以纏鬥力高的步法爲基礎。如同隨風飄舞的沙塵、地平面上晃盪的蜃景、寒天中清亮閃耀的北極星,這種招式就像變幻不定的沙漠,輕易就能迷惑對此不熟悉的人。

──看來是中大獎了。

納維爾特里將佩劍連同劍鞘從腰帶上取下來,然後緩緩拔出。

「唔嗯。」

那雙眼眸顯然寄宿着紫光,她並沒有看錯。

她也猜到了。這把劍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聖劍應有姿態的褻瀆。即使沒有諸般麻煩的內情,對聖劍技師來說也不好處置。

他垂下頭,嘴角抽搐起來。

這裏狂風呼嘯,令人疑惑他的聲音怎會如此清晰──不過,大概只是有那一類的傳話方法吧。

「愛瑪,聽我說,我是來救你的!」

納維爾特里從老人的死角揮劍襲擊。

啊……原來如此。

愛瑪·克納雷斯坐在古老的石造祭壇上。

在白茫朦朧的視野中,黎拉看見了。

在兩劍互抵的姿勢下,納維爾特里問道。

帶着由聖劍而生卻不像聖劍的一柄劍,去討伐由人類而生卻不是人類的卑獸。這種事說來十分諷刺。

愛瑪喊道;就在這時──

愛瑪緩緩抬起頭。

老人硬是蹬地而起,跳到了納維爾特里的背後。兩刃平衡被打破,納維爾特里拉開距離,但代價是老人的劍刃淺淺劃過了他的側腹。

「不可以!你會有危險!」

她感覺到某種東西宛如強風驟然騰起。應該是在她看見現在的愛瑪之後,那些黑蟲似的東西便大量湧出。雖然很棘手,但她此刻無暇應付,也沒打算爲此移開視線。

前方的道路上,站着一名老人。

沒有發揮力量的特定條理,純粹強大的聖劍。只有不給予特殊手段也能開創自我道路的強者才能使用。

傳來一股搔癢般的痛楚,使得納維爾特里微微皺眉。

她垂頭喪氣似的低伏着頭,雙臂朝不同的方向抬起。右手腕套着鐐銬,與旁邊的石柱拴在一起;左手則握着插在木地板上的白色聖劍──不對,是用繩索將她的手緊緊綁在劍柄上。

重複着步行與跳躍,朝巴傑菲德爾的最高處而去。

「嗯。」

「……我姑且問一下,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你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哈。」

「確實有點晚了呀。我先前已經跟正規勇者小姑娘說過,事到如今我的名字並不值得一提。」

「──雖然我不曉得你是誰,但你休想登上這前方的舞臺。在我寫的劇本里,不請自來的臨時演員沒有出場的餘地。」

「那麼,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了。」

他的姿勢看起來並不是有意擋路,好像真的就只是站在那裏而已。然而,光從他散發出的氛圍,便能輕易察覺到他是極度險惡的攔路霸。

不過,她認爲這把劍正適合這場戰役。

納維爾特里流暢地奔跑在壁面上,並用耳語般的聲音這麼說道。

說完,他拔出了劍。

黎拉側身一閃。

他開玩笑地向老人如此搭話。

她踏出一步,準備奔向愛瑪──

此外,儘管原因不同,黎拉也是單打獨鬥更施展得開的類型。

「哦?」

老人的肩膀微微一晃。他正在笑。

尤其在戰鬥方面,會對於傷害交手對象產生躊躇,或是太過用力對肌肉造成反作用力,還有出於諸般原因而不自覺抑制住力量等。因此,人在過度的激動和狂熱之下失去正常判斷力之際,就能毫無顧忌地傾盡全力。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每當雨珠落下,附近的屋頂就會發出悲鳴般的聲響。還有嘩啦嘩啦的水流聲,大概是將雨水引進蓄水池的水渠傳出來的吧。

「淋雨對身體不好喔。還是回屋檐下吧,老先生。」

「不行──!」

「多謝誇獎。」

這幕情景看在黎拉眼中,簡直就是一幅宗教畫。

「最主要的目的是奪回愛瑪小姐沒錯吧?」

那不是聖劍,而是他的故鄉沙流聯邦所使用的薄刃曲劍。重量相當輕,純論破壞力遠遠比不上大陸的劍,但要割破衣服、直穿皮肉──單就殺人這個目的而言,沒有任何不足之處。

被雨水淋溼的黑長髮與白長衣緊貼着肌膚。

「……老先生,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不過可以請教你的大名嗎?」

老人的語氣聽起來遊刃有餘,感佩似的這麼說道。

「哦?我揮出這一劍本來是打算將你開膛破肚的,你實力很不錯嘛。」

黎拉並沒有接受她的拒絕,只是移動不了雙腳。

傳來鋒刃相互碰撞的聲響及衝擊。

他是多才多藝的高手。純論戰力和現在的威廉應該差不多,但經歷過的場面及私家本領的數量不一樣。在強襲作戰上,他獨自行動想必更能發揮優點。

「愛瑪!」

「好。」

「哦?」

愛瑪之所以在這個情況下喝止黎拉接近,是因爲安定下來的她正逐漸轉化爲能夠殺掉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的工具。不僅如此,敵人爲了實行這件事,恐怕還使用傳說中的墮鬼能力操控她。

「不要……過來……!」

「老先生,你身上的謎團太多了。留下謎團就是在冒險,而冒險則等同危險。我要摸清你的底細。」

威廉·克梅修目前就是這種狀態。

他的表情詭異得出奇,看不出是喜悅還是憤怒,而且眼瞳寄宿着紫光,以反常的速度拖着殘影朝黎拉逼近。他的步伐不帶一絲顧慮和猶豫,黎拉便明白這傢伙將蘊藏的潛力發揮到極限就是這副模樣。

然而──

「……好弱!」

她忍不住這麼喊了出來,但這就是她的真實感想。

並非純粹因爲黎拉強得讓威廉望塵莫及,而是他根本和平常一樣,即使拿前幾天的比試來比較也沒什麼威脅性。

單指速度和決斷力的話,現在的威廉並沒有變得多強。仔細想想這也不意外,他很早以前就在貫徹「發揮出肉體的所有潛能!」、「控制好戰場中的精神!」這一類的修行。現在又要進一步發揮潛能也不太可能了。

更何況,威廉作爲戰力的優勢,在於他本來就沒有多強。

正因爲不強,所以他總是在思考。思考如何變強,以及不強的自己該如何才能獲勝。

自己有哪些手牌、目前狀況如何與要怎麼做才能改變戰況。如果不追求最極致的高效率,就會連最低限度的戰果都得不到,他一直活在這種情況下。這種強處比起戰士,更偏向以弱卒的身分在戰場上求勝的軍師。

而現在被他人的激昂意氣所操縱的他,也不再具有這項強處。

從這一刻起,這傢伙就沒什麼值得害怕之處。

(不過……撇開這點不提,好像還是有點不對勁?)

黎拉動作輕盈地閃躲,並觀察着威廉的動作。威廉一直用習慣的動作在攻擊,只不過那些動作沒有一貫性。他照理說已經鍛鍊到身體比思緒動得更快,最起碼應該可以流暢地銜接招式組合纔對。

觀察後,黎拉發現了問題所在。所謂的招式組合,本來就是將整體的破綻降到最低。如果其中一招會讓上臂一帶露出破綻,下一招就會遞補上來;而這一招所露出的破綻,再由下一招填補。只要繼續銜接下去,就不容易遭到對手攻破。

然而,威廉現在的動作並非如此。雖然不仔細觀察就看不出來,不過每一招都隱隱約約在同一個位置露出破綻;這也就是說──

「受不了。」

黎拉使出一記手刀,落在那處破綻上。

只見威廉大幅抽搐一下,直接頹然倒地。

然後,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黎拉表情悲痛,卻已經舉起了劍。

老人已經擺好了架式。他的手腕往內彎,將劍尖藏在手臂後面;而左手的手掌則筆直地伸向前,遮住對手視線的同時,也巧妙地擾亂距離感。

「雖然我不想被你套話,但現在裝傻也沒有意義了。」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大腦中的狹小一角。她確實存在於這裏,也有清晰的意識,卻無法取回身體的主導權。

說來說去,人在從事最棒的工作之際都會帶着笑容。他沒有樂於享受危機的怪癖,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變成假笑;然而就算如此,還是可以強行讓緊繃的身心和緩下來。

老人在身纏怒氣的情況下深深嘆了口氣。

最初幾次過招之下,納維爾特里內心甚至有些激昂。

俯視着愛瑪與黎拉等人的情況,埃克哈特·卡拉森有些樂在其中似的發了聲牢騷。

這個老人是在隱瞞身分的情況下戰鬥。這代表他藏起了勤練到內化爲自身一部分的各種術理,以這種狀態來應戰。不僅如此,他光是施展一些平平無奇的尋常招式和動作,就能將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當成孩子戲耍。

「唉呀唉呀,每個人的行動都不在我的預期中啊。」

這份熊熊燃燒的激情,是對人類的殺意。看不慣人類這支種族成羣聚集的模樣。接受不了。總之就是想傷害他們。

頃刻間──納維爾特里將招數和策略全都拋到了腦後。他不假思索便全力往後一跳。接着,無聲無風,只有頸部的皮膚傳來被某種利刃掃過的感覺。

火焰盤踞於她心中。這團火焰並非源自她本身,而是借來之物。

──有股黏稠感。

黎拉·亞斯普萊應該會殺掉愛瑪·克納雷斯。

愛瑪的手臂擅自動了起來。

現在的愛瑪能夠理解這一點。

(關鍵是──我能活幾秒呢?)

這一招只會控制住五感的功能與身體的動作,不會斷絕意識。讓對手動彈不得,同時身陷黑暗掌握不了情況而失去戰鬥能力。這種玩意兒比起戰技,更接近拷問技。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最快的捷徑就是將眼前這個──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殺掉。光是這麼做,人類這支種族就會一舉邁向滅亡。

這一瞬間,老人爆發出怒氣。納維爾特里被震懾得右腳跟後退了半步。

所以,是的,沒錯。明明這麼想傷害人類、明明這麼想毀滅人類,但她臨死之前,任何一人都殺不了。

類似憤怒,類似憎恨,類似欣羨,卻有着根本上的差異。

然後緩緩拔出劍。本來以愛瑪的臂力和體格而言不可能拿起這把劍,現在卻能輕鬆地握在手中,擺出正面迎擊的架式。

當然也能察覺到黎拉·亞斯普萊正在接近。

「被消去之前有人帶了出來。你知道巴利耶瀑布事件嗎?」

「到此爲止了,納命來吧。」

鮮血緩緩流進領口。他沒有完全躲開,但勉強沒受到致命傷。

那種東西人類無法理解,原本恐怕只存在於概念上。她們之所以會看見蟲子的樣貌,可能是因爲當人們嘗試理解那種東西之際,便會聯想到性質相近的事物。

愛瑪·克納雷斯心想,自己彷彿置身夢境。

「不,我只是想跟你確認幾件事。」

稍微出力扯了一下,與鐐銬相連的石柱便瞬間破碎,宛如砂礫一般崩落。

類似渴望某人的心情,類似想靠近又想遠離的矛盾,卻有着致命性的差異。

對方被綁在石柱上是事實,握着聖劍也是事實,因此理當沒有懷疑的餘地。然而,這個最簡單、最單純、最不需要懷疑的前提,此刻在黎拉的心中產生了動搖。

「只是下級人員而已。不過,看你這個反應,將古聖劍潔爾梅菲奧帶過來託付給約書亞·埃斯特利德的就是你吧,『盧西歐爾之狼』。」

對方手中白色聖劍的劍尖微微震顫着。那並不是因爲腕力不足而手抖。古代劍技中偶爾可見這種用來調整間距並牽制對手的動作,屬於熟練的戰士認真準備下殺手的前兆。

「這語氣聽起來,你似乎心中有底啊。我記得教會應該沒有留下紀錄纔對啊。」

「殺了、我──」

「嗯,我想也是。你以前有過好幾個別名,只是全都存在於過去,沒辦法用來代表現在的你。」

那東西發出嘶啞的嗓音。

「求──求求──你──」

問題在於,這個老人不曉得是何時擺出臨戰態勢的,明明直到剛纔都還是稱不上架式的脫力姿勢。納維爾特里並沒有移開視線,甚至緊盯着老人以免錯過任何細微的動作──理應如此纔對。

耳邊傳來「啪嚓、啪嚓」的聲響。

看樣子,縱使被邪視奪走意志,威廉殘存的自我還是選擇了這種戰鬥方式。首先必須被剝奪行動自由,但又不能被奪去意識──也就是說,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威廉依然沒有打算放棄戰鬥。

「但若是如此,我就想不通了。你爲什麼想要黎拉的性命?你憎恨的對象是全人類吧?況且對你而言,即使不先剷除人類的守護者,牢靠的手段想必要多少有多少纔對。」

那是一種黏着於內心的不明嫌惡感。

「剛纔詢問你的名字時,你回答的是『事到如今我的名字並不值得一提』。如果這不是韜光養晦、欺瞞,甚至是謙遜,如同字面意思,一直以來都因爲某些原因而無法報上姓名的話……」

即使對自己這麼大喊,也毫無作用。

「你這傢伙……是聖歌隊的嗎!」

(到目前爲止都很順利。這樣他就會優先滅我的口。只要我還活着,他就不會跑去黎拉她們那邊。)

他透過墮鬼的曈力,交到了衆多如同分身的朋友。然而,正因爲那些是他的分身,所以沒辦法交談。只能在對方身上再次確認到與自身相同的情緒,再加以增幅。如果目的只在於增幅情緒那還好說,但來到現在這一刻,他沒興趣沉浸在自己的心聲之中。

在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當不成的情況下,就此退場。

黎拉又說了一遍,微微垂下眼眸後,再抬起頭。

什麼都做不到,誰也不會對她寄予期待,所以也沒有人需要她。

「嗄?」

黎拉重新觀察那副樣貌。

老人的臉上失去笑意。

「要是放着不管,絕對會危害到世界。可不能任其活在這世上啊。」

看到她的動作,愛瑪便安心了。

「你真是個笨蛋。」

周遭這片空蕩蕩的空間出現細微裂痕,可以看到從裏面滲出類似黑霧的東西,而且黑霧還化形爲小飛蟲的羣體。

「那麼黎拉·亞斯普萊,你下一步要怎麼走?露希爾的毒恐怕和古靈族的瘴氣同屬一類。光是存在這世上,就會自動將周邊變質爲適合自己生存的地形。連當事人的自覺都不需要,是天生的侵略者。」

原本負責誘導愛瑪變化的紅衣老人,說了句「我去開道」就一去不復返。愛瑪看起來狀況良好,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老人不回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少了一起發牢騷的對象還是讓他有些寂寞。

剛纔與威廉交戰之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是不是錯漏了什麼?或者說,如果這兩個問題都沒有切入要點,那大概就是她直到剛纔都一直沒有察覺到什麼吧。

納維爾特里泛起自嘲的笑意。

一個帶有生物黏液的翠銀色泥塊以人的姿勢逕行站立着。泥巴不斷往下流動,整體形狀卻沒有變化。

「黎────拉──小姐。」

──那些當然不是真正的蟲子。

與此同時,愛瑪·克納雷斯也如此想道──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那不知該有多好。

雖然視野因此扭曲起來,姑且還是能辨識周遭的情況。

「你真是個笨蛋。」

她的視線前方,當然是被綁在石柱上、手握聖劍的愛瑪──

不可思議的是,納維爾特里並沒有湧起無力感。他的心情比較像是正在面對一場巨大的沙塵暴。現在該思考如何在遭受襲擊之前逃脫,沒時間傻傻哀嘆自身的無力。

納維爾特里這時才發現一件事。

她突然回想起被這麼叨唸的日子。

他隔開距離放下劍。

即使某天突然消失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她就是這樣的孩子。

她站起身。

但無論吶喊多少次、訴說多少次,黎拉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這也不是黎拉聽過的愛瑪聲音。

──你這孩子真的很沒用。

亂七八糟,沒有條理,但正因如此,這樣純粹的情緒聚合體纔會充滿能量。

她喊了聲「不要過來」。

納維爾特里聳了聳肩。

而這副樣貌,最起碼不是黎拉所認識的愛瑪·克納雷斯。

他將酒一飲而盡。

(……怎麼回事……)

不行。

因此,即使有些寂寞──

因爲她始終都很沒用。

爲了守護人類,爲了達成自己身爲強大守護者的責任與義務。

以人類的外表來形容的話,那是一名身材修長的女性。儘管不及納維爾特里,但比還是小孩的黎拉高出將近一顆頭。過腰的長髮看起來很少保養,只不過可能是與生俱來的緣故,單純看那一頭傾泄而下的滑順發絲會覺得很美。

「…………哦?」

那時候是如此,而現在也未曾改變。

那個人,是誰?

已經不需要懷疑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相隔不遠的觀測塔上。

「哈!一個小夥子說得好像很懂似的!」

「不過,不要叫我『狼』。這名字我老早就丟掉了。」

「怎麼,要投降嗎?」

不可以做這種事。

然而,這句話無庸置疑出自她本人的意志。

黎拉緊緊咬住嘴角。咬破的傷口溢出血滴,滑落到下巴上。

彷彿呼應一般,黎拉眼前的那東西從眼角溢出看似淚滴的翠銀色水珠,並且滑落到臉頰上。

黎拉衝了出去。

然後揮下手中的劍。

正規勇者擁有的力量超越人類的智慧。他們對人類這支種族而言是最後的堡壘,必須摧毀所有威脅到人類的外因。因此,一旦他們的劍刃揮向人類之敵,就必定要趕盡殺絕。

如果手上是必殺的古聖劍瑟尼歐里斯,那就更不用說了。與其對峙的所有人最終都得喪命。

然而,黎拉現在手上握的是一把沒有作用的無名劍。這把劍連異稟都沒有,完全要依靠使用者的意志來發揮能力。

她感覺到劍在對自己說話。它說:「由你決定要怎麼做。」

「────!」

劍沒有砍到底。

只觸及到那東西的額頭,將一片薄皮──如果那算是皮的話──割開之後就突然靜止下來。

「愛瑪,你在那裏吧?」

她垂下頭,低喃詢問。

「抱歉,害你被捲進我這邊的糾紛裏了。實際上,這種事並不稀奇。將目標身邊的對象培養成殺手之類的,在那邊的業界好像是慣用的老招。」

那東西沒有動。

「這種人類規模的惡意,爲了謀害我而將我周遭的人一一除掉。所以,其實我不該接近任何人的。但是,我有點鬆懈了。明明以前很清楚這種事不能做。不,直到現在我也明白這麼做是不對的。」

靜止的時間結束。

那東西扭動手臂,揮起白色聖劍。黎拉將自己的劍抵上去,藉此錯開這記攻擊的軌道,但沒能澈底錯開。

對方的劍淺淺劃過她的臉頰,一絲紅線在雨中飛舞。

準確來說是十七步半。

「抱歉,從正面進攻不太方便,只好偷襲了。」

埃克哈特睜大眼睛。

吐氣,吸氣,然後停住。

後來順着愛瑪提起的話題談着談着,就立下了形同小玩笑的口頭約定。

鬼族的衝動不會與人類的精神相融。遭到入侵的對象一定會反抗回去,然後屈服變成名爲朋友的傀儡。

埃克哈特吐着血泡,斷斷續續地詢問:

埃克哈特眉頭緊鎖。

愛瑪胡亂甩動握劍的手。

戰場邊緣處直到剛纔都還有一道人影,如今卻消失了。

埃克哈特嘴角微揚,然後就這樣斷氣了。

「告訴……我吧……」

若是有旁觀者,想必看不出這一瞬間具有何種意義。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愛瑪·克納雷斯,以及正面觀察着愛瑪一切動靜的黎拉·亞斯普萊,都察覺到了那個變化。

「對人類的反感還深植在心中,我也依然認爲你是朋友。所以,唉,我現在罪惡感非常重。」

「──嗄?」

這種傀儡不會背叛。就算強行斬斷連結,也只會當場失去行動能力。

束縛着愛瑪精神的鎖鏈,或者說釘進去的楔子,抑或稱爲被刻上的烙印消失了。

由於正在思索事情,黎拉的反應慢了一點──真的只有一點而已。

或許並不是在呼應這聲叫喊,但這時吹起一陣黑風。

「……話先說在前頭,我並沒有破除你的術法。或者該問,這玩意兒能破除嗎?」

黎拉並沒有大意。單純是那東西的劍又快又凌厲,憑黎拉的能耐沒辦法澈底招架住。

那是足以傷到黎拉的力量,這一點已得到證實。恐怕連殺掉她都有可能。

「這……」

「誰要殺你啊,笨蛋!」

「嗄?」

愛瑪的肉體揮動了聖劍。黎拉判斷自己沒辦法完全躲掉,便用手中的聖劍從正面擋下,卻被壓制住了。她自認力氣即使對上一頭巨龍也不會輸,現在卻感覺自己連同這份自信要一起被擊垮了。

少年皺眉。

難以置信的熱燙感灼燒着後背與胸口。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不是熱燙感,而是單純的痛楚。

或許是察覺到了埃克哈特的無聲吶喊,少年佈滿急汗的臉龐痛苦地扭曲着,同時這麼回道。

他說了句「不過呢」又繼續道: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是人類的敵對者。

他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怎會忘了?當初自以爲是地對這個少年說「你我都抱持着相似的煩惱」的,不正是他自己嗎?對沒能克服的弱點感到焦躁、對強者抱持半是欣羨的徹悟,這些不都是他所認同的相似之處嗎?

他反問了回來。

在身體已經變成其他人的情況下,愛瑪張口如此叫道。

「那是啥?」

霎時,全身的肌肉彷彿生鏽一般無法動彈。他拚盡全身力氣轉過頭去,接着看到了一名黑髮少年。

少年氣喘吁吁地說。

埃克哈特瞪大雙眼。

不發出聲響,甚至不帶任何意圖,就這樣稍微傾斜身體。

黎拉喊了回來。

他不曉得有這種事,連想都不曾想過。

這個男人生爲非人之物,以非人之姿活着,最後卻單純作爲犯罪的人類遭到討伐,生命就此劃下句點。

愛瑪的肉體所發生的變質並非兒戲。若要藉由魔法解除,那就必須找齊一定人數的術師舉行相對複雜的儀式。帝都附近的情況暫且不談,在異鄉地區要辦到這一點有多困難自然不在話下。

「我本來就不喜歡人類。身體變成不聽使喚的狀態後,一想到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便冷靜了一點。」

「唔,這很危險啊。看來我們現在顯然都陷入危機之中了呢。」

「快躲開!」

「不好意思,我不能聽你剛纔說的『殺了你』。畢竟我有重要的約定在先了。」

不用彎曲膝蓋,不用累積力量,也就是放棄衝刺時本來需要的一切身體操作。不以腳力推動全身,不往下使力,而是單純地往前撲出去。連一眨眼的時間都不用,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十七步,僅一瞬間就跨越整段距離。他意識到失誤。在這個勢頭下,他會超出三步左右。他踏定右腳當作釘子,踩碎以堅固木材拼貼而成的合板地板,碎片飛散到空中,再用同一只腳當軸心轉動起全身,左手伸到腰間,觸碰佩劍的劍柄,將滑出劍鞘的劍刃舉到眼前。

「我剛剛纔講出一番帥氣的發言耶!可別跟我說你根本沒在聽啊,要再說一遍實在太羞恥了!」

他往下一看,只見細細的劍刃穿出自己的胸口。

若是遭到攻擊,那就攻擊回去;若是對方打算殺自己,那就殺回去。這種單純的行動原理任何人都懂,他只是稍加補強而已。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才具有效果。

說到底,即使重現了露希爾的肉體,內在的精神仍舊是愛瑪·克納雷斯。既然肉體與精神之間相互背離,邪眼也無法像平常一樣發揮作用。因此,他事先動了些簡單的手腳,使其毫不猶豫地與黎拉·亞斯普萊展開交戰。

儘管說要救愛瑪,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她想起她們初次見面時隨口閒聊的那番對話。

「────不……」

據說在西方武術中,所謂的力量是流動與停滯的輪迴。若是融入個人的術理與技術,還能頂替從天往地的流動。

(……話說回來,爲什麼愛瑪會變成這樣?)

咚──

他想詢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身爲智囊的紅衣老人還沒回來。無奈之下,他只能獨自思索這個謎題。

於是他決定昂首挺胸,作爲堂堂正正的敵對者活下去。

「唉呀!」

開端應該是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影響。那把劍的確切異稟雖然不明,但可以從接觸對象都會強制變成原主露希爾這個現象來做推測。也就是說,設想這個效果在露希爾·薩克索伊德手上獲得完美髮揮會如何就好;而這恐怕是──

本該如此纔對。

雖然是從遠處觀看,但戰況都看得一清二楚。觀戰之下,他發現愛瑪·克納雷斯,不,是露希爾·薩克索伊德的動作有點遲鈍。

充滿謎團的昔日正規勇者。現在的愛瑪恐怕正逐漸產生變質,完整化身爲那個人的模樣。不僅如此,她的情感還遭到墮鬼操縱,依循鬼族的本能對抗着人類及其守護者。

────哈。

也沒有出現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

黎拉想不到具體的方法。

「我是……墮鬼……這件事,你知道嗎……?」

墮鬼的邪眼不能將自己變成傀儡。既然如此,若是用在與自己相似的人身上,效果會減弱也不奇怪。

立定這個決心後,經過了數十年。

──那麼,要是我下次遇到了危險,你會來救我嗎?

那是朋友之間的約定。

「……殺了我!」

不可能會有背叛這種事。

愚蠢的小丑將隨着理所應當的下場離開舞臺。

少年抱着平靜的心情,反覆確認着距離。

「我按照約定來救你了──以友情價。」

而這就是答案。

如果肺中空氣足夠的話,他甚至想放聲大笑。

聖劍的劍尖被壓進她的肩膀裏。

「我停不下來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把黎拉小姐和大家都殺掉!所以先殺了我吧!」

在修練與學習中越是瞭解自己,他就更加體認到無法逃離身爲這種生物的現實。

最終他所得到的,就是這個教訓。到頭來,他從來沒有好好理解過自己。

「你那招術法的風險未免太高了吧?被你操縱的時候,我一直知道你人在司令塔這裏。無論你的躲法再怎麼周全,遭到背叛的瞬間就會變成這樣。」

──乍看之下似乎毫無意義,但當然並非如此。只要再加上一個條件,就會是令人畏懼的強大力量。

「唔嗯?」

露希爾·薩克索伊德。

7. 因爲是朋友(3)

如果黎拉·亞斯普萊向露希爾·薩克索伊德展露殺意,那個露希爾·薩克索伊德也會以殺意回擊。最後,就是以正規勇者的招數除掉正規勇者。

破滅的黑色一個勁地狂暴作亂,連飛蟲的形狀都消失了。即使扭身避開直擊,身上各處也都留下了輕微的割傷。

「你看,我都變成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將露希爾,變成露希爾。)

這招絕技名爲鶯贊崩疾。

「算了吧,你就別救我了!快點把我丟進海里餵魚,這麼做至少還能爲世界做出一點貢獻!」

黎拉笑了笑。

而埃克哈特沒察覺到一件事。

6. 汝是人?

不可能。他想這麼說。

「──你……是……」

如果一定要當作絕招的話,你就要學着靈活運用,根據情況採取最妥當的使用方法。真是的,這番話中肯到無法回擊。而他目前還沒有熟練到那個程度,所以不會強行使用。

沒有發出聲響。

旅行衣破裂,皮膚被切開,鮮血滿溢而出。

「黎拉小姐!」

「啊……這下是真的危險了呢……」

她一邊悠哉地發牢騷,一邊動腦思考。實際上不能再束手無策地繼續落居下風,必須趕快找到一線生機──

(……啊。)

她找到生機了。

那就在砍進她肩膀的劍刃之中。

(可行嗎?……不,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黎拉小姐,流、流血了……」

「愛瑪,聽我說!」

黎拉痛苦扭曲的臉龐換上無懼的笑容,並且對愛瑪說:

「此刻你手上拿的那把劍是聖劍。我猜它的異稟應該是『變回狀態萬全的自己』之類的吧。」

「咦……」

延續剛纔的思維。假設潔爾梅菲奧的正確異稟是「將使用者變成健全狀態的露希爾」的話,由此引發的各種災害,以及露希爾是如何運用這把劍戰鬥的問題,就全部都解釋得通了。

而愛瑪目前拿在手上的劍是仿製品,發動相似異稟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露希爾·薩克索伊德能控制那把劍,但你沒辦法。所以將那把劍握在手上之後,你的身體就開始逐漸被露希爾取代。」

「咦,露希……咦,那是誰……」

「這樣的話,只要你本身控制得了那股力量,你就能恢復原狀。」

「突然……這麼說,我也沒辦法……」

「別擔心,我會幫你。」

「──愛瑪?」

「關我什麼事。」她用平靜冷淡的語調回應。「你要是不願就此罷休,我可以奉陪喔。我現在非常想把滿腔怒火發泄到別人身上。」

她朝那破綻百出的背影問道:

愛瑪當場倒地不起。

黎拉靜靜地重新催發魔力,順便讓魔力在體內緩緩循環。

老人探頭盯着愛瑪的臉龐。

忘記自己是誰的怪物化身人類的樣貌、冒用人類的名字,與騎士一起度過每一天──然後,這段日子迎來了終結。

「以後……」

用不着問騎士在說哪件事。那自然是指他長久以來始終難忘的水精。

愛瑪手中聖劍的威懾力減退,漸漸變成單純的金屬塊。

怪物強撐着最後一絲理性衝出城市,打算逃到人煙稀少的地方。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的胸口被穿出一個大洞。

老人一臉無趣地說着冷言冷語。

再加上,那把劍的關鍵異稟「變回狀態萬全的自己」是反覆臆測的胡亂瞎猜。就算仰仗這個推測傾注全力,得到理想成果的可能性也低得近乎爲零。

「不是還活着嗎?」

它想起來了。這個傷,是自己造成的。

既然如此,要受到懲罰的不該是它自己嗎?

『哈哈……確實不是什麼絕世美女呢……但是……』

「……咦?」

對上強敵之際,增幅的作用會變強。若對手被設定爲高度敵意等級,那就會更加猛烈。聖劍的功能會大幅受到戰鬥對象所影響。

「──快想起來。你原本是誰?」

「────呿,竟敢搞砸我的好事。」

這個騎士是爲了守護人類而戰,而現在的它是對人類有威脅的怪物。因此,騎士來這裏是爲了討伐它,然後被反殺了。

僞造嗓音的護身符、僞造膚色的護身符、僞造腳步聲的護身符。

這個騎士是很重要的人物。這個世界還需要他。儘管如此,爲何他必須喪命於此?爲何非得迎來這種結局不可?

那個怪物身上充滿各種僞裝,持續作爲人類而活。用之前告訴騎士的名字,維持着露希爾·潔爾梅菲奧這名少女的身分。

若是不這麼說服自己接受,她就無法振作起來。

「雖然是異形,但還活着,而且想必有朝一日會醒來。這樣還說『沒有贏』,你過去至今的人生到底都贏得多輕鬆、笑得多暢快啊?」

不過,儘管原因不明,聽起來似乎也像是在激勵黎拉。

到頭來,黎拉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所受的傷並沒有很嚴重,稍微治療後就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所以你到底是誰?」

「這可不好說。反正你我運氣都差得要命,總有一天會再碰頭吧。到時候我會好好懸掛起我的旗幟。」

當護符數量增加到五十三塊的那天,附近的小孩子興起惡作劇之心,將一塊護符藏了起來。對它而言,這就是所謂的終結之刻。

「啊……啊、啊……」

這本來就很勉強。而太過勉強的事情總會在突然間輕易崩壞。

黎拉回頭一看,發現那個紅袍老人站在那裏。

「我纔不要和你打,真是的。要是我出手就能直接解決事情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會這麼做了。」

因此,這樣的結局其實並不算那麼殘酷。

她依然是那副遭到變異的修長女性外貌,唯獨失去了意識。

『哈哈……原來是你啊……』

黎拉在原地注視着什麼都不剩的虛空。不過沒過多久,她便抱起愛瑪重新站了起來。

──回神之際,一切都太遲了。

這就是這名騎士──

「算了,既然這裏沒戲唱,我就朝下一步前進吧。」

因此,現在被劍刃砍中的黎拉,或許可以對愛瑪手中那把聖劍進行干涉。

那是因爲一頭怪物妄想與人類相伴並行。明知這是不被容許的事,也知道沒辦法持續太久,怪物卻不願抽身,於是隨着時光不斷流逝,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這個結局。

她謹慎地引導魔力的流動,讓異稟顯現出來。

這一切本來就很無理魯莽。

騎士嗚噎着吐出血塊,以溫柔的嗓音說道:

黎拉·亞斯普萊的人生本來就伴隨着無數別離。而現在又多了一次,僅此而已。理當僅此而已。

「這是當然的啊。」

「以後……黎拉小姐也願意繼續和我當朋友嗎?」

觸碰了它的臉頰。

──要是黎拉現在拿在手中的是瑟尼歐里斯,不,只要是任何一把正常的聖劍,這個可能性便不會存在。正因爲這是一把沒有異稟的自由之劍,纔不會妨礙到黎拉靈機一動之下的蠻橫行爲。這把劍會毫不留情地撇清關係,由她恣意選擇想要的未來。

「這是什麼結果?」

「愛瑪!」

迪歐涅騎士國建國之祖──阿貝爾·繆凱勒的臨終遺言。

聖劍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即使將已經啓動的聖劍拿在手上,要愛瑪控制住也是無稽之談。

「哈哈。」黎拉回以一笑。「嗯,說得也是,那就拜託你了。我會不抱期待地等你來救我──」

威廉和納維爾特里兩人雖然活下來了,不過都受了傷且耗盡氣力,所以接下來要在施療院的病牀上休養一陣子。他們本來是被派來幫忙海蛇祭的,但由於擔任窗口的卡拉森事務所完全停止運作,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聖劍這種裝置是用來增幅使用者催發的魔力──這是根深蒂固的認知。不過這個描述並不精準。聖劍確實具有增幅的功能,但規模會隨着接觸的對手強度和威脅度發生變化。

它咆哮着、吶喊着、慟泣着、嚎叫着、哭喊着。

愛瑪閉上眼睛。

頂着露希爾的臉,愛瑪淺淺一笑。

「黎拉小姐。」

老人站起來,轉身背對黎拉。

它的腳邊躺着那名騎士。

『終於見到你了……總算能說出這聲感謝。謝謝你當時的救命之恩,水泉少女。』

護身符的數量不斷增加。

留下這句話,老人的身姿彷彿隨風消融一般驟然消失。

而艾德蘭朵則在身體能夠活動之後便立即窩進工房裏,忘我地沉迷在聖劍的調整和鍛造之中。即使醫生多次訓斥她不要勉強自己,她也完全聽不進去,導致一度直接病倒而臥牀不起,但無論如何,黎拉等人原本造訪這個國家的目的──瑟尼歐里斯的調整作業也因此進展得非常順利。

當然,這並不是正當的做法,而是荒唐得離譜的蠻橫行爲,甚至連祕招都完全稱不上。但既然有這個可能性,那就值得賭一把。

白色聖劍的劍身發出強烈的光芒。

同時也意識到,這個傷已經回天乏術。

「啥?」

直到黎拉等人達成目的離開巴傑菲德爾的那天,她都未曾醒來過。

沒有回應。

「太難了。我、我……」

宛如膨脹到極限的氣球被刺了一針。用五十三塊護符才總算束縛住的本性,因承受不住由內而外的壓力,輕易地迸發出來。而後,壓抑至今的怪物本能及衝動,化爲大量黑色飛蟲一湧而出。

X. 古老怪物的心願(3)

如暴風雨一般的悲嘆,最終也消停了。

即使不記得,它也明白髮生了何事。

席莉爾也一樣,經過幾天的療養後,身體逐漸恢復,便像之前一樣回來(明明不用回來)擔任正規勇者的監督人。

再來──說到愛瑪·克納雷斯。

老人走過來,身上沒散發敵意和殺意。他站在愛瑪旁邊,然後蹲了下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連抱持疑問都顯得可笑。

「下次黎拉小姐遇到危險的時候,我會去救你──以友情價。」

想當然耳,這個過程還會讓劍刃的威力逐漸增強。沒入傷口的劍刃逐漸加深,痛得不得了。

天空混濁漆黑。

「那麼……嗯,這樣的話,我想到一個未來的目標了。」

他伸出手。

不對。怪物用力搖搖頭。它並不是水精。更別說它根本沒資格在騎士的美好回憶中佔有一席之地。

爲什麼?爲何會變成這種慘況?

即使呼喊她的名字、輕拍她的臉頰,她也沒有再醒來。

『我也真是遲鈍……怎麼就沒發現呢……』

她喊道。

黑風的勢頭衰弱下來。

「以後的事情也可以。以後的自己,嚮往的自己。」

「看就知道了吧?愛瑪沒有變回去。如你所見,她也沒有醒過來。你們的企圖或許沒有得逞,但我們也沒有贏。」

「我至今做的一切安排都泡湯了啊。你知道我花了幾年做準備嗎?」

結束只在一瞬間。聖劍失去光芒,黑風彷彿從來不存在似的消失了,連雨勢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然後──

周遭是蒼翠茂盛的森林。雖然和令人懷念的故鄉森林十分相似,不過並不是同一座森林。本性跑出來的它在這裏,光是這個原因,這片原本有着不同樣貌的土地就變成了這副景象。

它彷彿死屍似的當場蹲伏下來。再也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做任何事情。倒不如說期望着自己能夠真的就這樣死去。

它發現了一封信。

騎士帶在身上的這封信,收件人寫着「致親愛的露希爾」。

它慢吞吞地拆信瀏覽內容。

這是旅行的邀約。騎士說自己要去遙遠的薩克索伊德子爵的領地,便詢問露希爾是否願意同行。還說可以一起欣賞遙遠外地的景緻,享受微風的吹拂,寄情於更遙遠的地方。是的,這封信寫的是未來。

它──那隻怪物,用毫無情緒的眼神望着信上的內容。

接着,它緩緩站起身,走動了起來。

它將散落在周圍的護符一一撿起。連同引發騷亂的那塊護符在內,收齊全部五十三塊護符。

然後,它逐一吞下這些護符。

原本只是想待在他身邊。

如果可能的話,也想追着他的背影,前往同一處場所。

然而,他的背影已經不在了。

所以,至少讓自己踏上他本該踏上的道路,欣賞他本該欣賞的景色,感受他本該感受的微風;再來……沒錯,討伐他本該討伐的敵人,守護他本該守護的事物。

只要這麼做,或許就能在某個地方重新找回他的背影。

這並不是贖罪。而是心靈醜惡的怪物所懷抱的難堪私慾。

將所有護符都吞進胃裏後,怪物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芒。

當那陣光芒平息下來時,便見一名仰望天空的裸身少女站在那裏。

原本只是想待在他身邊。

原本只是想成爲能待在他身邊的人。

因此,從現在開始──直到有朝一日在遠方與他重逢時,希望自己能夠笑着迎接他的笑容。縱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依舊想如此盼望下去。

贊光教會僅存的少數紀錄如此記述──

然而,這個軼聞傳說並沒有提到任何後續。

將這個願望盡收心底之後,少女踏出步伐。

在正規勇者阿貝爾·繆凱勒死後將近十年光陰過去,一名新人被任命爲正規勇者。那是名門薩克索伊德家族的養女,擁有令人聯想到阿貝爾的超強實力,在各地的戰役中立下不亞於他的輝煌戰功。

有人提倡露希爾與潔爾梅菲奧是同一存在,那把劍的原形是讓露希爾得以成爲露希爾的誓約。但謎團重重的她身上總圍繞着諸多謠言,這個說法也被視爲其一而未受重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而她握在手上的,是後世相傳與瑟尼歐里斯齊名的古聖劍潔爾梅菲奧。不過,這把劍究竟從何而來、如何到她手上,這些詳情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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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正在閱讀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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