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枯野瑛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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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 『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 · 第1張插圖

1. 勇者這一行

飽含溼氣而帶有沉甸感的風拂過臉龐。

望向遠方,便見筆直的地平線在視野中由右往左貫穿而過。連一座島影都看不到,堪稱完美的海上風光。

再次往腳邊一看,自己正站在一塊不寬不厚的脆弱木板上。再往下探去,能看到差不多隔着一座小型瞭望塔的高度之下,是波浪洶湧翻騰的海面。

(──即將面臨死刑的海賊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

不曉得是不是看準了時機,這時候正好有闖入者從眼下的海洋衝來。遍體鱗傷的裝甲船、拉着裝甲船的無人小船、小船上流淌鮮血的貨物,以及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大鯊魚。

「噢噢……」

以狩獵而言,這是相當傳統的做法,發出聲音驅趕或利用誘餌來誘導獵物進入陷阱。究竟是這套理論在捕魚界也通用,還是因爲這次的獵物比較特別,黎拉這種外行人無法判別。不過,她自己並沒什麼興趣,也沒有弄清楚的打算。現在最重要的,沒錯──

扮演那關鍵的陷阱,作爲在此埋伏的殺機。

卑獸Vulgar。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種族的名稱,而是一種現象。意指野生動物中極小機率誕生的異常種,或者藉由異常種誕生的突變體。

卑獸比原生父母具備更強韌的筋骨,性格極度暴躁。人類自不必提,它們對周遭一切動植物都是有害而無益。就連相當於血親的野獸也毫不留情地展露敵意,因此才以「無禮者Vulgar」稱之。

卑獸被指定爲一經發現就要立刻消滅的怪物,由冒險者、騎士及準勇者等具有戰鬥能力的人負責處置。通常都要付出龐大犧牲才得以勉強擊退這樣的威脅。

它們的體格大致遺傳自父母。然而,即使是看似無害的小動物,光是作爲卑獸誕生下來就註定帶有令人驚駭的危險性。過去曾有變成卑獸的野兔毀掉一支騎士團的一半戰力;變成卑獸的狗可以輕鬆毀掉一座小村莊;熊的話甚至擊退一支軍隊都不奇怪。

至於變成卑獸的鯊魚,則是其中最棘手的類型。

它們輕輕鬆鬆就能咬碎堅固的船底,然後接連捕食從沉船裏逃出來的船員。就算想出手討伐,敵人可是水中生物,光從船上丟魚叉根本連牽制的作用都達不到,當然也不可能潛入水裏與其對峙。在形形色色的怪物中,尤以它們格外難對付。不過──

「嘿咻!」

少女輕喝一聲,縱身躍到空中。

短暫下墜後,她將手裏的大劍深深刺進腳下的敵人,也就是鯊魚的背脊。對鞋底傳來的滑溜感「噫呀!」地小聲驚呼的同時,她也讓大劍內部狂湧起來的力量與自身體內催發的魔力達成同調。

第一個差異在於有協助者。畢竟總不能叫她游到那片有卑獸的海域,因此請船員們開船載她到可供立足的人工島,將目標誘導過來的作戰也交由他們執行。

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

在這樣的一家店裏,少年威廉與另一名準勇者顯得有些……不對,是顯得相當突兀。

「啊,費用的話,教會那邊會出。」

沒錯。現在的黎拉·亞斯普萊確實還沒恢復到萬全的狀態。

「是喔~」

摸不到、抓不着、不能保存,也無法將魔力本身投射出去,必須伴隨危機才能產生,沒有犧牲就無法維持。如同火焰在觸碰到的可燃物之間延燒一般,聖劍的魔力會呼應使用者催發魔力而高漲起來。超過限度的力量則會引發超乎預期的破壞力。

若是如此,這把劍的基礎設計應該和艾德蘭朵知道的一樣。

大鯊魚可能是痛覺反應較爲遲鈍,直到一切都來不及之後,它才察覺到異狀而扭動起身軀。

「大概是因爲前陣子才施展過大招,還沒有脫離那種感覺。反正就是這樣,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或者應該說,你想爲我操心還早了一百年呢。」

瑟尼歐里斯是一把專門用來「賦予死亡」的劍。這個異稟可以讓世上任何生物都變成屍體,連人類認爲不會「死亡」的高階龍族都不例外。揮動這把劍就是直接連結到「殺害某個對象」這件事,沒有其他解釋的餘地。

根據威廉本人的評價,帕西瓦爾是非常好用的一把劍。它沒有揹負着特殊的傳說,上任何戰場都可以,也沒有顯現獨特的異稟,強行做些客製化也能運作;雖然魔力共振性能的極限很低,但依然遠超最低水準,只要不是以力量硬拚就不成問題──諸如此類云云。

坐在木箱上的少年淡聲附和一句。

打造方式並不是鑄造、打製金屬,而是將好幾個護符用咒力線連結起來。配合使用者催發的魔力及敵人實力來增強自身力量是聖劍獨一無二的特性。

不過,都只是「有點」而已,要當作失誤的藉口稍嫌勉強。再說──

2. 埃斯特利德商會的店面

「沒事。這次單純是我犯蠢罷了。」

「你把聖劍……融化了……?」

「剛纔聽過了。」

原來如此。她懂這個道理。

「算了,反正是教會發的便宜貨。你自己去跟那些禿子祭官解釋喔。」

有人說,魔力就像火焰。

「……真的嗎?」

「噢、噢噢噢、噢!」

再來是關鍵的第二個差異。

他們兩人之間必須保持這樣的關係纔行。

「威廉能使用的劍啊……其實,我們這裏也有以帕西瓦爾爲概念的劍,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咦?」

浪潮洶湧,狂風呼嘯,海面動盪,周遭一切事物皆遭到滾燙的熱水澆淋。

「所以說,我需要替代的聖劍,能不能幫我找一把適合的?」

「原本是。」

順便補充,這次和正規勇者以往的戰鬥有兩個很大的差異。

「喔……當然可以啊……」

這樣就好──黎拉如此想着。

帕西瓦爾就完全沒有這種風險。這把劍沒有特殊功用,換言之,它可以靈活地按照使用者的意思,運用於任何不具特殊意義的用途上。

她不想讓這個少年爲自己擔心。

「哎呀~哈哈哈!搞砸了、搞砸了。」

「……原來是這樣啊。」

桌上擺着證據。原來如此,這劍柄確實是勉強保留着原型的破損聖劍。

雖然她不是爲了解決卑獸纔來到巴傑菲德爾,但既然遇到了就不能放着不管。與在苦惱不能接近那片海域的船員們商量過後,斷然實行了這次的討伐行動。

也就是說,某個正規勇者做的事情就像是將森林火災等級的火力扔進家用爐竈裏,一切錯都在其身上。

她和瑟尼歐里斯一樣中了麻煩的詛咒。身體有點發燒,思緒也有點模糊。

艾德蘭朵手叉腰,嘆氣說了句:「唉呀,真的被你打敗了。」

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聖劍,使用高階聖劍時必須具備某些特殊才能。而威廉這名少年只具備勉強達到最低限度的才能,他頂多只能用帕西瓦爾這種劍。

這間店主要賣的東西並不會很貴,是平民也負擔得起的價格。店鋪格局基本上就是走小型珠寶店的風格,原本的客層也差不多,還主打「求婚時順便送戀人護符吧,現在還有附贈特別的緞帶」這種行銷方式。

「呃,我並不是在擔心這個……當然這也很重要就是了。」

只要是聖劍,就是貴重的祕寶。儘管「便宜的聖劍」這種說法很奇怪,但一言以蔽之,那把劍確實是如此。產品名稱爲「帕西瓦爾」的那把劍,是市面上買得到的量產品,屬於最低階的聖劍。

「你並不是因爲敵人太強才掌握不好威力吧?照常戰鬥卻讓威力失控到這種地步,未免太不像所向披靡的正規勇者了。」

「唔……」

望着聖劍的殘骸,艾德蘭朵逐漸明白了幾件事。

「你看。」

「怎麼可能喫啦,絕對會拉肚子。」

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本來有專用的特殊聖劍。但出於某些緣故,目前正在修理中,或者說清洗中。無奈之下,她纔會借用威廉·克梅修的佩劍去討伐這次的卑獸。

「你的身體沒有脆弱到喫點毒就會拉肚子吧?」

要求未經特化的道具發揮出和特化道具一樣的功能,其結果就是產生龐大的扭曲,造成劍身直接融解的嚴重損壞。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頃刻間,海水沸騰起來。

「不過有幾個興奮的船員好像很想嚐嚐看,只是被周遭的人揍了一頓制止了。」

劍身靜靜地迸發出白光。

艾德蘭朵在心中做了推測。

那是一個白色的劍柄。

「對了,我的帕西瓦爾呢?」

自己不能成爲被擔心的一方,更別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開心。

話說,這裏是埃斯特利德商會旗下的一間護符店。

不對,那原本是一把劍,只是剩下劍柄而已。

因爲構造簡單而能夠配合使用者的創意,這是成爲好工具的原因之一。要是用蠻力硬拚導致毀損,當然只能歸咎於使用方式與使用者了。

沒有多餘的部分,沒有扭曲的餘地,就是如此簡單的構造。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帕西瓦爾可以說比其他更高階的聖劍還要優秀。

(這人還是老樣子,有夠笨拙。)

舉例來說,有一把劍叫做印薩尼亞。這把劍所顯現的異稟是擱置使用者的恐懼,在戰鬥中不會膽怯畏縮。然而換句話說,就是必須在赴往「理所當然會畏懼的戰役」時才能充分發揮出所有性能。不僅如此,由於印薩尼亞本身是以活用這個異稟爲前提打造而成,這個構造在目的不同的戰役中可能會造成阻礙。

這時候被甩下去可就難堪了。說實在的,難堪的行爲不適合出現在救世的勇者身上。她腳下稍微使勁,站穩身子。

少少的咒力線,沒有特性的護符,彷彿將省力發揮到極致的範本式構造。雖然無可反駁是便宜貨,但反過來看的話,確實符合追求「以理論上的最低成本來成立聖劍系統」這一派的邏輯。從結果來看,最後造就的這把聖劍不僅選人標準比其他聖劍寬鬆,發揮性能時所消耗的魔力也比其他聖劍少。

那隻鯊魚是卑獸,而卑獸對人類來說是巨大的威脅。再加上一般人拿卑獸束手無策,所以消滅這類威脅是正規勇者的重大職責之一。

黎拉·亞斯普萊儘可能輕鬆地笑着。

「……喔……喔,這樣啊……」

「不是啊,我該怎麼說你纔好。」

「話說回來,你狀態真的那麼不好嗎?」

也許是因爲時段不上不下,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儘管店員頻頻朝他們看過來,但總不能出言干涉老闆和客人的對話,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誰都不能責怪她對此感到目瞪口呆。

威廉刻意地仰天長嘆。

「平常用習慣瑟尼歐里斯,一用起其他劍就很難控制魔力。溢出的力量把海洋都煮沸了,還差點掀翻回程要搭的船,剛打倒的那隻鯊魚突然間就熟透了。」

「你喫了嗎?」

「對不起,融化了。」

毒對正規勇者無效。並不是因爲他們的肉體很強韌或已經習慣毒性,無效就是無效,這是一個單純的事實。

喔,是喔──威廉不高興地撇開視線。

彷彿慘叫似的劇烈抽搐一下後,這隻鯊魚──在巴傑菲德爾東南海域佔地爲王的卑獸,就這樣輕易地葬送了生命。

「咦……呃……」

「哎呀,哈哈哈~」

「…………啥?」

這位黎拉·亞斯普萊大人在懷抱着迷茫或煩惱的情況下,使用了這把自己用不順手的帕西瓦爾。當時她依照平常用慣的瑟尼歐里斯的感覺來催發、運行、增幅與集中魔力。

故意講這種討人厭的話來逃避問題。

「是這樣沒錯啦~」

少年用手撐着臉頰,刻意地大嘆一口氣。

威廉·克梅修心目中的黎拉·亞斯普萊,就是個神氣活現又莫名其妙的師妹。這個立場不能動搖。

「平常用習慣瑟尼歐里斯,一用起其他劍就很難控制魔力。溢出的力量把海洋都煮沸了,還差點掀翻回程要搭的船……」

不用說也知道這樁差事極度危險,縱使這次算是平安落幕,實際上完全有可能出現死傷。所有船員都笑着完成了任務,所以她認爲這次真正展現出勇氣的並不是勇者,而是那些船員。他們值得讚賞。

對於沒有親自使用過聖劍的艾德蘭朵而言,這是隻能憑感覺來理解的世界;不過身爲一個通曉聖劍的人,憑感覺就能理解這部分的情況。

聖劍是正規勇者、準勇者及少數厲害冒險者所使用的特殊武器。

不,光是能表現出驚訝就很值得讚賞了。一般人根本不會相信這種胡言亂語。

劍身消失但劍柄仍留着,表示招致如此事態的當然不是單純的熱量所爲,而是劍身部分與使用者共振魔力的功能失控了。

聽到這個問題,她搖了搖頭。

「這是帝都工房製作的帕西瓦爾嗎?」

她邊笑邊把手裏的東西給他看。

「有什麼差別嗎?」

「因爲這個國家的需求問題,基底雖說當然是帕西瓦爾,但有顯現出『忍耐箭傷』這個異稟之類的。」

「嗯?」

威廉皺眉。

「那不就變難用了嗎?」

「哈哈哈。」

這是在說自家的商品。艾德蘭朵無法同意威廉點出的問題,只模棱兩可地笑了笑。

不過,她能理解他爲什麼會這麼說。畢竟本來可以隨心所欲發揮的範圍變成只能使用這個異稟了。

而想當然耳,會說出這種話的也只有他而已。

「──這時候不會單純地覺得『變強了』,果真不愧是你啊。」

一道男聲從旁插來,代替艾德蘭朵說出內心的想法。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

她不曉得他的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吧。他有一張應該讓女人心碎過的帥氣臉龐,上面掛着壞笑,還留着邋遢的鬍子。

脖子以下是肌肉發達但精瘦的身體,並穿着本人自稱出身地的高曼德沙流聯邦的民族服裝。

「感覺你不像是在稱讚我耶。」

「這是稱讚喔,沒有任何暗示。」

男人聳了聳肩,然後看向艾德蘭朵。

「然後不好意思,能不能順道讓我看看這裏有哪些聖劍?如你所見,我也還沒有專屬的聖劍呢。」

他輕敲一下應該是帝國工房製作的汀德藍劍柄。

那是最近纔開始生產的帕西瓦爾改良型。比帕西瓦爾大上兩圈因此較重,整體性能也高上一階。只是相較於高階聖劍,還是不能否認其位階很低。

不管艾德蘭朵的喃喃自語,納維爾特里繼續說:

石笛──艾德蘭朵姑且知道這個名字。在約書亞·埃斯特利德死後,重新徹查了他瞞着會長做過哪些事,結果就查到了這個名字。

「再來是另一個原因。這件事完全堪稱是家醜。依情報的泄漏方式、搶先下手的方式來看,這次的局面似乎有些麻煩。」

納維爾特里平緩且小聲地述說起來。

她發現少年威廉一臉恍惚的模樣。

「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嗎……?」

「對。」

納維爾特里既不驚訝也不慌張,然後繼續說:

艾德蘭朵往旁邊一瞥,看見店員還在這裏工作。當然,店員不會過來插嘴,但也不能因此當對方不存在。平常習慣在對話中穿插「獨處」這種用詞的話,可能在這部分的感覺也不一樣吧。

「我們的情況不同吧?我是被那裏的每一把劍給拒絕了;這個大叔纔剛成爲準勇者沒多久,根本還沒進去過那個試煉的房間。」

「等……等一下、等一下。」

「專屬聖劍?」

「這種手法我倒是聽過。」

從這方面來說,黎拉和威廉也具備這種特質,或許這在贊光教會的聖人之中十分正常……或者說只有能夠正常做到這一點的人才可以成爲勇者。

好,差不多該結束這裏的話題,去看看瑟尼歐里斯的情況了。她這麼想着,伸了一個懶腰。

「……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嗯?咦?」

「所以,贊光教會要求準勇者要持有自己專屬的聖劍,也爲此提供他們試用教會收藏的著名聖劍。如果被劍選上就可以直接拿走,只不過──」

聽說他複製古聖劍未果,造出一把半吊子的高階聖劍,找不到用途便封藏起來。由於不是正規制造出來的聖劍,所以沒有劍名,暫時稱爲「石笛」。

埃斯特利德會長的位置本應比任何人都容易蒐集到情報,卻連她都只掌握到這點程度的內容。

「走得好像特別急呢。該不會是去約會吧?」

貓咪們有了反應。它們紛紛抖動耳朵抬起頭,看到黑衣人後,便站起來邁出步伐。

「沒事……就是心中有點不安。」

「哦~」

納維爾特里朝威廉微微一笑。

「……納維爾特里先生?」

「畢竟準勇者很偉大,又有知名度嘛,成爲英雄傳裏的帥氣主角也是工作之一啊。這樣一來,與他們一起戰鬥的搭檔最好也要是能夠揹負傳說的獨一無二的聖劍。像是黎拉小姐的瑟尼歐里斯,巴達爾頓勳爵的荒涼之境,奧格朗的布爾加托里歐。最起碼不能是隨處可見的量產型啦,實在有些不夠威風。」

「怎麼了嗎?」

艾德蘭朵突然想起這件事,不過那把劍過於特殊,或者應該說級別太高了。最起碼一點都不適合給少年威廉使用,於是她決定忘掉這個想法。

「拿來當作這趟旅行的紀念品也不錯啊。要是刻個本地標誌之類的,那就更有紀念價值了呢。」

艾德蘭朵驚得倒抽一口氣。

「這和勇者的使命無關,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你們巴傑菲德爾掌權者們之間的爭執,我們就立場而言也不該隨便介入。但威廉他們知道的話,大概沒辦法輕易撒手不管。」

「很可惜,本店沒有提供那種服務。」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

「哦哦……」

納維爾特里輕輕搖了搖頭。

艾德蘭朵想起前幾天賽斯家族長女提到的「餘燼鼠」事件。那個來歷不明的奇人集團早已犯下好幾樁納維爾特里剛纔講的那種事蹟。

「我大概明白了……總之,你想在我們這間店的庫存裏尋找和瑟尼歐里斯、荒涼之境或布爾加托里歐差不多顯赫的聖劍嗎?」

多麼神聖的一幕景象。

「……你也不曉得原因嗎?若是如此,目前可就失去下一步的方向了。但我不太想落於人後就是了……」

啪!艾德蘭朵拍一下手,強硬地打斷他的話。

「一大羣人闖入拉克雷家族的地盤,大肆屠戮之後放火全燒了?」

「威廉?」

「反正你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吧?那就爽快點全部說出來。我家副會長揹着我窩藏什麼企圖、爲何種目的造劍、那把劍本來具備怎樣的價值、爲什麼會變成由拉克雷保管,再來是──」

已經傍晚了嗎?艾德蘭朵心想。

但到頭來還是查不到那把劍的保管地點,現況又很忙碌,那把劍也不是很大的威脅,於是便決定延到日後再處理了。

獨處嗎?

「呃,沒有啦……該怎麼說纔好……」

「不好意思。」

「不談這個了,威廉不在也方便我問個問題。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雖說難得與女士獨處,要問煞風景的問題實在很不好意思。」

「喔……」

她又瞄了一眼威廉。

自己可以隨便靠近嗎?出現一個人類的氣息是不是就會攪亂這片溫暖寧靜的氣氛?那可以說是罪大惡極了吧──這些念頭令黎拉的腳步慢了下來。

「停停停停停!」

無論作爲聖劍技師還是生意人,這都是非常有意思的話題。畢竟這可是使用自家商品的顧客──而且還是頂級大客戶──親口提出的需求。她絕不可能錯失這個機會。

對於英俊男人隨口開的玩笑,艾德蘭朵也回以玩笑話。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這彷彿是置身社交界的一幕。雖然她並非不擅此道,但也沒有很喜歡。

「我一輩子都用帕西瓦爾就好。」

「……第一個原因,是我想確認你有沒有精明到能夠立刻提出這個問題。」

「人家又不是你。」

「我們還不行呢。」

店外傳來鐘聲。

她偷瞄一眼威廉──後者表情明顯不悅地把他們的對話當耳邊風──然後繼續聽納維爾特里說下去。

艾德蘭朵很能認同。

威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少年用力撓抓着黑髮。

有貓。

黑色的、白色的、褐色的、無花紋的、條紋的、斑點的;有大有小,有瘦有胖。所有貓咪都在陽光灑落地板的金色光圈上蜷縮身子依偎着彼此。

「聖劍的話,就讓我使用你剛纔提到的在地版帕西瓦爾吧。反正我八成用不了其他高階聖劍。之後我再自己做細部調整,你另外給我一份調整線圖。」

暫且不管這個──

(這麼說來,倉庫裏好像有一把沒有異稟的聖劍。)

她感覺自己窺見了世界的真理。

艾德蘭朵瞥眼確認了一下。也許是察覺到這個話題自己不能聽,店員已經消失了。不愧是埃斯特利德的直營店,店員教育很完善,讓艾德蘭朵有些敬佩。之後請拜茲梅先生給那名店員加薪吧。

「喔喔。」

艾德蘭朵直截了當地提問。

時間理所當然會不斷流逝。無論人們是否做完該做的事情,時間都會平等、冷酷、精準且毫不動搖地流逝下去。而艾德蘭朵今天預計要做的事情幾乎都還沒有完成。

「關於這部分嘛,上頭的要求和現場的需求不太一樣。我們想要的不過是能夠在戰場上託付性命的搭檔罷了。」

「咦?」

3. 貓、貓、貓,與一次異變

「『石笛』失蹤了。」

一個黑衣人快步從她身旁走過去。

完美的世界就呈現在眼前。

她發現他的神情莫名凝重。

「爲什麼這件事你只告訴我一人?」

「威廉對搭檔只要求能夠隨機應變。至於我嘛,我喜歡無論何時都能激勵我前進、直到最後都不屈服的聖劍。剛纔提到的『忍耐箭傷』就滿不錯的。」

說完這些,威廉就真的離開了。

「我想,這起事件的犯人與贊光教會的相關人員有所勾搭。」

「等一下。」

威廉賭氣地撇開臉這麼說道。

「『石笛』,也就是約書亞先生暗中鍛造的潔爾梅菲奧複製品。約書亞先生在生前隸屬於某個祕密組織,『石笛』在那一夜來臨之前就流落到那個組織的人員手上,直到昨晚都由拉克雷家族保管──這些消息我都有追到。」

「我突然想到有事要做,先離開一下。」

「……走掉了。」

無論是威廉還是黎拉都不是盲目的正義之士。以市民的基準來說,也沒辦法斷定是善人。他們只是分得清楚不該插手的事情就不要攪和進去,而且應該也對此感到很痛苦。縱使不是正義之士,縱使不是善人,還是有倫理和良知。他們並沒有飽經世故到足以排除一切私情果斷行事。

「原本在拉克雷家族手上的『石笛』不知被誰搶走,而且似乎用了相當蠻橫的手段。龐大的人數一齊闖入,殺得屍橫遍地,最後還放火。問題在於,『石笛』的價值正常來說並沒有高到可以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少年板着臉這麼說道,完全就是固執己見。坦白說艾德蘭朵覺得很可愛,但要是被本人發現就麻煩了,所以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隱約想起少年離去之際的背影。他的眼眸看起來閃了一下紫光,是夕陽剛好在那時候照射進來的緣故嗎?

「畢竟我以前當過冒險者啊,有很多探聽內幕的門路。」

那麼,再次爲話題收尾,前往工房吧。想到這裏,她看向納維爾特里。

「你怎麼啦?突然心不在焉的樣子。想家了喔?」

他停頓一下,然後緩緩說:

「什麼在地版帕西瓦爾,說得像是土產一樣。」

「那些傢伙爲什麼要搶『石笛』?」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這個男人的能力應該很不錯。不會被奇怪的虛榮心和自尊心矇住雙眼而分不清事情的優先順序。若是有必須做的事情,他就能單憑「必須做」這個理由把事情完成。

艾德蘭朵不知不覺間身子往前傾,興味濃厚地聽着。

但納維爾特里等威廉·克梅修離開後才提起這件事,艾德蘭朵沒有粗心到察覺不了其中的含義。

「去哪裏?要喫晚餐嗎?」

而黑衣人無視這些貓咪,逕自走向屋內角落,將拿在手上的五個盤子分別隔一小段距離放在地上。只見貓咪們靠近盤子,接二連三地把腦袋探了進去。

「哦哦……」

有的喫得又快又急,有的一口一口吃得很優雅,有的很在意隔壁的盤子而無法專心喫掉眼前的食物,有的則把肉讓給比自己還要小的貓咪。

這一幕絲毫不遜於剛纔的午睡畫面,貓咪們在眼前用餐的模樣非常可愛。

愛瑪·克納雷斯的小屋裏現在沒有屋主的身影。

然而,除了屋主以外的一切,理所當然依舊留在原地。

黎拉環視屋內──心想這裏果然什麼都沒有。

由於愛瑪在施療院很無聊,黎拉便問她要不要幫忙從小屋拿些私人物品過來,結果她立刻回答「那裏什麼都沒有」。黎拉現在可以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了。別說能幫忙拿過去的私人物品,這裏幾乎沒有可以稱爲私人物品的東西。

(也是啦……在這種地方放私人物品本身就很困難。)

這間小屋以長短不齊的木板拼湊而成,就像是一個稍微大一點的木箱。雖然具有足夠遮風擋雨的堅固性,但別人有心闖入的話,牆壁很容易就能打破,更何況屋門根本沒上鎖。就算想私藏高價的財產,一旦走漏風聲就會馬上被偷走。

席莉爾之所以送愛瑪學習用的繪本,想來也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可惡,那傢伙真是有夠敏銳的。

看到黎拉此刻的表情,黑衣人不知作何解讀──

「附近有個叫做古網區的地方。」

他開始爲黎拉說明這裏的情況。

未免也太心細了,不愧是艾德蘭朵的親信。

「那裏主要是從其他地盤被趕出來、無處可去的傢伙們流落而至的地方,算是半個無法地帶。不過,我們商會有援助充分的物資,即使是小孩子,只要懂一點拳腳功夫就不用擔心當天沒飯喫。」

「……謝謝。」

黎拉並沒有在思考那方面的事情,也早就猜到有這樣的狀況,不過能聽到這番說明還是讓她有點高興。

「喵~」一隻喫得肚子鼓鼓的貓咪湊到黎拉腳邊。黎拉記得這個花紋。之前來這間小屋時,它是特別喜歡靠過來撒嬌的其中一隻貓咪。雖然小屋的主人現在不在,它看起來還是很親人。

明明在那之後才過沒幾天而已,它似乎有點瘦了,難道是錯覺嗎?

「嗯,這是事實沒錯啦,但這裏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只有一部分的人這麼稱呼不會覺得有點彆扭嗎?」

「──愛瑪小姐的事已經處理好了。」

那些東西本來就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因此觀測紀錄很少,更別說加害於人類而被當成敵人討伐的紀錄。也就是說,並沒有確立一套遇到它們時該如何應對的理論,最起碼黎拉不知道。

當然,海景在巴傑菲德爾完全稱不上賣點。有些人反倒覺得靠近內陸、看不見大海的餐廳更能呈現出高級感。不過,這種事對黎拉等外國人來說無所謂,也不會影響到料理的味道。

席莉爾輕哼一聲。

她悄悄斂起神色握緊手,避免被愛瑪察覺到。

黑衣人或許沒有其他意思,但他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讓黎拉心中莫名有些疙瘩。

「她有時候會一直看着空無一物的地方,或是撞到什麼似的腳步踉蹌一下。」

(…………?)

這是值得特別注意的異狀嗎?

「你每天都來喂這些貓嗎?」

有一種特異現象是平常只會散發出存在感,要經過確實觀測後纔會擁有實體。或許是幽靈Ghost和妖精Fairy的同類吧。

嘰嘰嘰!

只不過,還是流出些許的血。

「真是堅強啊。」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黎拉立刻壓下一瞬間的驚愕,取而代之換上警戒。

(剛纔那股異樣感到底是什麼……)

席莉爾重重地嘆口氣,接着繼續說:

「你沒有胃口嗎?」

她感覺到世界微微晃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視野裏一切事物看起來好像都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些許改變。

護理師說得有些含糊。

房間佈置當然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白色壁紙、大窗戶、略高的牀鋪、躺在上面的黑髮少女。

「既然這些貓有其他可以謀生的地方,若是不繼續在這裏餵食它們,那它們說不定就會忘了這間小屋吧。」

「大概不是。那東西一直都在這裏嗎?」

「對,這是會長的命令。」

(毒……不對,是詛咒,但好像又不太一樣──!)

「你說『應該』的意思,是有其他不對勁嗎?」

「我請醫生將愛瑪小姐的病房封鎖住了。短時間內誰都不能見愛瑪小姐。」

還真是有效率的應對措施。黎拉內心出現一瞬間的感佩後,立刻發覺這種做法並沒有意義。

「這裏的檸檬奶油魚排真是不錯呢。」

她的身體半反射性地動起來,強行從門邊直接跳到牀邊,伸出手抓住愛瑪眼前那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這下子情況可不妙了啊。)

護理師的眼神遊移不定。

以及,在少女眼前飄蕩的不明淡紫色輕霧。

愛瑪不知爲何陷入沉默,似乎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還有愛瑪對繪本的感想,覺不覺得有趣之類的。

「黎、黎拉小姐……」

她在施療院走廊上攔住負責照顧愛瑪的護理師。

黎拉喋喋不休地隨口閒扯,並站起來走向窗邊。

愛瑪輕輕點頭。

「難道不是因爲她的體力還沒恢復嗎?」

她順便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確切地感覺到手中的東西消失了。

「剛纔……那是什麼?應該不是鳥之類的吧?」

席莉爾邊咀嚼邊這麼說。

「她以前得過一種病,叫做翠銀斑病沒錯吧?你是不是覺得那個病復發了?」

「慢着。這麼做只會讓愛瑪一個人遇到危險而已吧?那個像輕霧又像海膽的東西,雖然我真的搞不懂那是什麼,但絕對很危險啦。應該換個病房或者安排護衛之類的,不然乾脆把整間施療院燒了吧。」

「────!」

原來如此。黎拉意會過來,暗暗在內心咂嘴。

「咦……」

「請你冷靜一點。」

「最好還是關上窗戶吧。風也差不多開始變冷了,對大病初癒的身體不好,而且好像還有一股臭魚的味道。可能是某戶人家的晚餐吧,雖說住得離施療院很近,但也太有挑戰精神了吧──」

來不及催發魔力。經過這一瞬間的判斷,黎拉決定仰賴另一招。她將以前見過一次的光炸掌稍加變化,臨時將這個技能改編爲將一切破壞力收束於手掌內部然後實行。

(好,就這麼做吧。)

護理師似乎沒聽明白,但沒關係,黎拉的目的當然不是這個。

她問起愛瑪的近況。

(呃……)

──喔,這樣啊。原來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黎拉這麼一問,護理師便一臉難以啓齒地說:

「不過,聽說這些貓不在這裏的時候,會去附近的漁場抓老鼠。那邊的人會給它們小魚當作薪水,所以沒在這間小屋喫飼料應該也活得下去。」

「雖然油脂和鹹味過重,但當作在地口味的話還能接受。埃斯特利德家主推薦的餐廳果然不會令人失望。」

與護理師談完後,黎拉完全失去了衝勁。

護理師倒抽一口氣,看來她說中了。

「有擔心的事還喫東西對胃更不好吧?你說愛瑪可以交給你,我暫且相信你所以就離開病房了。但你再不說明一下事情經過的話,我就不知道能不能繼續相信你了。」

然後打開門。

黎拉自身的社交性較爲偏頗。她以公主的身分出生長大,幾年下來學到了上流階級是怎樣的一個圈子,也明白要在這裏生存下來必須着眼於哪些事物、請教哪些問題。亡國後流離失所的生活、與威廉一起拜師學藝的日子與成爲正規勇者後遊歷各國的經驗,這些都讓她學會如何和形形色色的人們打交道。

照理說只是抓住虛空的指尖傳來奇怪的感覺。灼燒一般的熱燙與刺入骨髓的寒冷並存,柔軟的野獸皮膚與堅硬的魚鱗觸感同在。這究竟是什麼?她完全一頭霧水。是生物嗎?抑或不是?說到底,「透過五感接收這些訊息」這件事本身好像就是一個錯誤。

這間餐廳看得到大海。

「會冷掉喔。而且喫東西時談複雜的事情也對消化不好。」

「所以這次是第一次?」

黑衣人坦然點頭。

4. 海景餐廳

(就這樣?)

「勇者大人。」

(這很危險──!)

黎拉站定在病房門前思忖了一下。首先是詢問身體的狀況,再來愛瑪一定覺得很無聊,她可以主動聊一些有趣的話題。

她只能肯定一件事。

打開門後,裏面的景象呈現在眼前。

「哦……」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忘了在開門前先敲門。不過沒關係啦,就用道歉當作開場白好了──她暗自在內心決定就這樣將錯就錯。

「呃,嗯,雖然我是勇者,不過聽到這個國家的人這麼叫我還是怪怪的。」

「可是,我聽說您是救世的最後希望。」

然而,唯獨有一個例外。

「有是有,只是我想先聽你回報情況。」

「說得具體一點。」

「可以打擾一下嗎?」

啪!她似乎聽到自己的骨頭傳出一道輕響。

黎拉聽過翠銀斑病是一種原因不明、詳情不明、突然大量蔓延又突然平息下來的怪疾。愛瑪的翠銀色眼睛就是這個疾病痊癒後的後遺症。在這個前提下,愛瑪的身體出現原因不明、詳情不明的不適,確實會令人感到不安。

是的,第一次無關頭銜所結識的「從零開始的朋友」,她不曉得該怎麼拿捏彼此的距離。正因爲其他處境下能用小聰明解決,一面臨自己沒準備好一套對策的情況,她反而更感到畏縮。

她放下叉子喝了一口葡萄酒,然後將酒杯放回桌上。

「我有時候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這裏,但一直以來都看得不是很清楚。」

「是的。她的身體狀況,呃,應該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

例如她去看過貓咪們的情況。

耳邊傳來顫抖的嗓音。愛瑪很害怕。

黎拉一邊預先想好可以聊的話題,一邊將手放在愛瑪病房的門把上。

喔,原來如此。黎拉察覺到護理師在擔心什麼了。

接着,她問了這種問題。

或者是在港口那邊看到了巨大的鯊魚。

「呃,我想可能是蟲子吧?外觀滿像毒蟲的,我原本想抓起來,但似乎被逃掉了。」

手上有無數古怪的傷痕。有的像是握住海膽所造成的刺傷,有的像是隨便將手伸進廢棄的刀片堆裏所造成的割傷。這些大大小小的傷痕都很淺,感覺放着不管也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喔……」

(…………這下子……)

而傷腦筋的是,黎拉無法幫忙消除這抹不安。應該沒事啦,不用擔心──她連當下講幾句安慰的話都辦不到。

「勇者大人的推測是正確的喔?出現在愛瑪小姐身邊的,確實是觀測後纔會形成實體的怪異現象。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愛瑪小姐本身的眼睛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所以只要其他觀測者不要靠近就不會釀成危害。」

「唔。」

「倒不如說,只要靠近的人不具備犯規又棘手的眼力,能夠看穿本來看不見的事物就不是嚴重的問題。具體來說就是勇者大人,以及另外兩位準勇者了吧。禁止這三人進去,就能暫且放心了。現在之所以不讓愛瑪小姐見到任何人,是慎重起見才這麼做的。」

「唔……」

黎拉只能一直髮出呆傻的聲音。

她用手指按着太陽穴,想了一下後回道:

「我覺得那並不是單純的妖精那一類的存在。席莉爾,你該不會已經弄清楚那個怪物的本體是什麼了吧?」

「要說弄清楚會有語病,不過推測倒是有。」

席莉爾稍微思索了一會兒後說: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愛瑪小姐差點變異成什麼嗎?」

這女人竟然用問題回答問題。

「不就是正規勇者大前輩嗎?」

露希爾·薩克索伊德。

在遙遠的過去成爲歷史上第二位正規勇者的人物。

她是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正規兼史上唯一的使用者。而那把潔爾梅菲奧經歷漫長的歲月,直至今日依然在尋求這位主人。

「你知道多少露希爾大人的具體戰史?」

「啊?」

席莉爾回問了一個怪問題。

當時沒有現在的造紙技術,文字也沒有統一,每個地區的記述方法都不一樣,大部分的口述內容會在長久的時光中佚失,所以沒有留下可供參考的紀錄。

她的傳說僅透過如同神話和童話的逸聞流傳下來。明明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卻因爲這份不確定性而導致她和虛構角色幾乎沒兩樣。

「──那是因爲我並不乖啊!」

「原因嗎?這部分有很多推測。六年前那場流行病,是叫翠銀斑病吧?她是當時在某種意義上克服了那種疾病的倖存者之一。她的體質可能跟露希爾很相近,又或許另有其他與潔爾梅菲奧契合的關鍵。至於那個因素是什麼,可能是居住的地點和家世等──」

她覺得油脂和鹹味過重,冷掉後就更明顯了。不過很好喫,而且分量完全不夠。

黎拉發出低喃。

「哦哦……」

「只有在法庭和英雄故事中,人性善惡和犯罪前科纔會影響到人的命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一點吧,迪歐涅的公主殿下?」

「……不行喔?」

「席莉爾~」

有時候會特別以鬼族稱之,以便與人類以外的卑獸做區分。然而,極度危險的本質依然不變。

席莉爾所使用的名爲咒跡的祕術,觸媒是刻劃在平面上的特殊圖形。剛纔那一連串的動作就是一種儀式。淡淡的光芒竄過頁面,按照她的設置顯現出奇蹟。

「爲什麼愛瑪會落入這種處境?」

「呃……沒多少,跟一般大衆知道得差不多吧。」

「比起擺出天才兒童的架子,這種模樣討人喜歡多了。不過,這樣會沒辦法討論下去,希望你能先冷靜一點。」

「今後?」

「再來,重點當然在於內容了。」

「愛瑪的肉體被嘗試改造成露希爾·薩克索伊德,而且有一部分成功了。過去的她所具備的怪物體質,如今重現在愛瑪身上了吧──」

黎拉不禁感佩地叫道。

席莉爾點了點頭。

「我不是說這個!我問的是爲什麼偏偏是愛瑪!」

黎拉心知如此,卻還是停不下來。

一切終於串連起來了。席莉爾剛纔談到的「怪物」,和黎拉之前在愛瑪病房裏撞見的現象很相似。

這是古聖劍瑟尼歐里斯。

「正規勇者露希爾·薩克索伊德本身就是怪物。」

「唔哦!」

「幾乎找不到露希爾·薩克索伊德的紀錄。即使是賢人塔蒐集到的資料,直接記述相關傳說的資訊量也和一般大衆所知道的沒太大的差別。有些人還認爲她是後世學者捏造出來的人物──」

因此,捨棄源自希望的主觀認定,按正常邏輯來想的話,很簡單就能得出那個結論。

黎拉是贊光教會最高階的聖人──偉大之人。因此,關於昔日勇者們的事蹟,她可以透過教會的紀錄接觸到比一般大衆所知更詳細的資訊,甚至連嚴禁外傳的禁忌知識都包含在內。

放棄心中的諸般掙扎,說出了那個結論。

「嘗試一下就成功了。」

「爲什麼?」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黎拉·亞斯普萊得趁愛瑪·克納雷斯現在還沒有威脅的時候,儘快剷除掉纔行──

「唉,好了、好了,別哭、別哭。要喫魚排嗎?」

「我知道你不想思考,但是請不要爲了逃避而刻意扭曲思維導向其他結論。你想錯方向了。」

「還有能做的事情嗎?」

若是對技法有興趣的人,就會將重點擺在這裏;技巧的選擇、活用與創意改編,對這部分進行評價後產生一些感想。有些人會被題材吸引,有些人會注意畫框和展示手法,有些人只對金錢上的價值感興趣,有些人會抽離地認爲這一切與自己無關。形形色色的人有形形色色的反應。而這些即使是旁人來看,基本上也能理解──至少是可以說明的事物。

她的語調平淡到自己都不寒而慄。

「保持冷靜又能改變什麼?」

(是小規模的幻覺嗎……?)

不過,有少數例子並非如此。

「你是想追問今後的計劃吧?」

「目前想到了三種能夠打破現狀的方法,然而單憑我的知識連可不可行都無法判斷。有很多事必須儘快徵詢勇者大人和艾德蘭朵小姐的意見纔行。」

腦中想不到任何話語反駁席莉爾指出的問題點。她知道自己講這種話很反常。

如同彈奏鍵盤樂器一般,席莉爾擺動手指,幻象也隨之移動起來。每本書自動自發地在桌子上方擺正位置,翻開書頁展示出她要的記述內容。

「嗯?」

黎拉按着太陽穴,開始自我反省。

唉,這完全是在遷怒。

如同其他動物,人類之中也會誕生卑獸。

「這些是後迪爾迦王朝中期的各地紀錄。包含戰爭、糾紛、怪物災害及其對策、收穫多寡、稅金徵收狀況,還有來往於官道的商人們的帳簿等。一般認爲是露希爾那個時代所留下的痕跡。」

「這……嗯,這樣啊,原來如此……」

「……應該這麼想纔對吧?她恐怕是人類生下來的非人之物、一種災厄,又或者說是卑獸。」

「我纔沒有哭呢!我要喫!」

轉瞬間,答案就呈現在她眼前。

艾德蘭朵停下手邊的工作擦掉眼淚。

席莉爾推了推眼鏡後說:

黎拉伸出手指,觸碰看看那些史書。

──唉,是這樣沒錯。其實內心早就懂了。

沒有傳來任何手感,就這樣穿了過去。理所當然如此。黎拉剛纔的判斷很正確,這終究只是混淆視覺的小型幻象罷了。

她不想讓這傢伙看到自己哭泣的表情。

「在愛瑪身邊的東西就是那種毒蟲。然後打倒怪物的是露希爾前輩,但並沒有留在傳說中,所以接下來就要找出那個對策是吧?」

說着,席莉爾將一本很大的書拉到桌上,然後翻到她要的頁面,用手指摩娑着上面幾個複雜的圖形。

「啊,是喔……」

「我想也是。」

席莉爾輕輕擺手,桌子上方的書籍幻象便消失,而下方的魚料理已經冷掉了。

「做紀錄的人、地點與彙整成書的人都各不相同。當然,內容也沒有多少共通點。」

「嗯?」

在此舉個例子。

試問,在一幅畫作面前,人們會想什麼?

「我想也是,然後呢?」

鬼族的樣態各有不同。有些長得跟人類差不多,有些看起來就像是妖怪,有些與其他卑獸一樣擁有不可理喻的臂力,也有些體能不突出但具有奇特能力,還有些只是單純生爲鬼族,完全沒具備上述強項。

「……居然辦得到這種事啊?」

在一幅平平無奇的畫作面前靜靜地流淚。那不是描繪悲傷情景的畫,也並非因爲自己有着類似的經歷。說到底,連當事人都不曉得爲何自己看到這幅畫會流淚。

「唔。」黎拉嚥了口氣,隨即陷入沉默。

儘管如此,她對相隔十代以上的正規勇者們幾乎一無所知。畢竟教會的紀錄本身就極爲稀少。

黎拉的眼眶開始發燙──但憑藉毅力忍住了。

原來如此,聽到別人說「嘗試一下就成功了」會這麼令人頭疼啊?對不起啊過去至今的人生中互有往來的許多人們除了威廉之外。從今以後她會稍微注意一點還請大家原諒除了威廉以外。

至少沒辦法引發大爆炸或創造出功能複雜的幻獸。應該僅止於有限的範圍,也就是在這張桌子上創造混淆視覺的幻象。

而黎拉是正規勇者,必須討伐人類的敵人。

5. 艾德蘭朵的工房

鬼族是人類的敵人。

她眼前有好幾十塊閃亮的金屬片固定在空中。光波穿梭於金屬片之間用來調整的簡易咒力線。

「……啊……」

她嘆了一口氣。

「什麼都不做的話,那就真的只有請勇者大人將那孩子當作卑獸剷除掉了。要一個小孩子殺掉自己的朋友,站在旁邊的大人簡直是顏面掃地。能做的事就儘量去做,如果找不到能做的事就自己創造出來。」

只見約十本封幀古老的厚重書籍忽然無聲無息地憑空出現在桌上──料理的稍微上方附近。

「少數共通點之一是上面都有提到一個可怕的怪物。那個怪物本身並不可怕,但它的身邊潛藏着無數看不見的毒蟲。雖然平時無害,然而只要有人發覺那些毒蟲的存在,它們就會現身發動襲擊。」

席莉爾一臉放棄地這麼說道,而黎拉只回一句:「補充活力優先。」然後就喚男侍者過來,一次點好要追加的料理。

「勇者大人一遇到跟愛瑪小姐有關的事,就會變成單純的稚齡小孩呢。」

黎拉也懂一點咒跡的知識。所以她看得出來,席莉爾正要施展的咒跡構造相當單純。

「爲什麼?」

黎拉不明白席莉爾想表達什麼。

「……就是這個。」

黎拉將一整塊檸檬奶油魚排連同骨頭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起來。

「唉唉……」席莉爾一如既往地重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

「我以前曾經拿到閱覽真品的許可,但現場閱讀還是很麻煩,所以我就把整個內容做成幻象素材了,想說這樣很方便隨身攜帶。」

「不是。」

「她明明那麼乖!沒做過什麼壞事啊!」

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已經明白所謂的「失去」是怎麼一回事。男女老少自不必提,與善惡美醜也無關,人命本來就很脆弱。

這是怎樣,超方便的,更重要的是感覺很好玩。換成繪本一定很討小朋友歡心。

「你的喫相很不好喔。」

席莉爾一口否定了。

黎拉用鬧脾氣的口吻問道。

黎拉覺得席莉爾這番話很奇怪。

「這些是收藏在賢人塔第三書庫不可外借的史書。並不是內容有問題,純粹是老舊不堪的緣故,要是粗魯對待會導致破損。」

「當然是今後。」

她只附和一聲,催席莉爾繼續說下去。

清除特大詛咒的洗淨作業以及調整作業。由於她的身體也康復了,便決定繼續着手完成這份委託,只不過……

「不要啦,真是的……我對這種故事很沒轍耶……」

工房裏只有她一人。但就算有其他人在,大概也完全無法理解艾德蘭朵爲何要如此抗議。若是約書亞的話,可能會帶着一如既往的表情說:「凡人跟不上天才的感性不是很正常嗎?」

艾德蘭朵也沒能釐清自己做出這番言行的原因。

她只是莫名有這樣的感覺。

調整聖劍時,必須深刻理解這把聖劍的一切,像是構成素材、護符的種類與配置,以及咒力線的種類與連接方式。

一把出色的聖劍,背後會存在着貫徹執行的目的或意志。例如專注於強化鋒利度、保護持有者平安無事或只有兔子列爲必須誅殺的對象等。調整聖劍的人通常可以大致領會這部分的情況。

而問題在於這把瑟尼歐里斯。

聽聞瑟尼歐里斯具有將任何對象變成死者的異稟,艾德蘭朵一直覺得這把劍充滿了殺意。只有註定被逐出故鄉、與摯愛別離的人才可以使用──得知這種民間傳說後,她又認爲這實在是一把惡趣味的劍。

但經過實際接觸、試圖理解這把劍而持續接觸之後,印象便截然不同了。

這把劍──確實會將敵人變成死者。這點沒有錯。

然而,這並不是造劍者的目的,充其量只是一種手段。

既然是能賜予所有敵人死亡的聖劍,當戰士必須不斷對抗敵人時,這把劍就會是好搭檔。任何戰場都能一同前進,任何困境都能一同克服。這把劍懷有的目的就在於此。

與獨身者相伴的劍。

單單爲此,它甚至具有星神可能也殺得死的超常性能。爲了達成微小目標而具備強得離譜的力量,這就是艾德蘭朵所感受到的瑟尼歐里斯。

所謂天才的才智,通常沒有人能夠與其共享這份感受。沒有人或書籍將瑟尼歐里斯的誕生經過傳到現代,以致於艾德蘭朵無從確認自己的洞察是否正確,抑或純粹是判斷錯誤的妄想。

因此,感到煩悶不快的只有艾德蘭朵一人。而這種情緒佔滿心胸導致無法專心工作,也是艾德蘭朵一人的問題。

她決定休息一下。

在構成瑟尼歐里斯的迴路上到處施加一點麻醉,然後放回玻璃罩裏。

艾德蘭朵走到離作業場有一小段距離的桌子,將事先裝入水壺帶過來的茶倒進杯子裏飲用。

「要回報事情?」

「對不起……」

「你是所謂的正規勇者吧?」

爲什麼不說?

最起碼是拼命地試圖擠出笑容。

「你和納維爾特里先生他們一樣。因爲正在對付壞人而不能放着我不管,所以纔來接近我的吧。還打着朋友的名義。」

真是堅強又可愛的傢伙。就像是那個叫做威廉的少年。

「喔……嗯。這樣啊,嗯。」

(……只要別看愛瑪周圍的毒蟲就好了……沒錯吧?)

出於這種檯面上的方針,該怎麼說好呢,她很難控制臉部表情。

(──獨身者嗎──)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鐵定有事發生。黎拉有股破門而入的衝動,然而這麼做會搞砸一切。她不知所措地躊躇一段時間後,情況便有了變化。

這裏只有她一人。席莉爾去院長室說明情況,臨走前還多嘮叨一句:「已經過了一般探病的時間,還請你保持安靜。」

「果然是有理由的嗎?」

所以,如果看到有人跟那位主人過着同樣孤獨的人生、抱着同樣的傷痛、走着同樣的旅途,就會將兩者重疊起來,無法當作不相干的人。於是,它忍不住借出自己的力量。那是僅有赴往絕望戰場的人才用得到的絕對死亡之力。

「嗯。」

「…………這是怎樣?」

「愛瑪,你在嗎?是我來了。」

接下來……在不讓愛瑪發現的情況下悄悄解決掉她的問題吧。行使正規勇者大人的特殊能力,去幫助這位曾經以朋友稱呼的對象──

「……對不起。」

她喊完,感覺到裏面有動靜。

原本還在想她把師兄的聖劍融化後人就不知跑哪兒去了,結果竟然出現在那裏。

艾德蘭朵拿起桌上的杯子。

「原來是這樣啊。」

「是我喔。」

根據艾德蘭朵以前的研判,瑟尼歐里斯在構造上沒辦法擁有多位主人。儘管如此,黎拉當然不用說,歷代主人們都順利啓動且使用過瑟尼歐里斯。

這個檯面上的方針雖然還在,但一碼歸一碼。

「喂完貓後,她去施療院探望克納雷斯小姐。聽護理師說,她們兩位處得很融洽。」

她逃跑似的從依然緊閉的門前離去。

黎拉拿了一杯冷水,坐在長椅上歇了口氣。

沒有理由。起初是如此。沒理由說,也沒理由不說。

對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而言,愛瑪·克納雷斯是不相關的人。縱使很抱歉將她捲入自家糾紛,但也沒有立場繼續探究人家的事。

「不是的……」

艾德蘭朵接過檔案夾瀏覽一遍。

然後一口氣喝光紅茶。

一陣怪異的沉默。

「此外,最後還有一件來自施療院的報告。」

「那個,對不起,出於某些因素只能站在門外跟你說話,你那邊沒什麼問題吧?我想你這陣子會覺得很無聊,不過只能請你忍耐一下了。啊,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我可以幫你買來喔,有什麼想要的嗎?」

有人敲了敲門。一開始敲三次,隔了一下子又敲兩次。

黎拉緊貼着房門,聽到愛瑪喃喃自語似的緩緩如此說道。

「也不是怎麼了……」

「這方面還有其他報告事項,但還是先切入正題──這是那樁事件的報告。」

她原本想問愛瑪怎麼會知道,不過隨即察覺到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雖然她沒有將這些事告訴愛瑪,卻也沒有禁止周遭的人說出去。如果是這裏的醫生和護理師跟她說的也不奇怪。

敲了幾下門之後──

「黎拉小姐……?」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了不要說比較好的理由,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小小理由。愛瑪是她以普通方式認識的普通朋友,她不希望兩人的關係出現其他特殊因素。只是這種無足輕重的理由。

「唔~嗯……」

她想大哭大吼劈開大地泄憤。這種心情當然是有的,然而與此同時,她也慶幸着這樣或許也不錯。

她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

愛瑪支吾其詞。

「愛瑪。」

雖然她不想用「彼此是不同世界的人」這種陳腔濫調,但簡單來說就是如此。彼此在不同的地方過生活,有了短暫的交集後又分開,然後再度漸行漸遠。這種事極其常見。縱使分別之際有些尷尬,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聽說你是非常厲害的特殊戰士,遠比其他成年男人都還要強大,輕輕鬆鬆就能消滅一頭大鯊魚。」

施療院──

「嗯?」

「……雖然這是正式命令,我也不好說什麼,不過這種事沒必要一一回報給我啦。那些貓都過得好嗎?」

「是的,食慾也沒有問題。這次同行的還有亞斯普萊大人,貓咪們面對突如其來的訪客也非常友善。」

「…………等等,這個……」

艾德蘭不禁輕聲笑了笑。

艾德蘭朵險些噴出紅茶。

瑟尼歐里斯──劍沒有自我,這裏說的是造劍者的意志──真的非常珍視最一開始的主人。

正因爲是無足輕重的理由,纔不能當作藉口。

約書亞打造的古聖劍潔爾梅菲奧仿製品。

她心裏清楚,這麼短的時間內查不出多少新情報。檔案上的記述內容大多隻是既有情報的二次確認。

黎拉看不見也能明白。愛瑪現在一定正在笑着。

「喔,剛纔沒說完的那件事嗎?怎麼了?」

暫且不管當事人的自稱,約書亞·埃斯特利德無庸置疑是技藝頂尖的技師。就連艾德蘭朵自創的模擬聖劍衣裝技術,他不過是在設計時擔任過助手,便精準地模仿出來。

「這是怎樣啊!」

愛瑪的聲音意外平靜。而這比任何激動之舉更能有力地道出愛瑪心中的動搖。

那嗓音很無力。

「愛瑪,怎麼了嗎?」

被紅茶溫暖而迷濛的思緒中,浮現出一個可能的原因。

「那你爲什麼不說?」

對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而言,愛瑪·克納雷斯是不相關的人。縱使很抱歉將她捲入自家糾紛,但也沒有立場繼續探究人家的事。

「進來吧。」

6. 因爲是朋友(2)

艾德蘭朵皺眉。

艾德蘭朵大吼一聲,猛然站了起來。

「…………」

同樣的施療院中,有個供訪客休息的角落。

「克納雷斯小姐的病房在萊特納小姐的指示下封鎖起來了。」

她回應後,門扉靜靜開啓。

一名黑衣人行禮說了聲:「打擾了。」便走進工房。

而他的技術在製造「石笛」時似乎也全力發揮了出來。雖然檔案中搜集到的約書亞行跡只是大量雜亂的筆記,但熟知相同技術的艾德蘭朵瀏覽過一遍後,便大致掌握到她的叔叔以多高的精密度完成了什麼樣的東西。

「對不起。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

不斷重複的道歉聲令黎拉難以再忍下去。

會對那把最強古聖劍懷抱這種想法的也只有她一人了吧。想到自己沒辦法與其他人分享這份心情,艾德蘭朵又陷入些許的落寞之中。

她站在愛瑪的病房前。

其中一行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然後,從中可以得到一個出人意表的結論。

黎拉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愛瑪的問題。

她覺得情況不對勁。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那個正規勇者在搞什麼啊?」

她看到了不可能出現的……不對,是不該出現的數據。

她這麼說道,並意識到自己講得有點快。

她抬起頭。

這是先前在納維爾特里的暗示之下,她對那樁案件重新展開調查之後的總結報告,也就是叔叔打造的那把暫名「石笛」的聖劍下落,以及「餘燼鼠」們的動靜。除此之外,還有針對納維爾特里懷疑贊光教會有內奸一事的考察。

門的另一端立刻傳來道歉聲。

或許是自己誤會了。於是,她打算從頭再讀一遍──

────啊。

「愛瑪,這是因爲──」

「是的。首先,今天順利喂完貓了。」

隔着門傳來的嗓音帶着一股不甘。

「……『石笛』的完成度嗎?」

「找~~到你啦啊啊啊!」

──她差點尖叫出聲。

某個似乎散發着殺氣的人一步一步地從走廊上逼近而來。

對方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金色長髮如蛇一般扭動,眼眸中寄宿着豔紅的火焰,舌尖上有一小簇火焰搖曳着──雖然不可能真的長這樣,然而黎拉確實有一瞬間出現了這樣的錯覺。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站在那裏,看起來非常不開心。

她擺出不可一世的架子,用充滿壓迫感的低沉嗓音說:

「我可都聽說了啊,爲什麼要封鎖那孩子的病房她的病症不是沒復發嗎你如果不給我解釋清楚我實在無法接受要是我無法接受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你那是什麼臉?」

她的最後一句話忽然恢復成往常的語氣。

「臉?」

「總覺得表情滿僵的,好像很累的樣子。」

「……喔,該怎麼說好呢,是有點累。」

「嗯?」

艾德蘭朵狐疑地探頭看向黎拉的臉龐,仔細觀察了幾秒。接着,她突然直起身,從附近的櫃子上取出訪客用杯子,從水瓶倒入水之後,一屁股在黎拉旁邊坐下。

「跟我說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全都說出來。」

「爲什麼要告訴你?」

「理由的話,要多少有多少喔。比如說,這裏是我贊助的施療院,埃斯特利德有權利與義務掌握愛瑪·克納雷斯的狀況之類的。不過呢,並不是出於這些因素。」

艾德蘭朵喝了一口水後繼續說:

「現在只有我能在你身邊聽你說話。這樣還不夠嗎?」

她竟敢這樣說。

這到底是哪來的藉口?不過──

艾德蘭朵皺起眉來。

「第二個線索,就是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異稟。強行啓動那把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使用的聖劍之後,發生了什麼後果?」

席莉爾清了一下喉嚨後回道:

「身爲經營者很難認同這種理論啊……」

「一般人大概都睡了,要聊天請小聲一點。」

「嗯?」

席莉爾一副「能理解這麼快真是太好了」地聳聳肩。

「啊。」

「露希爾·薩克索伊德是怪物。可以推測愛瑪小姐的體質受到她的佩劍潔爾梅菲奧的影響,目前正逐漸轉變爲同一種怪物。」

「不不不,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艾德蘭朵嘀咕道,但這也表示她心中除了經營者以外的部分都接受了這個理論;無論是作爲技術人員、開發者還是其他身分。

「…………唉。你願意聽嗎?」

「只不過,要將潔爾梅菲奧本身用來做這件事的話,以各方面來說都極爲困難,而且也很危險。就算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不光是體質,連精神都會遭到露希爾本人覆寫,這種結果也令人高興不起來。」

我們?

「探病時間已經過了喔。」

她愣愣地張着嘴巴,僅用表情訴說「這傢伙在說什麼鬼」。嗯,黎拉很懂她的心情。

「啊……嗯,也對。」

對於剛纔發生在門前的那一幕,艾德蘭朵這麼評論。

「翠銀斑病擴散了。」

「……試圖將人類變成那種翠銀色的怪物。」

「什麼事?」

「讓你喫苦了。」

「我勉強可以不追究你怎麼會知道『石笛』的機密,不過你已經查出那把劍是古聖劍的仿製品吧?那麼按常識來想,理應會先懷疑那把劍是否能正常發揮聖劍的功能纔對,你是根據哪一點判斷它有異稟的啊?」

「……呿。」

「不不不,事情沒這麼簡單啦。」

「這樣啊,那真是好消息。」

「嗯。」

艾德蘭朵猛然抬頭。

「嗯……」

然後緩緩看向黎拉。

即使是超乎常理的事,艾德蘭朵依然積極地嘗試討論,這樣的態度值得高度讚賞。

接着,她露出了「糟糕,沒想過這一點」的表情。

「抱歉,席莉爾的個性就是這樣。」

「好,看起來有勝算值得賭一把,我會全面信任你們。但最後我想問個問題。」

這孩子的睫毛好長啊。

「小聲點。」

艾德蘭朵同意地點點頭。

「這很正常嗎?」

這裏是愛瑪·克納雷斯的病房。房間主人正裹着白色被單躺在牀上靜靜睡覺,連一聲鼾息都沒發出來。

「是的。如果能巧妙地抑制住機能,將『人類愛瑪·克納雷斯』覆寫在她身上的話,那就萬萬歲了。即使成果沒有這麼理想,至少可以爭取時間尋找下一個方法。」

儘管如此,現在的情況本來就沒辦法奢求太多。以溺水者捉住的救命稻草而言,這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這樣的推測就成立了。」

她用一貫的表情嘆了口氣然後說:

「……不過,那個『石笛』的下落……」

這時有腳步聲接近。

「那是失敗導致的一部分結果。更根本的目的是什麼?」

「抱歉,席莉爾的個性就是這樣。」

黎拉最近發現這女人雖然看起來恣意妄爲又目中無人,卻意外地容易對道理和常識妥協。身爲組織的首領,這樣究竟是好是壞?這是相當不好判斷的難題。不過,當然沒有判斷的必要。

能好好看看她的臉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她本來是自己再也見不到第二次,也不該再見的對象。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不能與這個少女產生交集,所以自從換成這個名字之後,自己就澈底與她保持距離直至今日。

席莉爾連忙捂住艾德蘭朵的嘴巴。黎拉側眼看着艾德蘭朵搞笑似的噫噫嗚嗚怪叫的模樣,便又說了一次剛纔那句話。

「……席莉爾?」

友誼。

因此,艾德蘭朵現在離愛瑪非常近。

席莉爾語氣平淡,卻說出偏向蠻幹的一番理論。

「解決辦法很簡單,你們和好就可以了,再說一遍彼此是朋友就可以了。雖然可能會羞於啓齒,但正因如此才具有絕佳的效果。」

黎拉無奈地搖搖頭丟出這句話,而艾德蘭朵則說了聲「是嗎」便無力地垂下頭,靜默片刻後纔回答:

黎拉覺得艾德蘭朵說得太簡單了。

席莉爾疑惑地傾過頭,擺出稍作思忖的動作──

「我想請你抑制住『石笛』的異稟,請問你做得到嗎?」

「簡單?別小看青春啊,對年輕人來說,眼前的人生幾乎就是一切喔。」

黎拉點頭的瞬間,看到艾德蘭朵的表情溫柔得要命,令她有些火大。

「真是青春啊。」

「說來確實如此,仿造古聖劍這等偉業,正常來想根本是胡鬧。我沒想到從根本就失敗的可能性,這是我的疏忽。」

這麼說來,平常那名護衛並沒有跟在她身邊,黎拉到現在才察覺到這一點。而且她也沒戴着聽說是自制的長手套型聖劍(雖然不明所以,但事實就是如此也沒辦法),大概在那一晚壞掉之後就一直沒修好。

「另外,既然艾德蘭朵小姐也正好在場,我能不能和你談幾件事?」

「我明白了。調整相關工作我會全攬下,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另外,雖然稱不上線索,不過我這邊有一些或許可以推動調查的情報,你們拿去吧。」

7. 愛瑪·克納雷斯的病房

她可能是認爲在埃斯特利德的勢力範圍內遭到突襲的風險不高吧。

黎拉是第二次聽到這番說明,而艾德蘭朵是第一次。

「現在去好像也已經晚了。明天找個時間好好說聲『對不起』吧。」

她目前是謝絕探病的狀態。不過原因並不在於疾病,而是具有特殊視力的人靠近這裏會造成危險。至於沒有特殊視力的普通人還是可以稍微探望一下。

「潔爾梅菲奧的使用者必須是『怪物』。然而,露希爾本人在使用潔爾梅菲奧的期間卻是『人類』勇者。歸根究柢,所謂將怪物變成人類的手段……不,那正是古聖劍潔爾梅菲奧的異稟!」

看到艾德蘭朵一派輕鬆地點點頭,黎拉便述說起來。

「爲什麼你知道『石笛』的完成度高到足以讓異稟安定下來呢?就連我直到剛纔接到調查報告之前,也完全沒想到這個。」

席莉爾從走廊轉角處露面。

「很正常啊。有些事不能告訴對方,有些事希望對方說出來,有時意見不合或發生衝突等,這些全都屬於非常健全的友誼喔。」

「……紀錄可能遭人竄改了,不然就是跟別人的紀錄混在一起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艾德蘭朵無力地笑了笑。

「這是相當棘手的情況,不過還是有幾個或許能破除困境的線索。第一個是露希爾·薩克索伊德使用潔爾梅菲奧的期間,是作爲正規勇者……也就是作爲人類而活。照這樣來想,至少當時有『讓露希爾變成人』的方法。」

本應是這樣纔對。

席莉爾說:「附近飄着一些看不見的肉食妖精,要是被發現就會化成實體攻擊過來。」但坦白說她沒有聽明白。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想到這個問題的啊!」

「什麼問題?」

是嗎?這就是一般所謂的友誼嗎?

「關於那孩子身上發生的事,你要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喔。」

「……你這樣講我就沒轍啦。」

她的表情終於綻放出恍然大悟的光采。

「就是這個啊,不然還能是什麼……我反倒有點放心了耶,你和那個孩子都能像這樣正常地吵個架。」

「有的,但畢竟無從確認,深入探究也只是原地打轉,沒有任何益處。眼下先利用手上的依據找出能夠取得最大成果的手段吧。」

「當然可以。我可是有很多事想問才跑過來的好嗎?」

「好的,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與其說疏忽,你這樣就是跟『先相信發生了不得了的奇蹟吧』這種話差不多的胡言亂語。」

「呃……啊,原來是這樣啊!」

然而,確實可以按照她說的嘗試看看。黎拉心中隱隱約約這麼覺得。沒錯,就只是隱隱約約而已。

「…………嗯?」

「沒錯。潔爾梅菲奧在尋找自己的使用者『怪物露希爾』,甚至意圖創造一個出來。也就是說,那把劍所設想的主人是……」

「我沒見過實品,不能給你保證,但應該做得到。」

艾德蘭朵這才壓低嗓音。

「請當作是我很相信約書亞·埃斯特利德這名技術員。」

艾德蘭朵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所以就輪到潔爾梅菲奧的仿製品『石笛』出場了呢。」

「我們接下來就要展開搜索。既然交到了其他組織手上,比起動用埃斯特利德商會的情報網,更可能是流浪者利用了祕密門路吧。」

這種道理她難以接受,也很想反駁回去,但找不到適當的措辭。她對友情這種玩意兒一竅不通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這麼想着,黎拉看向席莉爾;而席莉爾則回了個「勇者大人當然也要一起來啊放着你不管不曉得你會做出什麼事來」的眼神。是是是,她早就知道了。

艾德蘭朵低聲威嚇道,急切得幾乎坐不住。

小孩子獨自生活不可能是件易事。雖然間接透過古網區儘量提供了支援,但絕對不夠充分。

對小孩子而言,身邊有人陪伴纔是最重要的吧。然而,這孩子別說家人了,連朋友都交不太到,就這樣努力活到了這個年紀。

──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可能是因爲我沒什麼留戀吧。

前陣子她和愛瑪在沒有面對面的情況下簡短交談過。光是這幾句話就清楚傳達出這孩子的自我評價。不被任何人需要,不被任何人依賴,所以活下去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她很想說「別開玩笑了」。

但自己沒有這個權利,只能心懷不甘。

「嘿。」

她用指尖輕戳沉睡少女的臉頰。好柔軟。

手指越壓就陷得越深,觸感像剛出爐的麪包。

唔。這有點好玩,而且感覺很舒服。

用手指壓住,臉頰凹進去。再加一根手指,臉頰歪曲了。

愛瑪睜開眼睛。

「…………」

數秒的沉默。

「噢噢!」

艾德蘭朵連忙抽回手,順帶連同椅子後退三步左右,甚至轉過身背對着牀。

「咦……」

背後傳來迷迷糊糊的聲音。

「嗯?不該用膚淺的三言兩語來限縮一個人的可能性吧?」

穿着祭官服的巨漢摸着下巴裝傻地回道。

威廉嘀咕道,依然一臉不悅。

「要這樣說的話,這間病房早就禁止探病了喔……埃克哈特·卡拉森。」

真是青春啊。

「……能請問一下你們的來意嗎?這孩子除了可愛得驚人之外,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我不認爲她會跟卡拉森事務所的事業有關聯。」

空洞的隨口應酬在這裏劃下句點。

艾德蘭朵還在困惑之中,反倒是埃克哈特回答了他的問題。

闖入者是一名駝背的巨漢。不對,是由他率領的一整個集團。所有人都精神恍惚似的面無表情,並且眼睛裏寄宿着怪異的紫光。

「這……這樣啊……」

「嗯?是這樣嗎?」

「大姐姐是……?」

埃克哈特又上前一步。

有個少年擋在艾德蘭朵面前。

「她是一個非常厲害、非常特別的人,所以……」

另一名巨漢像是感到擁擠似的彎着腰,推開領頭的男人進入病房。

除此之外沒別的感想了。兩個人都很可愛喔。

「好像有股熟悉的感覺……我們以前在哪裏見過嗎?」

「就算撇開這個不談,你們一大羣男人闖進女孩子的房間也不對吧?」

埃克哈特往前踏出一步。

「住在巴傑菲德爾的人沒辦法有共鳴就是了。聽說在大陸那邊,正規勇者這個頭銜真的很沉重。所以……她好像沒有任何能夠真的拋開那個頭銜與她相處的朋友。」

這麼說也沒錯。儘管威廉本人自嘆比不上正規勇者,但從剛纔的動作與沉穩來看,實在不覺得他的能力會輸給其他人。

她輕觸藏在袖子裏的手環型護符。儘管這個護符真的只能起到最低限度的護身功能,但遠勝於什麼都沒有。

「啊,不是的,我沒有不舒服。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因爲一些個人的事情而正在自我厭惡當中。」

「是你的錯覺啦,哦呵呵。」

「怎麼了?」

「我、我是那個……只是路過的,對,算是這間醫院的高層吧。」

艾德蘭朵從椅子站起來,並且緊盯着門。

「是、是……這樣嗎……咦?」

她聽到愛瑪「啊嗚」地發出幾近悲鳴的聲音。

而且完全沒預期會見到這張臉。

「不是,我纔不在乎什麼正義哩。」

「哎,沒關係啦,這種事很常發生在朋友之間。明天跟她道個歉,兩人言歸於好就可以啦──」

少年──威廉回頭看她。

「深夜怎麼可以帶着大軍闖進病房呢?我是不清楚巴傑菲德爾的作風啦,最起碼以贊光教會教導的是非觀念來說是不對的。」

腳步聲停在門前。

從他本身的體格、全身的肌肉量,以及練出高水準武術的人特有的挺拔身姿來看,縱使和勇者們無法相比,他本身無庸置疑就是極強的戰力。再加上,他後面還有一堆手下在待命。

艾德蘭朵發覺她的樣子有點怪。

以巴傑菲德爾的常識來說當然也是不對的──艾德蘭朵如此心想,但沒有插嘴。

(要是有「朱紗玫瑰」的話,這些傢伙算什麼。)

這一瞬間發生了許多事。

「嗯,有道理。我就跟對方這麼說吧。」

兩人說的內容並沒有出入。愛瑪得知她所不知道的黎拉另一面之後,似乎不小心對黎拉坦言道出了內心的困惑。而兩人都對此感到震驚,彼此找不到下一句話語,就這樣拖到了現在。

照順序來看,首先,走廊上的男女都被打飛了。然後,埃克哈特往旁邊跳了過去。再然後,明明是在室內卻颳起驚人的強風。伴隨「砰」的巨響,艾德蘭朵斜前方出現了某個東西,她的頭髮彷彿要斷裂似的狂亂紛飛,耳邊傳來自己「呀」的小小驚呼聲。

「我對黎拉小姐……說了很過分的話。那個,黎拉小姐經常來探望我,呃,她是我的朋……認識的人。」

「喔,真是抱歉。他們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隨着一道破壞聲,門被踹破了。她聽見愛瑪壓抑的驚叫聲。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兩人都在煩惱同一件事。

「這樣啊。若是如此,多少得耗費一點時間了呢。」

門把轉動起來。然而,門上鎖了打不開。只見門把喀嚓喀嚓地用莫名緩慢的速度轉動好幾次,但當然還是打不開。

威廉不知怎地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艾德蘭朵就這樣背對着她問道。

在這種情勢下,他還能回得這麼理性。

她不甘心地咬着牙,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她必須想辦法靠手上僅有的護符突破這個困境──

艾德蘭朵放心了,但隨即又轉念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好事。

情況有異。

「那個……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試着講出來呢?說給我這個醫院高層聽聽。」

「嗯,身爲正義的夥伴就該如此吧?」

背後的愛瑪氣息微微顫抖着。

驚慌之下,她的語氣變得連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這到底是誰啊!

艾德蘭朵也覺得自己這番說法不太合理,但看到這孩子幾乎要順從接納的模樣,便不禁擔心起她的將來。

當然不是。雖然不是,但她誤會了也好,不需要特地訂正。

「在妙齡少女面臨危機的千鈞一髮之際趕來搭救,這不正是故事中描述的正義騎士Chevalier嗎?不過,你出現的時機未免也太剛好了。」

「黎拉是某個遙遠國家的公主,這你知道嗎?」

「那位勇者大人沒有奢侈到可以隨便拋棄朋友喔。」

威廉向穿着祭官服的巨漢問道。

說起來,將準勇者威廉等人招募至巴傑菲德爾的窗口,就是卡拉森事務所。也就是說,這兩人已經打過照面了。

「不……不知道。」

「……哎呀?」

「比起非個人的事情,這個更能毫無顧忌地找人商量吧?」

「說明嗎?可以是可以,不過說完你就會讓開嗎?」

「要在社交界亮相的話,必須由監護人居中安排纔行。淑女的登場總不能辦得過於隨便吧?」

「啊……是醫生嗎?」

「咦?咦咦咦……什麼?」

應該算是不出所料吧。她從黎拉本人那裏得知的事情,現在又從另一個當事人口中聽到了。

「怎麼了嗎?是不是不太舒服?」

她認得對方的臉。

「那麼,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埃克哈特先生?」

「真是難得的面孔啊。我聽說探病的時間已經過了。」

「我也可以幹掉所有人之後再聽你說啊,反正花不了多少工夫。」

「……那就要視情況而定了。」

「快躲進被子裏。」

「雖然不清楚情況怎樣啦,但我站在你這邊沒問題吧?」

現在愛瑪的身體並不在正常的狀態裏,若有異狀就必須確認纔行。

「她的國家在她還小的時候就滅亡了,全家只有她一人倖存。大家都很同情她,也有許多人因爲她有劍術才能而叫她去戰鬥,還有一些人單純看不慣她這種生存之道──她的身邊淨是這種人。」

艾德蘭朵忘了自己的處境,開始擔心少年的未來。這種情況要是發生太多次,可是會讓女孩子誤會的。當然,她並沒有說出口。

「暫且不談這個。想將這個少女捧上舞臺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熟識。禮服可都訂製完成了。」

她的聲音顯得落寞消沉。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她心裏浮現疑問,但要是現在露出慌張的模樣,絕對會被對方趁虛而入。艾德蘭朵掛起不屑一顧的笑容說道:

「咦?」

順道一提,我屬於最後那一類──艾德蘭朵將這句話放在心裏。

「我又不是算準時機纔出現的。」

穿着宛如聖職者的男人,說出了宛如聖職者的一句話。

「咦?那個,真的是很個人的事情啦。」

「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

在懾人的氣勢之下,艾德蘭朵差點往後退一步,但隨即站穩腳步。她的背後就是愛瑪的牀。

近乎騷亂的多人腳步聲,從走廊越走越近。

「我已經被她討厭了。」

(沒有刻意算準時機卻來得這麼剛好,這也很不得了吧?)

「就是說呀,應該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吧。」

相形之下,艾德蘭朵就是個弱女子,而且只帶着圖心安的護符。

一眨眼過後。

「喔,是這方面的事啊。」

若要問他是何時出現的,那會是個蠢問題。他當然是與那陣風同時出現的。或者應該說,他是一邊掀起那陣風,一邊以名副其實快到看不見的速度衝了進來。儘管有點偏離正常思維,但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結論。

艾德蘭朵瞥了眼牀邊桌。上面放着席莉爾拿來的繪本,封面她看過。記得是描述一名公主因爲故國遭到巨大青銅龍焚燬而無家可歸,於是在全世界四處旅行的虛構故事。

「放出這樣的狠話,卻還是打算聽我說啊?」

「不然呢?」

威廉一臉無聊地回道。

「你也說過自己是個功利的俗人,爲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裝成善人。同樣地,既然你如此大費周章裝成壞人逞兇鬥狠,表示背後有其目的。看來我現在該摧毀的是那個部分,而不是你本身。」

說着,威廉緩緩握緊拳頭。

「在你全盤托出之前,就算是廢話我也會聽。」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才發現自己似乎太小看你了啊。」

埃克哈特的語氣聽起來很佩服,不,他是真的很欽佩威廉吧。

「要投降嗎?」

「不,我有個提議,現在能不能暫且幫我一把呢?當然,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會跟你講明一切。」

「我告訴你,胡亂鬼扯拖時間也是沒用的喔。」

「不,我是真的想說服你。畢竟我是──」

巨漢笑了笑,說出後半句話:

「你的朋友啊。」

艾德蘭朵感覺埃克哈特的眼瞳深處泛着黑夜般的紫光。

「嘎!」

威廉的身體彷彿抽搐似的震顫着。

他就這樣頹然跪倒在地。

「威廉!」

艾德蘭朵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情況急轉直下。

緊接着,她立刻放開愛瑪,前往門的反方向──窗戶,然後用身體撞擊一下,跳到了外頭。

埃克哈特語氣強硬地這麼一命令,威廉便順從地讓開了。不過,他擺出重心稍微放低的姿勢,透露出自己依然保持着臨戰狀態。

埃克哈特的柔和表情轉瞬間狠戾地扭曲起來。

『哦?你住在那座森林的附近啊!』

「請等一下。」

「很不巧,我在這方面學藝不精……嗄!」

艾德蘭朵早就明白,她繼續留在這裏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如果想盡辦法逃出去的話,她還有一件事可以做。

「但只要我不在的話,一切就到此爲止了。反正我幫不上任何人的忙,最起碼不想給人添麻煩。」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本來是設置來當最後殺手鐧的,沒想到纔剛開始行動就得用掉了。」

『當時只有我一人,而且走得太深了,沒有同伴追得過來,所以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大概就是「之後的事就拜託大家了,就算少了我也要過着幸福的生活啊」這樣的心情,然後啊、然後啊,驚人的事情就發生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算受傷也不能就這樣作罷。十來個人去搜索一下,確保斬草除根。」

「這叫做魅惑咒視,一種能捕捉對方精神加以操控的小戲法。雖然很罕見,但總該聽過吧?」

「我很快就回來接你。」

「講這種話有夠無聊。唉,簡直無聊至極。」

「快讓開,威廉。」

化爲少女樣貌的它急切地連連點頭。

「……我沒打算賣你的內臟。」

「雖然有擊中的手感……但不覺得這樣就能置她於死地啊。」

埃克哈特問道,但威廉沒有回答。

那個男人名聲響亮,即使它不擅與人交談,還是可以接二連三地聽到他的消息。

「什麼鬼,我纔沒聽過……」

埃克哈特無意間輕輕晃動一下。根據不同見解,看起來可能像是打算接近愛瑪的預備動作。

埃克哈特的語氣一派輕鬆,可想而知這個情況絕對在他的預料之內。

愛瑪·克納雷斯從牀上跳下來。

她看見他的腳邊正在滴血。那是自殘導致的,藉此強硬地維持住。他自己撓破了前幾天在船上留下的傷口。

「你做什麼?支配不是完成了嗎?」

「如此一來,那兩個爲了保護你而流血的人可就徒勞一場嘍?」

愛瑪的視線落在地上。

『……那絕對是一個大美女。』

它來到村莊後,得知了許多那位騎士的事蹟。

她輕聲細語地留下這句話。

他一邊左右搖動下巴一邊發號施令,原本在走廊上靜靜待命的人們都緩緩動了起來。

兩人之間闖入了一名少年。

那名騎士猶如少年似的臉上綻出光采,身體向前傾。

愛瑪自嘲地笑了笑。

「威廉!」

(啊。)

「好吧,那就讓你帶着那名少女好了。」

她撲向依然在發呆的愛瑪,緊緊抱住了她。

「嗯?」

────唉,真是的。

「是啊。雖然不清楚,但我大概回應不了你的期待。我一直都是這樣。無論是誰的期望,我都回應不了。」

傳來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少女嗓音。

它喫了一驚,心跳猛地加快。

『先聽我說完啦。那處水泉大概住着水精吧。你知道嗎?那是喜怒無常的大自然精靈,會襲擊人也會幫助人。據說他們外貌很像人類,所以就算是絕世美女也不奇怪喔。喏,我說得有道理吧?』

「──等一下!」

『真令人懷念耶。雖然我現在是這樣,但以前可是非常弱的啊,曾經差點死在那座森林裏呢。』

埃克哈特試探性地這麼問道,然而威廉仍舊沒有回答。

他的同伴們鬨然吵鬧起來。

「嗯?」

她回頭一看。只見牀上──從被單裏探出頭的愛瑪一臉呆愣,還搞不清楚情況。

一片黑暗中,響起小小的濺水聲。

房裏只有一扇門,而且被埃克哈特及其手下擋住了。如果艾德蘭朵只有自己一人,應該能夠逃出生天,問題在於她沒辦法帶着其他人一起逃出去。

『又來了,又要開始了啦。』『騎士王的「水泉少女」的故事來了。』『這傢伙一開始講就沒完沒了。』『你老婆也差不多該生氣了吧。』每個人都不客氣地這麼說道。

她感覺到側腹傳來一股灼熱。

「唉呀。我聽說贊光教會的討伐對象相關紀錄中,有幾個前例的呀。」

「以翠色大釘起誓,我絕對不會讓那孩子受到傷害,快走吧!」

「這……是什麼啊……」

這間病房在埃斯特利德商會的地盤中屬於較高級的區域,位於布丁的中腹地帶。也就是說,窗戶外面離地面相當高。

它什麼都答不上來,覺得心慌意亂。剛纔那番話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在說森林裏那場初遇,卻似乎發生了致命性的矛盾,或者說存在着決定性的偏誤。

盤子是外緣那些綁在一起的木筏,而布丁則是將昔日的遇難船殘骸組裝起來建立而成的大型構造物。

騎士將手放在胸前的鎧甲上,陷入回憶之中。

『我沒能向那位恩人道謝。我一醒來,對方就立刻跑掉了。唯一留在腦海中的只有模糊的身影。不過,有一件事我非常確定……』

「『飄散吧』。」

「你的目標應該是我,而不是那個人吧?那麼,你把我帶走吧。這樣就可以了吧?」

將他比喻爲傳說中的「勇者The Brave」轉世也不爲過。它所追尋的,就是這樣的人物。

腳從系船索上踩空。

威廉依然垂着頭一言不發,彷彿要保護愛瑪似的站在那裏。

「不過,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雖然稍微被打亂了順序,但你現在就成爲我們的同伴吧,準勇者威廉·克梅修。」

他殲滅無數魔獸和異種族,立下大量戰功。一再建功揚名到最後,他終於有了教會作爲後盾,得到屬於自己的國家──騎士領,成爲青年君王。他與自小一起長大的公主結婚、生下孩子,直到現在依然與朋友們共赴戰場殺敵──

因爲早已明白這一點,她只能毅然拋開諸般顧慮,選擇轉頭離去。

「快點……逃!」

放棄似的丟下這句話,埃克哈特便轉身離開。

『……有人救了我。明明森林裏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卻不知何時被搬到了清澈的水泉旁邊躺着。身上的傷口也都粗略地處理過了。』

埃克哈特揚起眉毛,走廊上的人們都停止動作。

呃,唔,這個,該怎麼說纔好……

騎士鏗鏘有力地斷言。

低聲說完,他將舉在手中的第二支投擲釘收進懷裏。

威廉厲聲制止打算衝過來的艾德蘭朵。

「我撐不了幾分鐘!在我變成追兵前,快逃到我追不上的地方!」

艾德蘭朵說出規定的暗號啓動手環的護符。她的體重幾乎消失。她落在系船索上站穩,利用鋼索的彎度減緩下墜的勢頭,然後就這樣往下方衝過去。

威廉吼道。

騎士談起的回憶正是彼此相遇的情景,它終於理解過來了。

少年抓緊腦袋,力氣大得像是要用兩隻手掰開似的,就這樣痛苦掙扎着。

「這個……是這樣沒錯。」

艾德蘭朵開始下墜。

艾德蘭朵是頭腦派,不擅長做這種體力活。不過,真要做的話她也會全力以赴。這種逃跑方式一般人應該追不上。只要在非同一般的威廉能夠行動之前,藏身於夜色裏就好。

找到他了。接近他了。成功跟他攀談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正當它在思考這個問題時,無意間談起一些故鄉的事,沒想到騎士就主動拉近彼此的距離了。

「嗯?」

「那孩子你不用擔心!」

她失去了平衡。

「連賣內臟都沒人要吧。」

正在俯瞰街景的埃克哈特眯着眼睛。艾德蘭朵穿着紅白色衣服,又有一頭金髮,照理說在黑夜中很顯眼,卻已經看不見她的背影了。

巴傑菲德爾的形狀宛如盛在盤子上的布丁。

騎士周遭的同伴們紛紛笑了起來。

被小刀之類的利器射中了──當她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腳下什麼都沒有,接下來只有不斷墜落。

「……原來如此。以神的名義起誓,藉此束縛住自己了嗎?這已經與自身意志無關,現在的你就是沒辦法傷害這個孩子,是這樣沒錯吧?」

X. 古老怪物的心願(2)

「可是……」

化爲人形的怪物跑出森林去見騎士的後續。

原本看起來很遙遠的地面(其實是木筏),正以令人心生恐懼的速度逼近。

『我希望有機會還能再見到那個水精。雖然不曉得她下次是否依舊待人友善,但我還是想當面對她道聲謝。不是對她有非分之想啦,我是說真的……所以,你知不知道那座森林有哪些風俗信仰或傳說啊!』

他猛地將身體探向前,令它爲難不已。

它只知道一個關於那座森林的傳說。那就是以毒蟲爲形的惡夢,以及無數毒蟲圍繞身邊的怪物;亦即它自己。

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啊,抱歉,我只顧着講自己的事情。那個……雖然現在才問有點遲了。』

當它仍在支支吾吾之際,騎士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這種事它從來沒想過。

以前曾在森林裏發現一個小女孩的遺骸,當時小女孩的幾件攜帶物上所寫的名字還留在記憶中。它猶豫片刻,將浮現在腦海的名字說出口。

『啊……這名字真好聽,很適合你呢。』

啊啊,胸口這份悸動,究竟該怎麼形容呢?

它從這一刻起,成爲了有名字的人。

與此同時,它開始努力貫徹這個身分。自己並不是無名的怪物,而是一個擁有名字的人類……它完全沉浸在自己創造出來的幻想中。

幸運的是,他當時正處於對抗土龍的長期戰爭中,所以會在這裏停留一段時日。

幸福的是,他記住了它的(僞造)樣貌,自那時起就經常主動過來攀談說笑。允許它靠近他、陪伴在他身邊,哪怕只有一時半刻也好。

而不幸的是,這段時光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

──你本身會產生抗性,導致效果減弱而出現破綻。這個魔法終歸有一天會失效。

──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忘記。

護身符逐漸失效。

白皙的肌膚黏糊地融化開來,彷彿潰爛一般。

怪物已達成心願,卻又盼望着更多。

將醜陋犄角塞回去的護身符。

讓誰都看不到毒蟲的護身符。

將醜陋皮膚遮起來的護身符。

伴隨撕裂般的頭疼,額頭上隆起一顆巨大肉瘤。

心底清楚,也能夠接受這段時光遲早會結束。

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它吶喊着。

它嘆息着。

這是爲了保持這副人類少女的樣貌,好讓騎士主動過來攀談說笑。

然而,絕不會是現在。那一天一定相隔久遠之後纔會來臨──它如此作想。

製作方法早已記住,要重做幾次都行。

也是爲了讓他用那個原本屬於別人的名字來稱呼自己。

此外,即使自己看不到,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些隱形的毒蟲──那侵蝕世界的劇毒又一如往昔地開始在自己身邊飄蕩。

更是爲了長久地、永遠地活在這樣的幸福時光之中。

它經歷一番掙扎、苦惱、思索,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若是護身符失效,只要補充護身符就好。如果又沒效了,那就再補上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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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

  1. 01插圖
  2. 02「追逐背影」-next to you-
  3. 03「等待末日的城鎮」-metal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
  5. 05「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
  6. 06「在這段並不忙碌的日子」-offstage of tragedy-
  7. 07名爲後記的後記/也就是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不知何時的戀愛談話』-girls9; talk-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2

  1. 01插圖
  2. 02「遙遠的背影」-lost in dark-
  3. 03「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
  4. 04「所有的今天,都將通往明天」-bottle of elpis-
  5. 05「最喜愛的事物,最討厭的事物」-reasons to live-
  6. 06「死者之夢」-fragile reunion-
  7. 07或許是後記/肯定是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3

  1. 01插圖
  2. 02「有點久遠的往事」-broken bond-
  3. 03「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
  4. 04「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
  5. 05「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
  6. 06「迷路的小貓」-being hungry for kindness-
  7. 07特典『戰士之巔-on the top of the world-』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4

  1. 01插圖
  2. 02「自我滿足的M夢」-delusion of dependence-
  3. 03「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
  4. 04「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5. 05「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A」-going separated ways-
  6. 06「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7. 07後記/寫於沒有後路的Q況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5

  1. 01插圖
  2. 02「起源的故事」-unknown beast-
  3. 03「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纔是──B」-dancing fairies-
  4. 04「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
  5. 05「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
  6. 06「惡之自尊」-the ultimate bad king-
  7. 07後記/後面已經就緒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6

  1. 01插圖
  2. 02「沒能牽住的手」-hearts to hearts-
  3. 03「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
  4. 04「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5. 05「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
  6. 06「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7

  1. 01插圖
  2. 02「妖怪甦醒的故事」-through the dark nights-
  3. 03「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4. 04「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5. 05「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6. 06「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7. 07後記/推測爲後記的某種事物

第八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1

  1. 01插圖
  2. 02「弱者英勇奮戰」-their inferiority complexes-
  3. 03「於陽光璀璨的這個世界」-beautiful world-
  4. 04「海島上的事物」-in the heart of the sea-
  5. 05「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是——A」-senior9;s sword-
  6. 06「損壞的懷錶」-indeterminate future-
  7. 07後記

第九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8

  1. 01插圖
  2. 02「煙雨朦朧之夜,承前」-unmasked deadman-
  3. 03「餘留的日子,以及餘留的人們」-singing in the rain-
  4. 04「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5. 05「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6. 06「能不能再見一面?」-starry dawn-
  7. 07後記/後續還有多長──

第十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異傳 黎拉·亞斯普萊 2

  1. 01插圖
  2. 02『邁向終結之日』-my fellowships-
  3. 03『即使這些時光逝去,也一定──B』-braves on stage-
  4. 04『通往人爲悲劇的陰暗單行道』-masked actors-正在閱讀
  5. 05『少N對自身存在的迷惘』-my precious friend-
  6. 06『跨越終結之日』-flipped card-
  7. 07後記

第十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9

  1. 01插圖
  2. 02「那些日子的延續」-today was tomorrow-
  3. 03「青鷺之湖」-a stolen veil-
  4. 04「時間停止,然後繼續流轉」-glints of lives-
  5. 05「全新天秤的兩側」-where to go, what to be-
  6. 06「苦澀又溫柔的夢中」-it will be a beautiful world-
  7. 07後記/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第十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0

  1. 01插圖
  2. 02「然後,抵達這片天空」-through the breach-
  3. 03「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上)」-what a beautiful world-
  4. 04「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上)」-cracked stage-
  5. 05「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上)」-worldend emissaries-
  6. 06「世界的盡頭」-world9;s edge-
  7. 07後記/即將邁入尾聲

第十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11

  1. 01「逐漸縮減的天空」-as an intermedio-
  2. 02「不被允許存在的搖籃世界(下)」-a watcher of the world-
  3. 03「破壞世界的五名妖精(下)」-imagecraft miniature garden-
  4. 04「那個選項提出詢問(下)」-something truly precious-
  5. 05「總有一天,也能抵達那片遙遠的天空」-from me to someone-
  6. 06「又再見了呢」-his promise and their result-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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